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好机会,湖州城商户几多,也不需多,大户人家一户一百金两百金,小户人家五十金十金,人多,加起来就是不小的数目,一两万金之数都有了。”费易平道。
“借办丧事之机让湖州城商户送丧仪,敛一笔财?”孙奎迟疑。
孙奎霎时蠢蠢欲动,“好是好,只是从无这样的先例,商户们怕是不肯,本官也不好强迫。”
费易平草草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步入正题。
“这个孙公放心,由我来做表率,逼大家不肯为也得为之,除了费家,我再拉上崔家。”费易平笑道。
孙奎妻子乃贫贱时娶的,他自己生得抱歉,娶的妻子自然也不美貌,孙奎对妻子甚是嫌弃,妻子死了也没悲色。
孙奎欢喜:“如此,有劳了。”
费祥敦死死劝着,没拿崔梅蕊发泄怒火,却不愿就这样居齐陶两家之下,没寻思着在铜镜上头发奋,只会走歪门斜道,还想借孙奎的手治齐家和陶家,听说孙奎妻子死了,想出一个讨好孙奎的办法,到府衙找孙奎。
费易平回去,大张旗鼓,让费祥敦送了四百金丧仪到府衙,二百金费家,二百金崔家的。
费易平眼巴巴等着崔扶风提出齐费两家合作,谁知等了许久,什么动静没有,情知是奢望了,不由得恼怒。
又让费祥敦找了人到各铺号里走动,话里话外要众人往刺史府送丧仪。
齐家不过商户,跟孙奎完全没交情,孙奎丧妻与齐家无关。
崔扶风两日后方听说,她阿耶有多爱财明白的,怎就舍得送原本可以不送的丧仪,不由奇怪,镜坊的事先搁下,回城到布庄找崔百信。
四月十一日,孙奎妻子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崔扶风也没在意。
“平郎替我送的。”崔百信笑容满面道,拿眼角睨崔扶风——你不孝顺,还有女婿孝敬我。
同乐镜和双鸾贴金银背镜推出已有一段时日,铜镜需得再源源不断创新才能保持优势,崔扶风和齐明毓带着镜工,扎根镜坊,日夜研究创新。
崔扶风摇头不迭,“阿耶忒糊涂,自来就没有地方官喜丧地方商户送礼的规矩,费易平要开这先例,他自己当出头鸟去,不该把阿耶拉出去当枪使。”
崔百信怎么看自己,崔扶风完全不在意。
“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与刺史打好交道有什么不好的。”崔百信不悦,“平郎替我出了钱,在你这还落不了好儿,你不服气,那你来掏这个钱。”
“可不是。”崔百信道,想起去年一万金的事,齐姜氏本来答应了,二女儿从中作梗方没拿到,心中更厌崔扶风。
崔扶风无奈的紧,崔百信目光短浅,她却不能。
肖氏自然不会说崔扶风没错,叹道:“若只是媳妇不能当家做主,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可二娘当着家主,为齐家赚了那么多,一千金还不是上下嘴皮子动一动的事。”
这种风气一开,往后地方官家里有个什么事大家都要送礼,如何承受的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人家做女儿的一心想着娘家,她倒好,一点忙不帮。”
拿定主意不送。
晚上到肖氏房中,不住口骂。
湖州城各商户跟崔扶风一般想法,送一次礼无妨,最怕以后要送个不停无穷无尽,还怕第一次一百金二百金,后面却要越送越多。
崔百信被剐了心肝,本是崔锦绣的错,却只怪崔扶风。
一日一日过去,很多人假装不知没回应,却也有不少胆小的,怕不送孙奎报复,忙不迭送了,然后有一些看有人送,怕迟早得送,送迟了花钱还落不了好,也送了。
陶柏年没说什么,收下了。
孙妻去世七日,刺史府贴出一张白纸丧事告示,开篇孙奎悲戚地回忆亡妻的好处,诉说对亡妻的思念,后面感谢湖州城商户厚情,下面细细列了送了丧仪的人家,下头留了长长一片空白,显然是等着再往上添加名字。
不敢拖延,当日崔百信就让崔福送了一千金到陶家镜坊。
崔扶风听说,被恶心得差点吐了。
他毫不怀疑,他若不送,崔扶风真的会让陶柏年改口。
孙奎此举,无异于公开索要丧仪,众商户坐立不安起来。
不想送,却不敢不送。
先是要好的聚到一起商量,后来凑到一起商量的人越来越多。
“逆女!逆女!”崔百信大骂。
四月二十五日,有人找上崔扶风和陶柏年。
说着,转身便走。
细论,陶齐两家不在湖州城家业最大的那一拔中,不过,湖州城是大唐铜镜产地,城中制镜人家众多,陶齐两家是铜镜行业翘楚,两家是制镜商户的领袖,商户们私底下商量过后,决定唯陶齐两家马首是瞻。
“我没这样的妹妹。”崔扶风嗤笑,“最迟明日下午,我要知道崔家已送一千金给陶家。”
虽说崔扶风的娘家和姐姐家都送了,不过齐家一直没送,大家心中也当崔扶风自己人。
“她是你妹妹。”崔百信胆气不足,很小声。
归林居大堂,食案椅子都撤了,地上铺了坐席,门窗紧闭,大家席地环形而坐,来的只有数百人,场地限制,并没有所有商户都到,要好的几家派一人作代表,同行业的几户派一人参加。
崔扶风气笑了,“崔锦绣与齐家何干,她做出来的丑事,凭什么让齐家担责?”
陶柏年和崔扶风居中。
“那……”崔百信渴切地看崔扶风,期期艾艾说:“你当着齐家家主,这笔钱能不能从齐家掏?”
崔扶风自花朝节那日后便没和陶柏年碰过面,陶柏年身上一件深红色回纹绫刺绣宝花广袖宽袍,华丽绚烂,将他脸上傲慢的棱角冲淡了些,有几分温软之色,莫名叫人惊艳。
“不能。”崔扶风断然拒绝。
两人视线相触,同时在脸上挂起客套的浅笑,冲对方颔首。
“一千金啊!”崔百信心如刀割,收回手,来回搓,“能不能少点?”
“送丧仪肯定不行,此例一开,往后送不完的礼。”崔扶风肯定的道。
崔扶风冷盯崔百信,逼问:“送不送?不送我就让陶二郎改口。”
众人一齐点头。
“你……你……”崔百信气得身体发抖,右手食指哆哆嗦嗦指着崔扶风。
一人道:“但眼下情形,不送,便让孙奎记恨上了,往后怕是会找事。”
“你崔家开的不是金矿,而是窑子,你的宝贝三女儿人前敞衣露体接客。”崔扶风冷笑。
许多人附和。
“什么!送一千金给陶家!你当我崔家开金矿的么!”崔百信尖叫。
大家都不愿送,却又有所顾虑。
懒得再多话,崔扶风冷冷道:“齐家镜坊该怎么做我自有主意,阿耶莫插手,我找你有要事……”
有人埋怨:“崔二娘,你是明白事理的,我也就直言了,你阿耶和你姐夫为何要开这个头,弄的大家都难做。”
人家再不讲理说的还是理,她阿耶讲的根本不是理,而是恶臭扑鼻的狗屎。
“我事先不知情,若知道,定然阻止。”崔扶风苦笑。
崔扶风无话可说。
“齐家家大业大,倒无妨,五万面护心镜都送了出去,也不在乎这点丧仪。”一人含酸道。
“有什么恩情的,锦娘那么好,他却嫌弃锦娘,本来两家结亲皆大欢喜的事,被他弄成那样,都怪他。”崔百信气狠狠道。
“捐献五万面护心镜这件事你们冤枉崔二娘了。”陶柏年开口,不说,崔扶风便让众商户忌惮上了,大家坐在一条船上,也不怕商户们会传话到孙奎耳里,简单说了内情,甚至把自己当日乃有意先避开去长安也说了。
“阿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锦绣算计陶二郎,陶二郎不仅没为难崔家,还自认污名维护崔家名誉,恩情比海深,你却让我与费家联手挤兑陶家镜。”
“原来如此。”众人看向崔扶风的目光充满同情。
听罢崔百信的提议,崔扶风只觉不可思议。
崔扶风捂心口,“大家别提这事了,提起这事,我这……心疼得要晕过去了。”
崔扶风到布庄找崔百信,父女俩半路上遇上了。
众人大笑,猛觉得不厚道,忙收了笑。
女婿这么懂事,崔百信觉得自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有甚难做的,我这就去跟她说。”
有人思索着道:“要不,咱们学陶二郎,掏钱,但不是送丧仪,而是凑到一起献给朝廷。”
费易平快活得要跳起来,口中却道:“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岳父别跟二妹提罢,免得二妹难做。”
“这个主意好,我听说苏定方大将军刚打了胜仗回朝,咱们献礼的名义就是犒劳得胜回朝的将士。”一人附和。
崔百信果然心头一动,“正是这个理,齐家可一点不比陶家差,若再与女婿的费家联手,陶家焉能抵挡,我要跟风娘提提,嫡亲姐妹,没道理不拉扯费家一把。”
许多人跟着叫好。
说了那许多,重点在这个,要让崔百信去跟崔扶风说。
崔扶风觉得不妥,看陶柏年,陶柏年垂睫低眉,没看她。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二妹与费家联手,还不是手到擒来。”费易平道。
看来,商户们的想法一致的,钱可以掏,但是不能是送丧仪给孙奎,如何不得罪孙奎,又不开送礼给州官的先例呢。
这话忒不讲道理,崔百信原不是讲理的人,不觉不当,倒只想费易平口中扬眉吐气情形,叹道:“可惜以陶家镜坊如今之势,费家镜坊想超越难。”
崔扶风蹙眉沉时,少时,有了主意,看众人,“大家觉得,我们捐款修路如何?”
“其实那般行事原也不差,恨只恨陶二不上道。”费易平又道,大骂陶柏年,“他不过仗着陶家镜坊生意好罢,哪时候费家镜坊凌驾于陶家镜坊之上,我让他向岳父跪下,为他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捐款修路?”众人不甚明白。
崔百信听得他夸心爱的女儿夸自己,大是受用,看费易平的眼神越发慈爱。
崔扶风点头,缓缓道:“陶家上次捐粮给朝廷与这回不同,那时,孙奎下令前陶二郎已离开湖州了,不知者不罪。如今孙夫人死了,大家可是都在湖州,不送丧仪偏给朝廷捐款太明显,忒不给孙奎面子。”
“亏得解决了,小婿刚听说时,急死了。”费易平一脸后怕,话锋一转,“陶二郎忒不是人,三妹那么美,岳父大人又教导的好,三妹配他绰绰有余,他居然嫌弃,可恨。”
众人凝神听,一齐点头。
“这事都怪锦绣她娘,忒糊涂。”崔百信叹气,肖氏昨晚把责任都揽身上去,不只不怪崔锦绣,还心疼她。
崔扶风顿了一下,接着说:“咱们大家出资修路,将湖州城里道路由夯土路铺成青石板路,这样,下雨天走到上面也不怕泥泞了。城门到出城三十里的道路除掉路边杂草灌木丛扩大修整,就说城内街道不平,城外道路太窄且崎岖不平,孙夫人出殡不方便,如此给足孙奎面子,他就找不到理由发作了。况且湖州城道路建设得好,孙奎也有政绩。而道路宽阔平整来往方便,到湖州城来的人就多了,人一多,商事就更活跃了,这么着,惠及整个湖州城,于咱们自己也有利。”
这日发生的事,费易平当晚便听说了,也不让崔梅蕊回娘家打探,翌日一早直奔崔家布庄找崔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