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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14日(上)

“我就权当您在夸我吧,不管怎么说,多谢。”

“不去不是更显得心里有鬼嘛,她这个人正义感强,心眼也多。你刚才说那些,要是个稍微粗心的,可能就忽略了,真亏你就凭那几张白纸就能得出这种结论,你们公安局的心眼也是不少。”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这么恐慌,为什么还会去那个聚会?”

“破案,您就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结束了。”

“我一直待在这儿,其实主要是为了保护她,同时缓解她的焦虑。这也是我们检察长定的,他一听说我爱人跟举报人住一个病房,立刻就做出决定了。”他说完喘了口气,似乎轻松了很多,随即便开始苦笑。

“邵谦,”李原坐在隔壁的会客室里,屋里只有两个人,“这个案子本来跟你,跟华占元都没有关系,只不过你们运气不好,被牵扯进来了。”

“好吧,好吧。”骆锦松叹口气,“我可以告诉你,对,举报人是祝灵仙,举报的内容是十五中的校长万重山可能和兴茂集团有勾结,合谋贱卖十五中这块地。你也知道,那片区域的核心是十五中,如果十五中搬走了,周围那些小巷子里的生意就全都开不下去了。这样一来,波及的区域面积就相当大了,所以我们很关注。其实我们也找到祝灵仙了,这么大的事情,找到举报人核实情况肯定是第一步必须做的,而她也明确表示愿意配合。只不过她觉得自己举报这件事可能已经泄漏出去了,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老师,她怀疑是被派来监视她的,所以她很恐慌。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万重山对祝灵仙特别的好,生活上特别照顾就不用说了,宿舍你也看到了,还让她评高级教师。祝灵仙也觉得万重山可能是嗅到了什么,主动示好,套近乎拉关系。这次她住院,万重山还带了两个孩子拍她的马屁,这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得说,确实做得有点儿过头,不要说祝灵仙,我都要觉得万重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祝灵仙手里了。

“你想说什么就明说,华爷说了,让我百分之百配合你。”邵谦有点儿不耐烦。

“需要找你落实,刚才也说了,证据不足,只能猜测,如果您不明确,我们心里不踏实。今天我们后面要做的工作,全是基于我刚才这些猜测,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把基础夯实。”

“那好,那……”

“你们都知道了,你还来问我干什么?”骆锦松两手一摊,“多此一举嘛。”

“等等。”邵谦忽然打断了他,“你先说说,你们现在到底知道些什么,然后我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明白吗?”

“我想说,我们觉得其实您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来保护举报人祝灵仙,有点儿类似您爱人盯着谷成栋和陆凝霜。”

“行。”李原冷笑一声,“你要是乐意听,我就给你讲讲。”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邵谦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这个是我们市公安局和你们检察院官方协商的结果,其实呢,我们觉得您能天天来照顾卧床的妻子,其实挺感人的,哪怕您的妻子的各项指标也早都恢复正常了。”

“首先说你们华爷跟棉纺厂的关系吧。从棉纺厂那几位领导的表现来看,你们华爷跟他们应该是很,嗯,怎么说呢,很聊得来。但是他们却对这种交情讳莫如深,为什么呢?考虑到你们华爷的做事风格,肯定是因为他们的交情涉及利益输送啊。”

“为什么是我来说明呢?我已经被调离这个案子了。”

邵谦听到这里,不禁往前凑了凑,刚要张嘴,李原便伸手示意他不要说话。邵谦只得把嘴闭上,又靠回到椅背上。

“我承认很牵强,这里面并没有太直接的线索,所以我们希望您来详细说明一下。”

“老实说,棉纺厂这个破单位,年年亏损,一屁股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除了那块地之外,我真想不出来你们华爷到底看上它什么了。嗯,可能关键就是那块地。听说前几天棉纺厂的房管科长两口子打架,起因是科长私藏了一张一百块钱的存单。当时我觉得挺好像,事后一想就觉得不对头了。一百块钱还值得办张存单,换张老人头不就得了?后来棉纺厂的保卫科给他们调解的时候,他们又找不到那张存单了。简直是笑话,当初为什么打架来着?所以我猜那张存单上肯定不止一百块钱,钱数很多,多到房管科长两口子无法解释。我觉得这事儿应该跟你有关,房管科长又是管房子的,如果你们真盯上那块地了,他也是很有用处的,你说是不是?另外,厂长、人事科长他们身上,你们应该也下了功夫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敏感。还有工会主席,以后搬迁全都得靠他做工作,所以你特别照顾他,安排他儿子进了十五中。倒是财务科长,你们可能还没发现他能起什么作用,所以他对你倒是没什么可避而不谈的。”

“我总觉得你说得很牵强,谁规定不能买不带标的信封和信纸了?”骆锦松依然脸带笑容,不过笑容似乎已经从微笑变成了讥笑。

邵谦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我们在祝灵仙办公室的桌子上发现了带有十五中标识的信纸和信封,在她宿舍的抽屉里又发现了没有标识的信纸和信封。要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她有些多此一举,写信用学校的信纸信封不就行了,不花钱,又有面子。当然,你可以说她公司分明,写私信不用公家的信纸信封,不过,我倒是觉得,她买这些信纸信封有专门的用途,就是写匿名举报信。使用没有标识的信封信纸,更加不好追溯来源,用直尺描笔画,就连笔迹都隐藏起来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们关心的,其实我们关心的主要还是十五中那块地,以及你、万校长、万玟玟之间的关系。我冒昧地说一句,你应该对万重山并没有什么好感。你明明有能力给万玟玟安排更好的工作,却让她去了棉纺厂当一名没编制的临时工。你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同时对万重山进行羞辱和控制?毕竟,当年他是导致你母亲的原因之一,现在万重山和邱茂兴勾勾搭搭,而邱茂兴又和华占元是死对头,你完全可以通过控制万重山在华占元面前表现一番。万玟玟并不知情对不对?她虽然应该也很感激你帮她安排工作,但你不断地去找她也让她感到但是这些事烦恼,尤其是她的那些同事开始传你和她之间的流言蜚语,这更让她不快。所以当你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她同样很不高兴。

“什么情况呢?”骆锦松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但你去医院,应该是乐在其中的。一来你是替华占元表达幸灾乐祸去的,二来你也替自己感到高兴。多美好的一件事,直接导致你母亲去世的邱茂勇死了,间接导致你母亲去世的万重山的女儿躺在医院里,总是给邱茂勇出主意的关志威这下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其他人,他们或多或少地曾经欺负过你,或者无视过你,顺便看看他们的凄惨相,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你在探视的时候,连慰问品都都不是人手一份,有的有,有的没有,你纯粹就是为了羞辱人去的。怎么样,现在你痛快了吧?”李原一边说着,心里的鄙视也逐渐开始升腾,越来越炽烈,越来越旺盛,直到最后化作了满脸的不屑。

“当然不能,但联系到其它情况,这两样东西就显得有些可疑了。”

“痛快吗?有什么可痛快的。”邵谦冷笑一声,算是默认了,“就算他们全死光了又能怎么样?”他摇摇头,“你要是觉得我是凶手,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根本懒得报复他们,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一大帮人在一起,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电话本。

“这两样东西也太普通了,你想表达什么,说祝灵仙是举报人?”骆锦松大笑了起来。

“我相信。”李原摆摆手,拦住了他,“在这个案子上,我们一点儿都没怀疑过你。”

“你说收到了关于惊雁湖侵占国有土地举报信,嗯,其实你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其实惊雁湖那片地是集体土地,属于惊雁湖镇,十五中那块地才是国有土地。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说举报信是在白纸上用尺子描着笔画写出来的。你知道我们在祝灵仙的宿舍发现了什么吗?两张白纸,一把直尺。”

“那你把我弄过来干什么?”邵谦有些恼怒,似乎是觉得白做那么充分的准备了。

“我说什么了?”

“我想问你点儿其它的事情,一点儿你昨天没跟我们队长说的事。”

“是你。”孙宝奎很简单地道出了答案,“你昨天说的几句话,终于让我们把一些情况串到一起了。”

“我昨天说的已经很多了……”

“哦,是什么?”骆锦松显得很感兴趣。

李原直接打断了他:“但是没全说,说出来的也不全是实话。”

“还有,九月十号那天是教师节,万重山带了两个小孩来慰问祝灵仙,祝灵仙却似乎很不领情。万玟玟和祝灵仙在一个病房,万重山的心思却完全在祝灵仙身上,没怎么太关注万玟玟。事实上万重山只去过两次医院,一次是刚刚案发,他去了一次,另一次就是教师节那天。说实话,我们一直觉得万重山可能是和万玟玟的父女关系不太好,他才不怎么去医院了。后来才发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哪些?”邵谦是真的火了。

“后来我们进了十五中,也见到了万重山,告诉他我们要看看祝灵仙的办公桌和宿舍,其实也没什么大发现,或者说当时我们觉得没发现什么。万重山让一个年轻女老师带着我们,自己却置身事外,这个女老师在我们离开之后立刻去找他汇报情况。当然这也说得过去,关键在于事后,万重山在听取汇报的时候问得特别详细,而这位女老师回答得也特别详细,两个人似乎格外关注我们是否在祝灵仙的办公室和宿舍找到什么没有。另外这两个人的住宿条件未免也太好了,四张床的房间只住了她们两个人。按照学校管理宿舍的习惯,这种做法是非常不经济的,哪怕是教师宿舍,也不会这么安排,尤其那位年轻女老师刚来没多久,肯定享受不了这种待遇。另外,祝灵仙的职业似乎非常顺利,这才工作几年,马上就能评高级教师了,所以当时其实我们有点儿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们也说不好,也不敢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不能随便下结论。

“比方说你和关志威是什么关系你就没说嘛。”李原笑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后来,我们去了趟十五中,当时我们把车停在了工贸大厦。你知道我从工贸大厦往十五中那边走,心里有什么感受吗?我是觉得十五中和它周边那些小巷胡同像个堡垒,堵住了城市开发的路,也妨碍了老百姓把钱花到工贸大厦和旁边的福兴苑。我要是邱茂勇,肯定得想方设法把这块地也抓到手里。不过当时,我还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邵谦盯着李原的脸,似乎随时要扑上来撕咬。

“你说得对,请继续。”骆锦松往后一靠,似乎很放松。

“我听我的同事薛文杰说,你来那天,关志威看见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说实话,这可不像很多年没见过面的老同学打招呼说的第一句话。你上学的时候,在你们同学中本来就属于那种特别不显眼,特别不重要的,过了十几年没见,你其他的几位同学都要先想想你是谁,你要是不自我介绍,他们根本想不起来。唯独关志威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这话说得,怎么说呢?给人两层感觉,第一层是他对你非常熟悉,第二层是他好像很不欢迎你似的。”

“怀疑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孙宝奎也笑笑,也喝了口茶。

“……”邵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上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胆子很大,连检察官说的话都敢怀疑。”骆锦松笑笑,喝了口茶。

“你们是不是私下有什么来往,这些来往是背着邱茂兴和邱茂勇的,所以关志威不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打交道。但你无所谓,华占元让你来你就来了,很坦然。嗯,我猜,你和关志威私底下勾搭,是经过华占元同意的吧,或者说是他授意的。关志威可就不一样了,他是骑马找马,三心二意。所以你跑到医院来,大张旗鼓地搞慰问,你是无所谓,他可受不了。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首先是您的说法,您当时说只查惊雁湖这个案子,没查别的。我觉得肯定不可能,我们公安查案子,也总讲究个串并案,能多挖些出来,就多挖些出来。你说你们只查了惊雁湖这个案子,无非是虚晃一枪,反正案子发生在惊雁湖,而在此之前,邱茂勇已经在惊雁湖大张旗鼓地干了几个月了。不管怎么说,惊雁湖现在都是最吸引眼球的地方,所以你说只关注惊雁湖,我们也很容易就会继续惊雁湖,而不关注你们实际在查的东西。”

“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和这个案子无关,华爷更没掺和。”

“说来听听?”

“我知道你们过去没掺和。”李原摇摇头,似乎对邵谦的愚钝感到有些无奈,“我是想确定一下,你们今后会不会掺和。”

“一点儿推断,加上猜测。”

“什么意思?”

“通知我了,不过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意思就是,我们马上要收网,希望你、你们华老爷,都置身事外,别弄自己一身膻气。当然啦,从前几天你们的表现来看,你们对这件事的真相和关志威的死活无所谓,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被牵连进去。所以我今天把你叫过来,是希望你代表你们华老爷表个态,不管最后发展到什么程度,你们绝对不掺和这事儿。我也替公安局表个态,这个案子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绝对不会搞扩大化,只要跟你们没关系,就不会把你们牵扯进来。现在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们局长已经给你们检察长打过电话了,我想,您应该也听说了吧?”

邵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君子一言。”他伸出了右手。

“你们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骆锦松冷笑了一下。

“驷马难追。”李原也伸出右手,和他用力握了握手,心里却在不断地冷笑。

“我向您保证,今天咱们在这个屋子里说的话,绝对不会传到外面去。”孙宝奎坐在罗长利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骆锦松。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