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这些,你只管跟阿耶说,二姐心中有解决办法了,偏还发火说那么些废话,忒不给阿耶面子,拿捏外人也罢了,对自己阿耶这样,忒不孝。”崔锦绣冷冷道。
肖氏沉默,半晌,小声道:“崔家本也不得不倚重二娘啊,辟如今日之事,除了二娘没人能解决。”
“行,听你的。”肖氏苦笑。
“但是倚重她,一有事就找她,遇到大事就顺着她。”崔锦绣咬牙。
“还有,在阿耶面前替我描补一下,强调这事是你的主意,我本不愿意的,是你以孝道相逼才被迫无奈而为之。”崔锦绣又道。
“郎君本来就不喜欢二娘,嫌二娘太强势,咄咄逼人不听他的话。”肖氏道。
肖氏答应,看看沙漏,崔百信应是快回来了,“我去府门口等着你阿耶,今日他生气,晚上未必会到阿娘房间歇息,你说的那些我尽快跟他说好。”
“想办法让他讨厌二姐,嫡出两个儿女都不喜欢,少不得就还喜欢我了。”崔锦绣道。
宴席散,陶柏年将客人一个个送走,方打马回家。
“那可怎么办?”肖氏着急。
府门口静悄悄的,陶柏年进门,直奔沈氏上房。
崔锦绣不哭了,抬头,低声道:“那位不必在意,关键是阿耶,经此一事,他怕是不喜欢我了。”
沈氏歪坐榻上,右手支着隐囊,呵呵笑:“不要我派人请就过来了,真真稀奇啊。”
肖氏心疼,软了:“是阿娘不对,阿娘都听你的。”
“儿过来向母亲陪罪,事急,来不及禀报母亲。”陶柏年嘻嘻笑,在沈氏左侧挨着她坐下,殷勤地为她捏手臂。
崔锦绣趴到案上,凄凄哭起来。
“陪罪!”沈氏阴阳怪气叫,“我可担不起,我气得病倒了,也没法原谅谁。”
“你……怎么这样说呢,她再好,也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肖氏叹气。
陶柏年陪笑:“母亲你是知道的,费家跟齐家是姻亲,陶家不能跟齐家结怨……”
“你领她情,我可不领。”崔锦绣重重砸下手里箸子,拔高了声音,“二姐能干,二姐貌美,我事事不如她,我无话可说,你别在我这里受委屈了,去讨好二姐吧。”
“少忽悠我。”沈氏重重打断陶柏年,冷冷瞥他,“别跟我一套一套大道理,你是我肚里爬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你,你何曾怯过什么惧过什么,当日帮齐家谋求脱罪,连孙奎一州刺史都不怕,这会儿还能怕崔二娘不成。再说,这事错不在陶家,崔二娘又不糊涂,不可能对陶家有怨。”
肖氏默了一下,道:“虽如此,可咱们实实在在领她恩情了。”
陶柏年沉默,低垂下头,许久,声音凝噎,“母亲,下午崔扶风哭了。”
“连你也要去捧二姐了么?”崔锦绣心中更恨,冷哼:“她也是没办法,若我不能挽回声名,崔家跟着完,她也受连累。”
沈氏一呆,缓缓坐直身体。
“二娘这人还是不错的,看在二娘面上,咱们以后别为难夫人了。”肖氏道。
陶柏年一只手捂住脸,断断续续说得艰难:“母亲,看着她哭,当时,我的心……那滋味,说不出来。”
更恨的是,陶柏年对她不屑一顾,却肯迁就崔扶风自认污名,把责任都揽过去。
沈氏失神,许久,缓缓问:“你打算怎么办?我瞧着,她爱极齐明睿,不会改嫁的。”
崔锦绣咬牙,人前出乖露丑,又恼又羞又恨,虽说有陶家出面致歉,名誉挽回了些,可往后别想再嫁出色夫郎了。
“她是齐明睿的妻子,我不可能跟她有什么,更不可能娶她。”陶柏年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膳食摆到坐榻上面矮案上,母女俩对坐,肖氏叹道:“此番多亏二娘,除了她,再没人能想出那么好的办法,亦且居然说动陶二郎了。”
沈氏松口气,叹道:“崔二娘也着实不容易,她那母亲真是一滩烂泥,怎么糊也糊不上墙,姐姐跟母亲一个性子还得她操心,阿兄呢又不着家有等于无,阿耶又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
肖氏看女儿心情好转,暗松口气,让如烟去灶房端膳食。
陶柏年“嗯”一声,情绪更加低落。
少时,崔锦绣沐浴毕出来,披着头发,脸上泛着水光,水润光滑,颓色尽扫。
沈氏话锋一转:“好在齐家人都不错,齐姜氏疼她,齐明毓敬她,齐妙亲近她,齐家不失为一个好婆家。”
中午又是哭又是叫的,崔锦绣眼眶通红,脸色晦暗,形容很是难看。
陶柏年没吭声。
崔百信和董氏走后,肖氏忙喊如烟带人去抬热水给崔锦绣洗漱。
“你既不会娶崔二娘,亲事还是尽早定下来的好。”沈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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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柏年沉默些时,苦笑:“母亲当知道,我心里放不下,这时娶妻不过害一个无辜女子,何必。”
崔扶风轻咬住下唇,催马,不再停留。
强扭的瓜不甜,沈氏自己嫁了一个不爱的人,郁郁一生,深知其中滋味,轻叹一声,拍陶柏年手背,“行,你不愿意,亲事便先搁着,累了一天,去歇息吧。”
然则,真的能用金钱垒起障碍,把界限划得清楚分明吗?
陶柏年应下,沈氏陪着儿子走出去,目送儿子走远,刚要回房,姚氏过来。
只有将这件事用金钱衡量得清清楚楚,才能不夹杂其他。
“瑞铮刚回来,我听他说咱们家镜工陶江竟混进崔家意图沾污崔三娘,怎么回事?”姚氏问。
陶柏年自然不在乎钱,但崔家不能不送。
“其中另有隐情。”沈氏叹气,两人一齐进房,坐榻上坐下,沈氏一五一十细说,按着胸膛,心有余悸,“当日我还瞧着她不错,幸亏瑞铮不想说亲,不然,亲事做成了,那样禀性的女子娶进门,可真是陶家大不幸。”
陶江认了这污名,在湖州如过街老鼠无法再生活下去,陶柏年当是如自己想的那般会给陶江一笔钱,让陶江离开湖州,回头让父亲送一千金到陶家,不能让陶家认了污名还贴钱。
姚氏心中嗤笑,一个庶女你还想配我的儿子,我自然不同意,口中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姐姐又哪能知道。”
陶柏年为崔百信斟酒,举起酒杯敬酒,从脸上一点都看不出陶家受了委屈。
略坐了坐,便走了。
崔扶风心头百味混杂,此番承陶柏年恩情了,无声道:“多谢!”仿佛陶柏年就站在面前。
出门,先不回房,往陶瑞铮房间去。
看情形,事情已经了结了。
陶骏在她房间里,跟陶瑞铮母子说话不方便,陶瑞铮让她过来打探的,需得尽快给儿子回话。
陶柏年跟崔百信同坐一个食案,神情端正严肃,天生的好相貌,嘻皮笑脸时放纵不羁肆意逍遥,端正时又有一股铮铮然凛凛气势。
夜深,陶瑞铮房间大灯熄了,只余一盏小八棱灯。
刚入夜,茶楼酒肆很热闹,归林居大堂灯火通明,从外面往里看去,只见众人说说笑,气氛热烈。
陶瑞铮坐在坐榻上,面前栅足案摆着一本账册,并不看,低着眉,眼神放空。
崔扶风一声不响从崔福手里拿回马缰,纵身上马。
几乎每晚在府里,他都是核算归林居账目样子,看起来像是很在意归林居的生意,陶柏年和沈氏固而从没怀疑过,他其实想跟陶柏年争陶家镜坊。
她找过,但是没提。
姚氏进来,笑呵呵说了从沈氏那听来的经过,道:“窑子里的都没这么不要脸,可惜没赖成,要是赖上了,可真就好笑了。”
“是啊,陶二郎在归林居宴请各家夫人,公开道歉……”崔福一五一十说,不解:“难道不是二娘找的陶二郎?”
“柏年怎么可能给她赖上。”陶瑞铮淡淡道。
“陶家赔礼道歉?”崔扶风脚步一顿。
“也是,二郎那么精明,就崔家那庶女的脑子,想算计他,做梦。”姚氏道。
崔福在府门口站着,崔扶风下马,崔福迎过来接过马缰,诧异道:“二娘你怎么没去归林居?”语毕又笑了,道:“是老奴糊涂,中午二娘不在,陶家向咱们家赔礼道歉自然也不便露面。”
“虽说陶家眼下宜与齐家交好,不过,柏年傲的很,为何却肯认了这污名,好生奇怪。”陶瑞铮沉吟。
做了就得承受,名声落地就落地,摊上那么一个心比天高不自量力的庶妹,祸事免不了,只好咬牙忍了。
姚氏愣了愣,问:“你觉得这是为何?”
崔扶风从迷茫中回神,牵马出桃林,疾奔下山。
陶瑞铮沉默些时,轻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吧,柏年镜痴的外号,怕是要改成情痴了。”
天黑了,鸦声阵阵,桃枝模糊不清,夜风吹过,花枝簌簌。
“二郎喜欢崔二娘!”姚氏惊讶地睁圆眼,稍时,眉眼绷起,悻悻道:“崔二娘长得着实美,又那么能干,二郎的眼光原是不差。”
眼前陶柏年躺在条凳上,半个身体挂着,嘻笑着道:“崔扶风,你我之间还有清白么?”
“能入齐明睿眼的女人,柏年会爱上不稀奇。”陶瑞铮轻笑。
崔扶风闭眼,许久睁开,茫然回头,月洞门进入眼帘,月洞门那边禅房,她曾跟陶柏年在那里面躲了三个月。
“崔二娘虽说是寡妇,可那样好的女人打着笼再难找出第二个了。”姚氏想起无法求娶崔扶风为媳,难受不已,怅然些时,问:“要不要弄点什么破坏二郎跟崔二娘的关系?”
一望无际的桃树,满眼娇艳的粉色,枝头桃花有的尽情绽放,有的含羞带怯,崔扶风怔怔看着,恍恍惚惚中,齐明睿的脸在眼前浮起,隔了那么多年,有些模糊,只那抹温柔的眼神刻骨铭心,他注目看着她,柔声道:“风娘,我很想你。”
“无需,崔二娘未必会改嫁,且瞧着罢。”陶瑞铮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