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唤来齐安询问。
上个月还好,最近半个月,镜商们订铜镜极少,降了几近一半。
“属下几日前便发现了,已经派人出去打听,约摸今日也要回来了。”齐安道。
崔扶风有些泄气,这日没进工房,拿了账册看,这一看,不由得皱眉。
黄昏时分,派出去的人先后回来,带回来相同的消息。
九月底,一个半月过去,新画图的铜镜还是制不出来。
据说洛阳有一男子突患疟疾夜里噩梦黑色怪物缠身,病了十数日气息微弱将亡,其母为他梳头洗面准备后事,梳洗时因自家镜子昏暗跟邻家借了一面镜子给儿子照容,谁知儿子突然就好了。正高兴,又不好了,起初以为是回光返照,又跟邻居借镜子给儿子照容梳头洗面,儿子突然又好了,方察觉乃是镜子的功劳。邻居也知觉镜子有特殊作用,视为宝镜不肯再借。妇人忆起镜子背面刻着湖州陶氏作镜,于是到镜行买一面陶家镜置儿子房中,儿子果然从此不再做恶梦,身体完全康复,消息传开,乡邻都知陶家镜能避疟,将陶家镜当吉祥物,大是推崇,纷纷买陶家镜。
日月同辉镜一事走在齐家镜后面,若齐家镜又有创新,陶家镜再落后齐家,“制镜第一家”的牌匾不需崔扶风讨,他也没脸挂。
镜商们因此大量订陶家镜。
“没日没夜呆镜坊中,看来,崔扶风又有什么创新了。”陶柏年自语。
此涨彼消,齐家镜因而出货少了。
陶石在齐家镜坊外头盯了数日不见崔扶风出门,不盯了,无精打采回陶家镜坊。
铜镜除了饰面容正衣冠之用,民间也一向有镇宅辟邪避疟之说,但要说如此神奇,绝不可能。
崔扶风心疼不已,要陪着齐明毓,亦且也想学好制镜之技,晚上也跟着不回府了,就在镜坊中歇下,叔嫂形影不离。
显然只是陶柏年的售镜之道。
齐明毓更拼,总想眨眼工夫便学成他阿兄的无双制镜技艺,三更天方歇,天未明便起身进工房。
镜背纹饰和铭文齐陶两家已都推陈出新,短时间内难以有突破,镜子的应用如功名镜、寿镜、婚镜等已被历代制镜人发掘到极致,也无法可想,就用这无中生有之法宣传陶家镜。
齐安从镜工们中挑了十个制镜技艺最好的镜工试制,技艺好的匠人大多有痴病,大家沉迷其中,反复制模制范,晚上也不回家,就在镜坊中歇下。
“奸商!”崔扶风咬牙骂,心中对陶柏年又是恼恨又是钦佩。
众人眼睛一亮,崔扶风也是愁眉顿开。
陶柏年不出手则已,每回出手,都让人惊叹。
如此,既不耽误镜坊运作,又不放弃试制。
“胡编吸引人的招数!”齐安呆了呆,眼睛明亮,直直看崔扶风,“家主,编造传言简单,咱们齐家照办便是,差上十几个人,各地茶楼酒肆青楼走一遭,就传开了。”
齐明毓看她,思索些时道:“当日制渗银铜镜,大家也觉得不可能办到,后来不是办到了么。事在人为,不如这样,不要全部镜工参与试制,只挑十个人出来,其他人制镜商们需要的铜镜。”
崔扶风沉吟,许久后,苦笑着摇头,“我觉得不妥,算了罢。”
崔扶风轻咬唇。
“家主!”齐安着急喊,不愿放弃。
镜工们一齐低头,眼眶发红。
齐明毓摆手,不让齐安往下说,侃侃而谈:“这种传说不比渗银铜镜那样的创新,陶家走在前头,齐家再传出明显有假,只怕不仅未能起宣传效果,反自污清名,大嫂说不妥便是不妥。”
“若是大郎在,当制得出,可惜……”齐安怅然。
齐安没了言语,垂头丧气。
镜工们一齐附和。
“咱们再努力,制出新镜,便压陶家一头了。”崔扶风安慰他。
“太复杂了,镜模可多次修整尚好些,镜范范面肌真土厚度只有米粒大小,要在范面上清晰地定型如此复杂多样的图案,眼下咱们镜坊经验最丰富技艺最好的镜工也制不出。”齐安细细解说。
“可这都一个半月了,还是一点进展没有。”齐安还是颓然。
“没办法。”镜工们一齐摇头。
崔扶风心中也迫切的很,只是不能流露,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只要坚持,总是能成的。”
“没办法吗?”崔扶风不愿放弃,反复问。
齐家镜没有跟着起哄,费易平却眼红眼热依法效仿,只是,先传的是神话,后面再传便是作假,百姓也不好骗,如扶风和齐明毓所料,费家镜不仅没扬名造出声势,反惹了一身骚,名声更差了。
镜工们都夸构图奇巧美妙,然而,都表示,制不出这样的纹饰。
费家镜一落到泥地。
这张图像依镜背纹饰安排,以高突棱为界,分内外两区。内区为主纹饰区,大伏兽钮,围兽钮而布局有大大小小十多只海兽,这些海兽或匍匐,或卧着,或跳跃,或嬉戏,地张饰葡萄藤蔓纹,外区为雀鸟飞禽【此镜制出来命名瑞兽葡萄镜,此处描写引用百度百科唐代瑞兽葡萄镜资料】。
齐安不甘心放弃大好的售镜之道,安排人外头密切注意着,听得回报,惊出一头细汗。
八月十五仲秋日,满城喜庆,街上游人如织,齐家镜坊里,管事和镜工都没歇息,大家聚在一起,传阅崔扶风拿来的画图。
“幸亏依家主安排,不然,齐家镜也落了下乘了。”
“我来吧。”崔镇之说,从齐妙手里要过笔。
“陶柏年的谋算,非是我能赶上的。”崔扶风叹道。
齐妙皱起小眉头,“我不会。”
齐家镜的创新也频出,然而,不是能被其他镜坊模仿,便是短时之利,不似陶家,投入少见效快且无人能盗用。
“好看,太好看了。”崔扶风喃喃,从一叠画稿中挑出一张,“妙娘,你把这个图调整一下,按镜背纹饰来。”
齐明睿在世时,陶家镜尚在齐家镜之后。
“好看吗?大嫂。”齐妙问。
崔扶风迫切地希望超越陶家镜,一头又扎进工房。
想必是出身制镜世家,从小看铜镜,环境熏染而成的本能。
齐家和陶家你追我赶创新频出,费家跟在后头,怎么做都不如意,费易平郁闷烦躁,往日回府还有罗纭嘘寒问暖,如今回去冷冷清清,这日镜坊里呆不住,下山,不回府,进归林居喝闷酒。
最妙的是,她的画图,重在线条表现,而非颜色浓淡的变化,简直就是专为镜背纹饰而绘。
申时初,不是饭点,归林居只有稀疏两三桌客人,费易平没要包厢,大厅中坐下。
齐妙的画看似不伦不类,其实不然,她的画一反传统绘画的拘谨滞涩,突破了规矩格局,活泼、开放、富于变化,且有一股神秘的动感。
陶瑞铮窗前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小酌,铜镜行的动静一清二楚,心中暗暗鄙视:“没用的东西,连崔扶风一个女人都比不上。”
崔扶风顾不上说话,胡乱点了点头,一张一张细看。
没人指点,费家镜将会被齐家镜和陶家镜逐渐挤到角落里,没了费家镜,齐家与陶家斗得你死我活也是不错的局面。
“你也觉得好看?”崔梅蕊凌乱了。
然,陶瑞铮不作如是想。
崔扶风敷衍地拿起画稿,看一眼,眼神变得专注。
他的那个弟弟,他看不透,陶柏年会不会跟崔扶风斗,难说。
不过新学绘画,能有什么好看的。
陶瑞铮静静思量了些时,招手王平到跟前,低声吩咐。
“大嫂,你来了,快看看我的画,镇之哥哥夸好看呢。”齐妙喜滋滋叫,扭头,指崔梅蕊面前那叠画稿。
费易平一杯接一杯大口喝酒,王平凑过来斟酒,费易平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不需,我自己来,走远点。”
进院门便听得齐妙脆生生笑声,走近了,只见齐妙跟崔镇之并肩站在书案前,齐妙手里执着笔,崔镇之指指点点,崔梅蕊后面坐榻上坐着,面前一叠画稿。
“费当家春风得意,小人想讨好一二,还望费当家别嫌弃。”王平陪笑。
事与愿违,崔扶风一口气闷在喉间,憋得难受。
“春风得意。”费易平冷笑,以为王平讽刺自己,抓住桌面,便要狠狠掀了。
齐妙在崔镇之院子里。
“费当家要娶崔家大娘,就是齐家当家崔二娘的姐夫,难道不是春风得意?”王平诧道。
崔扶风终于忍不住,借口仲秋节需得一家人团聚,跟齐姜氏提出要去接齐妙回家。
费易平抓着桌面的手缓缓松开,小眼眯起:“谁说我要娶崔扶风的姐姐了?”
齐妙这一住直到八月十四还没回家。
“没有吗?那是小人听岔了,小人还觉得,这桩亲事极好了,费家齐家都是制镜大家,两家成了姻亲,崔大娘又是崔二娘的同母姐姐,感情极好,以后齐费两家便如一家。”王平自语似喃喃,搁下酒壶离开。
饶是满嘴黄莲,崔扶风也无法说出反对的话,只盼着兄长不耐烦跟小娘子说话,没跟齐妙相处。
娶崔扶风的姐姐?
崔扶风晚间回府,方知齐妙日间去了崔府,晚间还留宿了不回家。
费易平不喝酒了,拿着酒杯转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