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暗里明亮灿烂的光芒,崔扶风一震,几步走过去。
陶柏年走到床前,把衣服随推到一边,从包袱底下拿出迦陵频纹镜。
“你瞧瞧。”陶柏年笑着把铜镜递过来。
崔扶风无话可说。
“好美!”崔扶风惊叹,床前光线暗,迫不及待走到窗前,仔细看。
那样更不妥。
陶柏年得意地笑,“比之齐家镜如何?”
“不关门,让来回走动的人都看到你我青年男女在一起?”陶柏年坏笑。
比以前的自是好了不少,跟她带在身上的同乐镜相比,却难分轩轾。
“关门做什么?”崔扶风皱眉。
陶柏年露宝,崔扶风也不藏着掖着了,笑了笑,把镜子塞回陶柏年手里,“你等等。”大步出门,到自己房间里,拿了同乐镜过来。
陶柏年关上房门,本就不甚明亮的房间陷入沉暗中。
“天!崔扶风,你真真让我惊喜频频哪!”陶柏年大叫,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到镜子上。
崔扶风抿了抿唇,还是迈步。
“彼此彼此。”崔扶风莞尔。
“是我胡言乱语了,咱俩清白着。”陶柏年立即改口,耸耸肩膀,“崔二娘,出门在外,你就别瞎讲究了,进来吧。”
一人看迦陵频纹镜,一人看同乐镜,细细点评。
“我跟你怎就不清白了?”崔扶风气恼,陶柏年总是能让她无事间就动怒,真真本事了得。
伙计送了酒菜过来,两人方回神。
陶柏年侧身等她进去的,噗哧一声笑:“崔二娘这时倒讲究起来了,是不是要跟我说男女授受不清?你我之间还有清白可言么?”
“饿死我了。”陶柏年捂肚子,食案前坐下,客套话一句不说,狼吞虎咽。
房间里还带着热腾腾水汽,地上一滩水渍,床上包袱摊开,几件男人衣裳散乱堆着,崔扶风微微有些尴尬,抬步进门槛又收回,欲邀陶柏年到自己房间去,差别不大,迟疑着道:“不然还是大堂一角谈话罢。”
崔扶风至此方得空问,“你要去哪里?”
齐安腿骨折了在房中养伤,崔扶风也没喊他,跟陶柏年进房。
“去长安。”陶柏年颇恼,不情不愿把自己打算说了,反问:“你呢?”
“多谢款待!”陶柏年一本正经拱手道谢,转头对掌柜道:“这位娘子的费用都记我账上。”
不谋而合,目标一致。
崔扶风起身,唤掌柜把吃食送到陶柏年房间里。
崔扶风也不隐瞒,直言相告。
如此,倒真不能在大堂中谈了。
“咱们两家的镜不分伯仲,到了长安,托袁公瑜献哪面镜给武皇后?”陶柏年酸酸问。
这是往长安去的路,他不会是跟自己一般想法吧?
“两面都献上,我瞧着,正巧咱们因是献皇后凤用的,镜背都没刻齐氏作镜和陶氏作镜字样,也无需说明哪一面是齐家镜,哪一面是陶家镜。”崔扶风笑道。
“我这般丰姿,不卖弄就很迷人了。”陶柏年笑嘻嘻道,左右看,凑近崔扶风:“大堂人来人往的,咱们还是房间里谈好些。”
陶柏年定定看崔扶风,许久,提起酒壶斟满上酒杯,举杯:“崔二娘,你胸怀豁达之处男人都自愧不如,我敬你。”
崔扶风搓了搓手臂,“陶二郎,你能不能别卖弄你的美貌。”
崔扶风一口干了,为陶柏年满上酒,真诚道:“陶二郎制镜技艺精湛,胸中丘壑更是人所不及,扶风敬你。”
陶柏年很快下楼,头发没有拧干,随意拿发带扎在脑后,胡子刮得干净,一件水蓝色胡袍,身材颀长,凤眼上挑,要笑不笑把人瞧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挑逗意味。
“这可是崔二娘的真心话?”陶柏年嘻嘻笑。
他乡遇故知,虽说这旧知是死对头,言语上时常给自己添添堵,有时也还是很可靠的,崔扶风郁闷了多日的心情好转,吩咐掌柜备酒菜,等陶柏年下来跟他对酌。
“陶二郎这是不自信么?”崔扶风正颜问。
“你等着我有事和你商议。”陶柏年匆匆上楼。
陶柏年哈哈大笑,显然心情极好,腿抖了抖。
崔扶风出了一口恶气,大笑。
崔扶风发现,他心情好时就喜欢抖腿。
陶柏年身体抖了抖,冲向柜台,高喊掌柜:“给我开个房间,送热水,我要沐浴。”
还有,二十几岁的制镜大家当家人,有时却很是幼稚,喜欢听她夸他。
“陶二郎这是怎么啦?打算用身体孵虫子?”崔扶风扬眉。
他只是言语不甚着调,优点还是很多的,崔扶风乐得哄他开心,这阵子听了满耳朵齐安的马屁,也不用费心思想,借了来,狠拍陶柏年马屁。
崔扶风至此方发现,陶柏年的样子很狼狈,肤色晦涩,胡须虬结,脸上肉眼可见一层灰尘,眼窝有些深,眼眶发黑,身上衣服斑斑污迹,也不知多久没换了,隐约一股汗臭味,不由得惊奇。
陶柏年更乐,笑得堪称花枝乱颤,一双腿抖呀抖。
“唉,我这时哪还有什么色可言。”陶柏年捏着手指抚脸,满眼忧伤。
一壶酒喝个精光,盘碗也空了。
崔扶风恼得想拿东西把陶柏年那张嘴堵上,磨着后槽牙,嗤道:“扶风蒲姿陋质,入不了人眼,便是要劫色,人家也奔陶二郎去。”
崔扶风思量,伤筋动骨短时间内好不了,齐安得静养,无法再陪自己去长安。若修书回家,出发前齐姜氏坚决反对齐明毓陪自己上长安,如今路上又出了状况,齐姜氏更不会同意齐明毓赶过来了,然而齐明毓一听她出事,定是会坚持过来的,如此,岂不母子失和。不如将齐安留下来,托掌柜找人照顾,自己跟陶柏年一同上京,大家目的相同,互相照应,倒也方便,办完事回转时,再带齐安回湖州。
“被劫财了!可有被劫色?”陶柏年兴致盎然问。
陶柏年听罢崔扶风打算,拿眼角睨她,不怀好意笑:“崔二娘孤身跟我上路,不怕传扬开去人家议论你跟我不清不白么?”
“碰到劫匪了。”崔扶风言简意赅。
“我跟你还有清白可言么?”崔扶风撇嘴,拿他前头说过的话刺他。
“真是巧啊,离乡千里,居然还能碰到崔二娘。”陶柏年夸张地大叫,视线在崔扶风身上上下睃视,“崔二娘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狼狈?”
“崔二娘说的是,我俩的确没清白可言,不知崔二娘可要在下负责?”陶柏年欢声问。
崔扶风在大堂中,穿着掌柜帮忙借来的衣服,灰色交领麻布短衫,黑色麻布裤子,系一条刚过膝盖的黑色短裙,抬眼看到陶柏年,愣了愣。
“负责个屁。”崔扶风忍不住曝粗口。
陶柏年快马疾奔,这日经过崔扶风住的客舍,视线掠过看到那几个字,心头一动,停下下来,下马进客舍。
陶柏年大笑。
崔扶风请掌柜帮忙在客舍门外竖了一块大木牌,上书:重金托带信到湖州。
齐安对于独自留客舍中并无二话,崔扶风安排妥当,跟陶柏年借钱重置了衣裳,翌日一早即上路。
离湖州甚远,捎信得托路过的要去湖州的人。
一路顺利,六月初三,崔扶风和陶柏年到达长安。
刚住宿过的认得,掌柜听说他们遭遇打动劫身上没钱,需得捎信回家等家里送钱来,很爽快地行了方便,给他们赊账住下,还帮忙请来大夫,给齐安治腿。
进城之时,官道旌旗飘扬,铠甲银盔,一眼望不到头军队出城。
山道人烟稀少,不知往前多远才有客舍,前一晚住宿的客舍离得不算远,崔扶风带着齐安回头。
崔扶风和陶柏年相视一眼,均是面色一沉。
劫匪以为崔扶风也腿骨折了,受伤严重,不算没完成雇主所托,抢了财物便离开了,崔扶风躲过一劫,却也因此不知劫匪乃是费易平找来的。
没想到战事又起,当用兵之际武皇后怕是无心享乐,此番来的不是时候了。
同乐镜贵重,她出门前找了个大水囊剖开藏进水囊单独挂在马鞍一侧,蒙面人以为只是水囊,没被拿去,还在。
“先去拜访袁公瑜,探探口风。”陶柏年道。
只是为财而来,崔扶风长吁一口气。
上一回不便送礼,这回倒无碍,崔扶风从湖州城带礼物了,只是被抢了去,跟陶柏年借钱买礼物。
万幸,蒙面人只是把她跟齐安身上财物尽搜去,而后就走了。
“我准备了,你也不必另备,这礼就当齐陶两家一起送的。”陶柏年道。
崔扶风周身涔涔冷汗。
非得拒绝忒小家子气,崔扶风也没反对。
为首模样的人瞥一眼齐安和崔扶风,招手,几个人一拥而上。
袁公瑜已迁中书舍人,更受重用,七月便是他到黔州逼长孙无忌自缢的,守门人进去禀报,很快出来,领崔扶风和陶柏年进去。
路边林子里跳出来几个蒙面人。
陶柏年闲闲淡淡,把价值千金的礼物随意搁一边,也不提,只笑着问好。
崔扶风忍着疼痛想站起来,地面麻绳落进眼里,心思转了转,也抱住腿,痛苦地皱眉:“可能腿断了。”
“两位此番来?”袁公瑜若有所盼看陶柏年跟崔扶风。
“家主,你怎么样?”齐安也落马了,抱着腿,疼得声音都变了。
崔扶风愣了一下,想起城门口看到的出征大军,暗叫不妙,先前苏定方出征吐蕃时,陶家献过一万石粮,袁公瑜别是以为他们又是来献粮的吧?
崔扶风只觉眼前景物翻转,身体不受控制朝前摔去,崔扶风本能地伸手欲撑地面稳住身体,霎忽间又敏捷地收回,改为向马头抓去,没抓住,不过,下坠之势缓了缓,落在地上后,崔扶风顺着冲力抱着头就势滚了好几圈,停下来时,周身骨头被掰断了一般,皮肉更是火辣辣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
马儿嘶叫一声,前蹄屈折。
谢谢毅玖亲亲的营养液!我一看有营养液就猜是你浇的,果然是。
崔扶风带着齐安晓行夜宿,看看离长安只要三日工夫了,经过一处山路时,路面突然腾起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