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杰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有空,我现在闲得不得了,怎么,见个面?”
许莺和聂勇下了车,李原开到火车站外面的大街上,这才停下车,拿出手机播了个电话:“喂,你下午有空吗?”
李原说:“见见吧,这边我也不熟,你挑地方吧。”
龚时雨先回了分局,李原带着许莺和聂勇在外面简单吃了顿中午饭,便把他俩送到了火车站。
薛文杰沉吟了一下:“有个凝月茶楼,你知道吧,下午两点,那儿见。”
李原说:“我晚点儿回去,你们把车给我留下就行。”
李原说了个“好,一言为定”,便挂断了电话。
聂勇开着车问他:“那你呢,老李?”
李原开进凝月茶楼的停车场时,一眼便看到了薛文杰的那辆奥迪车停在那里。看来他到得比自己要早,李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停好了车。
李原没再说什么,带着许莺和聂勇离开了尹家。路上,李原对许莺和聂勇说:“你俩今天回去吧,把这些东西带给老程。”
他一走进茶楼,就看见薛文杰坐在一个靠窗的茶座里。薛文杰也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李原便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尹全书只说了个“是啊”,便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薛文杰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壶茶,李原一坐下,薛文杰就说:“想喝点儿什么,随便点”
李原说:“您爱人失踪这件事,看来对他打击很大啊。”
服务员把菜单放在李原的面前,李原翻开看了看:“来壶大红袍吧。”
尹全书叹了口气:“好几年了,以前还好,沈曦失踪后重了很多。”
薛文杰点点头:“我点的也是大红袍,看来咱俩至少在这方面兴趣一致。”
李原看着沈春友的样子,心里也不禁有些怜悯,他问尹全书:“您岳父的情况,有多长时间了?”
李原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服务员很快便离开了,李原往椅背上一靠:“你跑到这边来,有何贵干啊?”
还好沈春友再没有任何动作,许莺顺利地取好了他的细胞,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薛文杰倒显得很坦然:“来拜访朋友。”
许莺见沈春友刚才咬了沈霁一口,不免心里有点惴惴的,怕自己也挨他一下,但当着李原和龚时雨的面又不能露怯,只好一边心里哆嗦着,一边把刮细胞的小棒伸进了沈春友的嘴。
李原说:“拜访徐耀庭吗?”
谁知道沈霁的手指刚刚碰到沈春友的脸颊,沈春友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了沈霁一口。沈霁痛得“哎呀”一声,沈春友却咧开嘴笑起来,看上去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沈霁叹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流血,只有几个深深浅浅的压印。她揉了揉痛处,对沈春友说:“爸爸,张嘴。”沈春友这才不笑了,张着嘴一动不动。
薛文杰却不正面回答他:“我拜访谁有什么问题吗?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什么犯罪分子。”
许莺先采了沈霁的指纹和口腔上皮细胞,然后走向沈春友。沈春友的手被沈霁抓着按了指印,当沈霁让他张嘴的时候,他却显得不那么配合了。沈霁一边说着“爸爸,张一下嘴”,沈春友却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沈霁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爸爸,张一下嘴”,沈春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沈霁又说了一遍“爸爸,张张嘴”,同时伸手想把他的嘴掰开。
李原一时语塞,悻悻地望向窗外。
尹全书把嘴阖上,那边沈霁打开了里屋的房门,房间里面,沈春友已经披好衣服靠在床头了。
薛文杰拈了块茶点扔进嘴里,也往窗外看了看,这才说:“说点儿正事儿吧,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儿,行吗?”
尹全书顺从地张开嘴,许莺用小棒在他的口腔内侧的颊部刮了几下,然后把小棒放进小盒里:“好了。”
李原听他这么问,稍微喘了口气:“不太行。”不知怎么的,“不行”两个字临到嘴边就变成了“不太行。”
尹全书依次按上两手各十根手指的指印,许莺又拿出取样盒和一根取样棒:“麻烦您张开嘴。”
薛文杰有点遗憾,但并不显得很吃惊:“为什么呢?”
许莺连忙戴上白手套,拿出一叠信息卡和一个印台,对尹全书说:“麻烦您……”
李原觉得这事儿很难解释,只好说:“嗯,不太合适。”
尹全书看了看李原:“怎么取呢?”
薛文杰叹了口气:“又不是让他俩谈恋爱……你们这些当父母的,未免把孩子看得太紧了吧。”
沈霁默默点了点头,拿出纸巾擦了擦眼圈,没说什么,进了屋。
李原知道他所谓的“你们这些当父母的”指的是谁,他不愿意多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别琢磨了。”
尹全书说:“他们要采我们的指纹和DNA,老爷子的应该也要。”
服务员把李原的茶送了过来,李原呷了一口:“这回这个案子不会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沈霁点点头:“刚醒。”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薛文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李原,我布局,你来破。你破不了,我赢,你把我抓住,你赢。不过,是不是我布的局,我怎么布的局,这事儿得你自己去想,我不会告诉你的。”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尹全书问沈霁:“老爷子醒了?”
李原有点憋气,又喝了一大口茶,薛文杰也不再说话。半天,薛文杰才说:“不过,我倒有个提议,你愿意听吗?”
到这时,尹全书才开始真正流泪。沈霁一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不久她也开始哭泣。
李原看看他:“什么提议?”
几个人进了屋,尹全书没顾上脱外套,先跟沈霁说:“你姐姐被找到了,不过……不过她已经遇害了。”
薛文杰缓缓地说:“我可以告诉你我跟这个案子的关系,但你得让琪琪跟小诚交朋友。”
开门的是沈霁,她看到尹全书身后站着的李原等人,脸上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看来尹全书在路上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李原真的有点被激怒了:“你怎么就知道琪琪一定能和你儿子成朋友?”
尹全书是开车来的,龚时雨和李原他们坐同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了尹全书家的楼下。
薛文杰说:“我看得出来,你女儿是个很善良的人。虽然小诚性格上有缺陷,但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两个善良的人一定能交上朋友。”
尹全书想了想:“那好吧。”
李原冷笑一声:“你不觉得你的说法有点强词夺理吗?”
李原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就办。”
薛文杰摇摇头,他的表情很严肃:“绝对不是强词夺理……”他顿了一下,“你也是做父母的,小诚跟我说他很喜欢这个姐姐,你觉得我能拒绝他吗?”
尹全书顿了顿,才说道:“好吧,您打算什么时候取?”
李原非常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看薛文杰,再联想到他儿子,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同情。
李原解释道:“嗯,是这样,这是我们的办案程序,请您谅解。”
沉默了一会儿,薛文杰忽然说:“算了,既然你们也不愿意,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万一以后他们俩自己有了交往的话,希望你们不要阻拦。”
尹全书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他这么说,李原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得点了点头。
李原说:“我们需要采集一下您和您家人的DNA样本和指纹。”
见李原点头,薛文杰苦笑了一下:“你们可真够谨慎的,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和你周围的那些人的。我只想跟你斗斗心眼而已,这不是你的强项吗?你不用太紧张。”
尹全书看看他:“什么?”
李原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下去,便换了个话题:“你这么跑过来,你儿子怎么办,何晓看得了他吗?”
李原连忙截住尹全书:“还有个事情得请您配合一下。”
薛文杰看看天花板:“他没什么问题,在日本的时候,他就一直是自己跟自己玩儿。再说,我也照顾不了他什么,何晓也照顾不了他什么。”
尹全书简单地说了个“再见”,便松开龚时雨的手,打算离开。
李原说:“就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龚时雨点点头:“放心吧。”
薛文杰点点头:“嗯,所以我才对东宫家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他们,我就不会失去里美,也不会害死唐琳娜,小诚也不会变成这样。”
龚时雨握住他的手,尹全书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一定要抓住那个人。”
李原说:“不管怎么说,东宫源次郎也是死在你的手里,有多大的仇也算了结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会客室的门开了,尹全书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他看了龚时雨一眼:“龚警官……”
薛文杰长出一口气:“是啊,了结了。”
李原摇摇头:“没什么问题,里面有监控,有问题马上就报警了。”
李原问:“我看你那办公室,也没个牌子什么的,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
李原见龚时雨摸出来的是包软中华,便没有推辞,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许莺有点担心:“老李,他一个人在里头,不会有问题吧。”
薛文杰听李原这么问,忽然诡秘地一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刚回国,还不知道干什么合适。”
几个人在门口默默无言,李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龚时雨掏出一包烟来:“抽吗?”
李原的眼光瞬间变得冷峻起来:“还不知道干什么合适?你刚回国,房子、车子都有了,还有闲空出来散心,我不信你花的是在日本攒下的那点儿日元。”
龚时雨点点头:“我们会在门口等您。”说完站起来,和李原、许莺、聂勇三个人走出了会客室。
薛文杰看看他:“你总是不相信这、不相信那,我花的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攒的钱了?”
尹全书摆了摆手:“我现在脑子乱得很,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说完便伏在了桌子上。
李原的表情冷冰冰的,薛文杰有些无奈:“好吧,随你怎么说……看来今天不太适合聊天”他一挥手,“买单。”
龚时雨说:“具体的,我们正在调查,也没法透露更多,还请您节哀顺变。”
服务员应声而来,薛文杰把一张卡递给他,服务员回到总台去拿POS机。李原一字一顿地说:“你拿的是工行的信用卡,办这种卡一般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你别告诉我,这是你上次回国的时候办的。”
尹全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这……这是什么人……”他语无伦次,满脸涨红,显得悲哀、愤怒,又难以置信。
薛文杰用手指了指他:“你知道吗?什么事儿你都能一眼看穿,这让我挺佩服的,但你看穿之后马上就说出来这点,让我非常讨厌。”
龚时雨解释得很费劲:“是这样,凶手对您爱人的尸体进行了碎尸,我们现在只发现了一部分尸块,还有一部分没有发现。”
李原板着的脸忽然松弛下来,随即便露出了笑容:“是嘛,我也是这么觉得。”
尹全书一愣:“一部分尸体……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起从茶楼出来,走到后面的停车场。薛文杰走向自己的车,一边嘴里还说着:“我的车在这儿,你的车在哪儿呢?”
龚时雨拧着眉毛:“恐怕暂时不行……尸体……”他微微咳嗽了一声,“我们发现的仅仅是一部分尸体。”
李原用手一指:“在那儿呢。”同时,他按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电子钥匙,那辆车随即叫了两声,表示锁已经打开了。
过了几分钟,尹全书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又擦了擦眼泪,这才缓缓地说:“龚警官,我什么时候能把我爱人的遗体领回去。”
薛文杰看了那车一眼:“不是你上次开的那辆嘛,怎么,换车了?”
龚时雨说话的时候,尹全书一直表情木然。直到龚时雨话音落下半分钟,他才喘了口气:“唉,终究还是这样。”说完他的眼圈开始发红,渐渐地眼泪也流了下来。
李原摇摇头:“没换车,这次是跑长途,所以换了这辆车。”
一个小时之后,尹全书来到了分局。龚时雨语气沉重地说:“尹先生,我们在省城的郊区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DNA比对,认定就是您夫人沈曦的尸体。”
薛文杰说:“也是,上回你那车,连何晓都说肉,看来是真肉。”
李原看了她一眼:“怎么认,现在连头都找不到,再说,尸体被弄成那个样子,哪个家属看了受得了。”
李原话里有话:“没办法,经费有限,奥迪也不是给我们坐的。”
许莺问:“老李,需要家属认尸吗?”
薛文杰看看自己的奥迪:“对了,我想换一宝马,你看怎么样?”
龚时雨叹口气:“最终还是这个结果啊。”
李原明知他是在气自己:“千万别换,开奥迪挺好的。”
很快传真件就过来了,李原看了看,对龚时雨说:“既然尸块的身份已经确认,现在这个事情得告知一下家属了。”
薛文杰似乎还挺遗憾的:“是吗,我怎么觉得开宝马比奥迪舒服呢?”
李原沉吟了一下:“好吧,我知道了,你把具体资料给我传真过来吧。”
李原说:“你要想换,也得等第一笔钱挣到手了再换吧。”
程波说:“有,但没法比对,指纹库里也没有。”
薛文杰看看他:“看来,你是认定了我在干什么不法的勾当了。”
李原问:“有其他人的指纹吗?”
李原抱着肩膀:“这你就多心了,我可什么也没说。”
程波说:“发现了,上面有几枚指纹,和在编织袋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薛文杰说:“可你这话里话外的……看来,你是一直都没听懂我的意思。我都已经说了,你抓住了我就算你赢,那我就一定会想办法不让你抓住我,你知道让你抓不住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那天,李原一拿到梳子,就拜托当地公安局派专人把它送回了省城。现在他听到这个结果,却一点儿没觉得兴奋:“发现指纹了吗?”
李原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想不让我抓住,你就最好别犯法呗。”
一大早李原便接到了程波的电话:“你们提供的那些毛发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和发现的那些尸块属于同一个人。”
薛文杰点点头:“看来你也明白嘛——所以,我是不会干什么不法的事的。有这个前提,我做什么事情,干什么工作,靠什么养家糊口给何晓发工资,那是我的隐私。我想,中国现在应该也很尊重个人隐私,对吧,李警官。”
李原昨天晚上这顿饭倒是吃得挺高兴的,诚如韩明艳所说,那个阿姨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玲儿又长大了,现在已经可以吃面条了。韩明艳并没有问李原为什么来,李原也就没有说,看着他们自得其乐,许莺和聂勇倒有些食不甘味。
李原见他义正词严地跟自己说了这一大套,反而笑了:“你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