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傻,便是郎君不叮嘱,我也不逆她,那样好性子的主母打着灯笼难找,罗家表娘子性子算好的了,也不如她,她当主母我多自在,况且她也不管事,我不过白问问,装着给她拿主意,什么还都是我做决断,我干嘛不尊她不敬她。”费张氏撇嘴。
“那就好。”费祥敦松口气,嘱费张氏,“夫人虽是软面团,你也别因此不知天高地厚,按郎君说的办,敬着她别违逆。”
“你明白就好。”费祥敦笑笑,静了片时,又道:“郎君心里对她甚是不屑,眼下不过怕崔二娘从中作难装了柔情蜜意,过不久,对她就没好脸色了,到那时,还得你费心安抚哄着她,让她别回娘家诉苦。”
“进门时沉沉一张脸,后来和夫人说了会儿话,脸色好了些,走时,也没提要带走夫人,看来,这门亲事定了。”费张氏道。
费张氏一呆,啧啧连声:“那样水做的美人嫁给郎君忒糟蹋了,虽说性子弱了些,可温柔体贴,绵软顺服,郎君居然不珍惜。”
“郎君都怕她,你能是例外。”费祥敦大笑,问:“没什么意外吧?”
“郎君心里除了钱财就没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费祥敦道。
“崔二娘那目光刀子似的,朝我瞥来时,吓的我一身冷汗。”费张氏拍胸膛。
齐府短短时间里一扫死气沉沉,一片过年的洋洋喜气,婢仆行走间眉间都是笑意。齐姜氏身体无碍,只是忧虑太过,崔扶风和齐明毓回来,心安,病好了大半,崔扶风回来时,她已起床了,在齐妙房中。
费张氏领着婢仆恭恭敬敬目送,崔扶风出府了,即回房找费祥敦。
齐妙居住的院落名赏桂园,进月洞门,一株桂树,不是花期,风中静立,桂树边一块山石,石头表面浅浅的青苔,走过小径,房子四廊相接,红漆门窗,门板勾连百蝠雕刻,玲珑锁纹窗。
崔梅蕊无事,崔扶风便急急走了。
崔扶风往日来过,房间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字画书籍,泥塑竹编,玉雕金像,盆景架屏等,这当儿不知病中不便收拾还是不喜闹了,都收起来了,空洞洞的一样没摆。
来时已近黄昏,说了会儿话,外头便暮色沉沉了。
齐妙床上躺着,头发没梳,杂乱散着,脸色暗黄,嘴唇死灰,恹恹叫了声“大嫂”,闭眼不再言语。
但愿费易平能一直伪装下去,即便是假的,只要大姐幸福便成。
“大夫怎么说?”崔扶风走到床前,关切问。
崔扶风在心中长叹。
“说不出病症来,只说好生静养,这每日吃不香睡不好的,又不知道得的什么病,真让人忧心。”齐姜氏轻叹。
“放心吧。”崔梅蕊眉眼间都是快活,抚着肚子,悠悠道:“过些日子我怀上孩子,为郎君生下儿女,眼前的快乐就锁住了。”
崔扶风心脏跳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崔扶风咽下满嘴黄莲,违心笑:“如此,我也放心了。”
“你跟毓郎走了数日后便病倒了。”齐姜氏道。
崔梅蕊眼眶红红道:“说来,在娘家时虽说有你护着,到底怕阿耶,怕肖姨娘跟锦绣,我大点喘气都不敢,到陈家更不说了,那一家子的人一张张利嘴,三郎在世时身子弱护不了我,到他去世了,我更是连奴婢都不如。如今在这府里,没有公婆妯娌叔伯,就我跟郎君两个主子,郎君爱我疼我,下奴们顺服听话,真真快活。”
她跟齐明毓走了几日后,她阿兄也走了,算来,应是在她阿兄走后病倒的。
崔扶风咬唇。
齐妙不会是相思病吧?
这就是在做梦,费易平只是利用她,眼下不过伪装。
只是没心没肺连自个儿都不知害了相思病。
“这桩亲事原本我也害怕,但嫁过来这几日,真的很开心。”崔梅蕊脸颊更红了,拉崔扶风坐下,低低道:“风娘,说真的,这几日真的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时候,郎君对我极好,疼我爱我,下人恭顺听话,一点点不如意的地方都没有,我甚至有些怕,这是在做梦,过几日,梦便醒了。”
崔扶风喉头苦涩,试探着道:“下午回家,听我母亲说,阿兄此前跟友人约好了,本是仲秋节便要外出的,一拖再拖,到那时,拖无可拖才走,前日是捎了口信回家来,问耶娘姐妹好,还问起妙娘,问她绘画学得如何了。”
崔扶风搓手。
“镇之哥哥问起我了?”齐妙霎地睁开眼睛,眼里明亮的光芒。
“自然。”崔梅蕊抬头,惊讶地看崔扶风,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
崔扶风笑着点头,伸手扶起齐妙,“快过年了,别床上躺着,下来走走。”
崔扶风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姐姐安心留在费家了?”
“好啊!”齐妙脆声声应,原来闷闷不乐,觉得崔镇之一声不响离开是讨厌自己,听得跟友人约好外出却拖了许久,还问她好,欢喜无限,利落地下床,不见半分病态。
“风娘无需担心我,我很好。”崔梅蕊小声道,低眉,脸颊飞起浅浅红晕,羞涩的情意婉转。
齐姜氏大喜,“你大嫂一回来,大家就都好了。”
崔扶风抿了抿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哪是她的功劳。
有眼色,却不自主自张,尊重主母,听话顺服。
崔扶风喉间苦涩更甚,怕齐姜氏看出端倪,不等齐妙发问,先把她要问的说了,笑了笑道:“母亲这一说,媳妇也觉得自己是仙丹妙药了,我下午回去,我母亲本是病着,一见我就好了,可惜我阿兄让人传口讯回来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不然,一家子团聚更欢喜。”
费张氏马上带着人退了出去。
“你阿兄就是没笼头的马。”齐姜氏心情好,开了个玩笑。
“下去罢。”崔梅蕊软声道。
“我就喜欢镇之哥哥那样的性子。”齐妙直喇喇道。
费张氏马上躬身问崔梅蕊:“夫人跟崔二娘姐妹说话,要老奴服侍左右还是下去?”
“我也喜欢。”崔扶风笑道,遮掩着带过,岔开话题,“我中午还没吃,好饿。”
“难说。”崔扶风强笑,看左右。
“啊!”齐姜氏大惊,急喊下人上饭菜。
“大姐还想着,你不知能不能赶回来过年呢。”崔梅蕊含笑拉起崔扶风手,细细打量,眼眶渐渐湿了,“又黑了瘦了,以后不会再出去了吧?”
“妙娘精神好些,也吃点吧,叫毓郎过来,大家一起吃。”崔扶风道。
崔梅蕊这样子,显见很是快活,她来前,想着要将崔梅蕊马上带走,和离也好,义绝也罢,势要让她跟费易平马上断了关系,看来,不能的。
崔镇之走前连跟齐妙道别都没有,齐妙怅然若失,只是心思单纯,还不知何因,崔扶风说崔镇之本是仲秋节要走又逗留许久,想着崔镇之留下就是教自己作画,快活起来,本就是心病,不需药石,很快就好了。
“大姐。”崔扶风喃喃,心中说不清滋味。
一家子一起吃过饭,又移步大厅说话,齐姜氏听说崔扶风和齐明毓解决了难题,很是高兴,“我刚听说了,蕊娘嫁给费家主,以后齐费两家就是一体,这个制镜方法告诉费家主吧。”
扑面华光瑞彩,崔梅蕊周身上下金堆玉砌,头上高高的望仙髻上正中插着金丝攒珠雀钗,侧面两支赤金挂珠钗,数不清的金花小钗,品红百蝶穿花窄袄,系一条翡翠锦缎长裙,大红羽缎披风,脸上浓淡相宜妆容,体态风流,骨柔肌腻,眉眼多情,灼灼夺目美色。
崔扶风脸上笑容滞住。
“风娘,你来啦。”厅外传来欢喜的叫声,崔扶风转身看去,整个人呆住。
齐明毓一呆,看崔扶风,没言语。
崔扶风心道看着倒不错,忽想起齐安对费易平的评价,费易平惯会装腔作态,外表谦和礼义道德君子,实则卑鄙无耻小人,暗道好有道理,若不是跟费易平打过交道吃过亏,只看这些,倒被蒙住了。
崔扶风轻抿唇。
一路往里走,只见花木修剪得极好,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来往婢仆见了她们,恭恭肃肃停下行礼,至厅中,墙上悬挂着字幅,香炉上淡烟袅袅,清香盈盈,几案一尘不染,茶具火炉整齐放着。
费易平娶自己姐姐,是不是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共享齐家镜坊的资源,且,像上回那样与陶家联手逼他不能降价售镜的手段,以后再不会有了,嫡亲姐妹,要联手,也是齐家费家联手。
言语间对崔梅蕊恭敬顺服,饶是崔扶风心中对费家人很是不喜,也不由得回了一个微笑。
费易平若是坦荡君子,齐费两家联手、资源共享未曾不可,可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
费张氏满面笑容道:“夫人在歇午觉,听说二娘来了,高兴的很,婢子们服侍夫人梳妆,命老奴先出来迎接二娘。”
崔扶风摇了摇头,缓缓道:“齐家是齐家,费家是费家,断无将辛辛苦苦探索出来的办法白送给人的道理。”
崔扶风认得妇人,乃是费祥敦的妻子费张氏,他夫妻俩个是费易平的臂膀。
齐姜氏皱眉,“我虽不会制镜,却也知道,铜镜一上市,各家便仿制出来了,何必捂着伤姐妹和气。”
妇人走到崔扶风面前,暗褐色肌肤,脸庞有些长,下巴略短些,微微有些龅牙使她看起来像在咧嘴笑,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费家仿制,跟齐家交了法子出去不一样。”崔扶风不改口。
崔扶风进门,走不多远,一个妇人迎了出来,三十开外年纪,青绫夹袄,青缎薄棉裙,倾髻左侧簪一朵绢花,右侧一支鹊登花枝形金簪,体面,却不张扬。
“大嫂心中自有主意,母亲无需多言。”齐明毓当即道。
崔扶风才下马,费府守门人跑出来,殷勤行礼,接过马缰拴马,一面朝里头喊,“快去禀报夫人,崔二娘来了。”
齐姜氏嘴唇蠕动,终是没有再言语。
费家制镜大家,府第很是气派,从外面看,林木森森,楼宇轩昂,府前横街和府第大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府门上方红绸结带,两个大红喜字灯笼,才刚办过喜事的喜庆气氛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