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心脏绞成一细绳,拍齐明毓后背,“没事了,都过去了,大嫂好好的,没出事,咱们家也好好的,不用担心。”
眼前少年承受了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苦难。
齐明毓还是哭,眼泪湿透了崔扶风肩膀,哭声嘶哑。
齐明毓没有变得轻松,崩溃了,蓦地抱着崔扶风,把头埋到她肩膀上,哭得身体抽搐。
崔扶风抬头,望府衙方向,心中除掉孙奎的念头前所未有坚定。
“怎又变小孩子了,我不在时,你可是沉稳镇定果决刚毅,封府送信查察探问,一派大家之主风范呢。”崔扶风尽力装轻松。
到府门时申初,进门已是申时末。
崔扶风抬起齐明毓头,他脸上全是泪,泪水从眼里大颗大颗滑落,顺着脸颊淌下,从下颌落到衣领上。
齐姜氏流泪不已,齐妙放声大哭。
齐明毓嘴唇抖了许久方说出话来,“大嫂,我担心死了,虽然陶夫人说你没事,可我还是害怕。”
“平安无事就好。”齐姜氏流泪些时,喊齐平:“派人去通知亲家母跟蕊娘。”
“没事了,都过去了。”崔扶风低声道。
自己对外还要装些时失忆的,母亲那头还好说,大姐这边,崔扶风想让人不通知,然,她不见了,崔梅蕊不知急成什么样,回来了没道理瞒着,只是崔梅蕊知道,费易平也便知道了,不由得糟心。
三个多月,说长不长,深恐重逢在梦中。
崔梅蕊比董氏到得还快,刚嫁进费家时面带春色,这当儿如烟如雾一双眼,眉尖轻蹙,细细的腰,削薄的肩膀,白色衫子,浅紫色襦裙,弱柳扶风,叫一声“风娘”,泪水如决堤江水。
熟悉的大门在眼前,齐明毓停了下来,低头,下敛的睫毛掩住眼里的凄惶。
崔扶风眼睛一酸,不觉跟着落泪,
崔扶风轻叹,回握住齐明毓手,握得紧紧的,试图传给他心安。
大姐看起来不甚如意,只不知是忧心自己,还是在费家不顺心。
府衙大门落在身后,秋风飒飒,齐明毓抓住崔扶风手,颤抖着,一路快步。
崔扶风试探着道:“此番九死一生,回想起来,跟家人相处的时间甚短,大姐今晚要不就在这边住下,我们姐妹说些悄悄话。”
“肯定是假的,罢了,也算是给本官一个下台的台阶吧。”孙奎悻悻道。
“住下?”崔梅蕊一怔,过来前费易平恶声叮嘱她,要她务必打探崔扶风不见这三个多月去向,回去告诉他,她不想打听,在齐家住下就不用回去听费易平恶语固然愿意,却怕崔扶风详细告诉她这三个多月发生的事儿,知道了,回去不对费易平说难,说也难,摇头,低眉细细声道:“不成呢,郎君回家不见我我会着急的。”
“崔扶风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蒋兴奇怪。
听来夫妻感情甚笃。
孙奎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齐陶两家斗殴事件已了结,没有问罪崔扶风的罪名,只好由齐明毓把崔扶风领回去了。
崔扶风喉间堵了堵,强笑:“那我就不留大姐了,大姐回去,替我问候姐夫。”
才进刺史府,齐明毓得到消息赶过去。
姐妹正说着话,外头董氏嘶叫“风娘”奔了进来。
都知当日崔扶风在传唤去府衙路上不见了的,那人带崔扶风回湖州后,先去府衙。
当真是奔,裙子高高挽着,背后苏暖云着急地叫:“夫人慢点,别急,二娘回来了就一直在的。”
那人很是意外,上前,崔扶风一问三不知,竟是失忆了,那人把崔扶风带回湖州。
崔扶风才要喊母亲,被董氏一把抱住,儿呀肉哭起来。
一个湖州人在苏州看到她,其时崔扶风两眼无神,傻子一样街上走着,身上穿着一套农妇衣服。
母女抱头哭了些时,董氏方松开崔扶风。
崔扶风在八月十七那日回了湖州城。
崔扶风看董氏,面色晦暗,消瘦憔悴,这三个多月显然不好过,暗暗自责。
**
董氏仔细看崔扶风,却是笑开了,“往日风里来雨里去,又黑又瘦,眼下倒好,白了,胖了。”
“镜背纹饰没有色彩,不需颜料,墨汁便成。”齐明睿道。
三个多月禅房里躲着不曾晒一点太阳,自然就白了。每天吃了睡什么事都不干,陶柏年偷吃食又很是勤快,天天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想不胖都难。
“说不定不只几十缗钱。”马西永很是欢喜,“你这里颜料不多了吧?我再去买些回来。”
崔扶风笑笑,捏着嘴角往两边拉,“是不是胖成一头猪了。”
“去年寻制镜方法的那位夫人出手那么大方,我可以绘绝美的镜背纹饰,马差拔送过去给她,想来领个几十缗钱谢礼是有的。”齐明睿道。
“哪就成猪了,想当猪也不容易。”董氏笑,笑些时,关切问道:“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有什么好主意?”马西永自然愿意。
“我躲在……”崔扶风启唇,崔梅蕊一把打断她,“母亲,风娘刚回家,你给她歇歇,有话以后再问不迟。”
“卖画得的钱太少了,马差拔想不想弄笔大的?”齐明睿对马西永道。
“可不是。”苏暖云笑着附和。
镜背画图上,不留字地暗示一下,让崔扶风有所警惕,在得知他的下落后沉住气,只暗暗想办法跟他联系。
“是我糊涂了。”董氏拍头,看看崔扶风衣衫脏乱,急道:“我不拉你说话了,你去洗漱了歇息。”
只是,王家的故交虽然失势了,难保没有人暗中盯着他家人,还得小心行事。
“我也回去了,风娘,你去歇息。”崔梅蕊接口道。
镜坊铜镜的镜背纹饰一半出自他的笔,他的绘图风格齐安和镜坊里的镜工很熟悉,只要他亲笔绘的画图到了崔扶风手里,齐安和镜工们看到,就会起疑,加上上回那个高深的制镜之法,应能让崔扶风想到他身上。
崔扶风心头蓦地浮起一丝疑惑,大姐走得似乎有些急了。
虽然这么想,齐明睿还是怕给家人带去危险,细细思量后,他决定用镜背画图传递自己没死的消息出去,既不惊动不知还有没有关注着他的王家故交,又能让妻子弟弟得知自己的下落。
一闪念过去,也没在意。
王家故旧已失势,也许可以试着将自己没有死的消息传给家人,里应外合寻求脱身机会。
崔梅蕊回到费家,费易平房中急切等着,崔梅蕊一只脚踏进房间,冲上前,高声问:“可问到她这些日子躲在哪里了?是不是跟陶二在一起?”
齐明睿想回家,他要回去护着他的妻,给她静好岁月。
崔梅蕊颤了一下,一只手扶门框定住身体,低低道:“问了,风娘没细说,只说在苏州,齐夫人和妙娘毓郎都在,我也不好一直追问。”
更怕的是,一直下去,此生就老死在岭南了。
“问一问又怎么了,你们是亲姐妹,做姐姐的还不能关心妹妹?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好,废物!”费易平大骂。
归家无期,相思难解。
“废物”两字震得崔梅蕊身体激颤,抬头,咬了咬下唇,“郎君非要问这个想做什么?”
撑不住时,只要想起崔扶风那句“扶风已嫁为齐家妇”,也便云淡风轻了。
“让你问就问,管我要做什么。”费易平恶狠狠道。
再苦再累,齐明睿咬牙忍着。
崔梅蕊呆呆看他,眼眶渐渐红了,鼓起勇气道:“风娘当的是家主,我不好渗合,她的事我不想问。”
肩膀挑担磨脱了皮,手心握农具擦起无数血泡。
“不想问也得问,由不得你不问。”费易平厉喝,崔扶风回来,孙奎无法问罪,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冲上前,对着崔梅蕊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后背淋淋鞭打伤痕,旧伤刚愈又添新伤。
崔梅蕊眼前阵阵金星,跌倒地上。
齐明睿失去跟着孟进去崖州城的机会,每天干不活的粗活重活,略停一停,柳洛萱幽灵一样从他身边钻出来,接着,孟进的鞭子就随着柳洛萱的呼喝落到他身上。
水做的人儿,在娘家时崔百信不喜她动辄责骂,在陈家时陈家的人言语排喧挤兑她,却从没人动手打她。
柳洛萱报复齐明睿,指使孟进折磨齐明睿,孟进百依百顺。
生平第一次挨打,撕心裂肺。
金钱很好,但不如软玉温香实在。
费易平抽了一巴掌,还不解气,重重踹了一脚,骂道:“不问,你就等着拿休书罢,被休弃,我看你还有你崔家脸往哪搁……”
流放的犯人生活艰苦,管犯人的也不轻松,妻儿不在身边,虽然能抽空到城里青楼找姐儿泄火,毕竟不是每晚都有热被窝,孟进一直馋着柳洛萱,只是顾虑王家朝中故旧的势力没动手,柳洛萱主动投怀送抱,大喜过望。
污污糟糟骂了许久,甩门出去。
柳洛萱爬上孟进的床。
崔梅蕊扑伏地面,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