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进来似乎打扰了他的兴致,薛文杰睁开眼睛:“是你啊。”随手把杯子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1508室的门还是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音乐声。李原推开门的时候,薛文杰正端着杯子靠在转椅上,闭着眼睛,正在听电脑音箱里传出的钢琴曲。
李原看看屋里,见只有薛文杰一个人,便问道:“就你一个人?”
李原把许莺和聂勇留在下面,嘱咐他们拍完照片马上就回市局,自己则上了电梯直奔1508室。
薛文杰点点头:“是啊,小诚今天入学考试,我让小何陪他去了。”他有点睡眼惺忪的,似乎显得很劳累。
李原点点头:“你看这土,你看这泥,另外你再看看挡泥板上这片菜叶子。”
李原坐在薛文杰对面:“你怎么也回来了?”
聂勇看看车:“这车今天去过那三个地方?”
薛文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人家都忙,就我没什么事儿。”
李原说:“主要查一下咱们今天去的那三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这辆车今天的行走路线很可能就是沈曦那天坐的哪趟车的行走路线。”
李原心里压根也不信:“回来得够匆忙的啊,依你的性格,不得跟我打个招呼吗?”
许莺小心地问:“老李,从哪儿开始查呢?”
薛文杰把一个杯子放在李原面前,先指着桌上的奶和方糖说了句“奶和糖,自己加吧”,然后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依我的性格?你可真有意思,不过要说起来,你回来,不得先跟我打个招呼吗?”
许莺和聂勇见他这样,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李原指着奥迪说:“这是薛文杰的车,把车牌号记下来,再拍个照片,回去查一下,这车今天都去过哪里。”
李原心里一动,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勉强笑了一下:“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聂勇莫名其妙,但也只得照办。走着走着,李原说了个“停”,聂勇一脚刹车便停在了行车道上。李原下了车,走到旁边的一辆停着的奥迪旁边,转了两圈,摸着下巴开始琢磨。
薛文杰看看他:“是吗?那可有点怪了,老廖老曾他们全在那边,你一个人回来了,摆明不是为了案子本身回来的吧。”
十几分钟后,李原他们的车拐进了薛文杰办公室下面的地下车库里。一进车库,李原就说:“先转转,别忙停车。”
李原已经在红茶里倒了些奶,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一边拿小勺搅着,一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回来了?”
李原打了个哈欠:“薛文杰。”他显得很平静。
薛文杰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防备:“我早上给顾馨蕊打了个电话,她说的。”
李原挂上电话,许莺有点好奇:“老李,你给谁打电话呢?”
李原压根也不信他这句话,但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哦?你给顾馨蕊打电话,有事儿?”
李原坐在车后座上一句话不说,许莺和聂勇也只好闭嘴。眼看天文台路都快走到头了,李原忽然伸了个懒腰,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喂,你回省城了?……嗯,我看见你车了……有点儿事儿我想问你一下,对,就现在……行,那我到你那儿去吧。”
薛文杰苦笑一声:“嗨,问候一下吧。”
天文台路那边倒是很畅通,这里已经靠近市区了,离长途汽车站也不太远。聂勇开得并不算快,但李原也有点走马看花的感觉,说实话,他这一趟下来也并没有什么收获。
李原明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儿子岁数也不小了,你怎么还不肯松手?”
李原点点头:“行,去看看吧。”
薛文杰并没有否认:“不是不松手,是松不得手,那孩子太自闭了。”
许莺等李原坐好:“老李,咱们现在去天文台路吧?”
李原看看他:“你越不松手越自闭……你跟顾馨蕊谈出什么结果来了?”
聂勇把车开到李原面前,李原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电线杆子上揿灭,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便上了车。
薛文杰摇摇头:“没什么结果,还得想办法。”
俩人这才放了心,等他们好不容易蹭到路口,却看见李原正靠着一根电线杆子抽烟。
李原不免有点鄙夷加同情:“你想什么办法?”
李原“嗯”了一声:“我就走到路口。”
薛文杰迟疑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也算我布的一个局。”
眼看李原越走越远,许莺连忙掏出手机播了他的电话:“喂,老李,你要去哪儿啊?”
李原有点生气:“好吧,随便你吧。”
聂勇有点着急,在这条路上,开车比步行慢得多,他生怕跟丢了,连忙打喇叭,想快点儿走。然而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前面的车辆和行人也丝毫没有让的意思,虽然他们开的车挂着O牌。
薛文杰端起茶杯,放到嘴边,眼神越过茶杯的上沿:“你说找我有事儿,是什么意思?”
聂勇把车停下,李原下了车,在车和人的缝隙里闪展腾挪,三蹿两跳地到了公交站旁边,看了看站牌子。不过,这回他看完站牌子却并不急着回到车上,而是一直往前走。
李原“嗯”了一声,心想终于绕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倒也没什么大事儿,今天早上在高速上看见你的车来着,有点纳闷你为什么会提前下高速。”
李原轻轻说了一句:“找找看吧。”他见前面实在是堵得动不了了,又说了一句,“停一下,我下车走走看。”
薛文杰一愣,停顿了几秒:“提前下高速又怎么了?”
许莺从副驾驶座位上转过头来:“老李,咱们就这么找能行吗?”
李原说:“你看,从那边回来,速度最快的方法应该是走高速在人民路下,结果你在梅花路就下了。这样虽然能节省五块钱过路费,但要多绕好几公里呢,时间也要多半个多钟头,我觉得对于你来说,这可太不划算了。”
聂勇往城关西街开了过去,这里离梅花路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环境比梅花路好一些。路边都是商铺,还有个大菜市场,不少老头老太太在菜市场里出出进进的,显得非常热闹。商铺的后面是一些八九十年代的小区,都是些老住户。美中不足的就是路比较窄,路上塞满了各种小市民用的交通工具,车喇叭响成一片。
薛文杰一下就笑出声来了:“你也太能琢磨了。我无非就是闲着没事儿干,想在市里转转而已,能有什么事儿。”
李原走到公交车站上看了看站牌子,又想了想,回到车上:“走吧。”
李原看看他:“转得怎么样?”
聂勇把车开到公交站台附近,李原下了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城乡结合部,环境相当脏乱。路上除了泥就是土,旁边就是物流的大货场,经常有大车进出。旁边有几个小饭馆,看上去也脏兮兮的,让人没什么食欲。另一边的围墙里好像是几个工厂,盖着砖房,架着暖气管道,还立着一根大烟囱。平时这里只有两趟公交车从这里经过,平时看不到出租车,最多的交通工具其实是摩的、三轮和黑出租。
薛文杰一笑:“转得不怎么样,没啥意思,到处都一样,真没什么看头。”
沈曦那天乘坐的长途车,下了高速后停的第一站就在梅花路上。根据司机的说法,他停车的地点在一个公交站旁边。
李原说:“可你的兴致倒是不低嘛。大清早起的,这顿溜达,搞得现在困成这样。”
李原点点头:“你最好能按照那天那趟长途车的路线走一趟。”
薛文杰摇摇头:“两码事,我一到下午就犯困,跟早上出门不出门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许莺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李,那不是……”
李原一听他说“下午”两字,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而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肠胃也开始因为条件反射开始一阵阵紧缩,而他喝下的红茶则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李原说:“梅花路、城关西街、天文台路。”
薛文杰似乎并不清楚他现在的感受:“你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上了车,聂勇问:“老李,咱们去哪儿?”
李原站起来:“是啊,我该走了。”
许莺打开文件柜,找了一份地图出来,摊在桌子上。李原站起来,伏在地图上看了会儿:“咱们出去一趟吧。”
薛文杰笑笑:“这就走了?不送了。”
李原说:“省城的。”
李原点点头:“不送就不送吧。”
许莺一愣:“什么地图?”
李原下了楼,走到路边,打了个车回到市局。路上,他接到许莺一个电话:“老李,老程那边对指纹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李原看了看许莺:“找张地图。”
李原“嗯”了一声:“怎么样?”
许莺本想问他有什么事儿的,但看他神神秘秘的,似乎不太愿意说,只得作罢。
许莺说:“尹全书一家人的指纹跟编织袋上的指纹完全对不上,但是老程说在上面又找到了一个人的指纹。”
李原含含糊糊地:“嗯,有点儿事儿。”
李原喘了口气:“是谁?”
许莺想了想:“四点半到的局里吧……”她迟疑了一下,“老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莺说:“是个叫鲁百兴的,十二年前因为抢劫和故意伤害坐过五年牢,这几年也经常小偷小摸,被处理过好多次。”
李原“嗯”了一声:“你们俩昨天是几点到的?”
李原有点不信:“是这个人?”
许莺连忙说:“给了,昨天回来就给了。”
许莺笃定地说:“就是他,现在怎么办?”
李原点了点头:“昨天采的那些样本给老程了吗?”
李原想了想:“好吧,等我回去再说。”
李原上了楼,大办公室里只有许莺和聂勇两个人。许莺一见李原进来了,有点惊讶:“老李,你回来了?”
李原进了大办公室,许莺和聂勇全迎上来了。李原先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方便面来,一边拆包装,一边问:“为什么上次没有找到这枚指纹?”
李原的心里掠过一丝阴影,他有意把车速放慢到九十迈,想看看薛文杰会不会在路上等他,然而一直到他开进市局大院,薛文杰的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莺说:“听老程说,这个指纹的位置非常隐蔽,在编织袋里面的一个角上,而且只有半枚。他们也是又重复检了几次才找到的。”
李原开着车在高速上走着,旁边忽然一辆车快速超过他,绝尘而去。李原一皱眉,随即他便看清了那是薛文杰开的那辆奥迪车。
李原问:“你们看过这个鲁百兴的资料没有?”
他们跟马剑打了个招呼,马剑也没多想便同意了,于是今天一早,李原便回了省城。
聂勇点点头:“看过了。”
李原冷笑一声:“你怎么也净出这馊主意……”他转念一想,“不过,倒也可以试试。”
李原拿着面盒到饮水机前去接水:“什么感觉?”
廖有为看看他:“要不,你明天回省城,看他是不是跟着你回去?”
许莺说:“这人是个惯犯了。”
李原说:“这我可不好说……”
李原点点头:“是啊,但是你们觉得他会干这种分尸的事情吗?”
廖有为一边思考一边说:“他们俩倒是有过交往,不过,我看他怎么像是跟着你似的。”
许莺看了看聂勇,聂勇挠挠头:“不好说……”
李原说:“说是找徐耀庭来了。”
李原把方便面盒盖好,随手又把一本笔记本压在了上面:“这个鲁百兴现在在干什么?”
廖有为一听就直皱眉:“他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许莺说:“表面上看是个卖装修建材的小老板。”
开完会,李原找到廖有为,跟他简单说了一下下午和薛文杰见面的情况。
李原一愣:“表面上看,什么意思?”
龚时雨等人心里都有点不痛快,马剑这种决定无异于是否定了他们之前的调查结论。然而,不痛快归不痛快,马剑终究是专案组的组长,又是部里派来的,他们也只能遵命。
许莺似乎有些不屑:“这种人……”
马剑对于沈曦的财务状况并不感兴趣,他倒是颇认同徐少周的分析,凶手对于死者女性器官的破坏是源于一种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变态心理,因此他还是要求参与调查的警察从死者的男女关系入手进行调查。
李原不置可否:“好吧,知道这个鲁百兴现在在哪儿吗?”
针对男女关系的调查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于是龚时雨他们又调查了沈曦的财产情况。而这方面的发现似乎更让人沮丧,沈曦自己的银行卡里有八万多存款,似乎并不缺钱,。她虽然平时也炒炒股票,但数量并不大,也没有发现她和什么人之间有借贷之类的金钱来往。
聂勇说:“找着了,他的店就在大明建材城。”
龚时雨他们也考虑过,也许沈曦并不是现在在男女关系方面出了问题,于是他们又调查了她在高中和大学时的人际关系,然而,结果再一次让他们失望。沈曦在高中和大学时都不乏追求者,然而到了现在这一切似乎早已成为过去,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家庭,有的已经生了孩子,都在其乐融融地享受着当下的生活。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工作和生活都不在本省,案发时也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李原把笔记本抬了抬,看了看面碗里面,又把笔记本盖上了,随即打开抽屉,摸出一根火腿肠来。他一边剥火腿肠外面的塑料膜,一边说:“行啊,那明天早上去找找他吧。”他咬了一口火腿肠,“对了,薛文杰那辆车的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据尹全书家周遭的邻居和熟人反应,沈曦和尹全书之间的感情非常好。每天都能看到尹全书接送沈曦上下班,周末还经常看到两个人一起推着老父在小区里散步。
聂勇说:“我们查了,那辆车是上午十一点从梅花路下的高速。我们调看了那辆长途车沿途会遇到的监控录像,发现那辆车应该是走过梅花路和城关西街,但没有去过天文台路。”
看行程,沈曦应该是在省城遇害的,从她对尹全书撒谎的情况来看,她似乎有什么需要背着自己丈夫的事。这让人很自然而然地联系到了男女关系,而龚时雨他们之前也不是没考虑到这一层,然而根据当地警方的调查,沈曦在男女关系方面相当简单——她是在上海读的书,尹全书是她的大学和研究生的同班同学。两人互相是对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恋人,毕业后,尹全书便和沈曦一起回了这边。沈曦一毕业便考上公务员,进了工商局,而尹全书一开始是在一个广告公司上班,过了两年后便离开老单位,自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也就是在尹全书自己开公司之后不久,他和沈曦结了婚,结束了两人长达六年的爱情长跑。
李原皱起了眉毛:“没去过天文台路?”
其实在李原心里,沈曦当时的行程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那天,沈曦向尹全书声称要去省城开会,早上离开家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中途下车,然后便不知所踪,直到1月5日她的碎尸被发现。
聂勇点点头:“是,那辆车过了城关西街两个路口就往另一边拐了,在临江路那边兜了两个圈子之后就回了我们今天去的那个写字楼。”
沈曦失踪案和省城的碎尸案变成了一个案子,为了协同办案,省厅主持成立了专案组,组长仍然是马剑,市局那边负责的是廖有为,这边负责的是龚时雨。专案组一成立,马剑、廖有为和曾宪锋就赶过来了。昨天晚上开了第一次会议,内容主要是串并案情。
李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把地图给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