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枫林厢,与上回略有不同,窗户挂了小小两只红灯笼,宝蓝色团花坐垫换成正红色宝相花的,与年味应景的喜庆。
崔扶风略一迟疑,抬步。
陶柏年显然也记得上回之事,斜睨一眼崔扶风裙子:“巧了,崔二娘今日又穿裙子,可别又裂开了。”
陶柏年沉默片刻,扬眉一笑,“便是不能合作,难得遇上了,小酌一杯何妨。”
崔扶风脸颊微热,强自镇定,打趣的口气:“若是裂开了,不知陶二郎今日还有没有玉佩临危应急?”
崔扶风点头。
“用不着玉佩了,以后崔二娘自然不会瞒着我,柏年当是等你家里送来衣裳换上再走。”陶柏年嘻嘻一笑。
“你确定了不与我陶家合作?”陶柏年问。
这话孟浪了。
“冷暖自知罢,大姐觉得幸福便好。”崔扶风道。
然而经过许多事,又有不一样的意味。
“费易平那种人眼里除了钱财,哪有什么真情。”陶柏年冷笑。
崔扶风心中烦躁更甚。
崔扶风想起崔梅蕊脸颊红晕,低眉间婉转羞意,摇头:“局外之人以为虚情假意,焉知不是真情。”
陶柏年语毕,似乎也觉得不妥。
“何为不错?虚情假意是不错?”陶柏年垂下唇角,眉眼间一抹讥嘲。
放在以前,更过分的更不着调的话他都说过,这当儿,清水也比墨浑。
崔扶风点头,“费易平对我大姐不错。”
“归林居的伙计越来越怠慢客人了,这许久还不上酒菜。”陶柏年讪讪道。
“因你姐姐之故?”陶柏年了然问。
“店大欺客。”崔扶风附和,“那日我们预订了包厢了,过来时,却被告知包厢被别的客人用了。”
虽恼费易平造谣生事而不再内疚此前与陶家合作,却不想一直跟陶家合作下去,令得崔梅蕊夹在丈夫与妹妹之间为难。
“宴请镜商?”陶柏年问。
“我不想再跟你家镜坊合作了。”崔扶风直言。
“不是,准亲家,没成。”崔扶风想起杨九娘,齐明毓和她的亲事没成,很是惋惜。
陶柏年哈哈大笑,身体抖得堪可形容为花枝乱颤,笑了许久,注目看崔扶风,眼睛明亮,“有些日子不见,得空了,一起小酌如何,柏年心中有一些你我两家镜坊合作的计划,咱们商量一下。”
“齐明毓跟齐娘俩人谁的亲事?”陶柏年问。
崔扶风自己都不察地暗松一口气,扬眉,拉长嗓子道:“厉鬼没有,倒有一只爱听人夸奖的艳鬼,扶风今日口拙,说不出裹了蜜糖的好话,只好逃了。”
“毓郎的。”崔扶风道。
这样子又是长安回来之前那个不着调的人。
“齐明毓还小,不急。”陶柏年道。
“崔二娘走的那么快,莫非背后有厉鬼索命。”陶柏年按着胸膛,一脸惊恐地四处瞧。
对话越来越公事公办。
略微带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扶风转头,惊讶地看着陶柏年。
崔扶风有些无聊,面前这人还是以前嘻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样子有趣。
“崔二娘!”
陶柏年还在无话找话,“齐娘比齐明毓还大了两岁,你们操心起齐明毓亲事,怎么不操心她的?”
陶柏年是什么想法与自己又有何干,不回应便是。
“陶二郎很关心我家妙娘?我倒是不介意齐陶两家结亲。”崔扶风笑笑。
心中无鬼,又有何惧,自己忒杯弓蛇影了。
“崔扶风。”陶柏年变色,“这种玩笑开不得。”
崔扶风快步走,看看远离归林居了,放缓脚步,自失一笑。
“怎就开不得了,你拿我开玩笑时,怎不见你有所顾忌。”崔扶风低哼。
理不清思绪,身体有自主的意识,站起来,下楼,飞快追着崔扶风去。
陶柏年一愣,大张着嘴,样子傻傻的。
陶柏年脑子有些乱,以往觉得世间最美是铜镜,眼下突然觉得,铜镜再美哪有崔扶风美。
崔扶风冲口而出后,悔得咬了自己舌头。
崔扶风渐行渐远,只看到背影,仅是一个背影,也让人移不开眼。
经过许多事,到了此时,哪还能不心知,陶柏年有时候其实是不自觉用玩笑的口吻说着心里的话,无意就为之了。
很少见她穿裙子,她穿裙子秀美,穿胡袍干练,似乎穿什么都好看。
自己这么说,还嫌窗户纸捅开了不够,要把窗也推开么。
居高临下,陶柏年看到她的裙子向后扬起,裙摆丝绣粉红色桃花轻轻颤动。
暧昧蔓延,空气有些热。
有正事迫不得以需得来往无法,无事,怎肯一起饮酒,抬步快走。
陶柏年一双手在案面上不住摩挲。
崔扶风淡淡应道:“扶风有要事在身,不得空。”
崔扶风侧头看窗外,方寸天空,略微有些灰暗的云层,云层后面一抹橙红,遮遮掩掩的艳丽。
原来是他用花生米打的自己。
笃笃敲门声,伙计送了酒菜进来。
“崔二娘,上来喝一杯如何?”陶柏年扬声道,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
崔扶风吁出一口气
头顶似是被东西砸到,崔扶风摸头,螺髻整齐,往前走,又有东西落下,崔扶风抬头,路旁建筑二楼窗户陶柏年探头看着她,崔扶风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走到南塘街来了,正在归林居楼前。
五彩陶盘盛放,哙鱼糖蟹等,看起来很是美味。
这么下去,也许有一日,自己就跟陶柏年一样成一个镜痴了。
“尝尝这糖蟹,这是捉的母蟹,先置一宿使其吐尽泥沙,把蟹浸入熬好的稀糖中给它喝糖,再用盐煮蓼汤,倒入瓮中,从糖里捞出蟹投入瓮里,泥封瓮口……”陶柏年细细讲解,一面取蟹爪剥蟹壳,弄完了,探过食案放到崔扶风面前碟子里。
好像渐渐地,除了铜镜,对其他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崔扶风脸色僵了一下。
崔扶风静静走着,看着一切,说不上不喜欢,也说不上喜欢。
陶柏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行为不当,一只手横在案上,把蟹拿回不是,不拿回也不是。
湖州城人来人往,小贩卖力吆喝着,各家铺子货物摆得满满的,红灯笼,年画,炮仗等物格外多,空气里都是年味儿。
“陶二郎推荐食物的口才比伙计还好,若你不经营镜坊到你家酒楼揽顾客,归林居定是门庭若市。”崔扶风笑了一声,强自圆场。
“大姐一片孝心,母亲就去看看吧。”崔扶风道,借机说齐家还有事,忙走了。
“多谢崔二娘夸奖。”陶柏年松口气,收回手,一脸自得,“不是我自夸,不拘做什么,我都能做得好。”
“费家管家娘子说,有几样大娘指定送你的,你不瞧瞧?”苏暖云道。
崔扶风相信,偏要为难他,“若让你跳一段绿腰舞呢?”
“你处理便是。”董氏道。
“这个……”陶柏年手指轻敲案面。
“夫人,费家那边差人送了礼过来。”苏暖云进来,打断董氏的唠叨。
崔扶风以为他要说这个办不到。
崔扶风心烦,脑袋疼。
不料他却眯了凤眼,笑吟吟道:“我跳舞当也是极好看的。”
“他能有什么看法,不过就是到处游荡肆意纵情罢了,一点不顾家……”董氏叨念。
“你……”崔扶风语结,半晌,方找回声音,“陶二郎,湖州城的城墙跟你脸皮相比,都要自惭弗如。”
都不错,只是……崔扶风想起齐妙,一颗心沉了又沉,“母亲不用忙了,等阿兄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陶柏年一本正经:“崔二娘,柏年的脸皮其厚无比,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我这些日子留意了一下,你瞧瞧这些人家的女儿怎么样?”董氏说了几户人家。
崔扶风忍不住大笑,髻上珠钗晃动,映着芙蓉粉面,隐约春色。
崔扶风揉了揉眉心,分外烦躁。
陶柏年注目看她,没头没尾道:“你最近气色好了些,韵致天成,倒是嫁进齐家前的模样。”
“老大不小了,下回回来,不拘如何,你劝着他留下,把亲事办了。”董氏道。
暧昧又起。
“阿兄的性情静不下来,何况这家里阿耶那样,也让他呆不住。”崔扶风也无奈。
崔扶风脸上笑容凝住。
“若不是还有书信寄回来,都要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不在人世了。”董氏拉着崔扶风好一顿埋怨。
陶柏年也觉失言,眼神发飘,不敢再看崔扶风。
腊月二十七日,镜坊不开工,崔扶风闲着无事回娘家看望董氏。
以前看他挺伶牙利齿的,现在倒成闷葫芦了,崔扶风思量找话打破尴尬,寻不到话,便是有,没说几句,又是这般情形,蓦地起身,也不找借口了,“我走了。”
诸事顺遂,要说不如意的也有,就是齐明毓的亲事没定下来,孙奎还没扳倒,还有,崔镇之两年多没回家了。
语毕,径自拉门出去。
崔扶风给镜工们每人发了五十缗钱新元节赏,府里下人的节赏也很丰厚。
陶柏年张嘴欲留人,又颓然合上,悻悻抽了自己一嘴巴,“瞧你这嘴!”
新年到,这一年齐家镜坊盈利二万金,超过了齐明睿在世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