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拐弯抹角地经人介绍。”
“他是……”薛文杰险些把实情冲口说出,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香港人的?”
“谁介绍的?”薛文杰暗自觉得,如果知道了介绍人,也许能了解更多这个骗子的情况。
“差不多吧。我本来想找邱茂勇谈谈这个事情的,没想到刚见面就死了。他一死,那个香港佬马上就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谁介绍的?”谷成栋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皱起眉头看了看薛文杰,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别提这个了,我也不想把人家怎么样,他也是好心办坏事,给朋友帮忙牵线,我不想怪他。”
“有钱就能开始拍了?”薛文杰不太懂拍电影的套路,有些好奇。
“那你还会跟那个香港人来往吗?”薛文杰并不死心。
“前面准备都做差不多了,剧本、导演、演员、服装、道具都联系得差不多了,就差资金了。”谷成栋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来往了吧,不过也不好说……”谷成栋忽然开始有些发愁,“万一邱先生这边谈得不顺利或者开价太低,或者……”
“你说的那个电影,现在弄到什么程度了?”薛文杰不想太尴尬,便主动起了个话头。
“邱茂兴这边出多少钱,你觉得合适?”
“她有点儿累了,让她先休息。”谷成栋说完看了看自己的病房,一见里面还有那么多人,便打消了回屋的念头。
“我觉得二十万吧,不能再少了。有这二十万进账,那部电影肯定能顺顺利利地拍完,票房保守估计在二百万以上。”
“没有,没有。”冯彦连连摆手,“你们不聊了?”
“二十万拍电影,这么多吗?”薛文杰并没有什么概念。
陆凝霜没有回应,谷成栋退到走廊上,转身看到了冯彦和薛文杰,他依然满脸堆笑:“抱歉,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算中等投资,对于古装和武侠题材来说,足够了。”
“你先考虑考虑,考虑考虑。”谷成栋陪着笑脸,一边从病房里往外退,一边对里面的陆凝霜说道。
“要是香港人加钱呢?”冯彦插了一句。
“我先考虑考虑,考虑考虑。”薛文杰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直白。
“那也看他加多少了,不过说实话,除非他能加到五十万,否则我才不理他呢。”谷成栋似乎颇有信心。
“你可以给我写信,不怕花钱打越洋电话也可以,回头我把我的地址电话都给你。当然,你因为别的事跟我联系也行,你不想来直接把我的联系方式丢掉也行。”冯彦笑起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是个在日本生活了很久的人。
“二十万不行?”
“过两天你不就回日本了吗?”
“香港人的二十万没有邱先生的二十万值钱。”谷成栋微微一笑,“我更看重兴茂集团在大陆的资源,以后拍电影不会困在香港那小地方拍,肯定会到大陆来取景制作,到时候兴茂集团的作用就很大了。”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过两天吧。”
“但是现在你不还得跟香港那边联系吗?没这个香港人行吗?”
“这个……”薛文杰一时举棋不定。
“缺他这颗鸡蛋还真不会做不成槽子糕,”谷成栋兴致很高,还说了句俏皮话,“我已经跟香港那边联系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把他踢一边去。”
“可以,而且我可以想办法把你的中介费免掉,我认识好几家中介公司的人,他们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也就是说,他之前还是帮了你的忙了,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没用了?”薛文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有一件事情他必须确认一下。
“这样可以?”
“嗯。”谷成栋点点头,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忘恩负义。而薛文杰的心则开始猛跳,他知道这个“嗯”意味着什么。
“不用你花钱。”冯彦笑笑,“去日本做研修生,跟我一开始一样。我当时是被中介带过去的,去了之后先上语言学校,学一些简单有用的对话,然后到工地打工。中介费可以直接从工资里面扣除,不用事先给钱。”
病房里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李原在冷场之前告辞出来,谷成栋赶紧进去继续抓着关志威千恩万谢。
“出国?”薛文杰犹豫了一下,“我没钱……”
薛文杰见李原他们出来,想找他们说两句话,可冯彦在旁边,这两句话又不太好说。正在犹豫之间,护士长去三位女同学的病房通知商洛笙来护士站接个电话。于是薛文杰就势向李原他们递个眼色,自己转身直奔电梯口了——他走得太慌,完全顾不上跟冯彦打招呼。
“既然是换个环境,你考虑过出国没?”
到了电梯口,几个人凑在一起,薛文杰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话:“谷成栋跟那个骗子是一伙儿的。”
“嗯,决定了。辞职换个行业,换个环境,也许更适合我一些。”
“什么?”另外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你已经决定辞职了?”
薛文杰深吸一口气:“刚才谷成栋跟我说,那个骗子已经帮他们把什么剧本、导演都联系好了。你们不是说过吗?那个骗子连香港都没去过,怎么帮他联系的剧本和导演,分明是两个人合谋分工,准备骗邱茂兴的钱。哦,对了,我觉得他们之前瞄准的应该是邱茂勇,只是邱茂勇忽然死了,他们才不得不改了剧本。”
“不知道,也许上工地?我现在毕竟还年轻,还有一身力气,也有时间。也许过两年再上个函授或者电大,转个行业。可能会去学个会计,我数学还可以,珠算也还算强项。”
“会不会是……”廖有为摸着下巴,“会不会谷成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李嘉实,就是麦金米是个骗子。这些导演啦,剧本啦之类的说辞,都是他自己瞎编的,目的就是想让邱茂兴投钱。嗯,也就是说,谷成栋也是骗钱,但他跟这个麦金米没什么关系。”
“你打工能干什么呢?”冯彦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不对,不对。”薛文杰连连摇头,“如果这个骗子跟他没关系,两个人就不会演一出五万块钱收购公司的闹剧。这骗子怎么会掏钱去收购公司,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开出五万块钱的价格,谷成栋会不会同意?万一他说五万块钱收购这个公司,谷成栋直接同意了,这出戏往下怎么演,这钱往下还怎么骗?再者说,就算谷成栋不同意这笔交易,他往下该做什么?继续讨价还价,涨到十万,还是不谈了,直接一拍两散?五万就不算小数目了,再涨价的可能性也不大。谷成栋还要拉他当幌子,他肯定知道谷成栋公司的虚实,也知道谷成栋他们公司快破产了。除非他能找一个人用更高的价格收这个公司,这种可能性大吗?下家也不是傻子,万一一调查,就把他装进筐里了。还有,就这几天的工夫,他去哪儿找这么个冤大头买谷成栋的公司。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人家买了谷成栋的公司,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骗子,肯定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要是他想溜,不想继续在这里骗下去了,那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谈,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知道,没想好,也可能出去打工吧。”
三个人同时摸了摸下巴,都觉得有些道理,廖有为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那你辞职之后干什么呢?”
“也许一开始谷成栋并不知道他是骗子,他给谷成栋也做出承诺了,只要谷成栋能搞来钱,他就能让谷成栋以自己公司的名义拍出电影来。也许谷成栋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骗子,两个人就是要合伙做局套钱。不管哪种方式,在邱茂勇死后都运作不下去了。因为邱茂勇一死,他们就失去了目标。谷成栋一住院,实际上相当于被拘留,也没法在外面张罗这个事儿了。之前他们计划的只能全部作废,现在必须快打快捞,所以他们搞出这么个收购公司的局来。先弄几张破纸,然后由谷成栋在医院里咋呼一通,搞得人人都知道他这公司有人要买。那个人趁火打劫,只给五万,这个公司实际上值五十万。这个事情很紧急,这几天要没别的事情发生,谷成栋的公司,要么,五万块钱被人买走,要么,关门。
“我觉得其实我已经不适合干警察这行了,太没有警惕性。我这两天一直反复地想这件事,发现我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这个聚会。就算这次没有这个案子,我也不应该掺和这个聚会。把邱茂勇和我放在一起,会有人说警察和有钱人同流合污的。”
“风放出去了,肯定会有人动心思,这个人就是关志威。之前邱茂勇看上了谷成栋的公司,让关志威组织同学会,把他弄过来。关志威也和邱茂勇一样,认为谷成栋的公司很有价值。现在邱茂勇一死,煮熟的鸭子要飞,关志威肯定不甘心。另外,邱茂勇一死,他没了靠山,要想继续在兴茂集团吃香喝辣,就必须投靠邱茂兴。要想投靠邱茂兴,谷成栋这个能拍电影,又和香港有关系的公司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你不想当警察了?”冯彦似乎有些惋惜。
“你们觉得呢?”廖有为沉思片刻,看看李原和曾宪锋。
“不知道,可能等案子破了之后,过一段时间消停一些了就辞职吧。”
“那也就是说,别看关志威现在的态度像是在敷衍,其实他会在邱茂兴面前极力推荐?”曾宪锋回想起刚才关志威的冷淡,觉得薛文杰说的似乎有道理。
“那你有什么打算没?”
“我觉得会。”薛文杰点点头,“另外关志威也问了郭晓曦那个公司的一些情况,他肯定不想把宝都押在谷成栋一个人身上,只不过谷成栋这个公司太有吸引力了。”他顿了顿,“也难怪关志威这两天老往他们那病房钻。”
“难说,不过,应该免不了吧。”薛文杰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廖有为看看李原。
“那对你以后工作有影响吗?”
“我觉得,”李原摸着下巴,斟酌了一下,“我觉得出事之前,谷成栋也知道那个人是骗子。”他又回忆了一下,“案发之后,谷成栋和陆凝霜立刻被送到这个医院住院来了。那个麦金米人没有来,只是让谷成栋公司的那个小姑娘送了几张纸过来。两人并没有商量,而谷成栋自然而然地就上道了,我觉得他们之间其实是很有默契的。还有,如果说以前谷成栋不知道这个麦金米是个骗子,只是以为两人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合伙行骗,还要骗邱茂兴,我看谷成栋未必有那么大胆子,也未必转得过那个弯来,而麦金米这个老骗子也未必敢直接把这样的谷成栋变成自己的同伙。”
“不是怀疑,我这个情况,不能参与破案是为了避嫌。”
“那现在看的话,谷成栋和邱茂勇被杀的关系大吗?”
“怎么,他们怀疑你?”
“难说,”薛文杰摸着下巴,“那天晚上,谷成栋特意让陆凝霜坐在邱茂勇旁边。陆凝霜不断地给邱茂勇献殷勤,后来谷成栋更是故意躲到一边儿去了,我看他们为钓邱茂勇这条鱼是下了血本了。可是邱茂勇那一晚上好像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们一看钓不动邱茂勇,就……”他用右手在左手上砍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薛文杰苦笑一下,“我现在都不能参与破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结论呢?”
“诈骗不成就杀人?”廖有为顿时紧张起来,“这也有点儿太丧心病狂了吧。”
“别说这个了。”冯彦的声音更低了,“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个结论,我原定后天回日本,机票都买好了,要是后天走不了,我的损失可大了。”
“也没准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邱茂勇不上钩,他们就杀了他,然后把目标对准邱茂兴,所以谷成栋住院之后,他和那个老骗子没商量,就自然而然地换了剧本。”薛文杰受李原的启发,往更深更远处想了一层。
“邱茂勇是不是也不懂啊。”薛文杰有些疑惑,“按说不至于啊。”
“是吗?”廖有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我抽过雪茄,他们这个闻起来太淡了,没什么劲,你看连陆凝霜都抽了一整根。”
“这只是一种猜测,我也说不好。”薛文杰忽然也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儿太过了。
“不是真的,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
“厉害什么呀,我感觉他们抽那雪茄,”冯彦压低了声音,“可能不是真的。”
廖有为这句话刚起了个头,电梯门开了,一大帮人涌了出来,除了前面几个身穿便装的之外,其他人都身着警服。带队的人廖有为、曾宪锋和薛文杰都认识,正是省厅的经侦总队总队长夏会山。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可是各抽了一根,也太厉害了。”
夏会山一眼便看到他们四个在这儿扎堆,他没做任何寒暄,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们有点儿事情要办,你们配合一下。”
“没意思,那种东西,太冲,我连半根都抽不了。”
他说完也不等这几个人回话,带人径自进了住院区,走到护士站旁,问了一句电话机旁边的商洛笙:“他俩都在呢?”
“雪茄你也不抽?”
“在呢。”商洛笙点点头,“谷成栋是606床,陆凝霜是608床。”
“我抽得少,再说我不喜欢喝酒的时候抽烟。那天晚上那个场合,我只想赶紧吃完了回酒店,哪儿还有心思陪他们抽烟呢?”
“好,干活吧。”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帮警察,这些人立刻兵分两路挤进了两间病房里。
“你抽烟吗?”薛文杰有点儿惊讶,“那天晚上也没见你抽啊。”
李原他们大吃一惊,赶紧跟过来。廖有为悄悄问夏会山:“夏总队,这是怎么回事?”
“累倒是次要的,心烦,又不能抽烟,实在是太难受了。”冯彦摇了摇头。
“收网了。”夏会山皱着眉毛紧盯着病房里的动静,“酒店那边刚抓了麦金米,现在该抓他们了。”
“住了这么多天医院,你也累坏了吧?”
不大会儿的工夫,两个穿便衣的警察分别从两间病房里出来,报告谷成栋和陆凝霜都在病床上,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让他们俩单独待一会儿,”冯彦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病房里面,“我想出来喘喘气。”
夏会山转过头看看廖有为:“你们队长不在?你放心,我知道他们俩跟你们的案子有关,你们这边没完事,我不会把他们带回去的。”他随即命令道,“让陆凝霜睡607床去,你们把这个病房看好。”
“你怎么也出来了?”薛文杰看看冯彦,笑了笑。
眼前一阵忙乱,薛文杰的心里有些惊慌,有些惋惜,又有些得意——他判断得没错,谷成栋和骗子是一伙的,只是自己的结论下得太晚,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下,却发现冯彦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笑眯眯的。
不知怎么的,薛文杰觉得有些憋闷,他悄悄溜到外面走廊上,刚想喘口气,却发现冯彦也从病房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