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泼妇怎么忽然开始讲理了?李原随即明白过来可能是郭晓曦的爹起的作用,他笑笑,心想,到底是干部家属,觉悟就是比一般的泼妇高。
“没有。梁老师没说什么,就说让搬就搬。”
“还不如上次就搬过来,”李原有些戏谑地说道,“这次可能受得影响还小点儿,也不用弄得那么鸡飞狗跳的了。”
“他父母今天过来了吗?”李原想起梁汉霞的凶悍,不觉心有余悸,但他又想看看这个悍妇和省厅如果闹起来会是怎样的场面。
“上次梁老师不乐意,说晓曦还没好,头还疼,不能动。”
“他这两天一直这样。”保姆有些哀怨,“整个人都发苶,迷迷瞪瞪的。刚才换床位也是,是被两个警察架过来的。唉,你们能不能讲点儿人道主义啊,他受得了这份儿折腾吗?”
“哦,那现在呢?”
“他这是……”廖有为转向旁边坐在小马扎上的保姆,“还有点儿?”
“现在不也就这样吗?”保姆叹口气,“要我说,那两个人真要有问题,就直接抓回去算了,还关在医院干什么。你们也麻烦,我们晓曦也受影响。”
“不行。”郭晓曦迷迷糊糊的,摇了摇头,似乎刚睡了一觉,还没完全清醒。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们是省公安厅,我们是市公安局。”孙宝奎不得不再解释一遍。
“那位同志呢?”廖有为看看捂着被子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郭晓曦,“您感觉怎么样,能回忆起什么吗?”
谷成栋和陆凝霜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孙宝奎没见过他们,便拿出工作证给他们看了一眼,这两位立刻立正敬礼。
“嗯,嗯。”孙宝奎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他无可奈何得实在没别的可说了。
孙宝奎轻飘飘地回了个礼:“你们审得怎么样了?”
几位警察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冯彦继续说道:“我也不是责怪你们各位,我也知道,这件事起因不在你们身上,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只不过,还是希望各位加快点儿速度,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还没审完。”其中一个警察说道。
“要能回忆早回忆起来,那是现在这会儿仔细一下的事儿。”冯彦苦笑一下,“我还想拜托各位抓紧呢,我后天的飞机,明天要是还没结果,我真得退票了。要是一退票,我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谷成栋呢?”孙宝奎看到陆凝霜正在接受几个人的盘问,而谷成栋的病床空着。
“您能仔细回忆一下吗?”曾宪锋有些发急。
“在那边的办公室里做笔录。”
“回忆起什么……”冯彦想了想,“恐怕是没有,我这两天也在反复回想,但是说实话,那天晚上的记忆很模糊,不知道是不是跟那种药物有关。”
“怎么,还没完事?”
“那天晚上的事情,您回忆起什么没有?”孙宝奎不想纠结这些,赶紧切入了主题。
“没有呢。”
“是吗?可能吧,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还得多久?”
“他们是省公安厅,我们是市公安局,不是一回事。”孙宝奎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
“我们也不清楚。”对方有点儿无奈。
“还能怎么样。”冯彦笑笑,“你们也很厉害,直接把病房变成牢房了。”
“好吧。”孙宝奎更无奈。
“您感觉怎么样了?”孙宝奎坐下,笑眯眯地问道。
“这老夏,真能添乱。”孙宝奎忿忿地嘀咕了一句,走进了隔壁三位女士的病房。
“你们来了?”冯彦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小说放到一边,然后一转身,把脚放进拖鞋,两手扶着床帮,似乎这样才显得礼貌,“坐吧。”他有点儿无精打采的。
“你们几位感觉怎么样?”孙宝奎除了这句,也没有别的开场白了。
“您说得也对,其实也分不开。回头我跟他们说说,别搞这么大动静。”孙宝奎一边说,一边逃进了薛文杰的病房。
祝灵仙、万玟玟、商洛笙一齐看着他,有些茫然。
“你们警察还能分家?不都是一样的?”护士长摇摇头,“行了,行了,别撇清了,撇不干净的。”
“您不是省厅的吗,没跟着他们一起?”李原问商洛笙。
“对不起,对不起。”孙宝奎陪着笑脸,“今天来闹腾的是省厅的,我们是市公安局,不是一回事。”
商洛笙苦笑一下,和薛文杰笑得一样苦:“肯定不能一起啊,要避嫌。”
护士长一看见他们就开始皱眉毛:“你们这一天天的,看看,看看,把我们这儿搅和成什么样儿了?”
“哦。”李原点点头,“那你刚才是……”
“我……”薛文杰犹豫了一下,“也去。”
“临时帮忙,不是办案子,帮完忙又回到这里了。”
“好,你先冷静冷静,回忆一下,能想起什么来最好,想不起来也不要勉强。我们要先到里面看看情况,你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那天晚上的情况,你们几位还能回忆起来些什么吗?”孙宝奎抱着微茫的希望问道。
“我愿意。”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齐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现在如果我再问你,你回想起什么没有,你还愿意不愿意回答?”
“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孙宝奎明明做好了彻底绝望的准备,却还是不甘心。
薛文杰迟疑了片刻,终于认真地点点头:“明白。”
“嗯,”祝灵仙说道,“我这几天反复想过,就是想不起来了。”
“好,文杰,我告诉你。我们也觉得你没杀人,我们现在无条件相信你,你可别让我们失望,明白吗?”
“我也是。”万玟玟附和了一句,商洛笙索性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问题把李原他们三个都吓了一跳,薛文杰也愣了一下,但他随即也郑重其事地答道:“不是!”
“好吧。”孙宝奎叹了口气,他没控制住,叹出了声。
“邱茂勇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你老实回答!”孙宝奎盯着薛文杰的眼睛,问得郑重其事。
“你们几位那天晚上坐得真近啊。”李原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薛文杰点点头,情绪似乎还没完全恢复。
“……”三位女同学互相对视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文杰,”孙宝奎对薛文杰有些无可奈何,“你别老这么抱怨了。我现在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不准撒谎,听明白了吗?”
“你们上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吧?”
“是吗?”薛文杰苦笑一下,“我自己都有犯罪嫌疑,我的回忆能有什么用处。”
“还,行吧……”万玟玟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我们找到了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三个服务员,但是他们都没有待到最后。关于你们是怎么昏倒的,邱茂勇又是怎么被杀的,他们完全不知情。” 李原冷静地说道,似乎薛文杰的遭遇并未让他有太多感触,“所以,你的回忆对破案现在非常重要了。”
“这么多年不来往了,还能这么亲密,不容易啊。”李原似乎有些羡慕。
“还是有点儿模糊……”
“嗯,见面了,难免会想起当初的事情。”商洛笙忽然开口,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文杰,”廖有为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你能想起点儿什么吗?”
“能跟您单独聊聊吗?”李原不管不顾地打断这个话题,转向了商洛笙床边的骆锦松。
“是,他们一起走的。”
“我?”也许是因为李原转得太快,骆锦松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跟他那两个碎催都走了?”
“嗯,就是您,麻烦您来一下。”
“刚才看他上电梯,可能是走了。”
骆锦松跟着他们来到电梯口,李原指了指那排椅子:“您先坐。”
“哦。”李原点点头,“他人呢?”
骆锦松刚一坐下,便被警察们围住了,他立刻紧张起来:“你们想聊什么?”
“没说什么,后来就被他手下那两个人叫走了。”
“你们检察院在查的,惊雁湖这个案子,找到举报人了吗?”
“不是,”李原连忙摆手,“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骆锦松摇摇头。
“你拖什么了?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别理他!”孙宝奎有点儿火了。
“你们在查的,只有惊雁湖这个案子吗?”
“他什么也没说,就说觉得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就这一个。”
李原心里忽地一动,他随即问道:“他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你们查的是侵占国有土地吗?”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个扫把星!”孙宝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是。”
“我说没什么打算,结果他说,我现在的处境不太妙,参加的同学会上出了人命案,现在又有人是诈骗犯,可能会影响到我未来的前途。”
李原笑笑:“我们知道您需要保密,但还是觉得您似乎可以透露一点儿消息给我们,哪怕是出于对焦头烂额的兄弟单位的同情。”
“你怎么说的?”
“您真太客气了,我也透露不了什么。一来有纪律约束,二来我也确实说不出什么来。”
“刚才关志威来找我,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真的?”
“我们回去这一会儿,又有什么新情况吗?”李原站在旁边,弯下腰小声问道,他觉得薛文杰的情绪变化似乎有点儿大。
“真的。”骆锦松点点头:“那封举报信是匿名的,写在白纸上,笔划全都是直的,一看就是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
“这也正常,”孙宝奎心里暗自有点儿唏嘘,如果薛文杰这几天能一直跟着他们的话,也许就不至于那么反应不过来了,“毕竟你一直在住院,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
“具体写的什么?”
“最近这几天事情太多,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这我不能透露,说实话,我这就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你想什么呢?”孙宝奎坐在他旁边,不觉有些心疼他。
“我猜一下,举报的内容应该不是关于惊雁湖的吧,只不过因为兴茂集团正在惊雁湖大兴土木,比较容易调查,你们才从惊雁湖入手的。”
“哦,孙队,你们来了?”薛文杰回过神来,赶忙想起身,却被孙宝奎又按回椅子上了。
“你爱怎么猜怎么猜,我不知道。”骆锦松两手一摊。
孙宝奎一下电梯,就看见薛文杰坐在长椅上发呆。他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文杰,你干什么呢?”
“其实你们也搞清楚举报人是谁了,是不是?”
住院区比之前安静了些,省厅和市局的警察都还在,医院的日常——护理和探视——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至少眼下看起来还算平静。
“我劝你们呐,”骆锦松似乎是有点儿生气了,他霍然站起,“真要有问题,直接从公安局给检察院发函,派人带着介绍信去找我们检察长聊,在这儿审问我,真没必要,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完,硬分开众人,怒冲冲地回病房了。
于是几个人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文件袋又放回柜子里,然后再次去了医院。
“得罪他,不太好吧,他可是检察院的。”曾宪锋有点儿发愣,他完全没跟上事态发展。
“先等等。”李原自己从文件袋里把资料掏出来看了一遍,“嗯,茶杯上的指纹:邱茂勇的是左手拇指、食指、中指;陆凝霜的是双手拇指、中指;郭晓曦的是左手拇指、食指;薛文杰的是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谷成栋的是双手拇指、食指、中指、冯彦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祝灵仙是双手拇指、食指、中指;万玟玟是右手拇指和食指;商洛笙是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不要紧,无所谓。”李原笑笑,“这都不叫事儿。”
“他说的……别人呢?都问问吧。”孙宝奎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孙宝奎从刚才起就一直冷眼旁观,他对李原的做法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已经隐约摸准了他的脉搏,所以他也一直没有打断他。现在眼看骆锦松回了病房,这里有只剩他们几个了,孙宝奎这才开口:“怎么样,差不多了吧,明天能结案吗?那日本人后天要赶飞机,咱别耽误人家。”
“咱们要不还是回去找找老薛吧。”曾宪锋把文件袋放在大桌子上,却没有急着往外掏东西,“说不定他现在能回想起什么来呢?”
“我觉得差不多了,嗯,”李原想了想,“只是差不多,还不能做到十成十。”
“没有直接线索。”孙宝奎挠挠头,“这个现场,说是开放空间,又相对封闭,说是封闭空间,还有一条路。”
“那可不行。”孙宝奎板起了脸,“明天必须结案,证据、线索现在都摆在面前,还是结不了案的话,我要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没有,擦得干干净净的,这也难怪,毕竟是凶器,凶手肯定要擦一遍的。”
“不是,你别这么说。”李原一脸的委屈,“毕竟还差点儿火候、差点儿意思。”
“地上那个烟灰缸没有指纹吧?”
“还差什么,你说吧,一晚上能解决吗?”
“对。”廖有为摸着下巴,“当时没比对上,刚才老程那边打电话过来,那些是那两个女服务员的指纹。”
“一晚上……”李原想了想,“其实时间也差不多,得麻烦您打几个电话,找两个人。”他盯着孙宝奎,似乎很期待对方同意。
“烟灰缸上有指纹。”李原忽然想起来什么。
“你说吧,都找谁?”孙宝奎仍然板着脸。
“每个还活着的人体内都检出了麻醉剂,死者的体内倒没检出。每个杯子里都有麻醉剂,每个人面前茶杯的指纹都和他们本人的对得上……”曾宪锋一边从柜子里拿那两个文件袋,一边嘀咕。
“邱茂兴和华占元,告诉他们问题很快就能解决,让他们消停点儿,别找事儿,另外明天要让关志威和邵谦务必到场。还有检察院那边,得劳驾一下局长了。”
“还得回到证据上。”孙宝奎想了想,“不过总感觉哪儿是缺失的。”
“行,这个我来办。”
廖有为和曾宪锋互相看了看,什么话也不敢说——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再就是你了,老薛,”李原看看薛文杰,“其实,今天晚上你是主角儿,明天成不成主要看你了。”
“我也是,也说不上更糊涂,就是前后有点儿对不上。”李原也是一脸迷茫。
“我?”薛文杰有些纳闷,“我可很多情况都不知道。”他心里多少还有点儿怨气。
“这案子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孙宝奎挠了挠头皮,“又好像更糊涂了,你们呢?”
“不用那么费事,等会儿我跟你们简单说说是怎么回事,明天要想破案,几个关键点很重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大家都说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估计谷成栋和陆凝霜也会这么说,所以,我的担心是凶手也会这么说。他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认不了罪,凶手认不了罪,就会很麻烦。老薛,明天能不能让凶手认罪,可全靠你今天晚上了,要知道,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