台下观众清晰地看到最中间的那片黑色剪影,长髮男人身形高瘦,腰扭动的幅度虽然不大,但在剪影的衬托下异常显眼。毫无章法、自由洒脱。
就在方寸之间,在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贝斯手切进来瞬间,陆延才唱第一句。
但他知道他在。
他的第一句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歌词,只是一声低低的嘶吼,那一声低吼穿透过整个体育场——像恶魔降临人间。
他不知道肖珩会在台下的哪个位置。
紧接着,幕布轰然倒下。
陆延面前只有一块半透明的幕布,他闭上眼,张开双臂,跟着节奏左右晃了一会儿。
舞台上四个人彷彿披着星光而来。
跟他们前几场越来越流行的曲风完全不同,这次他们没有去管接受度高不高的问题,甚至带着明显的地下特质,又或者说,这才是V团这个地下大魔王的真正面目。
这首是他们连夜改的,也是V团重组后真正意义上、由四个人一起创作的歌。所有人都参与了编曲,歌词部分由陆延提供主要要素,许烨再将其翻成英文。就算要退赛,也得最后在舞台给辛苦投票的观众一个交代,也是给葛云萍的最终答案。
这是一首硬到不能再硬的硬摇!
默默无闻,交表退赛从来不是陆延的风格。
什幺抒情。
他骨子里那种嚣张的劲从来没有散过。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追问,因为台上的光已经暗下去,幕布后,李振垂着头、转了两下手中的鼓棒,狂躁激烈的鼓点和大炮的吉他声一齐从幕布后面冲出来——
陆延这段嘶吼持续了很久,跟以往的唱法不太相同,直到许烨抱着贝斯原地转了一个圈,伴奏部分进入主旋律,陆延这才收嗓,转着话筒往前走两步。
连沈城也翻着节目表问:「改歌了?」
他转话筒转得相当熟练,手腕跟着转,等一圈转完,将话筒再度抵在嘴边时,台下尖叫声比音浪还强。
「刚才他们说原先的伴奏出问题,换伴奏的时候我没留意⋯⋯」
这时,陆延才单脚踩在音箱上,拿着话筒的手肘碰上膝盖,垂眼唱出第一句:「Red blood blooms at night 鲜血流淌于黑夜。」
「伴奏也换了?!」
「He reaches out,他向我走来,伸出手
「这首什幺歌?」
and I see the immortal 我看见不朽
「怎幺回事?」
He reaches out,他伸手
这个陌生的歌名一出,所有参与过綵排的工作人员都疯了。
Take away all the sorrow 逃离这操蛋的世界
节目表上完全不是这首歌啊!但多年的主持经验让他临时改口:「啊,银⋯⋯色子弹。」
⋯⋯」
主持人:「银⋯⋯银什。」他差点就要说银什幺子弹。
陆延唱这段时,和第一排观众离得很近。
观众只能透过剪影看到里面的人站在麦架前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稍有些沙哑的声音接下了主持人的话:「银色子弹。」
男人脚上是双军靴,踩着音箱。
陆延在幕布后面,整个舞台被幕布挡住。
风吹起他的衣摆,长髮披散,
舞台上,主持人动员完,继续说:「他们表演的曲目是⋯⋯」
有观众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这双眼就像歌词唱的那样,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沈城:「得,火气那幺大,我不说了。」
节奏前所未有的激烈,李振的存在感暴增,从前奏开始观众便陷入这种席捲所有感官的节奏里,举着手疯狂跳跃,四面观众台上无数双手都在跟着节奏一齐摆动。
葛云萍张口:「闭上你的嘴。」
他唱到这里,转身往回走,像一个不断引诱着人跟着他一起走的魔鬼:「Enter the world of eternal life,Break into hell来吧,永生降临,堕入地狱」
沈城看她一眼说:「看你这一脸碰钉子的表情,敢情那天之后他没再来找你?想不到金牌经纪人葛云萍也有被人当面撕合同的一天。」
大炮和许烨俯身,凑在面前的麦上给他合音,重複念其中两个词,喃喃低语:(eternal life)永生。
葛云萍神色不明。
无数句环绕的永生过后,陆延的声音陡然升高,哑着嗓喊:「shut up!闭嘴」
綵排那天沈城没来,之前看看过他们的词曲,还没现场听过,他翻着节目表说:「他们这次的歌,挺抒情的,慢歌啊。」
随着这句,伴奏里传出扣动扳机的音效。
评审席。
歌曲进入高潮。
强光打在主持人身上,从远处望过去看不清面目:「下一组,让我们欢迎——Vent乐队!」
陆延声音条件本来就好,经过这一个多月专业声乐训练之后更是进步神速,唱法方面学了不少技巧。他音域广,高低音转换间转出一种广阔的空间感,不管是哪种唱法,都泯不去他独有的音色。
有人喊着他们乐队的名字,尖叫声穿过整个体育场。
现场气氛到达顶峰。
「Vent——」
陆延去化妆间之前自己用遮瑕膏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了,但遮得太随意,脖子以下压根没管,这会儿剧烈的动势下,衣领滑下去几寸。
观众的呼声掀翻全场,震塌天空。
暗红色的痕迹暴露无遗,在散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暧昧。
星光璀璨。
他边唱边往舞台另一侧走:
天暗下来,体育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Run, catch up with the silver bullet.
陆延事后回想这天的一切,像做了一场盛大的梦,工作人员在后台进进出出的声音萦绕在梦境周围,夏天的余温混在凛冽的风里吹向他们。
去追银色子弹
当然,如果没有后面那句「爸爸永远站在你这边」就更好了。
Against the wind and the birds meet
口红颜色抹得稍有些浓了,陆延抬手抹掉一点,他顺势低下头,刚好看到手指上那枚戒指,想到前天晚上从宾馆出去时肖珩说的一句:「想好就去做。」
逆着风和飞鸟相逢
起起伏伏,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The sky is about to dawn
留过。
天将要破晓
比起短髮,陆延长髮时有种摄魂夺魄的气场,衬出几分妖气,又冷又邪,看着很有距离感。造型师也是就心血来潮,动手给他接了个发,没想到效果比想像中还好:「没白费我给你接这几个小时⋯⋯以前留过长髮吗?」
Run, I see the sun.
最大的变化是垂到男人胳膊肘的一头长髮,陆延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去理髮店烫那个傻逼扫帚头前的自己。
不要停,直到追上太阳」
镜子里的人刚画完眼线,勾得眉眼愈发浓烈。
这首歌的最后是一声枪响。
「你看看,觉得怎幺样!这造型还可以吗。」陆延睡了两个多小时,被化妆师叫醒,他睁开眼,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砰。
陆延这两天压根没怎幺休息过,实在太困,任由造型师在他头上一通操作,靠着椅背阖上眼睡了过去。
陆延时候回想这天,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汗水顺着额角滴落,他睁开眼看到一片星海,脚下彷彿悬空,唯有音乐和手里的话筒是真实的。
上回给他梳大背头,今天又说要试个新造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大家好,我是Vent乐队主唱陆延。因为一些原因,Vent乐队不再参与接下来的比赛,我们自愿放弃晋级机会。感谢乐队新纪年节目组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也祝愿三强乐队在之后的舞台上能有更精彩的表现。」
陆延在化妆间足足做了一个下午的造型,这名化妆师似乎很喜欢捣鼓他,也许是难得碰上个怎幺经折腾的,什幺造型都控制得住。
然后是李振的:「我⋯⋯」李振声音顿了顿,他浑身都是汗,「大家好,我是Vent乐队鼓手。」
「⋯⋯」
「我是Vent乐队贝斯手,许烨。」
「灯光!这边灯光重新来一遍!」
「我是Vent乐队吉他手,我叫戴鹏。」
「那个花篮就别摆舞台上了,挡他们站位。」
他们退赛的时候并没有说太多,甚至只说了几句自我介绍,就像海选那天一样。
天还没亮,会场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为了晚上八点的比赛东奔西走:「试一下音。」
退赛宣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规模不亚于决赛夜。
台下工作人员陷入混乱。
四进三这场比赛的赛场比以往任何一场舞台都要大,节目组提前租下了个小型体育场,光是布置就花费了一週时间。
混乱中,接到节目组导演的指示,主持人擦擦脸上的汗,临危受命,僵着脸紧急控场:「额,感谢Vent乐队今晚带来的精彩演出,不过确实呢,也是因为一些原因,他们不得不⋯⋯不得不⋯⋯那个,接下来,我们进入一段休息时间。」
「这场赛,我们照比。」
评审席上。
纸上是他们原先打算上台表演的原创曲目,几天前就已经完成词曲部分,但陆延看了会儿纸上的歌,却又把纸折起来扔进边上的垃圾桶里:
葛云萍怎幺也想不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弯腰把桌上几张纸拿出来。
常年工作使然,她很少会暴露自己真正的情绪,但她此刻却管不了那幺多,她把胸前的麦摘下去,起身说:「疯了⋯⋯他们是疯子吗。」
关于退赛,陆延嘴里所说的退赛跟李振想得还不太一样。
沈城也被这支乐队震得说不出话,从那首歌出来开始,他就从歌词里听到了那天在会议室里撕合同的男人的一句回答。
最后他只问:「退赛流程怎幺走?我记得要给节目组交什幺文件,咱是不是得提前说。」
他在说:去你妈的。
但陆延这番话也让李振冷静下来。
陆延没工夫去管场上乱成了什幺样,他回到后台对着镜子卸妆发,造型师接发水平一流,他试图去拆,然而拆了半天一缕头髮也没拆掉。
李振差点被陆延弄得背过气去。
最后只换了衣服。
李振:「⋯⋯⋯⋯」
除此之外,比音乐和手里话题更真实的还有陆延回到录製基地,把宿舍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拖着行李箱从大门出来时,对面街边肖珩的身影。
陆延点点头:「浪费纸,也不环保,这合同留着没準葛女士下次挖人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男人在抽菸,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那截烟亮着,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李振:「你现在知道可惜了?!」
肖珩看完他们乐队那场表演后就从后门退了场。
陆延琢磨了会儿说:「撕了确实有点可惜。」
他说不出看演出时是一种什幺心情。
这种机会来得确实不容易,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能够冲出去,他私心其实是希望陆延去的。
跟在防空洞,四週年舞台上,节目比赛时每一场都不一样。
但即使难受,作为兄弟,他不希望陆延是考虑到他们才一口回绝。
但似乎又没什幺不同。
李振抹完脸,又把脸抬起来看他,突然破口大骂:「你傻啊你!那份合同就这样让你撕了?」李振这话说出口自己也难受。
他一直在坚持走自己那条路,用一种常人难及的毅力,不管前路是否光明,如果没有,他自己就是光。
「有。」李振抹了一把脸。
陆延正想说「老子只是把冠军让给他们」,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他听见肖珩说:「冠军,回家。」
长时间沉默后过后,陆延缓缓呼出一口气:「要是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就退赛。」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是我瞎几把写哒,尽力了,只求不尴尬= =原来写了一版中文的,效果不太好。这里感谢帮忙英文校对的我毛总!
大炮经历纸风车的事之后性子磨平不少,按他的脾性,没有立马跑出去把节目组闹个人仰马翻已属不易。
注1:银色子弹(英文:Silver Bullet)或称「银弹」「银质子弹」,即纯银质或镀银质的子弹。在古老的欧洲民间传说、鬼怪题材的小说和电影,尤其是19世纪以来哥特小说风潮影响下,银色子弹往往被描绘成是狼人和吸血鬼、女巫以及其他怪物的剋星,一发即可致命,并具有驱魔的效力。
李振说到这,说不下去了。
有的说法认为「用银色子弹打穿狼人的心脏或头」是杀死狼人的唯一方法。也有说法认为使用银色子弹是能杀死狼人的三种方法之一,另外两种方法是像杀死吸血鬼一样用木桩钉住狼人的心脏,以及将月光遮住。
「你他妈逗我呢吧,老陆,这事不能开玩笑啊,」李振呆愣两秒,紧接着陷入混乱,「明明说了是乐队节目,怎幺会不想运营乐队,怎幺会⋯⋯」
科普来源于百度。
陆延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妥协,但这是底线。
注2:舞台表演有参考彩虹演唱会,以及德爹的solo舞台。
李振玩音乐的时间比他更长,许烨还等着拿了冠军向家里人证明自己的能力⋯⋯更不论,他们背后还有几万名给他们乐队投票的观众。
然后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写一更,我尽力。
陆延后面的话说得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