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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相知

崔扶风看向镜工们。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可以作证。”陈伦接口。

众人满眼诧异意外,与她目光相触,怯怯地闪了闪,极快低下头。

“怎么?你想抵赖,否认弄倒铜液锅吗?”蔡池高声道。

他们不敢跟蔡池作对。

崔扶风看向蔡池,魂魄回到脑子里,一阵愕然,“蔡典事此话何意?”

崔扶风抿唇,看陶柏年。

“崔扶风,你怎么如此不小心,把锅炉都弄倒了。”蔡池怒冲冲高声质问。

陶柏年左手抓着右手手腕,身体不停发抖,眉头紧皱,眼睛通红,看着她,嘴唇蠕动,却没发出声音来,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自责像一把锋锐的冰刃兜头劈下,将崔扶风皮肉劈成千百块,碎尸万段的痛楚。

崔扶风狠狠咬了一下唇,哑着嗓子道:“蔡典事,谁的责任以后再追究,先请大夫给陶二郎治伤要紧。”

怎么能忘了齐明睿!

蔡池瞥了一眼陶柏年,不言语。

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陶二郎伤的这么重,若有差池,蔡典事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又跑不了,蔡典事何不行个方便。”崔扶风沉声道。

崔扶风脑子深处浮起荒谬而绝望的祈求――陶柏年若是她心底视为明师,她七岁时遇到的那个人,该有多好。

蔡池一动不动。

恐惧凝成彻骨的冰寒,恍如有实质,从脚底腾空而起,直入肺腑。

崔扶风咬牙,扶住陶柏年往外走。

她知道他对她有情意,却没想到如此之深,令人无法承受。

“把他们拦住。”蔡池叫。

制镜人全靠一双手,一双手比命还重要的,宁肯没了命,也不愿伤着一双手。

陈伦抢前一步堵住崔扶风去路。

怎么可能只是养一养的小伤。

蔡池走到官坊门外,大声喊报主事。

崔扶风耳膜震动,依稀听得陶柏年焦灼地问:“崔扶风你没事吧?”接着又是“我没事,别担心,这点小伤养一养就好了。”

报上官,等来人勘查,一番动作下来,陶柏年那只手救援不及时可就废了,这两人竟打算见死不救。

天地空旷,晚霞斜照。

“慢着。”崔扶风大喝,紧盯蔡池,“扶风请蔡典事稍后再报主事,先请大夫给陶二郎治伤,否则……”她顿了一下,往工房里头望一眼,一字一字道:“我就把所有铜液锅都推倒了,把整个铜镜官坊损了,那时,如此大事故,你身为典事,责任难逃。”

铜液锅滚动,隆隆巨大声响像怪兽发出的慑魂夺魄的咆哮“快走。”陶柏年没伤的左手发狠拽着她,跟着人群跑出工房。

“一个女人放什么狂言。”蔡池轻蔑一笑,张嘴又要喊。

崔扶风双腿软软抬不起来,眼睛圆瞪,视线里只剩陶柏年推铜液锅的一只手,那只手已不能称为手了,血糊糊一片,发出滋滋滋皮肉灼烧的声音。

崔扶风冷冷一笑:“蔡典事要试试与我同归于尽吗?”

“快跑!”一声比一声高的惊叫,镜工们纷纷往外跑。

蔡池脸色变得极难看,众人屏声凝息,四周静悄悄,一片沉寂里,蔡池开口,吩咐陈伦:“就近请个大夫。”

铜液锅倒向一侧。

陈伦小跑着出去。

“小心!”闪电破空,似尖厉的叫声,陶柏年冲过来,左手用力把她推开,右手抬起反向推铜液锅。

崔扶风略略松口气,才要仔细察看陶柏年伤势,进来几个差役,站在官坊大门,竟是不让人出入之意。

操作台台面半人高,宽约一臂,里面与人头顶齐平的高铜液锅炉,台面有镜范,崔扶风拿起,正要往里冲浇铜液,忽听擦擦之声,面前阴影笼来,高高的铜液锅向她倾倒。

这阵势……崔扶风疑窦突起。

崔扶风无法推托,只好走过去。

铜液锅倒下只怕并非意外事故,而是人为。

“崔当家,你到那边去。”陈伦指一旁陶柏年左侧操作台。

崔扶风侧头看陶柏年。

镜工们先后退开,陶柏年走到其中一个铜液锅边的操作台前,崔扶风走到他背后作观看之态,她的技艺远不如陶柏年,打算藏拙。

“疼死我了……”陶柏年嘶叫,声音沙哑,一面叫,一面往仓房廊下挪。

蔡池拍手,“都把手上的活麻利做完,站后面去,好生瞧崔当家跟陶当家制镜。”

他不是捱不住疼吃不得苦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不知他要做什么,然而他多谋善算,听他的总没错。

扑面腾腾热汽,镜工们都是穿着无袖衫绔摺裤,光着胳膊,腰间扎汗巾,齐家镜坊里镜工都如此,崔扶风也没有不自在之色。

崔扶风扶着陶柏年慢慢挪了过去。

武皇后懿旨便是让他们教授技艺,蔡池提议并无不妥,陶柏年笑着应下,一行人进了浇铸工房。

至廊下远离人群,陶柏年喊疼之声更惨。

申时末,再有半个时辰官坊便要闭门了,镜工们微有懈怠,蔡池左右瞧了瞧,道:“两位当家能得皇后褒奖,想必有过人之技,池甚钦慕,能否请两位当家亲自浇铸铜镜给我们看看,学习一二。”

崔扶风隐约有所悟,也顾不得避嫌了,紧靠着把陶柏年,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语无伦次安慰。

周围都是人,蔡陈两人又跟得紧,两人寻不到机会探讨,只好作平常之色。

“事故看起来不是意外,蔡陈两人职责相关,不会仅为了排挤我们而在自己辖下弄出事的。”

崔扶风诧异,看陶柏年,陶柏年眼底也有不解。

“背后可能有人指使,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许诺他事后不会被追责。”

午后,蔡池和陈伦忽地来了,一改昨日的冷落,对崔扶风和陶柏年嘘寒问暖,陪在左右再不离开。

“那人应当知道我们与袁公瑜有故,在场的镜工只怕在你我被定罪前都不得自由,预防走漏消息到袁公瑜那里。”

匠人都有一颗对工艺的痴心,正因如此,技艺才能不断得到改进,器物越来越精美。

“待会找机会避过耳目求大夫帮我们传讯给袁公瑜。”

崔扶风好笑之余,感慨不已。

陶柏年高一声喊疼,低一声交待,短短几句话说完满头满脸汗水。

昨日相处了一日,官坊镜工对崔扶风和陶柏年的态度好了不少,有不少人还向陶柏年和崔扶风请教制镜之技。

话不多,崔扶风却是很快想通一切。

她不过一旁看着,不用脑也不用力,自是撑得住的,倒是他劳心费力最好休息些时,崔扶风启唇又合上,这时这么说像是关心他,再不想跟他粘粘糊糊不清不楚的,应了声好,回房梳洗。

他们虽是商户,却是奉武皇后懿旨而来,幕后那人竟敢动他们,想必位高权重,等到定了罪,官场关系错综复杂,袁公瑜跟他们并无过命交情,不会拼力帮他们翻案。但若在结案前得到消息,他们由袁公瑜引荐给武皇后方得嘉奖,他们出事,袁公瑜也脸面无光,肯定会设法救他们。

“撑得住么?撑得住就梳洗了去镜坊吧。”陶柏年收起怅然,一脸淡漠。

齐安和陶慎卫还没到长安,她跟陶柏年若是被关进大牢,无人为他们奔走,袁公瑜是他们脱困唯一的救星,一定得把消息传到他跟前。

再怎么想划下楚河汉界撇清,也回不到初识之时的尔虞我诈互相利用状态。

大门那头,蔡池不错眼看着她跟陶柏年,崔扶风暗暗心焦。

暗暗叹气。

等下大夫来了,蔡池怕是会站在一旁紧盯着,很难避开他跟大夫说话。

崔扶风猛醒起,自己刚才那话忒亲昵了解。

脑子里闪过许多想法又一一否定,崔扶风轻咬唇,忽地推了陶柏年一下,后背对着人群,当头抱住陶柏年,嘶声哭起来。

陶柏年“哦”一声,眼底神色又变了,隐约一抹怅然。

陶柏年身体僵了僵,硬如一块铁板,随即放松,哎哟喊疼的声变了调,似是情动,又似是羞涩,受伤的右手背放到身后,左手搭上崔扶风后背,摩挲安抚。

崔扶风松口气,笑道:“扶风一直知道,不过陶二郎无所不能之处,让扶风每每意外,由不得万分钦佩。”

他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我自然厉害,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陶柏年忽地嘻嘻笑了一声,打破了沉寂的僵硬。

崔扶风有瞬间的怅然,她与陶柏年之间,当真可说是心有灵犀了。

崔扶风未曾被他如此冷落过,不觉尴尬,眉眼无处安放。

时间紧迫,无遐惆怅。

陶柏年毫无反应。

崔扶风很快抛开脑子不恰当想法,借着抱着陶柏年后背的动作,从袖袋里掏出帕子,左手按着,右手手指沾着陶柏年受伤的手掌心血水在帕子上写字。

“太好了。”崔扶风大喜,陶柏年最喜听他吹捧,此创新也值得大吹一番,因道:“陶二郎只是瞧瞧官坊镜工制镜,便想出如此好的制镜之法,着实厉害,世间无人能比。”

——崔扶风、陶柏年求大夫将我俩眼下情形告知西台舍人袁公瑜。

“确是有所收获。”陶柏年淡淡道,收回搭在崔扶风肩膀上的手,神色恹恹,“民间镜坊用镜模制镜范再制铜镜,步骤是相同的,以前如此无甚不对,最近这些年,咱们两家在铜镜纹饰上不停创新,纹饰越来越复杂繁缛,镜模需多次经常修整,制镜数量大,修整了也不能多次重复再用只能又重制镜模镜范,甚是费力,我想,不妨把镜模分类,由阳模制出一次阴模,再由一次阴模制出二次阴模,对花纹图案的修整在阳模上进行,对于鸟羽等更细致的图案,则通过堆砌、按压、雕刻等方式在阴模上制出。这个制镜法,可以让镜工们制镜比以前省一半工夫。”

并没写重谢之语,非是不想用钱帛打动人,而是眼下他们不能拿出财帛,有空口之嫌,不如在大夫来时表现得惨烈些,打动大夫的医者之心。

“陶二郎摸索了一晚,可是有什么收获?”崔扶风转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