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车马匆匆,各有归途。
崔梅蕊满心苦楚,不想回,又不敢不回。
崔梅蕊到家,刚进房,费易平当头一脚踹了过来。
董氏不知内里情形,女婿一直没纳妾,很是满意,笑对崔梅蕊道:“那你赶快回去,等平郎身体好了再回来。”
“回来做甚,别回来啊,我费家庙小,供不起崔大娘这尊大佛。”
费张氏哪敢,到了崔家,编借口,“家主病了,府里也没个姨娘,还得夫人回去照顾。”
崔梅蕊疼得直不起身,凄凄哭着分辩:“风娘要出远门,母亲心中焦虑,找我回去说话,我也不好不回。”
费易平晚间从镜坊回家,听说崔梅蕊去了崔家,大发雷霆,“让她去齐家找崔扶风打探消息她不肯,倒躲回娘家。”喝命费张氏去接人,“敢不回来,你就把她倒拖着拖回来。”
费易平不骂了,沉声问:“崔扶风要出远门?”
虽则安心,看看崔梅蕊消瘦憔悴,苏暖云还是以董氏想女儿为由,把崔梅蕊接回崔家。
“确是。”崔梅蕊道,想着崔扶风要去长安不是齐家镜坊的秘密,也便没隐瞒,告诉费易平。
崔梅蕊按费张氏教的说话,苏暖云不大相信,把眼看,屋子布置奢华富贵,收拾得整洁干净,床前五斗柜上数碟蜜饯甜点,香附和几个婢子廊下候着等着传唤,费张氏三十几岁的人,管家婆子,却床前亲自侍候着,殷勤小心,又释疑。
费易平转身出房,唤来费祥敦。
苏暖云过来时,崔梅蕊在床上躺着养伤,满屋子的药味儿。
“担着家主之职,事儿繁多,崔二娘定不是去长安游玩,应是为着什么重要事。”费祥敦道。
香附服侍崔梅蕊没多久,没有护主之心,也不给崔家报讯。
“可惜那个木头没打探到。”费易平恨恨道。
还怕崔梅蕊憔悴消瘦得太厉害崔家人起疑,又给她出主意找借口,道是嫁进费家许久不见有孕心情不好故气色差,满身的药味说成是在喝药调理身体。
费祥敦眼珠转动,“不然,也别管崔二娘去长安干什么,只管叫人弄点事出来。”
费张氏着急,崔梅蕊没脾性,崔扶风却不是易与的,怕崔扶风知道了逼崔梅蕊跟费易平和离,费易平再娶进门的主子可就没有崔梅蕊这么好性子,到药店买活血散淤药膏给崔梅蕊抹到伤痕上,买药煲了给她喝治伤。
费易平眼睛一亮,“依你看,弄什么事好?”
崔梅蕊三天两头挨打挨骂,每日以泪洗面,齐家很少去了,娘家许久没回,脸庞尖削,鹳凸眼深,瘦得干尸一般。
“找几个人抢在他们前头,往长安必经之地人烟稀少的山路上布下绳子,等他们打马过去时拉起绳子,就算摔不死,少不得也弄个断胳膊断腿。”费祥敦道。
“我亲自走一趟吧。”苏暖云思量着道。
“甚好,就这么办。”费易平阴沉沉笑,“为免崔扶风怀疑到我头上,等他们离开湖州远些再动手,把她跟齐安绊倒后,将她们身上财物抢了,假装劫道的,顺便也好让他们身上没钱受罪。”
董氏叹了半晌道:“一个两个的不省心,还是蕊娘听话。”崔梅蕊有阵子没回娘家了,很是牵挂,“你叫个人去瞧瞧蕊娘,看看她可还好。”
崔扶风整日呆镜坊里,陶石盯梢不成,陶柏年也是整日呆镜坊里,用不着他服侍,无聊得快长毛,端午节到,寻思崔扶风要回家过节的,又操起盯梢大业。
苏暖云陪笑,心中却知崔扶风去长安定不是闲逛,当是有要事办。
这一盯,盯出情况来。
董氏拦不住,崔扶风走后,跟苏暖云抱怨,“长安便是巍峨壮丽千好百好,又哪有湖州自己的家乡好,车马劳顿的累死了,怎就那么不安份,跟她阿兄一样。”
五月初六,崔扶风跟齐安骑马出了湖州城,带着包袱,看样子是出远门。
动身之前,崔扶风回娘家跟董氏道别,因事关重大,没告诉董氏自己要去干什么,只说去长安走走闲逛。
陶石急忙禀报陶柏年。
崔扶风没坚持要带齐明毓。
“出远门,跟齐安。”陶柏年低喃,少时,黑了脸,“崔扶风,我这头纠结,你倒好,静悄悄就走了。”
齐明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母亲放心,母亲不同意,我便不陪大嫂去。”
陶柏年在四月底就创新出了新品铜镜,精制了一面整个镜背贴金的铜镜,富丽雍容,明灿夺目,取名迦陵频纹镜。
不陪大嫂去也罢。
迟迟没有动身前往长安,却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约崔扶风一起去。
此次长安之行,看起来没甚危险。
离开法华寺禅房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崔扶风当是也想扳倒孙奎的,两人目的相同,合齐陶两家之力,事半功倍。
家宅不宁,外头更难办。
不过两家都是制镜之家,竞争对手,最终必是站在对立面,这么想着,陶柏年又不甚愿意跟崔扶风携手了。
齐明毓转身,视线看到齐姜氏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生活优渥,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手指纤纤。他记得崔扶风的一双手也曾很好看,她跟他阿兄成亲那日,握着却扇的那双手指节匀润,纤长柔软,白皙如玉,但如今,那双手经年累月制镜,手背粗糙干裂,手指骨节分明,刚硬像铁钳。
“崔二娘未必就是去长安找关系拉孙奎下马。”陶石为崔扶风辩解。
“毓郎!”齐姜氏大急,追上拉住齐明毓:“母亲不准你跟风娘去长安。”
陶柏年低哼,是不是总会见分晓,他不妨按兵不动,崔扶风若是如他所想,他便坐享其成好了。若不是,等她外出回来后,他再去长安谋划不迟。
随后转身便走。
陶石看陶柏年端坐不动,大急:“二郎,你还不赶紧追上去。”
齐明毓咬牙,苦笑了一声:“我真替大嫂不值。”
“我干嘛要追?”陶柏年好奇。
这么做,母亲对崔扶风的疑忌更甚。
“这还用说吗,不拘崔二娘去做什么,你都要去保护她啊。”陶石一脸的理所当然。
又想指着母亲狠狠骂一通。
“她用得着我保护吗?”陶柏年嗤笑。
齐明毓不料齐姜氏居然怀疑崔扶风,崔扶风那时,禅房方寸之地困住,不得自由,几近囚犯的生活,为了大局不得忍着,却换来猜疑,一霎那间几乎想追着崔扶风去,对她说:你走吧,不要留在齐家做牛做马了。
“她一个女人,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么就用不着了。”陶石气鼓鼓道,“二郎你但凡是个男人,就得有个男人样!”
“怎么这样跟母亲说话。”齐姜氏不悦,左右瞧了瞧,无人,叹了口气道:“你大嫂跟陶二郎在禅房里头孤男寡女独处三个多月,还有什么没做过的,我想着她也不易,不忍责备,你别太傻了,留点心眼。”
陶柏年磨牙,抬腿踹去,“滚。”
“大嫂便是改嫁了,她为咱们家做过的也不能抹煞杀。”齐明毓忍无可忍。
陶石飞快躲过,咕哝:“不跟上去,回头崔二娘出什么事可别后悔。”
齐姜氏沉默了些时,低声道:“你大嫂的好母亲知道,可她不定哪时就守不住改嫁了,母亲也只能着紧你些。”
能出什么事,崔扶风如今不是刚当家主那时的闺阁娇女,又有齐安陪着,齐安行事稳重可靠,若是去长安,长安城里有袁公瑜这个旧识,也不比那年两眼抹黑。
“大嫂为齐家做得太多了,儿想试着挑起齐家的担子,给大嫂歇一歇。”齐明毓眼中带了泪光,微有哽咽。
就算出事,她自有关心她的家人,自己算老几。
齐姜氏霎时哑口无言。
她要走也不知会他一声,他巴巴凑上去忒没面子。
齐明毓拔高了声音:“我是母亲生的,母亲疼我,不舍得我冒险,大嫂就不是血肉之躯吗?”
拿定了主意,陶柏年按兵不动。
齐姜氏怔了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事情总得有一个人去做。”
一日,两日……天气越来越热,陶柏年睡得甚不安稳,五月十五,半夜里醒来,窗外一轮圆月,朦胧月光透过直棂窗照进室内,恍惚间竟有些像是在法华寺的禅房里,侧头看去,可见床上依稀轮廓。
齐明毓轻攥起拳头,“我是男人,我不能冒险,大嫂一个女人就可以去冒险吗?”
陶柏年起身,悻悻想:都是陶石总在自己耳边叨念不停的祸,竟弄得自己牵肠挂肚起来。
“不扳倒孙奎,齐家难安,你大嫂不得不走这一趟的。”齐姜氏微皱眉。
打开包袱布,草草收了几件衣裳,把迦陵频纹镜包裹好一起收进去包袱,捡了送给袁公瑜的礼物,打紧捆到背上,带上盘缠,陶柏年大步出房。
“既怕意外,大嫂也不该去。”齐明毓沉声道。
把陶慎卫叫起来,说一声自己要去长安,让他转告沈氏,看紧镜坊,径自出门走了。
“不成,你别以为只是去找机会献镜,官场的水浑着,我虽居内宅,也知朝堂上士族和庶族争权,焉知不会有什么意外。”齐姜氏道。
怎就走得这么急。
齐明毓把眼看着崔扶风背影远去,回头,对齐姜氏道:“母亲,这次长安之行,我一定要陪大嫂去。”
陶慎卫呆滞,只疑自己在做梦,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