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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抗拒

官场原来就是套着枷锁行事。

“官方作坊所铸之镜,都是依朝廷提供的标准镜模来制作的。”那镜工嗤笑,看白痴一样看陶柏年和崔扶风,眼神说:“搞创新?不要命了。”

崔扶风看陶柏年,他眼底也是意外之色。

两人都觉讶异,陶柏年忍不住跟一个镜工打听原因。

官坊镜工一板一眼按标准要求,技艺不高,动作却极是娴熟,制镜飞快,崔扶风粗略估计了一下,他们一人一天制出的铜镜,齐陶两家镜坊得两个人才能干出来。

镜范房里头泥土砂土堆叠,浇铸房铜炉里头铜液热力逼人,崔扶风和陶柏年走了一圈,发现官坊里制作的铜镜纹饰简单,铭文千篇一律,比之民间铜镜差了许多。

陶柏年显然也发现这个问题,看得分外专注,眼神狂热得能让人误以为他爱上被他看着的镜工。

官坊的工坊跟民间镜坊略有不同,回字型四排相对房舍,面南敞阔大门,平时却是不开的,只上头品阶极高的官员下来巡视时才会开,东面一个便门,进门中间一个空旷的可容两三百人的场地,东侧吏房,西侧工房,北侧仓房,官员平时都在吏房里办公。

镜工们自恃吃皇粮,比民间手艺人高贵,原本打算排喧崔扶风和陶柏年一番,让他们无地自容的,见他俩这般,倒呆了,渐渐地收起不屑之色,有人在崔扶风和陶柏年皱起眉头有不解神色时,还低低为他们讲解几句。

欲待发火,周围耳目众多,咬牙忍下。

黄昏时分出了官坊回官舍,陶柏年打马走得飞快,进门,把马缰马鞭扔给崔扶风,快步走到墙根边,哐哐连声响,花盆被他砸碎,开得正艳的菊花萎顿地上,金黄的花瓣与暗绿的花枝杂乱堆叠,陶柏年半点怜惜之心亦无,视而不见,把花盆里泥土推到一处,又从一旁水缸里舀水和泥,蹲下去,和泥,堆捏。

崔扶风皱眉,这趟出来,陶柏年的脸皮又有了突破,达到前所未有的厚度,她说一遍自重他自重片时,接着又依然故我。

崔扶风看他样子要制镜范,不由奇怪。

“上官不喜欢咱们,他们当然要端正态度了。”陶柏年轻笑,扯崔扶风袖子,“先各个工房瞧瞧,再来挨个突破。”

镜范必需耐热性能优良,强度也要高,泥土必须精心淘洗,把泥料按粒度分级,将泥料中会降低耐火度、烧结温度和增加发气性的物质洗掉,经过淘洗的泥料行话叫真土,制范时先用粗真土制成范的雏形,然后再依次加上较细的中真土等逐步进行,不是随处抓来泥土便可用来制范的。

“他们应该不怕咱们抢他们活吧,怎么也是对咱们这么冷淡?”崔扶风悄声道。

陶柏年捏了又搅开重来,反复多次。

镜工们瞥一眼崔扶风和陶柏年便低头做事,对他们的态度很是冷淡。

暮色起,渐渐看不清。

掌设陈伦是个满脸腮络胡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皮肤,对崔扶风和陶柏年的敌意比蔡池更甚,一言不发把崔扶风和陶柏年带进工房便走了。

崔扶风思量了一下,进屋里点了两盏灯笼,高挂院墙上为他照明。

自己到底半路出家,潜心学制镜也好,想办法创新铜镜也罢,究竟不过形势所迫,对铜镜,比之陶柏年,还是差了那份深刻进骨子里的重视。

天上弯新月升起,屋檐悬挂着铎铃,偶而,夜风吹来,叮铃几声细响,月儿升到半空中,洒下清冷的月华。

崔扶风一震,暗暗惭愧。

更鼓敲了又敲,陶柏年恍若不闻,只专注地动作着。

“这可不行。”陶柏年挤眉,凑近崔扶风,“来都来了,不授徒,不妨偷师,能进官坊的镜工在制镜技艺上肯定有某些长处,需知技艺无最高,当精益求精方是。”

崔扶风一声不吭,静静看着。

“如此,咱们也不必进工房了。”崔扶风把眼四顾,找地方坐晒太阳。

夜深露重,温度越来越低,陶柏年似乎五感尽失,不觉寒热,崔扶风入内为自己加了件披风,略一思量,又到陶柏年房中,打开他包袱拿了一件披风出来,剪刀剪去一半,出来,轻轻搭到陶柏年后背上。

“横竖咱们想要的是在商场上扬名,官场排挤对咱们又没损失,无需在意。”陶柏年笑道。

天光大亮,太阳冲破云层。

崔扶风失笑,“也是,皇后日理万机,哪管咱们这点小事。”

陶柏年忽地一击掌,欢喜地叫:“成了。”

“左不过两个商户,有什么好顾忌的,还能去找皇后告状不成。”陶柏年学蔡池眉眼神色,抬着下巴斜睨,一脸轻蔑。

说着,便要站起来。

崔扶风无语,“这该叫防患于未然还是小肚鸡肠?”

崔扶风防着,一把按住他:“你蹲了一夜,必是腿麻了,别急着起,慢慢来。”

“不怠慢,把咱们捧为上宾,万一咱们把官坊镜工调理得服服贴贴,夺了他的差使怎么办。”陶柏年嘻嘻笑,小声道:“他那点俸禄在咱们眼里不值一提,可他不这样觉得,那是他一家子的生活来源呢,官坊里做事,大小是朝廷中人又有面子。”

陶柏年侧头看来,眼神发直,似乎此时才想起身边有人,视线从崔扶风脸上掠过,到她微湿的髻发,身上带着夜的寒意的披风,看一侧院墙上灯笼,低头间目光凝在剩半截的披风上,再抬头时,看着崔扶风的眼睛像地壳裂开后喷礴出熔浆,灼热得几乎把人烧焦。

“咱们可是皇后钦命过来传授技艺的,他怎敢如此怠慢咱们。”崔扶风惊诧。

“怎了?”崔扶风微有不自在,避开视线看向地上泥堆,“是不是想出新的制镜之法。”

典事蔡池把崔扶风和陶柏年带到工坊里,连把镜工们召到一处给他们训话教导都没有,指着那一排工房中的一间,道:“你们进去找掌设陈伦,让他带他们去教导镜工。”语毕便走了。

陶柏年不答,定定看着崔扶风,整晚无眠,眼底血丝密布,眼眶发黑,下巴暗青色胡茬,缓缓站了起来,肩膀上披风落地,抬起腿朝崔扶风迈了一步。

工部许多工坊,镜坊不过其中不起眼的一个,领头的典事没有品级官职,典事下面掌设地位更低。

崔扶风本就一旁看着,离他极近,这一步,两人几乎脸贴脸了,崔扶风飞快后退,由不得又磨牙:“陶柏年,扶风有夫之妇,要我说多少次请你自重。”

眼下这情形,还不如以前见面就斗嘴抬扛来得爽快,那时好歹还能看她笑靥如花,有时闹闹小脾气,她还会哄着自己拍自己马屁。

“齐明睿已经死了七年了,你哪来的夫。”陶柏年嗓音拔得很高,尖锐刺耳,朝崔扶风逼近,崔扶风后退,他再逼近,她退一步,他前进一步。

陶柏年憋着没出言讥讽,怪自己沉不住气露了心思。

崔扶风后背抵上院墙,退无可退。

你是个寡妇,你的夫死了七年了。

陶柏年一双手搭上崔扶风肩膀,嗓音低了下去,沉暗缠绵:“崔扶风,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我能千里奔波帮你为齐家翻案,你能寒夜不眠陪我捉摸制镜之道,我爱铜镜,你也爱铜镜,你我是知音人,齐明睿已经死了,你为他守了七年足矣,嫁给我吧。”

费尽心思,谁知从樊山到长安这一路,崔扶风一句话不和他多说,因着窗户纸捅开了,也不给面子了,他略凑得近些,她当即沉了脸道:“扶风有夫之妇,请陶二郎自重。”

崔扶风身体不受控制抖颤,一双腿发软,脚下大地像是裂开了,有一股神秘莫测的巨大力道拉着她,要将她扯进深渊里。

樊山山道没有堵,那些所谓的过路人是他让陶石先行一步过去安排了,密林中穿行让陶慎卫把齐安带迷路,而后自己就能和崔扶风独处。

许久,在陶柏年灼灼如火的目光里,她扬眉,轻笑了一声,“陶二郎这话好生奇怪,你帮我齐家翻案,我齐家已用一年红利酬谢,你捉摸制镜之道,我是制镜之家家主,自然感兴趣,一旁观摩有甚出奇的。”

他想保持风度,但是没控制住。

“一年红利!齐家镜坊若倒了,我陶家得利何止齐家镜坊一年红利!”陶柏年咬牙,不愿承认,也从不肯去直面的真相,这一刻无比狰狞,“若不是喜欢你,我何必帮齐家翻案。”

陶柏年一言不发进了第三个房间。

崔扶风一双手垂在身侧,无措地抓住墙面,当日陶柏年先是拒绝,接着忽然主动改口,她其实也奇怪过,只是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崔扶风选了靠东的房间,又立即指着隔壁道:“这间给齐安,他住的离我近些方便。”

“不可能。”她摇头,正颜肃容:“请陶二郎勿开玩笑。”

工部按两人报上来一行四人的人数给安排了官舍,一进小院子,一人高的院墙,进去小院子,座北面南五间房舍,墙根数盆金黄色菊花开得热闹,墙角一个水缸,里头两尾锦鲤,缸沿青苔点点,水面浮萍随水轻荡。

“我没有开玩笑。”陶柏年苦笑,向来高傲,心里眼里只有铜镜,视女子如无物,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把心奉在手里递上,乞求收下。

两人打算工部走一遭,差事完成后,便求袁公瑜帮忙扳倒孙奎。

崔扶风沉默,眼里的抗拒像一把寒光毕现的利刀。

崔扶风和陶柏年连声称谢,后党得势,谋求扳倒孙奎有望,自也欢喜。

“崔扶风,你……你对我就这么不屑么?”陶柏年眼底灼热的火焰瞬间化为滚滚阴寒,几乎凝成实质的刀锋,从眼底迸射而出,“我自问并不比齐明睿差,容貌、家世,能力,我都与他比肩,若你喜欢他温润如玉雅量无双君子性情,我也可以改。”

袁公瑜笑呵呵收了,又勉励了崔扶风和陶柏年两人一番。

所以他穿白袍,装优雅。

崔扶风和陶柏年奉上厚礼,一再表示感谢。

崔扶风深吸一口气,让胸膛中翻滚的思绪慢慢沉淀,直至完全平静,直视着陶柏年的眼睛,缓缓道:“陶二郎既然捅开来说,扶风也就明白说话了,你并不比睿郎差,跟睿郎的温雅谦和相比,我心底,其实更喜欢你这种无所顾忌、快意人生、悍然强硬的性情。”

袁公瑜刚升迁西台舍人,春风得意。

陶柏年眼底阴霆蓦地消散,喜悦从那双凤眼浸染开。

武皇后已坐稳了中宫之位,宫里头正为武皇后和皇帝骊山登高忙碌。

崔扶风笑了笑,“但是,你来到我面前迟了。”她抬头看向天空,蓝天高远,日光明净,她的眼神万般旖旎:“我七岁就遇到睿郎了,没有他,就没今日站在你面前,挑起齐家家主重担的崔扶风,只有一个闺中受了欺负不敢反抗以泪洗面,怯弱无能,依靠夫君而活,像我母亲我大姐那般的女人。”

崔扶风和陶柏年于九月初六日到达长安城。

陶柏年眼底喜悦消失,随着崔扶风的话,终至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