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护,不护,你处置吧。”崔百信退了几步,跌坐椅子上。
“阿耶还要护这几个贱奴吗?”崔扶风一字一字问,定定盯着崔百信。
崔扶风放手狠狠抽打。
贪财重利,无信无义,胆子却不大,暖云已脱奴籍,不是崔府下人,不能用一句主杖杀奴掩盖,此事报官府,要受律法制裁的。
几个下人惨叫,外头看着的人瑟瑟发抖。
崔扶风讲完,崔百信还不知有这等隐情,脸都白了,喃喃失声:“崔贵这狗奴……这狗奴……”
腊月里,便是湖州处在江南,也还很冷,风里头站着,手足都僵了,冷里更惊怕,惊怕又让人更觉冷了几分。
崔贵把暖云捆起来扔山里,虽不是亲手杀人,其行为与杀人无异,报到官府,虽不是崔百信下的令,崔贵当时还是崔家下奴,崔家难脱干系。
崔扶风直抽了半个时辰方止,大声喊崔福,“把这几个人,连同其他不安分的,都发卖了,人不够,另买了人进府。”
“我胡说?”崔扶风冷笑,“阿耶要人证还是要物证?”
这是要借机清洗崔锦绣和肖氏的人了,崔福暗喜,只还不敢违背崔百信,拿眼看崔百信。
“你胡说什么。”崔百信又惊又怕,高抬起的手落了下去。
崔百信一身冷汗,后怕不已,喝道:“看我干什么,按风娘说的办。”
崔扶风昂头,冷冷盯着他,“阿耶是想我把这几个人交官府是吧?行凶杀人,这罪名未知崔府担不担得起?”
这头闹哄哄一片,崔锦绣和肖氏听得,母女俩都是青白一张脸,崔锦绣眉眼扭曲,几似厉鬼。
“你……你好大的胆子!”崔百信气得周身颤抖,冲到崔扶风面前,抬手就想打崔扶风。
“亏得你见机快,那日崔贵回来,听说暖云被陶家的人救了去,当即让他去求郎君给他脱奴籍,远走高飞,不然,依二娘的手段,定是供出你我来的。”肖氏后怕不已。
崔百信到来,那人满头满脸鞭打伤痕,趴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崔锦绣也怕,怕里,恨更浓。
“我替阿耶教训下人有何不可,不服是吧,我打到你服。”崔扶风冷笑,放过其他人,冲叫喊那人狂抽。
一样崔家女儿,自己得装娴雅淑静,装无欲无求,卖乖讨好哄着崔百信,崔扶风却放肆随心,分毫不用顾忌崔百信。家里婢仆她费尽心机花钱拉拢才肯听她的话,崔扶风却什么都不用做便让人服服贴贴。陶柏年对她不屑一顾,却为了崔扶风不惜与崔家撕破脸救暖云。
一个胆大的叫喊:“我等不过听郎君命而行,要责要罚,也该郎君动手才是。”
难道只能一辈子活在崔扶风的阴影之下!
几个下奴惨嚎。
崔锦绣不甘心。
崔百信未到,整个崔府下人厅外站定,那日动手按董氏打暖云的有六人,进厅,崔扶风厉喝一声“跪下”,手里马鞭劈头盖脸抽去。
“往后咱们娘俩可怎么办?”肖氏问。
“报。”崔扶风毫不迟疑道。
“有什么怎么办的,经这一遭,暖云是回不来崔家了,那位纸糊的,便是没崔贵给咱们驱使,咱们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键还是抓住阿耶的心。”崔锦绣冷冷道。
“要不要报郎君?”崔福问,盼崔扶风收拾人,也要撇清。
肖氏无精打采,“你阿耶啊,别看凶,二娘一发火,他就软了。”
“把人给我叫到议事厅来,其他人叫到厅外瞧着。”崔扶风冷声道。
崔锦绣心中也自颓丧,却不愿认输,低哼,“没了暖云,崔福只是个下奴,诸事不敢做主,这府里必是乱的不成样子,过些日子,你把理家大权夺了过来,也就好了。”
崔福巴不得崔扶风收拾一下,崔府分了两派,一派听崔锦绣肖氏和崔贵的,一派听他的,而他又是听董氏和暖云的,麻利报了几个名字。
肖氏转忧为喜,欢喜些时,迟疑问:“陶二郎这么护着暖云,冲的怕是二娘的面子,你跟他的亲事?”
算账来了!
不可能成的。
崔扶风冷笑,问:“那日打暖云的人呢?”
崔锦绣经这一遭彻底认清事实,咬了咬牙,道:“你悄悄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色儿郎。”
走了,溜得倒快。
崔福领着下人走了,厅堂里外寂静。
崔福里头出来,小声道:“崔贵前日求了郎君,脱了奴籍走了。”
崔扶风看着空旷的天地片时,转身,定定看崔百信,“阿耶可知费易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扶风挟着寒风进门,手里攥着马鞭,崔府下人噤若寒蝉,一个个往角落站,崔扶风眼角扫过,大声道:“叫崔贵到议事厅来。”
崔百信惊了些时镇静了些,明白崔扶风要跟他算把崔梅蕊嫁给费易平的账了,他不觉得费易平有哪点不好,硬要挑,也只有样貌差了些,没好气道:“费易平大家之主,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天底下有几个齐明睿,蕊娘嫁给他不委屈。”
除夕前一日,崔家却是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新元热闹样,灯笼不曾挂,花木也没打理,蔫搭搭萎垂着。
崔扶风气结,“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性,那费易平卑鄙无耻小人……”细讲费易平做的那些腌臜事。
雪沫捂胸口,“可不是,看到二娘,我这吊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齐费两家对手,他这么做无可厚非,以后两家是姻亲,他就不会做那些事了。”崔百信不以为然。
“二娘回来了,无需担忧了。”暖云长吁口气。
一个人骨子里的恶哪会改变。
“大姐的事稍后再议,我先去弄死崔贵。”崔扶风沉沉一张脸,煞气满面,快步出门。
崔扶风启唇又合上,暗叹口气,她忘了,她阿耶跟费易平一般品性,爱财轻义,只不过没费易平那么卑鄙阴险罢。
“大娘已经嫁了几日了。”雪沫道,言下之意,木已成舟,回去也没用。
无话可说,崔扶风转身出门。
“回家去。”崔扶风狠声道。
“一个出嫁女儿,却在娘家指手划脚。”崔百信悻悻然骂。
“二娘去哪?”雪沫问。
董氏软绵绵躺着,暖云不在身边,大女儿似乎又嫁错了,惶恐着,看到崔扶风,霎时活了过来,“风娘,你可回来了。”
“你好好养伤,什么都不要想。”崔扶风安慰暖云,起身往外走。
崔扶风原本担心,仔细一看,董氏身体应当是无恙,只不愿面对诸多事儿,借口身体不舒服躲着,叹口气,“新元就在跟前,母亲若是能坚持还是起来打理事务罢,府里头我瞧着忒不成样。”
崔扶风咬牙,对崔百信早已失望,母亲和大姐懦弱无能心中也清楚,只想不到大事面前,她们竟还这么迷糊,陶柏年为之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她们忧柔寡断白浪费了,还累暖云受责。
“我……”董氏讷讷,迟迟疑疑着道:“暖云往后是不是不回来了,不然,把庶务交给肖妹妹打理罢。”
“婢子无能,未能保大娘安然……”暖云羞愧,细讲当日经过。
若是这么做,她在崔府的境况连婢子都不如了。
“别动。”崔扶风快步上前,按住她,许多事齐平也不甚清楚,还得问暖云,“到底怎么回事?”
崔扶风失望不已,深吸口气压下闷怒,温声道:“我方才发火,把听命肖姨娘和锦绣的人都发卖了,短时间内,她们还没能再收买人,崔福听你的,你当家不会太难,母亲先扛一阵子,别说什么要让肖姨娘打理庶务的话,等暖云身体养好了,我再让她回来。”
“二娘!”暖云霎忽间也睁眼,侧头看来,艰难地想起身。
“暖云还能回来!”董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经那一出,她回来,大家怕是都轻视她,不肯听她的令。”
“二娘!你可回来了。”雪沫看到崔扶风,撕心裂肺痛哭。
暖云再回崔府,只能是别的身份,不是婢子,也不是没有奴契的下奴。
暖云闭眼躺着,乌发披散,一张脸雪般惨白。
而是……崔镇之的妻子,崔家少夫人。
拂荫筑厢房,廊下小火炉前,小丫头扇着扇子煲药,烟雾与苦涩的药味交织,房间里头烧着炭火,上火的银丝炭,被子褥子都是上好的缎面,姜黄色绣玉簪花,不冷清,也不招摇。
崔扶风按了按额角,焦躁不已。
暖云重伤,又被扔深山里头冻了一日一夜,亏得陶家人寻得及时,寻回来后送到齐家,齐家又很是舍得花钱,请医拿药一点不含糊,雪沫床前细心照顾,总算留住了命。
崔百信肯定不同意儿子娶一个婢子出身的妻子,不过崔百信的想法她不在意。
崔扶风一口血涌到喉头,差点喷出。
暖云性情贞静,虽说看不出对崔镇之有没有情意,可她敬爱董氏舍不得离开董氏,当是愿意的。
大姐嫁给费易平了,暖云被赶出崔家,如今重伤在齐家养病。
问题在崔镇之。
“夫人和娘子无性命之忧。”齐平拦住崔扶风,“家主还是先去拂荫筑看看暖云吧。”
终身大事,她不想勉强崔镇之,必得要崔镇之欣然。
“母亲跟妙娘都病了!”崔扶风和齐明毓齐齐变色,往里奔。
当然,她也强迫不了崔镇之。
不过眨眼,齐平从里头奔了出来,嗓子哽咽:“家主,二郎,你们可算回来了……”
崔镇之对成家没兴趣,只爱无拘无束生活,故而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向崔镇之提起,眼下情形,崔镇之下回回家,不得不提了。
“家主,二郎,你们回来啦。”守门人从守门人里头出来,欢喜大叫,也不过来接马缰,往里头狂奔。
但愿齐妙那头只是一时起意,过了这些时,对崔镇之没什么念头了。
齐明毓笑着附和。
“母亲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崔扶风笑着安慰董氏,又道:“我去看大姐。”
叔嫂两个府门口下马,崔扶风望着熟悉亲切的大门,连日赶路也不觉得累,“明日便是除夕,还好赶回来了,也免得母亲牵挂。”
“快去,我也担心你大姐。”董氏急急道。
崔扶风与齐明毓一路欢声谈笑,腊月二十八日中午回到湖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