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家主英明神武睿智通达,又岂是陶二郎能比的。”齐安附和,三十多岁的汉子,如今张口就是马屁,浑然天成。
“大嫂可比他厉害多了,他是从小学的制镜,管理镜坊那么多年,却只跟咱家打成平手。”齐明毓不以为然。
崔扶风被拍得难为情。
“陶二郎的本事,真真不能小觑。”
年关到,这一年虽然镜坊关了三个月,盈利还是很不错,一年下来有一万五千金之数。
崔扶风看着陶家新出的铜镜,又是恼怒又是敬佩。
镜坊歇工,镜工们领了丰厚的节赏,喜气洋洋回家过年。
陶家没仿制,不久也推出几款纹饰精美的新铜镜,碧涧寻春镜,紫电白虹镜等。
偷得浮生半日闲,崔扶风接连几日睡到近午方起身。
看看崔梅蕊不会找崔扶风诉说委屈的,无所顾忌,对崔梅蕊不是打就是骂,因怕被看出来,骂是破口大骂,打却是打得很刁钻,专捡崔梅蕊身上外人看不到的肚子胸膛后背踹踢。
年二十八这日,崔扶风醒了没起身,懒洋洋躺着,忽听院外齐妙叽哩呱啦说话。
费易平焦躁,怨崔梅蕊,若是她肯去找崔扶风打探,费家镜坊与齐家镜坊同时推出铜镜,风光就少不了费家镜的。
“这是送亲家的礼,母亲说,让大嫂瞧瞧要不要添什么。”
费家镜之前的大好形势顿消。
“二娘还没起床,我瞧瞧。”雪沫道,稍停,哎一声,“这么多贵重物品,会不会多了些。”
虽然费家镜坊紧接着又仿制,然而,如崔扶风所言,一回两回,齐家都走在前头,慢慢的,镜商们推崇齐家镜,瞧不起跟风仿制的铜镜了。
“这有什么,大嫂危难中不离不弃,齐家不能怠慢亲家,送再多再贵重的东西也不多。”齐妙道。
如海兽葡萄镜一般,齐家又与镜坊订下独家售镜契约。
她阿耶连她应得的嫁妆都不肯给,何需给他送重礼。
齐家镜坊用齐明睿的画图作纹饰,推出鸳鸯戏水镜,白鹤仙子镜等,纹饰精美,构图巧妙,大受欢迎。
崔扶风在心中嗤笑。
不是齐明睿的原图,那幅带着暗示的画图又没到崔扶风手里,崔扶风把图拿给大家参详时,齐安没认出画图是齐明睿所绘。
“郎君那人可不……”雪沫说了一半顿住,显然脱口而出后又不想说主子坏话。
马西永显然很爱钱,不然不会千里迢迢送了画图过来,若还有其他,当会告诉自己。
“我们知道。”齐妙却是领会了,脆生生道:“亲家翁不仗义,当日还得大嫂差人偷偷传话才能嫁过来,不过,母亲说,再怎么说亲家翁也是大嫂阿耶,崔家是大嫂娘家,不能薄待。”
崔扶风失望不已。
“传话?传什么话?”雪沫讶然问。
“不瞒夫人,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些都是我从一本古籍残本上看到的。”马西永道,不等崔扶风追问古籍,又道:“可惜这本古籍残缺不全,能看清的,我都告诉夫人了。”
崔扶风也觉奇怪,起身下床。
崔扶风拿了十金答谢马西永,又设宴款待,想从马西永口里探出那人来。
“当日大嫂差人过来……”齐妙哔叭说。
然而,那人想得出那样高深的制镜方法,又画出这么好看的镜背画图,当是制镜高手。
原来还有这等隐情,崔扶风至此才明白,当日那样的情势,齐姜氏为何偏提出要她嫁进齐家。
相比上回高深的制镜方法,这些图逊色了不少。
齐妙走了,雪沫风一样冲进房,看崔扶风沉着脸床沿坐着,喘着气问:“二娘你醒了,听到说话没?”
画工一般,构图和寓意却很是不错。
“听到了。”崔扶风道。
让画师临摹完后,马西永毁了齐明睿绘的画图,拿着临摹品来到齐家。
“传话那个人我听着像二管事。”雪沫道。
马西永这一收,这幅画没有到崔扶风手里。
“是他,除了他,也没旁的人。”崔扶风咬牙。
王皇后、管流放下人的差拔,加上他还活着的暗示,给出的线索不多,却都是极有用极重要的信息,足以让崔扶风发现隐藏的真相。
崔贵一个下奴,自是听命行事罢,崔府里头,想让她陷入绝境而玩阴招的,除了肖氏与崔锦绣再无旁人。
那幅镜背画图,瑶池玉阁就是齐家献给王皇后的明逾琼台镜的镜背纹饰,齐安看到会一眼认出来,而荒野枯岭,则是齐明睿想传递自己眼下被流放的消息。
特特地交待到崔家提亲时别说开,今日若不是齐妙快嘴说开,她被暗算还不自知呢。
马西永拿起那幅图看了看,收起,“这幅不摹了。”
她不会在齐家出事时独善自身,然,被人设计着出嫁又是另一回事。
那幅图像是两个镜背画图合成一个的,明显的分裂,一边是瑶池玉阁,一边是荒野枯岭。
雪沫也想到了,咬牙切齿骂:“好狠毒的心。”想着崔扶风因此被算计而守寡,愤愤难平:“二娘,不能放过肖姨娘和三娘。”
“这些画的构图都极好,画工也妙,不过这一幅怎地如此奇怪。”画师指着其中一幅画道。
“自然不放过。”崔扶风道。
纠结了些时,马西永到画廊,找了一个画师,花钱让画师临摹齐明睿绘下的画图。
“二娘想怎么办?”雪沫问。
想不送图了,又不舍得谢礼。
“告诉阿耶。”崔扶风凉凉一笑。
马西永微感不安。
“二管事跑了,没有证据,肖姨娘和三娘怕是不会承认。”雪沫有些担心。
一个世家子弟为什么能绘出制镜世家的镜工都绘不出的精美镜背画图?
“没证据有什么要紧的。”崔扶风淡淡道,又不是要呈官府,让她阿耶知道就足够了,吩咐雪沫,“你去跟妙娘说,礼稍等让齐平送,让齐平先过来见我。”
王骏鼓励他送画图过来,说一定能得到不菲的谢礼。如果能得到重谢,那便是说,这些画图很精美。
年关,湖州城的制镜人家都往崔家送礼。
如果制镜很难,王骏怎么能想出镜工们想不出的制镜办法?
轰轰烈烈的群殴事件以湖州城的制镜第一家陶家赔偿齐家了结,各家不知其中隐情,却都觉得——没了齐明睿的齐家站稳了。
路人走了,马西永掏出怀里镜背画图,打开一张一张看了看,越看心中疑惑越大。
其后齐家镜坊再次推出新铜镜,尽扫颓势,大家眼红眼热跟风之余,对崔扶风敬佩不已。
马西永原先以为制镜很简单,听了路人的话倒愣了。
家中有年轻未婚子弟的,不约而同起了跟崔家结亲之意。
“都以为齐家要完,谁知一次一次平安度过,崔二娘虽是女人,一点不比男人逊色。她当家主后,齐家的铜镜那叫一个美,陶家和费家都走在齐家后头了。”
崔扶风是寡妇,可寡妇又怎么了,那么能干的女人,娶进门了,自己的家族便上一个台阶了。
崔扶风在齐家出事时出嫁,齐明睿死讯传来时拜堂,其后齐家几次风波,才刚过去的斗殴事件更是满城皆知。
崔家还有一个未订亲的女儿,娶了,跟齐家就成姻亲,多少能沾一些光。
“你不知道?崔二娘就是齐家家主……”路人滔滔不绝。
大家虽然暂时没求亲,攀关系套近乎却是一点不含糊。
“齐家主?”马西永讶异。
崔百信收礼收到手软,乐得合不拢嘴。
被问话的路人赞叹不已道:“齐家主那可真真让人敬佩。”
齐平带着人送礼过来。
崔扶风出手就是二十金着实大方,马西永问得齐府在哪里后,又好奇的多问了几句。
整块羊脂玉雕的玉壶,壶身薄如蝉翼,散发着幽幽光芒。尺来高的红玉雕成的百岁老翁,嵌了碧玉、松石,珍珠玛瑙的如意摆件等等。
十一月初十,马西永到湖州。
崔百信眼直,许久方回神,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去跟风娘说,有心了。”
马西永心急拿到答谢,等不得过新元假期,跟孟进告了假,当日崔扶风告诉过他身份,直奔湖州。
齐平应下,左右看了看,“说来多得当日贵府的那位管事替家主传话,让我家夫人向贵府提出请家主即日嫁进齐家,不然,晚得一两日,大郎的死讯传回来,这亲也成不了,夫人一直想向那位管事道谢,不知能否请他过来。”说着,比划形容长相。
齐明睿精心绘制了十五幅镜背画图给马西永。
崔百信听得前面的话沉了脸,寻思原来当日齐家仓促中要求女儿即时嫁进齐家,原来是女儿使人暗里传了话,待听齐平说起传话之人,听着是崔贵,崔贵听命肖氏跟崔锦绣自是知道的,犹疑起来。
崔扶风寻思,海兽葡萄镜推出许久了,当有所创新了才能改变颓势,偏崔镇之一直没回来,齐妙跳脱活泼,兴致起来绘画,没有兴致十天半月不动一下笔,也不好催她,崔扶风只能自己想办法,每日呆镜坊里埋头思量创新。
齐平接着又道:“那位管事千叮万嘱,家主女儿家脸皮薄,让我们不要在家主面前提起这事,我们也不好问家主,其实大家都奇怪,当时那种情况,齐家要求家主嫁,家主碍于情义只好嫁也罢了,怎么会主动传话提出要嫁过去呢。”
费易平心情好些,又怕崔梅蕊跟崔扶风诉说,没有再打她,只是有些骂几句,没有逼得太狠。
崔百信脸色有些僵。
费家镜售得不如齐陶两家被关大牢那时那么好,比两家出事之前却是好了不少。
齐平合上嘴,讪讪道:“我今日多话了。”
镜坊停工已是狠伤了元气,又舍弃售镜良法,齐家铜镜售得不如此前好,陶家亦然。
崔百信强笑,“无碍。”又道:“你说的那人出去办事了不在府里。”
齐陶两家镜坊在镜工们出大牢后便开工了,因着刘典没伏法,不能明白说,崔扶风只跟镜工们说齐超之死另有隐情,不是陶家的镜工打死的,大家也相信了,对陶家的嫌隙却没消,两家无法再行之前的促销计。
“既不在,只好他日再道谢了。”齐平道,告辞。
陶柏年在重阳那日才回湖州城,对外说是到长安游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