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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12日(二)

“没呢,我倒是天天问,就一句话,让我再等等。”

“还没安排活儿呢?”

“那你手下那些人呢?”

“是啊是啊,没活儿也没地方去。”白队长的声音也不由得随之变低了很多。

“也都闲着呢,天天没事干。”

孙宝奎一边用眼睛瞟着门口的动静,一边跟白队长客套寒暄:“白队长,你好哇,这两天你一直在这屋待着?”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和对方耳语。

“你上回不是说南郊有个商品房小区的活儿吗?”

“好嘞。”白队长和李原也打过招呼,三个人一起到了院子里。

“咳,别提了,跟你们聊完第二天,关经理就说南郊那个项目还进不了场,让我们再等等。这关经理,说话也是不靠谱。”白经理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

“院儿里吧,透透气。”

“没事干,你们不就没钱挣了?”

过了一会儿,白队长趿拉着两只布鞋,兴高采烈地从屋里出来:“您说吧,在哪儿聊?”

“谁说不是啊,不过邱老板倒是挺仗义,这几天不光发钱,还包吃住。”

“等会儿,等我把烟灭一下。”

“你就天天到这儿来抽烟?”孙宝奎笑着点了他一句。

“您能出来一下吗?”孙宝奎实在不想进屋挨呛。

“也不是我愿意天天来这儿,关经理说这两天虽然没事儿干,也让我们别乱跑。让我天天来这儿待着,别人都待在宿舍不准出来,否则一分钱拿不走。”

“哦,我在,您是……警察同志……”声音传出来的时候,烟雾也随即传了出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不憋屈?”

“白队长,你在呢?”孙宝奎推开门,脸上带着笑说了一句。

“没别的事儿干,我又不想跟那帮小子打牌喝酒。”白队长有些赧然,“我还得攒钱呢。”

“来都来了,就多待一会儿。”孙宝奎往走廊尽头走去,敲响了一个房间的门,李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是那位工头白队长的办公室。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可惜?”李原有点儿莫名其妙。

“是啊,孩子快上高中了,得把学费给预备出来。”

邱茂兴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孙宝奎和李原轻松地下了楼。到了一楼,李原想出门,孙宝奎拽住了他:“等会儿,别忙,现在就走有点儿可惜。”

“你不跟那帮人在一起,万一他们跑出去了你不知道怎么办?”

邱茂兴板着脸拉开了房间的门,孙宝奎笑了一下,走了出去,李原也朝邱茂兴点了点头,紧跟在孙宝奎后面出去了。

“那我就管不着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只保证我一个人有钱挣就行了。再说,”白队长忽然有些悻悻,“他们派了两个人去守着。”

“啊,对了,还有件事。”孙宝奎带着李原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那天晚上在现场的,除了关志威和医院里那几个人之外,还有一男两女三个服务员。这三个人我们实在找不着,还得麻烦你们帮帮忙,别让我们费太大劲。”

“怎么,看起来了?”

“请。”邱茂兴一点儿都没犹豫就扔出了这个字。

“也不是真看起来了,反正让人感觉挺不痛快的。”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孙宝奎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腿,“那我们就先走了,如果您想到什么,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啊。”

“问你个事儿。”孙宝奎和李原对视了一眼,随即便转了个话题。

“我说过,邱茂勇的事情我不清楚,他和华占元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也不清楚。今天就到这里,二位请回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完这两句话,站起身来指了指房门。

“您说,您说。”白队长一边说一边把耳朵边夹的一支烟放进了嘴里,然而他摸遍全身却没有找到火柴,于是便满脸堆笑地问孙宝奎,“二位身上谁有火儿?”

“到这个地步了,您还是不肯跟我们说实话吗?”孙宝奎把胳膊一抱,往后一靠。

“没有。”孙宝奎笑笑,“我们都不抽烟,你最好也少抽点儿,不还得给孩子攒钱吗?”

“……”邱茂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分明在咬牙。

“您说得也对。”白队长笑着又把烟卷放回耳朵上了,“您想问什么?”

“那辆车以前停到过那个位置上吗?”孙宝奎冷笑一声,“再说了,你不是从不插手邱茂勇的事情吗?你怎么知道华占元和他没关系?”

“院墙上的彩条布,为什么不拆呢?”李原不知为什么,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华占元和我弟弟的死能有什么关系。”邱茂兴的气势显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那个啊,关经理说先留两天。”

“但你和华占元却没少打交道。”孙宝奎坐在他对面,李原则站在了孙宝奎的身后。

“有三个服务员,一男两女,案发那天晚上也在惊雁湖,你见过吗?”孙宝奎不想扯这些没用的。

“没有了。”邱茂兴坐回沙发上,定了定神,“我说过,我弟弟的事情,我从来不插手。”

“没有。”白队长茫然地摇摇头,“案发那天我们都从惊雁湖撤了,见不着这仨人。”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孙宝奎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看着邱茂兴。

“他们去过你们住的地方吗?”李原插了句嘴,眼睛仍然瞟着那辆车。

邱茂兴不自觉地后退两步,隐身在窗户旁边,偷偷往下看了片刻,然后迅速回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谢秘书,让他们注意一下大院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查查车牌号。”

“没有。”

邱茂兴吃了一惊,连忙走过去,却被孙宝奎伸手拦住了:“离远点儿,别让他们发现你!”

“住的附近呢?”

“华占元?”

“警察同志,”白队长苦着脸,“我们住的附近有商店,有饭馆,还有澡堂子,肯定有服务员啊,可我不知道哪个是你们要问的。”

“可能跟华占元有关。”孙宝奎指了指楼下,他怕那辆车里的人发现自己在指他们,没把手伸出窗户,“他们的人现在就在路对面盯着你们这栋楼呢。”

“哦,不知道就算了。”孙宝奎其实对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很无所谓,“你们干过几个惊雁湖这样的工程了?”

“我们查到了一些事情。”李原连忙站到两个人中间,似乎是怕他们打起来,“邱茂勇的死,可能……”他回头看看孙宝奎,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往下说。

“好几个了,有惊雁湖,有……”白队长一口气列了四五个项目出来。

“你想说什么?”邱茂兴站了起来。

“盖的都是这样的房子?”

“您的商业秘密我们不感兴趣。”冷笑在孙宝奎脸上稍纵即逝,“那是经侦的事情,我们是刑侦。”

“哪样的?”

“我没有什么不想说的!”邱茂兴越发恼怒,“反倒是你们,到处查一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们是想查案子,还是想查我公司的商业秘密?”

“一边盖一边画图纸,盖完不用验收的。”

“邱茂勇的死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所以你们集团从上到下才这副,嗯,这样一副不想说的样子?”孙宝奎想不起来那个词叫讳什么深了。

“差不多吧,占地的楼呗,这活儿我们干得可顺手了。”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糊涂。”邱茂兴恶狠狠地转向李原。

孙宝奎微微笑了一下:“我听惊雁湖的人说,你们在镇上可不怎么老实啊。”

“我们不是指责您,我们是觉得您可能知道什么线索,但自己没有意识到。”李原连忙从门边走过来打圆场。

“我们怎么不老实了?”白队长瞪大了眼睛。

“你们今天来是来指责我的吗?”邱茂兴勃然大怒,用手狠狠砸了一下,然而他砸到的是沙发,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听说你们打架斗殴、醉酒闹事、小偷小摸、调戏妇女,还买东西不给钱。”孙宝奎把罗长利的原话记得很清楚。

“作为死者的亲哥哥,我觉得您想的应该比我们更多才对。”孙宝奎其实说话其实压根儿没过脑子,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辆车上。

“您别听他们镇上的人胡说八道,打架有过,那也是他们先挑事儿,别的我们都没干过。他们要不挑半,我们能跟他们打架吗?”白队长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案子。”邱茂兴冷笑一声,“这个案子现在是你们公安局在查,我想什么有用吗?”

“什么挑半,那叫挑衅!”孙宝奎忽然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我告诉你,你们干这些事儿,可大可小。要大了,那就是刑事案件,我们刑警队正管,明白吗?”

孙宝奎盯着伍卫国的车,背对着邱茂兴:“这两天,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

“您真是,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白队长着急了,连连摆手,“您可别吓唬我,这我懂,这都是你们的……”

孙宝奎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他没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伍卫国的车就在路对面停着,窗户没有摇下来,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在观察这边。

“我们的什么?”孙宝奎厉声喝道,“审讯技巧?你是进了多少次审讯室才懂这些的?”

“这是我弟弟的办公室,您应该来过了。”邱茂兴依然无视李原,“我觉得在这儿谈比较合适。”他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不是,你,他,”白队长有些结巴,但很快找到了措辞,“我不是说了吗?他们说的那些我们都没干过,不信,你找他们来,我们对质。他们要能说得出来哪年哪月哪日,我们偷谁摸谁调戏谁了,我就认,说不出来,我就跟他们拼命!妈的,这帮王八蛋,钱没要到手就倒打一耙!”他的声音也变得很高了。

“那您跟我来吧。”邱茂兴说完,一闪身走了出来,顺手把房门带上,然后带着他们走进了邱茂勇的办公室。

“钱没要到……”“白队长!”孙宝奎刚说了四个字就被谢秘书的吼声打断了。

“有点儿事情想问问您。”孙宝奎挺了挺胸膛,面带微笑地回答。

“哎!”白队长吓得一哆嗦。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谢秘书,而是邱茂兴本人:“孙队长,您要见我?”他扫了一下旁边的李原,很快又把目光转回到孙宝奎的脸上。

“邱总叫你!”谢秘书站在楼门里面,一脸怒气,声音又高又亮,像是练过女高音。

孙宝奎和李原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孙宝奎心里多少有点儿紧张,李原却一切如常,似乎没觉得堵着邱茂兴办公室的大门要见他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好,马上。”白队长明显有些发慌,他随即对孙宝奎说道,“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得走了。”

“您稍等。”谢秘书没有坚持,而是关上了门,似乎是去问邱茂兴了。

孙宝奎笑笑,忽然又变得很和善:“没事儿没事儿,您去吧。”他特意用了个您,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回头我们想起什么再来找您,您一直在这个办公室吧?”

“没事,他一听说我们来了就会方便的。”孙宝奎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劲。

“在,我一直在。”白队长虽然是回答孙宝奎的问题,却已经顾不上看他了。他神不守舍地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进了楼。

“邱总现在不太方便。”

白队长进去之后,谢秘书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也转身进了楼。孙宝奎朝李原笑笑:“咱们也走吧。”

“我们不找他。”虽然对方已经认出了他,孙宝奎还是得例行公事地给对方看看自己的警官证,“我们想见邱茂兴。”他故意直呼其名,似乎是对谢秘书脸上那一丝不屑做出回应。

俩人坐上了,孙宝奎隔着窗户抬头望了望这座楼:“嗯,差不多,今天这把火点得旺。”

开门的是谢秘书,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有些迷惑,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屑:“警察同志?关经理的办公室在楼下。”

“您胆子也够大的,敢这么挑衅邱茂兴。”李原差点儿把“挑衅”说成“挑半”。

到了兴茂集团,孙宝奎和李原直奔三楼,敲响了邱茂兴的办公室大门。

“他要是守法良民,又肯配合咱们,我就不这么气他了,他这纯粹自找的。”

“……”孙宝奎一时有些无语,他想了一会儿,“去兴茂集团,这帮王八蛋不是愿意盯梢吗?那就让他们一次盯到位。嗯,他们想玩儿打草惊蛇,咱们就给他来个李代桃僵。”

“他不让这帮施工的到处跑,按天结钱,还好吃好喝地供着,我看,应该是跟最近检察院查他有关。”李原没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先去摸小本子。

“那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肯定是,姓白的说那几个项目你都记下来了吧,肯定都有问题,只不过检察院现在只盯着惊雁湖而已。”

“肯定没憋好屁,不用理他。他跟得那么明显,肯定是想玩儿打草惊蛇,咱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偏不理他,憋死这帮王八蛋。”

“这姓白的嘴也真够可以的,什么都敢往外说,难怪邱茂兴不敢让他们乱跑。”李原在小本子上把白队长刚才说的几个项目一一记下来。

“他跟着咱们想干什么呀?”

“就这么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还是说了这么多,这姓白的呀。”孙宝奎连连摇头,“两分钱买颗兔子屎,贵贱不论,真不是个东西。”

孙宝奎其实早就看见那辆车了:“别管他,伍卫国的车,昨天早上被他拦住的时候,那辆车就在旁边停着。”

“我看也是因为邱茂兴不敢跟他交代得那么细,另外呢,我估计他们也告诉姓白的,公安局问话要尽量配合。他们应该也想不到,咱们会问到这种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上去。”

俩人只好原路下楼,回到车上,李原一边把车打着,一边用下巴指了指路对面:“孙队,那辆车,从刚才咱们一出市局就跟着。”

“还是那句话,就是活该。坏事儿干多了,不是每件都能藏得住的。”俩人光顾聊天,都没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个人已经钻进了墙角停的一辆破面包车里。

“那,咱们走吧。”李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李原发动车子,缓慢地开出了兴茂集团的大院。开到那辆黑色桑塔纳旁边时,李原特意踩了一脚刹车,孙宝奎摇下玻璃,对着那辆车龇牙一笑,随即李原换档加速,继续往前开。

孙宝奎摸了摸下巴颏:“这公司,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就没有别人了吗?”

刚开出去一百多米,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咣”的一声巨响,吓得李原猛踩一脚刹车。他们的车猛然停住,孙宝奎的脑袋差点儿磕到前挡风玻璃上,李原则死死抱住了方向盘。

孙宝奎和李原吃了个闭门羹,星皇娱乐公司办公室的大门紧闭,外面还挂上了链条锁。

惊魂稍定,孙宝奎一边儿懊悔应该系好安全带,一边儿慢慢回头,却发现是那辆破面包车不知何时开出了大院,在路上倒车时车尾撞上了桑塔纳的车头。桑塔纳的前机盖子已经被变了形,从下面升腾起一阵白雾,而那辆肇事的面包车,则在稍作停留之后,又立刻往前开了几十米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