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叔忽然偏头撤身,伸手去拔别在腰里的枪。
警船渐渐驶近,雪亮的探照灯穿透夜色,映亮他们的脸。
只是他再也不比当年,再也没有那么快的动作。枪未拔出手腕已被Dan握死,而Dan的枪口也再一次按住他的头。
信错而已。
船身因为这番动作摇晃了两下,又慢慢止住了。
从来都没有看错过。
“阿Dan……”蒋叔仍叫了旧日称呼,停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蒋叔自认活了大半辈子从未看错过人。
“…………”
“你放心,你儿子这才多大,老话说虎父无犬子……”蒋叔执着烟斗,从沙发里探身去拿烟丝,接道,“我看他再大点,也是个人才。”
警船终于靠近快艇,直到蒋叔戴上手铐,Dan都没有再讲话。
“他自己瞒着家里念了建筑也好,”吴父坐在蒋叔书房里,谈完公事,又说起自己这个小儿子,“我也不求他有什么出息,平平安安就算了。”
只在蒋叔被押上警船前一刻,他才突然开口。
蒋叔心头冰凉,脑中前尘旧事似走马灯一般纷乱,却又每一条都面目清晰。他忆起早在见过Dan之前,老吴便同他讲过,绝不会让这个儿子步他的后尘。
他贴近蒋叔耳畔,轻声道:
没有风,寒气便无影无形,直到沁进心肺才恍然……是了,还是冷的。
“我不care。”
冷如这风平浪静的冬夜。
*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礼貌周全却也冷漠寡言的Dan。
蒋坤并未死于法律之下。
两年前让自己连夜心急如焚赶去澳门,重伤到只剩一口气的Dan。
警署里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同林子华道,“叫我的律师来。”第二句是对律师说,“告诉他们,我要求见我太太。”
三年前带着哭音,情真意切跪下来要求加入洪帮为父母报仇的Dan。
行动当夜警方已经暗地围住了蒋家别墅,只等海上一得手就上门亮出搜查证,查封所有相关文件和物品,转交商业罪案调查科。而蒋嫂心脏和血压一直不好,正如蒋叔所担心的,见到这个阵势便立时晕了过去,送到附近医院挂急诊。
蒋叔的心终于一点点冷下来,他恍惚看到五年前灵堂上那个红着眼眶,却仍腼腆客气的Dan。
蒋坤的律师态度很强硬,警方拖了一天终于妥协,保护蒋坤去医院守了一夜。
………………
不是林子华不近人情,只是他知道CFF的手段,洪帮同他们有许多见不得光的经济往来,具体情形恐怕蒋坤不交代警方也找不到证据。眼下他们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一定会想办法做掉蒋坤封口。蒋嫂脑溢血,一直昏迷着不能转院,这当口让蒋叔去医院,公众场合太容易出事。
………………
而林子华的担心终于也不幸成真。太平了一夜,蒋坤清晨六点出了医院,车子没开出几米就被盯上。防弹车的玻璃没扛住改装过的狙击步枪,另一辆车也未及协防,车里三个警员全数殉职,蒋坤仍是没能逃掉。
“我知道。”Dan的语气与枪口一般纹丝不晃。
蒋坤横死,活着的人却还得继续活。
“我以为……”蒋叔并未如预想般激动,他定定望了Dan半晌,平静地开口,“这些年你也应该明白了……你父母的事不是我做的。”
Dan坐在监护室里,看着屏幕上蒋嫂的心跳一下一下,以波线形式缓慢流淌,慢慢把头埋进手心。
这一方孤舟仍是静的,寂静地随着波涛浅浅起伏。
蒋坤死前未来及传出消息,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尚在风口浪尖,其实不该在医院露面。
远远近近,渔船与郭正邦的船都已与警方打了照面,枪声呼啸过海面,传到蒋叔与Dan的耳中时,已无法感觉到有多么如火如荼。
可他忍不住。
渔船装了雷达,警方船只不敢靠太近,一直守在远海,待渔船发现情况不对,想要改变航路方全线出动,步步缩小包围圈。
蒋嫂和Dan的妈妈一样是上海人,有时留Dan吃饭,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小菜。
他什么都不必再问,远处已传来交火枪声。
几次Dan受伤入院时也都熬了汤送到床头,心疼地把手搭在Dan手上,轻声道下次小心些吧。
Dan始终没有讲话,蒋叔也没有开口。
还有几次笑笑地当面揶揄Dan,“要是我家阿美没结婚就好了……阿Dan啊,赶紧找个中意的女孩子呀。”
………………
她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Dan站在蒋叔身后,枪口抵上他的头。
只有他负了她。
………………
也许冥冥中真有心灵感应,蒋叔死后,蒋嫂也没有再熬多久。
“回去吧。”蒋叔目送郭正邦的快艇掉头快速驶离,转身吩咐Dan开船。
她去世那天Dan并未在场,蒋美琪已经从英国赶了回来,一直守在病床边。
“哈哈,玩笑而已,我怎么敢不给蒋叔面子。”郭退回去,盯紧Dan的眼,慢声道,“Daniel哥,那咱们……后会有期。”
而Dan那时已远避美国,收到林子华的电话,沉默半晌答道,“……我知道了。”
“小辈不懂事,邦哥多包涵。”蒋叔心中厌烦郭正邦不依不饶,嘴上却还敷衍。
然后那天他无法避免地做了恶梦。
“Daniel哥身手不错……”郭笑着更靠近舷边,“二十二条人命,蒋叔,你说这笔帐怎么算?”
梦醒后睁开眼,看到蒋嫂坐在他床头,像以前一样向他伸出手,软声道,“阿Dan,你要小心些啊。”
Dan这个错认得不卑不亢,郭正邦脸上笑意却更深。
Dan惨叫一声悚然起身,这才是真正的醒来。
“邦哥,马来的事不好意思。”
再然后他开始习惯性地做恶梦。不光是梦到蒋叔蒋嫂,也会梦到阿震,梦到父母。
“哪里,我的人也给邦哥添了不少麻烦,”蒋叔顺水推舟,沉声对Dan道,“还不赶紧给邦哥认个错。”
每一夜每一夜,一样的惊醒,一样的大汗淋漓。
郭正邦打开箱子验完现金,合上盖子交给身后手下,“这次麻烦蒋叔了……”,他看了眼已经起航的渔船,转头已是满脸堆笑。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做错。
“没问题。”Dan帮忙看好货,跳回到己方挨紧渔船停靠的快艇上,看蒋叔走前一步,伸手把一个提箱递去隔壁郭的船。
用林子华的话说,“你可以选择做一个差,或者一个贼。”
蒋叔却也信不过郭,已叮嘱Dan一会儿跟着CFF的人上船再验验货有无变故,这也是他带Dan来最重要的原因。
“你不仅是为了你父母,也是为了香港市民,为了更多的人。”
但那只是蒋叔和九爷,郭正邦并信不过蒋叔,这次不仅亲自押船,还执意要求洪帮提好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不可说它有错。
往年交易都是CFF的人上了渔船便把直接把船开走,并不担心货有问题,洪帮还不敢招惹这帮亡命之徒。而九爷则只负责派人运货,并不亲自露面。连运货人自己都不知道船上是什么,只知道这边有人上了船便坐快艇回航,一刻都不多留。
只是Dan是局中人。
“对不住,”Dan心中静静滑过阿震的名,同他无声抱歉,“原谅我先一步替你把这笔生死账,一笔勾销。”
而人若还有一点心。
阿震始终没有动静,Dan已料定今夜来的人会是郭正邦。天气异常晴朗的冬夜,月明星疏,风平浪静。Dan插着裤袋表情漠然地站立,终于有一次十分高兴能见到郭那张脸。
就没有一场背叛不是两败俱伤。
昨天CFF的两个人已经秘密抵港,现下连同Dan和蒋叔一起站在熄了火的快艇上,四双眼盯着夜幕下鸿鹄堂载货的渔船同另一条快艇渐渐驶近。
是谁说过我不care。
可惜……Dan在心中说,蒋坤,怪只怪你信错人。
Dan在不敢入睡的深夜轻轻问自己:
蒋坤保密工夫做得不错,直到出发前半小时Dan才得知交易时间便是今夜,至于地点却仍不清楚。若不是那枚定位芯片,这偌大的公海,想要捉贼捉赃果然不是一般难。
你要如何不在乎?
海水茫茫,Dan立在蒋叔身后,暗想这次如果自己没能跟来,恐怕林子华还真要再失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