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军官态度和善,表示按照军令,吉田正贵队长将担任夜袭指挥官,他们华埠义勇队会给予配合。吉田点了点头,知道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立刻布置起了作战。
他们的人数超过三百,服饰不一,武器不等,背着步枪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多数人背插大刀,手持长矛,或者挎着弓箭,肩扛鸟枪之类,闹闹哄哄,乱七八糟,着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位临时派过来的宪兵少尉站在那里,正与义勇队的几个头领说话,吉田正贵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行礼。
半夜十二点,吉田正贵带着敢死队主力及华埠义勇队三百人星夜出发,最终抵达了马尼拉城东南的一处物资库外围。这个物资库还是华商送来的情报,他们曾经往这里运输过粮食、布匹和药材,规模不小,控制住的话应该能给西班牙人极大震动。但吉田正贵压根没打算控制,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物资库,发现其位于一处小河边,河面上有一座木桥,桥两头都站着大群西班牙士兵。
在送走了松浦率领的那个小队后,吉田正贵没有逗留,带着最能打的一百五十人,在两位华人向导的带领下,直趋华埠,很快就与他们管事的接上了头。马尼拉的华人大概有两万余人,居住在多个华埠内,这个是最大的,大概住了五千多人,分为陈、李、王三个大宗族。难得两个向导既能讲闽南话,也懂日语,在他们的居中联络下,很快华埠义勇队被召集了起来,站到了吉田正贵身前。
甲米地港的战斗已经被马尼拉城知晓,这里紧邻华埠,西班牙人再傻也知道要提高警惕,因此加强岗哨是必然的。只可惜如今各支小队渗透进了马尼拉——很不幸,这座城市没有城墙——并开始了一系列的袭击破坏,西班牙人顾头不顾腚,根本不可能抽调大批人马前来。所以,拿下这个仓库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借此制造混乱,吸引西班牙援军过来,打乱他们的城防部署。
今天,就是他们日本武士大放异彩的时候了!夜袭摸营,制造混乱,他固然很不喜欢,但没办法,现在的任务就是这个,不容拒绝。
吉田正贵蹙着眉头思考对策,紧跟着他的两名武士也神色紧张。而在他们身后,华埠义勇队的首领们则在呵斥手下们:“安静,安静点!让西班牙人听到了小心你们的狗头。”
对于这些家伙,老实说吉田正贵没什么好感,牛逼轰轰的,看不起人。虽然他很显然不敢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但依旧无法让他对他们高看一眼。吉田正贵一直骄傲地觉得,他们日本武士的短兵格斗能力比这些猎人强,那些人根本没接受过多少这方面的正规训练。他们在单兵厮杀时,要么远程用步枪射击——好吧,枪法倒是贼精准——要么是用弓箭射击,这个也很准,但面对面格斗时,他们就拿着短矛甚至匕首,不断移动脚步,仔细寻找着对手的破绽,这是标准的在与野兽搏斗时锻炼出来的本能,属于野路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蓦然,城正南方燃起了一道冲天的火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吉田正贵心中一凛,他娘的哪路人马走了狗屎运,炸了敌军一个火药库?他内心焦急,不愿再等了,直接站起身来,武士刀往前一指:“杀给给!”
“很好,那就赶快行动吧,时间不多了,主力部队正在往这边开进。”吉田正贵说道。城南那一片,之前就已经传出一阵枪声了,甚至隐隐火光四见。吉田知道,那是骑着自行车先期赶到的台湾陆战营的猎兵队伍,他们已经与西班牙人交火了,或者说被他们发现了。
敢死队的武士们抿着嘴唇,抱着武士刀就往前冲。华埠义勇队先是一愣,然后纷纷七嘴八舌嚷了起来。一些人不待指挥官吩咐,直接端着步枪射击了起来。他们自领取到东岸人秘密运输进来的武器后,还没真正打过几枪呢,这会逮着机会,一个个直着腰就在那开火。
“哈依!”得到了上级的授意,松浦顿时也不再犹豫,立刻说道:“跟我们一起来的都是满怀决死之志的勇士,有他们在,我确实有信心控制局面。吉田君,请放心吧,我一定会顺利潜入西班牙人的粮储区,将他们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的。”
“别他妈的乱开枪!天这么黑,距离这么远,你打鸟呢?”义勇队的军官气急败坏,上前给那些正打得起劲的人一个大脑勺。确实,在这个距离上射击,精度感人,更何况人都看不大清楚,还打毛打?西班牙人一个没倒,冲锋的日本武士倒是被自己人撂倒了几个,气得敢死队的那帮人差点拿刀来砍人。
吉田正贵不待松浦说完,就把右手在空中使劲一劈,狠声说道:“那就不必客气,采取断然措施!松浦君,我是相信你的,所以才选中了你,你手头有二十来个老兄弟,想办法让那些不安分分子老老实实听从你的指挥。松浦君,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桥头的西班牙士兵被华埠义勇队的枪声惊动,十几个人第一时间取下步枪,手忙脚乱地装药、装弹。但太晚了,临战时步枪居然还没做好射击准备,这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了。
吉田正贵和那帮小兄弟是南九州人,之前一直在大阪厮混,但敢死队还有不少人以前是在京都讨生活的,也不是九州人士,双方之间隐隐有些别苗头的意思。松浦没有吉田的本事,因此担心镇不住那帮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人。
“呀!”一名武士高高跃起,匹练般的刀光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毫无防护的西班牙士兵身上。那名长着一副菲律宾面孔的军人惨叫一声,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喷出去足足数米之远。
日本的浪人,一般都聚集在三个地方,大阪、京都和江户。江户那边管理严一些,浪人们多多少少得收敛一下,除了某些心怀叵测人士策划的行动外——比如当年的由比正雪事件——大部分浪人都比较老实。也正因为如此,一些性子比较野,不太受拘束的浪人就跑到京都和大阪聚集,这两地比较富裕,商人多,工作机会多,管束也少,因此受到了绝大多数浪人的青睐。
敢死队员们的动作迅猛而无情,十余名西班牙军人竟然连一枪都没来得及放出,就被砍瓜切菜般地杀了个精光。但河对岸的西班牙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利用同伴争取到的时间,装好弹药,草草排列成两行,朝正沿着木桥冲过来的日本武士们射击。
“不,我想说的是——”松浦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了低声道:“那些京都来的家伙不可靠。平时就桀骜不驯,万一他们不听招呼,耽误了大东岸的霸业……”
“噗!噗!”到处是弹丸入肉声,很多人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吉田正贵一点没有害怕的情绪,反而愈发疯狂,武士刀高高上举,脚下跑得飞快。在他身侧,来自南九州的同乡们飞快地上前,将吉田挡在身后。吉田死了,他们可能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但如果吉田还活着,自己死了,那么家人还能得到照顾,还能有抚恤金拿,还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医疗。如何选择,显而易见了!死,其实就那么回事,穷可是比死还要可怖的事情啊!
“怎么,松浦君?你不是积极要求杀敌立功么?害怕了?”吉田正贵有些诧异地问道,同时眼神也有些不对起来。刀头舔血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懦夫,虽然他们自己也会犹豫,也会软弱,也会害怕,但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否则你就是一面破鼓,是要被万人重锤的。
“希内!”在付出了十多人的伤亡代价后,武士们终于冲到了对岸,与西班牙人厮杀了起来。武士刀对刺剑,小胡子对大胡子,战斗一时间极为血腥激烈。
“哈依!”松浦小队长应了一声,随后又有些纠结犹豫地问道:“若是……若是……”
吉田正贵双眼赤红,高举武士刀大砍大杀。其他人基本也是这个套路,他们以牺牲防御的代价,换取杀伤力的提升,以伤换伤,以命换命,一时间搞得西班牙人手忙脚乱,死伤惨重。
没办法,东岸人没有足够的情报,当地的华人得不到上层信任,只能提供一些大概的地点,比如某仓库在哪等等。但问题在于,就连他们也不是很确定那些仓库里是否还有物资,当地的守兵多少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去攻击仓库!不一定要占领,但动作要大!”吉田正贵一脚踢开个西班牙军官的头颅,朝刚冲过来的几名华埠义勇队军官说道:“带火油了吧?去放火,动作快点!”
松浦是跟着他从南九州出来的老人,之前一直在大阪讨生活,日子过得艰难无比。这次来到东岸后,他被任命为了敢死队的一名小队长,带着二十多人的样子。今晚夜袭摸营,主要目标是制造混乱,拖延敌人的准备,给主力部队争取时间。因此,吉田正贵将部队分成四股,其中一半(150人)由他亲自带领,负责前往马尼拉华人聚居区,联络当地的华人力量一起搞事。另外三股,每股50人,由三名他信得过的心腹带领,从各个角落突入城内,寻找目标发动攻击。
夜,渐渐深了,但马尼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松浦君,你从那边摸进去,动作小心点。这五十人交给你来带,拜托了。”昏暗的灌木丛里,吉田正贵郑重其事地朝一名心腹手下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