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一通,物资进入矿区的成本大大降低。而生活、生产成本的降低,又吸引了更多人的进入,甚至一些有钱人还跑过去投资设厂,生产包括建材、食品、蜂窝煤、马车在内的矿区必需品,大发其财。其他人看到有钱赚,也纷纷跑了过来,没资本玩大厂,那咱就搞小作坊,修理工具、马车,制作衣服鞋子,经营饭店旅社,甚至还有成群结队的波兰女人、意大利女人过来做不可描述的生意,总之非常热闹。
东岸黄金公司也不请自来。这家企业财雄势大,在宜稼乡一带设立了总后勤基地,调集了充足的资金,在本土进行招标,找了一支高水准的工程队伍,将通往康宁矿区的约两百公里的道路给修完了,且还是一等国道标准,彻彻底底地炫富了一把。
白毛这厮,早年是一个小混混,曾经在金矿区混过,但不知道运气不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钱花光了,金子根本没见着。没办法,为了生活,就和一群同乡搞起了结社组织,抢劫盗窃、坑蒙拐骗,啥没干过?反正那边也没政府,最大的“结社组织”东岸黄金公司南非分公司也不管事,他们只注重开采、冶炼黄金,仅有的武装力量护矿大队也只有三五百人,全是招募的奥斯曼流亡官兵,语言不通,只用来维护自家金矿的安全以及押运金块。因此,矿区的治安很乱,非常乱,各种团伙疯狂抢地盘,火并仇杀之类的事情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以至于白毛这种老资格团队都有些怕了,在赚了第一桶金之后,果断闪人,到宜稼乡投资开了砂石场,安安心心做起了正当生意。
但淘金客是没有理智的。虽然东岸的生活其实已经算是富足的了,但总有人贪心不足,想要一夜暴富,从此过上那财务自由、无忧无虑的生活。因此,打从西边发现大金矿的消息传出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无法阻挡私人淘金者的疯狂涌入,尤其是在有本土团结河流域造富神话推波助澜的情况下。
他的生意规模不小,附近的几个乡镇如宜稼、新普(位于后世卡罗利纳小镇附近)、康兴(位于后世贝瑟尔城附近)、惠光(位于后世威特班克城附近)的相关材料都由他供应。再远一点的和盛(位于后世布鲁克霍斯普鲁特城附近)、清盛(位于后世德尔马斯城附近)、康宁、友仁等地市场,他也能渗透进一些,与他人竞争。
按照一般情况来说,政府都不推荐你去西边发展了,那么老百姓就老老实实去北方好了。毕竟北方有公路、铁路,有充足的生活必需品,有自来水厂和医院,有学校商店工厂,西边啥也没有,整天和羚羊、狮子、大象一起玩有意思吗?
至于说经营砂石场的劳动力哪来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抓来或买来的黑人。这当然是违法的,因为本土不允许私人蓄奴,特别是黑奴。但正如同东岸早期历史上的很多化外之地一样,这里完全游离于东岸法律体系之外,即便后来政府机关陆续进驻,对这些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前只有发展最早、人口最多的新普乡(四千多人)全面禁止了使用黑奴作为劳工,因此白毛的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
由义成地区行署出资修建的通往西部的二等国道在多年前就已经通车了,但只有成皋镇到宜稼乡这一段,本来也不是为了挖金矿,而是为了方便和土人交易狗头金、兽皮之类的商品。后来又加入了军事用途,即由义成、成皋两县的保安团轮番西进,抓捕奴隶搞基建。再到了后来,因为战略重心转向北方行军铁路沿线的缘故,西进的行动被废止了,一切资源投向北方——义龙县一带的丘区定居点设立很多年了,但直到近来才设县,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估计也快了,听说政府打算在明年取缔宜稼乡各黑砖窑、黑沙场,全面清理黑奴。发现一次罚款一次,黑奴无偿收走——干啥?修铁路呗。所以白毛最近整天都蹲在砂石场里,疯狂压榨黑奴的劳动力,拼命扩产,打算在新政策到来之前最后爽一波。只是没想到,刚离开矿场不过半天,到乡里打了一圈麻将,就被淘金客们最害怕的黑皮给逮住了。听说还涉及到抢劫东金公司运输车队的事情,那还了得!
很显然,地区行署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他们多是自费来的,被黄金所吸引,凭什么听你的啊?老子就是要去采黄金,谁也别拦着我!什么?很多淘金客死于疾病、饥饿以及仇杀?放心,我不会的,我是天命之子,别人会死,我不会!
白毛上了岸,洗了白,现在分外怕人翻旧账、掀老底,面对黑皮们的盘问,非常配合,连以前道上结识的老兄弟都出卖了,帮着内务部的警察分(栽)析(赃)这次是谁做的案子,又可能藏匿在哪里——有些藏身之地,警察们还真第一次听说,听完后也对白毛更加怀疑了,这厮难道还和那些惯匪们有来往?
白毛这话倒也不假。自从东岸黄金公司进驻康宁(后世约翰内斯堡附近)、友仁(后世比勒陀利亚附近)金矿区之后,从义成港到矿区的道路就变成了一条繁忙的贸易路线,原本为了修路而建起的劳务工窝棚发展为了城镇——当然,窝棚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砖房——大量人口来此定居。即便义成地区行署一再要求他们到行军铁路沿线生活,他们也置若罔闻,我行我素。
白毛自己也是有苦难言。别看他和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内务部警察们吃过酒,打过牌,看似关系不错,可他从来没有认为这些黑皮是什么好人。这种大案子,上头给的压力肯定很大,屈打成招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他供出去的几个道上著名的大哥,本身案底就很多,手里的金子也很多,把他们抓了,严刑拷打,再把抄获的金子熔炼一下,做成东金公司的制式金块,这案子差不多就可以结了。黑皮们破了案,立功受赏,说不定还能分润一点大哥们私藏的金子,一举两得,多好。
白毛知道这事可不能含糊,连声叫屈道:“周队长,我真的从来没干过违法的事情啊。你也知道的,我现在开了个砂石场,建设项目那么多,生意好得好,真没必要去趟那个浑水。”
侦缉队长听完白毛的叙述,心领神会,立刻笑了,说道:“你提供了线索,很好,我会向上级要求表彰的。”
小伙子连滚带爬地闪到了一边。内务部警察上前揪住中年男子的衣领,大声问道:“白毛,我再问一遍,上月抢黄金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白毛一听脸色立刻白了,哆哆嗦嗦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末了,侦缉队长靠近了白毛,低声说道:“你窝藏印第安人、梅斯蒂索逃人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后要记得,事情不要做得太过火了,闹大了,谁都没法收场。”
小伙子瞪大了眼睛,汗珠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下子不敢说话了。侦缉队长笑了笑,从小伙子嘴里抽出枪,松开了击锤,道:“我就喜欢收拾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流氓,给我滚一边去。”
白毛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金矿区什么都有,只要你有钱,各种商品都能买到,唯独女人特别稀缺。大把青壮年男子讨不到老婆,以至于连从良的波兰、意大利女人都特别抢手。白毛脑瓜子灵活,手段也高明,不知怎地勾搭上了一些关系,做起了拐卖那啥的生意。唔,基本都是从成皋县那边“逃”过来的印第安、梅斯蒂索女人,然后卖给金矿区甚至附近几个定居点的光棍,堪称暴利,至少比他那明面上的砂石场生意赚钱多了。这会被黑皮点出来,知道有人眼红使坏,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善后。
桌上一起赌钱的某个小伙子可能是新来的,家里也有点小背景,即便看到是警察也不是很惧怕,梗着脖子在那骂,说什么老子住旧都东方县的,家里怎么怎么样,别阻碍我来收黄金之类。侦缉队长听着烦了,直接从腰间拔出手枪,上前捏住小伙子的下颚,然后把冰冷的枪管塞进了他的嘴里,威胁道:“我的手不是很稳,如果你聪明,就应该知道闭嘴。”
得到了线索的侦缉队长心情大好,转眼看了看周围蹲在地上的赌客们,竟然也和颜悦色了起来,只听他说道:“今天我心情好,不想折腾你们。所有人都过来交罚款,一人二十,交了钱的可以滚蛋,不交钱的,嘿嘿,知道什么下场。”
被称为“白毛”的中年男子正赌得开心,结果被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听人家问话,感觉好像还要栽赃给自己,心里顿时有些恼火,待回过头来一看:我的妈呀,侦缉队加内务部警察!白毛顿时怂了,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恃强凌弱,无法无天,这就是金矿区的规则。赌客们知道这钱都是黑皮们的“福利”,肯定不会上交给国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自认倒霉。就连之前闹得最凶的那个小伙子,在被好好收拾了一顿之后,也着急忙慌地找人借钱,交了罚款闪人。他现在竟然特么地羡慕起了以前被认为非常“无趣”、“枯燥”的本土生活,至少那里有秩序,但这里是真的丛林法则啊,不知道哪一天王法才能真正降临。
“白毛,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做下的?”1708年11月2日,宜稼乡(后世埃尔默洛城附近)西南方的某村子内,一伙“黑皮”警察将几个正在赌钱的人揪了出来,一顿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