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荣说:“他们家有几个亲戚,说既然人死了,就不能住那套房子了。他们是亲属,有继承权。”
李原愈加惊讶:“为什么?”
李原心里很是狐疑:“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杜景荣说:“您还别怪他生气,那套房子,我们也快住不成了。”
杜景荣说:“是甘金燕。”她的声音很平淡,似乎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
李原心里顿时生出万般感慨:“怎么会这样……”
李原摸着下巴:“按照法律规定,配偶是第一顺序继承人。甘金燕不在了,这套房子就应该归赖光辉所有。”
杜景荣苦笑一下:“怎么不会这样,他们家的亲戚,也都是这么断了来往的。”
杜景荣直摇头:“他们说,再给我们半个月的时间,要不然就起诉。”
李原有些意外:“怎么会这样……”
李原看着杜景荣:“打官司也是你们赢,怕什么。”
杜景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家实在是没钱可借。”
杜景荣继续摇头:“我们不懂法,也请不起律师……”
“为什么不联系呢?”李原问。
李原想了想:“这样吧,我认识几个专门做法律援助的律师,他们应该可以免费帮你们打这场官司,回头我帮你们联系一下吧。”
杜景荣慢慢地摇了摇头:“一开始还有些来往,现在,已经基本上不怎么联系了。”
杜景荣的眼里忽然闪出光芒:“能……”她的目光旋即又黯淡了下去,神情也局促起来,很快便把头低了下去。
李原眼见赖光辉进了后厨,这才看看杜景荣:“老家那些亲戚还来往吗?”
李原看看她:“您为什么对别人的房子那么关心呢?是因为那也可能变成您的房子吧。”
赖光辉皱着眉毛看了他一下,走到后厨门口,一手掀起门帘,在进屋的那一刻,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进去。
杜景荣低着头,一言不发。李原继续说道:“您来认尸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您会和赖光辉一起来。明明甘必强刚死,甘金燕在医院躺着不能动,正是应该离不开人的时候,你们俩却全来了。后来几次,都是您和甘金燕在表演,我也就没太注意他。但这两天我越想越奇怪,甘金燕完全没有理由包庇你。就算你和甘必强之间的关系已经十分冷淡了,你也没必要杀死他。我说句不该说的,七八年都熬过来了,您应该也已经麻木了吧。就算突然有一天您忍不住杀了甘必强,甘金燕也不该一下子就联系到您身上吧。我想,她之所以会这么想,一定是您在她表现出了某种迹象让她觉得您会变成杀人凶手。
李原微微颔首:“您请便。”他依然坐着没动。
“这种迹象不应该是普通的对甘必强的厌恶或者愤恨,甘金燕应该是清楚您和甘必强之间的问题之所在。甘必强既然有那样的隐疾,您自然是非离开他不可。但一旦离开他家,您也就失去了生活依靠,所以,您离开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您遇到了另一个可以与之一起生活的男人。”
赖光辉霍然站起:“您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可到后面去了,我这儿还忙着呢。”
李原说到这儿,长长地喘了口气:“赖先生,您可以出来吗?”他的声音不算大。
李原只好讪讪地说:“嗯,没什么,没什么,随便聊聊。”
赖光辉沉着脸从后厨转了出来,李原笑了笑:“您进了后厨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既没有切菜的声音,也没有洗菜刷锅的声音,更没有煎炒烹炸的声音,我猜您刚才应该一直在那儿偷听吧。”
赖光辉又把眼睛瞪了起来:“遗嘱又怎么了?”他的口气表明他对李原莫名其妙又窥人隐私的发问已经相当不满了。
赖光辉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坐在杜景荣旁边,两眼充满敌意地看着李原。
而李原踌躇了片刻,问道:“甘金燕拖了这么久,应该已经立过遗嘱了吧。”
李原却丝毫没有觉得别扭,他冲着赖光辉笑了笑:“接下来我要说的,跟您有关。”他转向杜景荣,“您自己也说过,最近这几年,您要么就是在这个小饭馆帮忙,要么就是在医院护理杜景荣。这样一来,与您接触最多的男性也就是赖光辉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合理多了。您早已和赖光辉产生了感情,只是碍着甘金燕和甘必强。甘金燕天天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她一听说甘必强死了,立刻就觉得您可能是为了和赖光辉在一起而下手杀了他。她这倒也不算是妄想,毕竟甘金燕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两个之间的障碍也就剩下甘必强了。我觉得,她从本心来说,是觉得对您有愧的,也是真心地希望你们两位能够在一起,于是她便在我面前故意演戏,想把侦查视线引到她身上去。而您意识到了这一点,您也许是出于这么多年相处产生的感情,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才会下意识地拼命地掩护她。我说的,对吗?”李原说完这句话,定定地看着杜景荣。
赖光辉和杜景荣又不说话了,两个人死死地盯着李原。
过了好久,杜景荣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赖光辉不觉喉头一动,咕噜一声咽下了一口唾沫。
李原有些尴尬:“嗯,我随便问问,您别往心里去……”
李原缓缓地又开了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甘金燕死前最惦记的也就是你们二位了,她自杀也是为了成全你们,而她半夜溜出医院,恐怕也是为你们俩的事情吧。”
赖光辉忽然警觉起来:“李警官,这种事您也要打听吗?”
赖光辉慢慢地开了腔:“您到底想说什么?”
李原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那套房子现在转到谁的名下了?”
李原笑笑:“我只想问问,到底甘金燕晚上溜出医院是干什么去了,这件事不说清楚,这个案子恐怕是没法往下调查的。”
杜景荣居然微微叹了口气,和赖光辉又陷入了沉默。
赖光辉狐疑地看了杜景荣一眼,杜景荣也几乎在同时回望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甫一相接,便立刻都闪开了。
李原忽然变得闪闪烁烁的:“没……没什么意思,感慨一下而已。”
李原接着说:“怎么,还不想说?”
杜景荣迟疑地看着他:“您……什么意思?”
杜景荣终于抬头看着李原说出了一句话:“她是想劝我和甘必强离婚的。”
李原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李原问:“一共几次?”
赖光辉迟疑着点了点头:“嗯……不多……”
杜景荣说:“三次。”
李原问:“我看两次来的亲戚都不多,莫非说,二位家里的人口也比较少?”
李原问:“她怎么联系你的?”
赖光辉点点头:“不是,我是邻省的……”
杜景荣说:“她在外面用公用电话打给我的,她说不想在医院里当着任何人的面谈这件事,所以她才出来说的。”
李原细品了一下他的表情:“您也不是本地人吧?”
李原问:“你们是在电话里谈的吗?”
两个人迟疑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赖光辉有些迟疑地说:“还能有什么打算……”
杜景荣摇摇头:“我一接到电话就去找她了,我害怕她冻坏,然后死说活说把她给劝了回去,其实每次都没谈。”
李原看了赖光辉和杜景荣一眼:“二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原心想,难怪杜景荣会误以为甘金燕杀了甘必强呢,的确,对于甘金燕来说,也许杀掉甘必强是在替杜景荣和赖光辉扫清障碍,更难怪甘金燕会认为杜景荣或赖光辉杀了甘必强,明明和别的男人产生了感情,杜景荣却谢绝甘金燕帮助她离婚的好意,也许会让甘金燕觉得杜景荣有了其它更方便的办法。李原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感叹,人在陷入混乱的时候,往往智商也会出奇地低。
赖光辉点了点头:“凑合吧,这么个小饭馆……”
李原倒没多说什么,他只是问:“她究竟是哪三天离开过医院,她给你打电话用的是同一部电话吗,电话号码是什么?”
李原坐下:“最近生意还好?”
杜景荣说:“我查一下手机。”她摸出那部老旧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三天是4月7号、9号、10号,电话号码都是……”
杜景荣正想去叫,赖光辉已经挑起帘子走出来了:“李警官来了,坐吧。”李原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厨师的白褂子。
李原记下了她说的这些信息,然后阖上了小本子:“嗯,谢谢,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李原迟疑了一下:“如果他有空的话,出来一起聊聊吧。”
杜景荣鼓足了勇气问:“您还是觉得她有问题吗?”
杜景荣指指后厨:“他在后厨,要叫他出来吗?”
李原摇摇头:“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些事情不搞清楚,恐怕对你们会造成很大的困扰。”
李原微微点头:“赖光辉呢?”
“对我们?”赖光辉和杜景荣都有些吃惊。
小饭馆开着门,但没到饭点,一个吃饭的人都没有。杜景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见李原来了,她连忙站了起来:“李警官,您来了?”
李原点点头:“是的,您刚才说甘家已经有人惦记上了那套房子,可能要跟你们打官司。我估计,他们现在可能正在组织材料。虽然赖光辉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但如果他有了谋杀甘金燕的嫌疑,继承权就有可能要被剥夺了。虽然我们对甘金燕验尸的结果表明她确实死于自杀,但甘家的亲戚们恐怕不会这么想。他们恐怕会以此为口实进行攻击,尤其是在你们两个走到一起之后,这种攻击恐怕会更甚从前,毕竟流言蜚语才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为了这套房子,他们恐怕会无孔不入地去窥探你们,当然这种事他们也一定不会遗漏。如果你们在这些事情说不清楚的话,你们的律师也无法很好地帮助你们,还请你们一定要对他知无不言。他不光会在你们打官司的时候帮你们,以后如果你们陷入和甘家人的纠纷,他也会是你们的有力帮手。嗯,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他说完,凭着记忆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递到了杜景荣手里。
杜景荣随即便把地址报给了他,李原开着车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这家小饭馆。
杜景荣拿着那张纸,微微有些发呆,赖光辉也凑过去看那张纸。李原并没有等他们两个人说什么,便说了声“再见”,然后站起来径自出去上车走了。
杜景荣居然叹了口气:“那您来吧。”
李原开着车,先去了一趟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上。医院门口的不远处确实有一个IC卡电话亭——最近手机普及,这些电话亭坏的坏,拆的拆,已经剩得不多了。李原下了车,走到电话亭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下刚才杜景荣给他的那个号码。电话铃应声响起,过了一会儿,他按下手机上的挂机键,电话铃声又停了。李原拿起听筒放在耳边上,里面传来“嘟、嘟”的待机声——一切都表明,这个电话确实能用。
李原“嗯”了一声,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其实也没什么事情,随便看看,聊聊。”
李原回到车上,开着车回了局里。他直接去了廖有为的办公室:“怎么样,那事儿?”
杜景荣说:“我在饭馆,您有事儿?”
廖有为看看他:“手续今天应该能办完,局里马上就会有人通知他们。”
李原开上车,他本想去甘必强家的,于是他打通了杜景荣的电话:“喂,您在家吗?”
李原连连摆手:“别别,还是让我去通知吧,别人我不放心。”
廖有为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听着怎么倒像他是领导似的。”
廖有为冷笑一声:“你又憋着什么主意呢吧。”
李原说:“那你先办手续,办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去通知他们。”他说完就站起来了,“走了,领导再见。”
李原赶忙撇清:“我能有什么主意,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廖有为挂上电话:“领导说了,可以。”
廖有为说:“你得了吧,从你跟我说这事儿开始我就觉得你没安好心。本来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居然那么上心。说吧,到底发现什么了?”
廖有为说完就拿起电话给马剑拨了过去:“喂,马局,是我……嗯,锦绣园小区的那套房子……就是林妍住的那间,房主问我们查完了没有,他想出租出去……是啊,放一天,他们就少挣一天的房租……行,行……还有八楼那家的租户,想回去住……行,行……”
李原又开始摇头:“什么也没发现,真的。”
廖有为说:“应该没问题吧,我问问领导。”
廖有为看了看他:“我看你是不肯说实话了,要是这样的话,以后真要捅了什么娄子,局里也没法帮你。”
李原说:“就这事儿。”
李原说:“我能捅什么娄子,一直都规规矩矩,照规矩办事,听命令行动。”
廖有为看他一眼:“就这事儿?”
廖有为说:“你得了吧,肯定又自己在那儿偷偷查呢。得,这事儿,我也不说你,反正你也不听。你呀,哼,好自为之吧。”
李原往他面前一坐:“不是查案子的事情,解宽问我,他那套房子能不能重新租出去,茅炳春问我,他能不能回锦绣园小区那套房子住。我看,这事儿,咱就别拦着人家了。”
李原讪讪地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不信任下级。”
廖有为端起茶杯:“说吧,反正已经不让查了,说也白说。”
廖有为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行了行了,别扯了。”
李原说:“当然有事儿,没事儿我找你干什么。”
李原立刻说:“那我走了。”
廖有为见他来:“怎么,又有事儿?”
廖有为连忙说:“你别走,还有事儿问你。”
李原拿着车钥匙,却没急着走,而是先去了趟廖有为那儿。
李原身子都转过去了一半,听他这么说,只好又转回来:“什么事儿啊?”
李原没等他们往下说:“去吧,把车钥匙给我,我今天要出去。”
廖有为说:“琪琪,连着几个周末,连五一都没回家。顾馨蕊五一的时候问她,她说要给薛文杰那儿子辅导功课,昨天晚上又问她,结果她说跟你在一起,是这么回事吗?”
他这么一说,许莺和聂勇同时看了他一眼:“这……”
李原说:“五一那天她倒是在给薛文杰那儿子辅导功课,昨天也确实跟我在一起。怎么啦,不放心?”
李原点点头:“嗯,昨天我去了趟兴茂龙泰酒店,晚上大概八点多出来,打了辆车回家。有辆黑车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你们去把它找出来。另外,”李原顿了一下,“看看这辆车是不是那辆帮林妍取行李的车。”
廖有为叹口气:“琪琪这秉性,太随你了,我还真是不放心。”
许莺的脸都绿了:“又看监控啊。”
李原想了想:“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嗯,顺便再让她帮我个忙……”
李原上了班,笑嘻嘻地告诉许莺和聂勇:“你们俩,又到了看监控的时候了。”
廖有为看了他一眼,不明白琪琪能给他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