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手王平近前,低低交待。
他们克制,他就让他们克制不住。
王平领命,喊了几个伙计奔了出去,分了两路,一路拦齐家镜工,一路拦陶家镜工。
陶瑞铮嗤笑了一声。
拦陶家镜工的道:“到自家酒楼门前了,不进来帮衬一下生意吗?”
一群粗莽的汉子,居然很会克制。
陶家镜工有些赧然,到自家酒楼门前不进去吃一顿的确说不过去,大家二话不话进归林居。
主子让人摸不透,下头的人也是,这会儿他们不是该愤怒地当街吵起来甚至打起来吗!
拦齐家镜工的伙计热情道:“齐家镜坊制出的铜镜个个是绝品,我家东家甚是钦佩,特命小人来请各位英雄,若能得各位英雄光临归林居,归林居不胜荣幸。”
归林居就在几步远,陶瑞铮临窗坐着,眼见两队人马凑到一处,唇角挑起,等着看好戏,谁知不过片时,两队人马各自转身,什么摩擦都没起。
齐家镜工听了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吹捧,说不出的舒服,当即豪气万千道:“有何不可。”簇拥着进了归林居,进门,大声喊:“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陶家说话那镜工摸鼻子,人家不接招,总不好穷追不放,也唤众人,“咱们也走吧。”大家也转身。
陶家镜工看来,满心不舒服,不过人家在自家酒楼吃食,也算帮衬自家生意,不好言语。
“走吧。”另一个人吆喝,大家转身走。
两拔人大堂两侧分头坐下,径界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齐家镜工憋气,人家实实在在帮了齐家大忙,上回打架累得家主赔了千金出去,到现在还肉疼着,不愿再惹事,一伙人交换了会儿眼色,一人笑道:“陶二郎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陶瑞铮哪容他们平平静静,酒菜上桌,两帮粗鲁汉子划起拳,吆喝起来,人声鼎沸,陶家镜工那一侧,忽然冒出一声叫嚷:“哎哟,齐家的人怎么得空上街,家里婆娘同意他们出来吗?”
你家二郎帮我们齐家脱罪我们可是用一年盈利二万金答谢了!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到了,陶家镜工停了吃喝,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问:“谁说的?”
讨恩情呢。
齐家镜工齐齐变了脸,这是暗讽齐家一群大男人却听命崔扶风一个女人呢,咬牙,相视一眼,不少人摇头,不要计较之意,少数忍不住想回嘴的也不回嘴了,大家划拳,继续吃喝。
陶家镜工瞥齐家镜工,一人道:“仲秋节好,看到你们这样快活,我们心中也自快活,我家二郎想必也很高兴,拼了命帮齐家脱罪值了。”
过不多时,齐家镜工这一侧忽冒起一声嗤笑,“咱们家每回出新品铜镜,大大小小镜坊就出来一样的,倒让我们紧张了,这万一咱们家不出新品,那些镜坊岂不是没活路了。”
大家上回打架,虽然后来为大局计“化敌为友”了,心结可没打开。
这是嘲陶家镜只会跟风,追在齐家镜屁股后头转了。
百多人一伙,彼此阵容都很强大,想不注意也难。
陶家镜工一齐变色,有人蓦地站了起来,紧握拳头狠狠盯齐家镜工这边,很快地更多人站起来。
两家镜工在南塘街当头遇上。
齐家镜工也哗地站起来,怒目以对。
节日里家中呆着无趣,陶家镜工也相约到街上闲逛。
陶瑞铮乐呵呵看着,等会儿桌椅砸来砸去,归林居得重新定做桌椅,要停业数日了。
陶柏年府衙门前那句玩笑话传开了,陶家镜工不觉有何不妥,男人不仅有智慧,还有倾城美貌,更加完美。
两家镜工剑弩拔张,少时,却又突然都坐了下去。
陶家镜工觉得自家二郎真厉害,高瞻远瞩再世诸葛英明神武,还有,美貌无人能敌。
大家也不喝酒了,闷头吃饭,不到盏茶工夫,盘碗狼籍,齐家镜工先结了账走了,陶家镜工接着也离开了。
年前从崔氏布庄订了一千金的布,可劲儿用,还剩一半,不赏就烂库房里了。
居然忍住了。
陶家雀登花枝镜售得也很是不错,陶柏年听说齐家镜坊歇工三日,他向来对镜工大方,也给自家镜工休息三日,节赏二十缗钱之外,还有两匹上等布料。
陶瑞铮默默握拳。
大家得意自家家主是女人却不输男儿,短短时间里稳住齐氏镜坊且带着齐氏越走越好,仲秋节,镜工们成群结队在湖州城闲逛,招招摇摇,鼻孔朝天,只差在脸上写上“我狂我拽我了不起”几个字。
王平好奇得好死,忍不住拉住走在后面的一个镜工,“刚才怎么没打起来?”
得了赏钱固然欣喜,更高兴齐家镜坊前路光明,他们以后生计不愁。
“不打,打架有什么意思。”那镜工很是潇洒道。
齐家镜工欢喜不已。
王平压根不相信。
海兽葡萄镜给齐家镜坊带来的盈利,虽不及渗银铜镜创新,也很是可观,仲秋节,崔扶风让齐安给镜工每人发二十缗钱的节赏,歇工休息三日。
自家人,那镜工也有些臊,压低声音道:“上一回跟齐家的人打架,被传到府衙去了,二郎训了我们一顿,说我们还不如齐家主一个女人心胸开阔,以后若有想跟齐家人打架的,打之前先穿上女人衣服湖州城走一遭。”
费易平大喜,妇人嫁了人,到底还是丈夫重要,暗暗得意娶崔梅蕊这步棋下对了。
狠!太狠了!
崔梅蕊身体僵了僵,迟疑了些时,低应道:“好。”
王平无话可说。
夫妻恩爱些时,崔梅蕊闭眼要睡了,费易平却又道:“不然,你多去齐家走动走动,齐家镜坊有什么动静你说与我知道,不是二妹自己说的,也就不用让她为难了。”
群架虽是没打,两家镜工却都憋着一口气,看对方不顺眼。
崔梅蕊悄悄松了口气。
这日起,先是碰上了,互瞪一眼,说两句风凉话。后来,得空,外地镜行去不了,本地镜行进去假装买镜,把对方的铜镜贬低一番。再后来,齐家有镜工家添丁就要大肆庆祝炫耀,陶家有镜工成亲大家就一齐穿红表示喜庆,仿佛个个新郎。
“也是,是我糊涂了。”费易平笑道。
……
崔梅蕊软软喘着气,身上一层薄汗,抬头,眼角悄悄看费易平,半晌,怯怯道:“风娘虽说是家主,齐家却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便说,怪不得她。”
如此这般不一一而足,渐渐传到崔扶风耳里。
本还要装一装的,装不下去了,这晚与崔梅蕊温存时,长叹道:“二妹当着齐家家主,制出那样精妙的铜镜却不说与咱们知道,忒没姐妹之情。”
扶风深觉不妥,陶柏年人中龙凤,齐家跟陶家敌对没有胜算,且陶柏年虽然嘻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大是大非上却清楚分明,不是奸恶阴险小人,这样的人宜交好不宜交恶。
此番是命人悄悄盯着陶家的人,机缘巧妙探得制镜之法,往后可就没这么顺利了,若是每次都落在齐家陶家后面,费家的面子往哪搁。
镜工们重视齐氏荣誉同仇敌忾,也不能打击,否则,内中凝聚力散,她虽不觉自己是女人家当家主有何不妥,却抗不过世俗偏见,行事得柔和些。
费易平恼怒不已,害怕与惶恐更甚。
崔扶风暂时没制止,只暗暗思索化解办法。
湖州城大大小小的镜坊都推出与齐家海兽葡萄镜相同的铜镜,虽然命名各异,纹饰却是一模一样,齐家镜因是最先推出的,且与镜商们订有契约,虽说鞭长莫及,很多镜商还是偏着齐家镜的,受到的冲击不大,费家镜全靠给镜行掌柜才不至于被挤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