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本人其实也和邱茂勇有积怨,这种积怨还是从上学的时候就有的?”
邵谦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那个窝囊废,看着喳喳呼呼,人五人六的,其实一点儿胆子都没有,只知道巴结他哥。他哥跟华爷不对付,他就躲华爷的人远远的。”
“这我不否认,不过他上学的时候特别能欺负同学,基本上那几年在十五中上过学的都被他欺负了个遍。”邵谦的口气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么说,邱茂勇这次搞同学会没找你,不是因为他找不到你,而是因为你是华占元手下的人,对吗?”
“除此之外呢?有一次春游,万老师被他推到坡下面摔骨折了,也是个原因吧?”
“应该说我从来也没有否认过。”华占元往旁边一闪,“您别老问我了,问他吧。”
“万老师被摔骨折了,和我有什么关系。”邵谦矢口否认。
“这么说,你承认邵谦是你的手下了?”孙宝奎心想,不管你怎么说,我该怎么问还怎么问,节奏不可能让你控制。
“据说,咳,”孙宝奎干咳了一声,“你的妈妈和万老师正在恋爱,被邱茂勇搅黄了。”他一边说一边有点儿担心万一弄得邵谦太尴尬了,这话可能就没法往下谈了。
“哦。”孙宝奎微微点头,其实昨天下午回去,他就和廖有为、曾宪锋碰过了。廖有为提到邵谦去过医院的时候,孙宝奎也吃了一惊,他根本没想到就在自己苦苦打听邵谦的情况时,邵谦自己已经现身了,还引起了一场不大的风波。同时他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觉得邵谦这个名字这么耳熟,那是因为之前做笔录的时候关志威和薛文杰都提到过这个人,只不过当时这个名字根本没人放在心上,过了几天也就逐渐被淡忘了。昨天重新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孙宝奎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线索,他随即觉得邵谦的背景不简单,而在本市,不简单的人屈指可数,如果邵谦背后站的不是邱茂兴,那就只有华占元了。
邵谦冷笑一声:“我不知道这话您是听谁说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实际情况。当时姓万的和我母亲没有谈恋爱,他是在追求我母亲,要求建立恋爱关系。我母亲不同意,他就没完没了地纠缠。”
“这就是邵谦。”华占元看看那个年轻人,“他昨天已经去过医院了,跟你手下的几个小伙子也见了面。我听说您也跑到棉纺厂去打听他了,就觉得今天还是把您和他叫到一起,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就好了。当然,我先回答您一个问题,我和他,还有我手下的其他人都和邱茂勇被杀的事绝无牵联。我们不是凶手,也不了解任何内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次春游你母亲还要去呢?”
“他是……”孙宝奎看着那个年轻人,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是因为我母亲怕他对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本来平时在学校,他就喜欢整我,春游他也不允许我不去。我母亲担心他在春游的路上发神经,就跟我一起去了。说实话,这事儿我还真感激邱茂勇。事后姓万的老实多了,直到我毕业,也没再骚扰过我们母子俩。”
“孙队长,”华占元也笑了起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其实今天请您过来,是想给您介绍一个人。”他举起手招了一下,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便上前两步,站在了桌旁。
“你这话当真?”孙宝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重点中学校长早年骚扰学生家长,这也有点儿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了。
“受教,受教。”孙宝奎眼看着面前的茶盏被再度注满,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您不会想跟我聊一天的茶经吧。”
“您好好想想,如果真的是我母亲和姓万的谈恋爱,被邱茂勇撞破,我还能厚着脸皮一直待到毕业吗?那还不一出这个事情我就得办转学了?”
“不可能靠谱,品茶的核心是品,焦点是茶,离开这两个字,全是糊弄人。”
孙宝奎点点头,他觉得邵谦说得有道理,虽然真实性依然存疑,随后他又问道:“那你母亲因为这件事受到惊吓染病,最终去世也是假的了?”
“这么说您认为这事不靠谱。”
“当然是假的,我母亲有病不假,可不是被吓的,她在那之前就有病了。再说,我母亲那个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事就能把她吓病吗?”
“用大铜壶耍杂技?”华占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不怕烫吗?净胡闹。”
看来这个事没必要多问了,孙宝奎心想,他随即问了个新问题:“你昨天去医院是干什么去了?你别跟我说是去看望那些人,探病不是你那样的,连慰问品都做不到人手一份。”
“听说,”孙宝奎放下已经喝干的茶碗慢慢开了腔,“现在有的人泡茶,用一把大铜壶耍杂技,不知道是哪个流派的讲究。”
“我就是露面去的,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死的死,住院的住院,只有我一个人躲过去了。我能躲过去是因为邱茂勇没找我,他说没找我是因为找不到我。我觉得,我要是不去医院露个脸,你们肯定会怀疑我是凶手。更何况,你们已经惊动了华爷。”
孙宝奎对这些话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想听听华占元还想说什么。而华占元说了那一堆之后,见孙宝奎毫无反应,自己不免也失去了炫耀的兴趣,院子里一时有些冷场。
“华爷手下能跟所有这些人都扯上关系的只有你了,这个时候你不出头,警察把你怎么样是小事,华爷把你怎么样才是大事,对吗?”
华占元打开茶壶盖,往里面续了些热水:“喝越好的茶,越应该用小壶,茶叶、水量、水温都好控制,再就是喝多少泡多少,喝的永远都是火候最好的茶。这个茶壶一次就泡两盏,喝完就得重新泡。所以泡茶这种事,是个慢工细活。想用品茶来解渴,不如直接对着自来水龙头灌,那样别说人,连驴都能饮饱。”
“嗯。”邵谦点了点头,他的精神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委顿。
伍卫国端了一个小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有一个小酒精炉,炉子上有一个小烧水壶。酒精炉的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跟关志威一直有来往吧?”孙宝奎问的时候也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是不是太大了,当着华占元的面提不知合适不合适。
“有什么不行的,只要钱够,能保障生活就行。我希望他在国外能多受点儿磨炼,以后好回国接我的班。”华占元把茶水一口喝干,他似乎不太喜欢品茶。
“是。”邵谦点了点头,不带一点犹豫。
“这么小就送出国?”孙宝奎有些惊讶,“行吗?”
孙宝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邵谦和关志威的往来都是华占元授意的,他微微点头:“你们都一起商量过什么?”
“反正有保姆,再说,大的已经出国了,以后就带一个小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商量过,他找我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打听我们的事,我愿意和他往来也是因为我想从他身上打听他们兴茂的内部消息。”
伍卫国答应一声便进了屋,孙宝奎一点儿也不急于切入正题:“两个孩子不好带啊。”
“互通有无吗?”
“老婆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不像你们只能生一个,反正就是钱的事儿呗。”华占元转向伍卫国,“把开水拿过来。”
“谈不上互通有无,到现在为止,他什么有用的也没告诉过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
“您刚才说大儿子八岁,莫非您有不止一个孩子?”
孙宝奎想了想,只能点点头:“但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您爱喝就好。”华占元礼貌地笑了笑,似乎他的茶受到夸奖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
孙宝奎端起茶盏,立刻闻到了扑鼻的清香,小啜一口,顿觉口齿间香气四溢,最难得的是水温恰到好处,不像有的人泡茶,恨不得把品茶者的牙烫掉才满足。他不禁微微点头:“好茶,好茶。”
“昨天你去医院,关志威好像很不欢迎你。”
“挺好,其实咱们俩岁数差不多,我比你还大一岁,可我那个大小子,今年才八岁。”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孙宝奎品茶。
“他不想让人觉得我和他有来往。”
“托福,都挺好,我有个小男孩,今年上初三。”
孙宝奎点点头,看来邱茂兴并不知道关志威和邵谦在私底下的这些勾勾搭搭。他看了看华占元,他正忙着泡一壶新茶,似乎顾不上听他们俩说话。
“您说得对。”华占元点点头,给孙宝奎倒上茶,“您家里怎么样?几个孩子。”
“你和万玟玟也一直有联系?”
“畜牲毕竟是畜牲,靠不住。”
“嗯。”邵谦点了点头,就说了这一个字。
“养狗也没那么高级。更何况狗这东西,您也看见了,好像对生人叫得凶,看家护院特别卖力。实际上呢,有两块肉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的事,养狗挺好,不像养个别的,容易玩物丧志。”
“我,”邵谦居然结巴了一下,“怎么说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点儿爱好,让您见笑了。”
“直说。”孙宝奎有点儿警觉,他觉得邵谦刚才那么干脆,现在忽然变得磨叽起来,其中一定有鬼,“你们俩在谈恋爱,还是你在单方面追求他?”
“没事,没事,华爷您的爱好大家都知道,来的人都会有个心理准备。”
邵谦嗫嚅了一下:“都不是,我是同情她。”
“抱歉,孙队长,那几个畜牲让你受惊了。”华占元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几条正在争食的狗。
“你,同情她,为什么?”
孙宝奎重新落座,他注意到华占元身后跟着一个矮个子的年轻人,华占元坐下,年轻人就站在他身后,那一派庄严肃穆,让孙宝奎想起了法院那些法警。孙宝奎打定主意不去问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如果年轻人真的和华占元要说的事有关,那就让华占元自己主动提吧。
“她和她爸爸关系不好,我也讨厌姓万的,所以我觉得和她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
华占元握住孙宝奎的手晃了两下:“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然后呢?”
孙宝奎扶住桌子,直起腰,脸上也带着毫无意义的笑容:“华爷。”其实他心里很生气,华占元早两分钟出来,他就不会往下坐,晩两分钟出来他也就坐实了,非赶在他屁股半悬空,要坐没坐下的当口出来,搞得孙宝奎险些闪了腰。
“然后她毕业之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我就建议她去棉纺厂试试,结果被当临时工招了进去。”
几乎同时,树后那间房的房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孙队长。”他虽然脸上带着笑,却没能让孙宝奎感觉到热情。
孙宝奎的嘴角微微上扬:“没这么简单吧,万玟玟能被招进厂安排在财务科上班,是他们于厂长打的招呼,你是不是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请坐。”伍卫国指了指树下,孙宝奎便径自走过去准备坐下。
“没有。”邵谦摇了摇头。
孙宝奎看到茶壶和茶盏,不觉有点儿出神,这让他想起了案发现场的那一套茶具,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一阵吠叫打断,循声望去,他才发现院子角上有一个狗舍,四五条大黑狼狗前瓜搭在铁栅栏门上,正朝他狂吠。王成康走过去,从犬舍旁的一个大铁盆里抓了几块生肉投了进去,那几条狗立刻开始抢食,顾不上孙宝奎了。
“行啦,这个我来解释吧。”华占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是小邵来找我帮忙,棉纺厂的于厂长欠我一个人情,我一想,反正他那个人情我也用不上,不如就帮这个万,万,哦,对,万玟玟吧。”
车子很快开进了南郊的一个农家院里,从外面看,这个院子虽然门楼高大,但墙壁斑驳,似乎曾经非常辉煌,如今已经败落。然而一进院子,孙宝奎就发觉内部远比想象中辉煌。院子很大,房间虽然都是平房,但都宽敞高大。孙宝奎暗地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房间。墙壁已经做过翻新,门窗也都做过修缮,院子的地上满铺着青砖,院子中间还栽了一棵大树,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小桌上有一把小茶壶和两个小茶盏。
“你怎么帮的这个忙?”
孙宝奎笑笑,把幸灾乐祸憋在了心里。
“简单,一个电话的事儿。”
“撞报废了。”王成康脸色阴沉,声音也很低。
“于厂长欠您什么人情?”
孙宝奎坐进车里,看了看开车的王成康,明知故问:“那辆黑车呢?修好没?”
“老于那人,酸文假醋的,爱写两首歪诗,到处投稿被拒。我之前帮他找了个出版社,帮他出了本诗集,就这么点儿事儿。”
孙宝奎把车放到局里的车棚,又跟值班室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市局大院。伍卫国换了一辆车,仍然是桑塔纳,但颜色是白色的。
“就这点儿事儿。”
“行,没问题。”伍卫国不假思索,立刻答应了。
“就这点儿事儿,不然呢?你孙队长觉得还有什么?”
“算了吧,我就爱吃我们单位食堂。”他想了想,“去可以,我先把自行车放院里,还得跟他们说一声。”
孙宝奎冷笑了一声,他早就等着华占元跳到前面来了:“那他老去棉访厂干什么,一个月七八次,一个星期去两次,从万玟玟去棉纺厂上班之前很早就开始了。大多数时候是去厂办,有个别两次去的是房管科,你都去干什么了?说说吧。”
“您放心,中午之前肯定能把您送回单位。当然了,您要是愿意,我们也会安排一顿午饭。”
邵谦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咽唾沫,却没说什么。华占元挑了一下眼角:“是我让他去的。”
“聊多久?我也很忙。”
“到底干什么去了?”
“华先生有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伍卫国依然面无表情,似乎孙宝奎并没有激怒他,“华先生想在那儿聊。”
“他的登记表上应该写得很明白了,谈业务。”
“聊聊?在哪儿聊?去局里聊吧,近,地方也宽敞,茶水随便喝,中午还有食堂。”
“到厂办谈业务?找财务科和房管科谈业务?”
“华先生想找您聊聊。”伍卫国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来意。
“不行吗?谁规定不能和这几个部门谈业务?”
孙宝奎倒并不怎么意外,他下了车,走到伍卫国面前:“车修好了没?”说话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戏谑。
孙宝奎冷笑一声,华占元这么回答,显然已经词穷了,但他并不想继续追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再追问,对方只会耍无赖、装死狗,这又不是在市局的审讯室,聊到这种结局毫无益处。于是他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开了腔:“前两天,棉纺厂的房管科长两口子打架,起因是一张存单……”
孙宝奎骑着自行车走过每天早上上班都会走过的那条小巷子,不远就是巷口,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早点铺的烧饼炉。伍卫国还在那里等他一一这次他什么也没吃,见孙宝奎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好啦,孙队长。”华占元摆了摆手,“咱们别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了,有几个人,我要介绍给你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