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瓦斯上尉在关键时刻爆发了强大的能力,他就像一个长跑健将一般,挺着微微发福的肚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黑暗中逃窜。士兵们跟在他身后,鬼哭狼嚎,互相推搡,为了逃命的机会不顾一切——这个时候你不需要跑得比东岸人快,比自己的战友们快就行了,大家都很明白这个道理!
奎瓦斯上尉知道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了。他狠狠地踹了几名士兵的屁股,让他们去通知其他军官,互相掩护交替撤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的爆炸声传来,他抬头一看,上帝,敌人竟然已经摸了过来!那是掷弹兵吧?我知道的,那就是掷弹兵!跟在掷弹兵身后的是谁?那端着明晃晃刺刀的是步兵吧?奎瓦斯上尉不敢继续磨蹭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吼着要求撤退。这个时候也别管会不会暴露自己了,能牺牲部分人逃走其他就非常不错了,再拖延下去,这两百来号人得全部撂在这里。
混乱的溃逃产生了可怕的伤亡。本来已经打算退去的台湾陆战营的掷弹兵们,看到有便宜可捡,纷纷摸出身上最后一个炸弹,点燃后朝敌军人丛中扔去。“轰!轰!”一连串的爆响,金属风暴瞬间就撂倒了数十名西班牙士兵,其情其景惨不忍睹。
士兵们还在大呼小叫,附近火光熊熊,给黑暗里的突袭者提供了天然的标靶。一个接一个人踉跄倒下,士兵们充满恐惧,朝子弹飞来的方向互相射击发泄情绪,但枪声和火焰只能招来更猛烈的回击。
奎瓦斯上尉没跑多远,便被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背部。他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只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从那个弹孔中向外流逝。他明白,自己是走不了了。只是真的很窝囊啊,今晚这仗败得莫名其妙,稀里糊涂,让他有些死不瞑目……
手下的菲律宾土兵刚刚鏖战了三个多小时,精神甫一松懈下来,骤然遭到突袭,一下子有点懵,被打倒了不少人。奎瓦斯上尉大吼着让他们安静,但接连两颗子弹打在身侧,一下子让他闭紧了嘴巴,死命卧倒在地上。
……
问题严重了!
吉田正贵双手执刀,拼尽全力砍下一名土兵的头颅后,踉踉跄跄地坐倒在地。地上全是水坑,还有无头尸体,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实在太累了!刚才与最后一名敌人厮杀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双手有些颤抖,以至于差点没拿下那个身手非常灵活的敌人。今晚这一连串高强度的战斗,确实是他生平仅见,精工细作的武士刀都卷刃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消耗巨大,必须好好休整一下。
听声响,敌方的子弹应该是从南边较远的地方打过来的,而且并不是远距离漫无目的的浪射,这让奎瓦斯上尉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他曾经通过秘密渠道搞到过一条东岸正规野战部队装备的步枪,对其射程和精准度非常吃惊,他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确定,南边的这支是敌非友的部队装备了这种步枪。
敢死队的老兄弟们围了上来,吉田正贵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部署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立刻动员华埠义勇队利用现成的设施建立工事。西班牙人可能已经得知了这边的消息,没准会派人过来进攻。我们没有炮,这是最大的劣势,因此必须靠工事来弥补。”
但在面对这股难缠的敌人时,他们依旧显得办法不多。这伙人近距离短兵格斗能力极强,刀法大开大合,凶猛凌厉,且很善于利用夜色及环境掩护搞偷袭,巷战的能力是一等一的,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只能采取笨办法,即大队人马聚集列队,用凶猛的排枪齐射火力阻挡敌人靠近,然后步步为营,最终才把他们驱逐了出去。但这也仅仅只是驱赶而已,前前后后打死了不到十个人,敌方主力犹存,且耗时极为漫长,非常耽误事。所以,待稍稍驱离对方后,奎瓦斯上尉就不管了,急吼吼地要去其他地方灭火,结果才走到这一片小树林边,就遭到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袭击。
“若是敌人不来呢?”有人问道。其实,就他们本人的立场而言,西班牙人不来似乎更好,毕竟有战斗就会有伤亡,从昨天白天到现在,敢死队已经牺牲了不少弟兄了,大伙心里都有些感伤。
平心而论,奎瓦斯上尉带的这两百多人虽然是菲律宾裔士兵,但他本人要求严格,平时训练并不算太荒废。更何况,这些人几乎个个都服役了五年以上了,很多人甚至已经服役十年,可以说是老兵,经验并不差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们赶快去点火,注意了,别烧着仓库里的贵重物资。火光燃起后,西班牙人总该会来救援吧?除非,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些物资被毁,或者实在抽不出机动兵力了。那么我们也就不必客气,稍稍休息一会,直接朝城区纵深发展,主动去找他们麻烦。”吉田正贵的想法很显然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所思所想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根本没有考虑自身可能遇到的危险。富贵险中博,这个时候再瞻前顾后,那还不如就待在大阪给商人当狗,何苦千辛万苦到南洋来呢?
奎瓦斯此时刚刚带着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赶到城南。经过一番激战后,他们击退了一支四处袭扰的小股队伍。那支队伍大概四十多人的样子,几乎没有一杆火枪,全员冷兵器,看起来很落后,很好对付,结果却让他手下这帮土兵吃足了苦头。
吉田正贵的话让众人有些羞愧。他们很快散去,各种布置去了。而吉田正贵在缓过一口气来后,也艰难地站起身,拄着武士刀,遥望着远方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副景象呀,就像富士山下那随风落地的樱花,充满着一种破碎、毁灭的美感。
三百多号人只花了十分钟就做完这些事情,确实堪称训练有素了。随后,所有人端着步枪,以战斗队形散开,利用射程和精度上的形势,朝暴露在火光下的西班牙士兵进行射击。西班牙人此时正被钻入城内的“耗子”搅得天翻地覆,各支部队一会被派到这里灭火,一会又被派到那边镇压,总之忙得昏头昏脑,情绪也愈发慌乱了起来——天这么黑,城内外又到处都是火光和爆炸声,地上时不时看到倒毙的己方军人尸体,有的人头颅都没了,能不慌么?
宪兵少尉走了过来,给吉田正贵递了一支烟。吉田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给两人都点上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好多了。
半夜十二点,当先期抵达的猎兵和敢死队已经在马尼拉城内外制造混乱,掀起了无数波澜的时候,他们这股钢铁洪流终于也冲到了近前。带队的翼长将自行车往路边灌木丛里一扔,拔出腰间的手枪,招呼手下们集结点名。每点完一队,就让军官领着到旁边检查武器装备,做战前思想动员。
“西班牙人可能不会来了。”宪兵少尉也看着远处天边的火光,说道:“根据我们的情报,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群岛的可战之兵总共不超过六千人,其中大部分部署在甲米地军营。昨日白天的战斗,甲米地军营被攻占,一千多人被打死打散大部分,只有少数人逃回了马尼拉。这些人与城里原本的守军汇合后,即便加上临时动员的民兵、壮丁,西班牙人的总兵力也不过就两千余人罢了。这点人,要保护将军府、议会、主要仓储区、关键交通要道,其实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不过数百人罢了。所以,你懂的……”
西班牙人修的公路并不好,也缺乏必要的维护,地面上的坑很多,因此时不时就会有一两个人连人带车摔倒在地。摔倒后,如果还能起来,自行车也没有损坏,那么就继续前进,跟上大部队。如果人受伤了,或者自行车损坏了,那么有军官在一旁收拢,大伙集结起来步行出发,总之尽一切努力向前。
吉田正贵没宪兵的人那么详尽的情报,听闻后一惊,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他们敢死队主力在这边可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啊。台湾陆战营的猎兵、敢死队几个小分队在四处搞事,西班牙人处处灭火,还真有极大可能没法关注到这边,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来自台湾陆战营右翼的后续人马,一共近四百人。人人斜背着一条步枪,双脚蹬得飞起,自行车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前冲去。
“吉田队长,不要过于忧心了。”宪兵少尉轻松地吐出一个烟圈,笑着说道:“其实,今晚贵部立下的功勋已经不少了。那边的火光和爆炸声,有不少都得记在贵部头上吧?再加上这边的仓库,我看过,布匹、药材、粮食和工具还真不少,是个不小的功劳,虽然还要和义勇队分一分,但也不错了。”
甲米地港到马尼拉的沿海公路上,一道自行车组成的钢铁洪流正在急速前进。
“所以,放宽心吧。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主力部队很快就要赶到了。最迟明天白天,马尼拉城一定会被我们攻克。”宪兵少尉最后自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