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说吗,锦娘才多少岁,孙奎又是多少岁。”崔百信低哼。
“岳父因何反对?”费易平问。
“可孙奎是一州刺史,三妹不过商户女儿。”费易平道。
“锦娘嫁孙奎,这可不成。”崔百信惊讶不已,不假思索摇头。
“一州刺史又怎么了,又不能给崔家带来什么好处。”崔百信不以为然。
“小婿此来,有天大的好事跟岳父商量。”费易平下马,拴好马,打手势,“岳父,咱们里面细谈。”
崔家世代经商,崔百信出身商户,并不觉商人低人一等,一心只想把女儿许个大富人家,不馋孙奎的官位。
“正是如此。”崔百信笑眯眯摸下巴。
费易平还想再说。
费易平暗骂哪壶不开提哪壶,面上却是笑容,“以后道路好,下雨天上街的人也多,岳父生意当更好,可喜可贺。”
崔百信不悦摆手:“我意已决,贤婿不必再说。”
湖州城的道路都铺上青石板,崔氏布庄门前的夯土路面也变成青石板路,崭新整洁,崔百信站在铺子门前看着路面,听得马蹄声,抬头看到费易平,笑着招手,“平郎你瞧瞧这青石板路,真真不错。”
晚上回到家中,崔百信跟肖氏抱怨,“平郎瞧着是个聪明的,没想到那么糊涂,我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个糟老头子,亏他说的出口。”
崔百信同样没落了好,因着不是他自个儿掏钱,倒不受打击。
肖氏惊得一身汗,暗自庆幸崔百信没应承,这晚殷勤热情,花样百出,把崔百信侍候得身心舒畅,早上,抱着她依依不舍啃了几口方离开。
孙奎妻子尚未出殡,尸骨未寒,他也不在意,当即去找崔百信。
肖氏送了崔百信离开,急去找女儿。
费易平想想有道理。
崔锦绣镜台前坐着,镜台面上摆满脂粉螺黛,眉毛画好了,眉尾飞起,眉头粗而浓,正在扫脂粉,刷子一直往眼睛底下扫。
“崔三娘二十多岁了,花朝节又闹了那么一出,难说,家主不妨先探探崔家的口风,若崔家同意了,再去跟孙刺史提。”费祥敦道。
肖氏皱眉,“别扫太多,忒白了,也别扫眼睑。”
“孙奎娶崔锦绣?孙奎那头倒好说,崔锦绣虽说是商户女儿,然而长得极美,又值妙龄。难在崔家这头,孙奎四十有余老男人,崔锦绣怕是不愿意嫁,崔百信平时甚是宠这个小女儿,恐也不同意。”费易平迟疑。
“我怎么不知道,可你瞧。”崔锦绣搁下脂粉,扯眼角给肖氏看,“都是皱纹,不遮一遮多难看。”
“家主跟齐家陶家相争一直落在下风,皆因孤军作战之故,不如让孙奎娶崔三娘,崔三娘恨极陶二郎,定会利用孙奎之势为难陶家,那时,家主便可鱼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肖氏定睛看,果然不不少鱼尾纹,不由叹气,“快些把亲事定下来吧。”把费易平要为崔锦绣牵线孙奎一事说了,道:“虽然郎君拒绝了,可就怕孙奎那边仗势逼婚。”
劝说的话已说了许多,只能找新的,费祥敦脑子飞快转动间,想起一个点子。
“孙奎。”崔锦绣低喃,却是没怒色。
费祥敦急忙拦他。
肖氏一惊,“你想答应?那孙奎可老大不小了,长的又丑。”
不能拿崔扶风怎么样,便要回府拿崔梅蕊出气。
“可他是一州刺史,我嫁给他,就是官夫人了。”崔锦绣沉吟。
他自己行事阴暗,为讨好孙奎不择手段,却只怨崔扶风。
“他比你大了二十多岁啊!”肖氏惊得嗓音都变了。
庆祝的炮仗声传进云巢山里,费易平窝了许多日的怒火被点燃。
“大二十多岁又有什么。”崔锦绣撇嘴,“花朝节闹了那么一出,我想嫁家世好的人家没指望了,再说了,跟我年龄相当的又都成亲了,比我小的差不多的也都订亲了,我能嫁什么人。”
五月初四,赶在端午节前一天,湖州城城里城外的道路修好了,宽阔平整,城里城外一番新气象。
肖氏无言以对。
费易平也掏了钱,但他只讨好孙奎,跟捐款修路的商户相比,未免落了下乘,出入间,有点像过街老鼠。
崔锦绣接着又道:“这亲事还得是不知我出过那事才成得了,不过想来孙奎也不会知道,当日花朝节咱们家宴请的都是商户人家,事儿只在商户中传开,孙奎不与商户来往的,费易平虽然知道,却不会告诉他,若孙奎知道,还不知谁嫌弃谁呢。”
修路惠及湖州城所有人,百姓对捐款修路的商户大加赞扬,捐款修路的商户满面春风,笑吟吟接受赞美。
肖氏意动起来,只还不甘心:“可孙奎虽是刺史,朝廷那点俸禄又够做什么,一年俸禄还没有普通商户一个月的盈利多。”
人多力量大,不过五日,修路捐款便筹集了十万金,修路民工招募到一万人。
“谁指望那点俸禄了。”崔锦绣嗤笑,“俸禄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人命案子告到衙门,稍为暗示一下,那犯事的还不得送礼。赋税收上来,不拘哪里动动手脚,要多少没有。我敢说,这湖州城里,除了杨家等少少几家,没有多少商户比孙奎有钱。”
商户们踊跃捐款,齐陶两家各捐了一千金,其他人家视财力,有一千金二千金的,也有十金乃至几缗钱的,最多的是杨起昌,捐了一万金。
“啊!”肖氏愣住。
招募修路民工公告贴出,同时各商户开始募捐。
“赶紧去找阿耶,按我刚才说的说服阿耶,免得亲事做不成。”崔锦绣催促。
诚如崔扶风所说,大家给足了他面子,修路又实实在在为他立政绩,再肉疼那么多钱不能入私囊也只好表示赞成。
肖氏不怎么愿意,“就算有钱,可孙奎年纪那么大,长得又那么丑,也不是良配。”
孙奎哪说得出不好两字。
“嫌他老嫌他丑,你倒是给我找个如意的出来啊!”崔锦绣抓起镜台上胭脂盒,朝肖氏狠狠砸去。
因打的旗号是要为孙奎夫人出殡修路,孙夫人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出殡,修路得尽快完成,翌日,全权负责人就到府衙跟孙奎商议。
肖氏不提防,被砸了个正着,胸前衣裳扎眼一片红,衣裳下皮肉骨头生疼,眼眶一红,“阿娘也是为你好。”
崔扶风和陶柏年都表示镜坊走不开,没当负责人。
“为我好,当日就不该生我出来。”崔锦绣破口大骂,“我这样的容貌,若是嫡出,早就嫁得陶二郎了,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众人热烈讨论,大方向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谁负责登记捐款及钱款拔付,谁负责修路事宜,以及全权负责人。
“别生气,我去找你阿耶就是。”肖氏泪水流了出来,不敢再劝说。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间很短,一触即移开,然而太过热烈,如火灼烤,崔扶风察觉,只作不知。
崔百信眼里只认钱,肖氏把崔锦绣那些话跟他一说,他心眼便活了,崔锦绣自己又愿意,也便不反对了。
她的五官无可挑剔,冰肌玉骨,与齐明睿订亲前便名满湖州城,这些年操劳,略显苍老,然而仍让人觉得,这样的女人才称得上美人。
费易平不料峰回路转,大是欢喜,当即去找孙奎。
当然,看脸也知她不是男人。
外头哀乐声声,和尚在念经超度,亡者尸骨未寒,里头谈起亲事。
许是猜到过来要许多人盘膝坐席上坐着,她穿了小袖翻领开摆胡服,胡服里头波斯裤,脚着金锦小蛮靴,腰束绀玉带,跟周围男人一样利落,如果不是头上与男人束发不同而是梳了园鬓椎髻,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是男人。
孙奎没见过崔锦绣,不过,崔家三个女儿美名动湖州,却是听说过的,自是愿意,只恨还得守制一年,不能即时洞房。
变化的过程很细微,却又那么快,快得他明知道会是这样,还是感到惊奇。
妻子刚死,不能明白订亲,礼物却不能少。
她看起来再也不会为受到些许挫折而萎靡不振,更不说因此而病倒。
孙奎精心挑选了礼物,妻子出殡翌日晚上,悄悄到崔家拜见崔百信。
她的眼界越来越高远了,以前是怎么赚钱,现在是怎么布局。以前是齐家镜坊一亩三分地小小的铜镜,现在看的是广阔的铜镜市场和大唐天下商事。
当然,也是想见一见崔锦绣。
跟刚当上齐家家主那时相比,崔扶风变了许多,眉眼间充满自信,一举一动从容自若,娇柔、脆弱、绵软,那些女子身上特有的标签,似乎都从她身上剥离了。
崔百信看着孙奎送来的礼直了眼。
他那时就知道,假以时日,崔扶风会是个强劲的对手,却还是意外,崔扶风竟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站到跟他比肩的层次。
孙奎送给崔锦绣的是一柄玉如意,质地莹润,雕琢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送崔百信的是一个半尺高黄金塔,沉沉实实两只手都捧不住。
他心中原来也有一个主意,崔扶风的提议比他想的也不差,赞赏之余,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崔扶风找自己拜师一事。
果然俸禄只是添头,重中之重是暗财。
“柏年只不过在崔二娘的提议上稍作补充,不敢居功。”陶柏年笑道,看了崔扶风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崔百信笑得合不拢嘴。
“不错!”众人大赞,异口同声道:“就知道找两位不会错,这么一来,对上让孙奎无话可说,对下又能解决一些人家的疾苦,行善积德,一举两得。”
三个女儿看来,还是三女儿最有出息了。
“甚好。”陶柏年笑笑,道:“修路所需劳力不少,安排专人负责,城中贴招募,专收家境困难生活无着的,帮这些人家解决生活困难问题。”
崔锦绣含羞带怯出来,孙奎见了,很满意。
一人看向陶柏年,“陶二郎意下如何?”
这晚,翁婿、未婚夫妻,几个人相谈甚欢,亲事便口头议定了,只等孙奎守制满一年,即行六礼。
“好主意啊!”崔扶风语毕,众人抚掌大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