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进上任前,部里曾经和他谈过一番话,里面重点提到了关于加强对法投资的事情。执委会认为,在欧陆局势出现重大变化的当下,与法兰西王国保持一个相对密切的关系,对于东岸共和国的整体战略有相当的好处。巴黎方面同样认可这一点,因为咄咄逼人的战争行为,他们现在几乎成了西欧孤儿,被周边几乎所有国家忌惮、围堵、打压,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部盟友——无论是政治意义上的盟友,还是纯粹的经济盟友,对于他们都十分重要,华夏东岸共和国,无疑就扮演了这么一个角色。
听起来不错,如今法国渴求资本,而东岸资本过剩,看起来就和绝配一样。但问题在于,营商环境呢?路易十四可是有过没收外国财产的前科的人,法国又穷成这副模样,保不齐人就恶向胆边生,将你投资骗进来后,再关门打狗啊。所以,确实有东岸商人过来投资,但没有路易十四想象中那么多。这还是得益于之前法属圣多明各的出售,昭示了两国关系开始转向密切才产生的效果呢,不然怕是还要更少。
路易十四的头脑是非常清醒的。他明白他的国家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得到邻国的谅解,以他们这个体量,这个人口规模,这个经济实力(如果恢复的话),任谁也不会对他们放心的。除非欧陆再出现一个强国,比如当年的西班牙,这个时候才可能需要法国去制衡他们,法兰西的国际环境才会有所改善。
法兰西王国,现在基本就处于这么一个半身不遂的模样。经济缓慢地恢复着,但因为缺乏荷兰、英国资本的投入,意大利人也因为萨伏伊公国的事情减少了对法国的投资,整体便导致了他们恢复速度非常缓慢。不得已之下,路易十四把主意打到了东岸人头上,即请求东岸资本大举进入法国,投资他们的各项产业,帮助他们恢复经济。
路易十四暂时看不到这个机会。他的顾问们认为除非奥地利、萨克森、普鲁士等实力较强的诸侯统一整个德意志地区,不然统一的法兰西将始终是欧陆诸国共同的威胁。因此,他基本已经放弃了与联合省等邻国寻求和解,转而与东岸合作,闷头发展经济、科技和军事,先恢复实力再说,然后再想办法破局。
或许,这也是路易十四在战争末期与东岸签署协议,放开了大多数日用品及粮食的进口配额,让廉价的东岸工业品涌入法国,降低他们高企的物价的根本原因。多事之秋,人民生活本就艰难,何必再让他们花费大量宝贵的现金来购买生活必需品呢?至于国内因此而破产的手艺人,那也没办法了,任何时代都有被牺牲的群体。值此艰难时刻,手艺人注定要被牺牲掉了,更何况他们也不一定就没生意了,毕竟工业品无法覆盖法兰西全境,凑合着过吧。实在不行,就去工厂里做工好了,国王同样下令从东岸进口大量生产设备,新建一些工厂,对工人的需要还是不小的。
你欧洲人不带我玩,我就找东岸人玩。他们人口众多,经济发达,还拥有异常广阔的海外殖民地,几乎什么物资都出产,什么都不缺少,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和自己玩。如果他们与法兰西深度合作的话,那么法国经济似乎可以融入这个体系之中,一样可以获得发展,一样可以增强国力。
再比如鞋子等生活必需品,几十年来价格本来就因为美洲金银的缘故上涨了一倍,现在战争爆发,价格再度翻番,简直让人活不下去。衣服、农具、皮具等商品的价格也差不多,供给大量减少,需求减得不够少,价格疯涨也就可以理解了。
东岸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很友好的。他们一开始确实很无礼,直接出兵占领了法属圣多明各,用来妆点门面的理由还很可笑。但路易十四对此选择了原谅,并且直接大方地将其出售了,魄力可谓十足。东岸人投桃报李之下,开通了到法属北美殖民地的贸易航线,顶着英国海军的禁运压力,帮助当地的法国殖民者运来了宝贵的生活物资和军事物资,使得他们可以继续坚守下去。
蒙进最近翻阅了下情报部门归拢的数据,发现仅就在巴黎,最近十年小麦的价格就上涨了三倍,这还是在有大量意大利小麦(其实大部分是转售的克里米亚小麦,小部分自产)、东岸小麦(大部分来自南美本土,小部分来自克里米亚、土耳其)运抵勒阿弗尔港的情况下呢。若是中立国船只慑于英、荷海军的威胁,不敢前来贸易的话,这价格还不知道会涨到什么地步——别以为英、荷海军的威胁是句空话,他们确实不好明着拦截中立国商船,怕激起公愤,但暗地里装做海盗打劫就够你喝一壶的,也就东岸自身实力强不怕,外加意大利人头铁想钱想疯了敢来罢了。
既然开了这么个好头,那么这种事情不妨继续下去。法兰西是有价值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东岸共和国似乎也非常看重其价值,作为他们实现欧洲战略的重要棋子。呃,好吧,虽然被人当做棋子听起来有点跌份,但路易十四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尊到极点的毛头小子了,他现在更看重实利。法兰西急需回血,谁能帮助他们回血,谁就是他们的朋友,谁就能得到他们的配合。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嘛,东岸执委会诸公清楚,路易十四也清楚,现在合作愉快就行了,未来什么样再说。
战争叠加天灾,还一持续就是好几年的天灾,这对尚未迈入工业化的欧洲国家来说是毁灭性的。从1712年下半年开始,法军就基本已在前线停止了大规模的反击,原因就是农业歉收所带来的国用不足。他们确实从占领区抢来了许多金银,但这些东西要么被铸成货币投入战争,要么用于向中立国采购物资,很少被用于国内。
蒙进在凡尔赛宫金碧辉煌的镜厅内接触了很多法兰西的高官和贵族,他们的态度果然非常友好,正如两国之间的外交现状。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将领们,对蒙进的态度更是友好,因为他们想从东岸人那里获得大批优质、廉价的武器,好让他们军队的实力更上一层楼。名将荟萃的时代已经成了过去,现在法国非常缺少像奥地利的欧根亲王那种战绩彪炳的大将,因此军队本身的实力就显得尤其重要了,现代化建设已势在必行。
但现在法国人花不起这个钱了。路易十四当政这几十年,虽然法兰西王国的国土面积扩张了不少,声望在欧洲更是如日中天,让很多人又爱又恨,但这些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人口持续下降,工农业生产凋敝,海外贸易下降到了二十年来最低程度,人民挣扎在生死存亡的边缘,这就是代价,法国从上到下付出的代价。
与法国人相比,蒙进在宴会上遇到的联合省、不列颠、普鲁士等国的外交官就冷淡多了。他们当然能够保持最基本的礼仪,但仅此而已。蒙进也很能理解他们,外交官并不仅仅代表个人,同样代表着国家的意志。东岸共和国与这几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并不好,甚至隐隐敌对,那么你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友善的态度?
老实说,路易十四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举办各类大型宴会了。这与他的性格不符,爱慕虚荣、重视声望的路易十四年轻时可喜欢做这些事情了,每次的排场都搞得极大,参与人数众多,延续时间长,还动不动给全巴黎的市民赏赐各类东西,这花费当然也非常惊人了。
现在的欧洲局势差不多已经处于明牌阶段了。东岸人在波罗的海拉起了瑞典、北波兰、库尔兰等国,在黑海有土耳其、克里米亚、卫拉特蒙古等盟友,在西南欧还有西班牙、意大利、葡萄牙这三个关系亲厚的准盟友,与剩下的几个欧陆国家抱团组成的联盟成对立关系。
蒙进今年刚满34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首都青年干部学院毕业后,进入海关总署工作,后调任贸易部,工作成绩还算不错。再后来,他又被选派到欧洲,先后担任过但泽县副县长、县长、海峡管委会基建处处长、副主任,直到1712年才奉调回国,到外交部任职。今年4月,他又被任命为驻巴黎大使,本月刚刚抵达法国,还没怎么熟悉工作,就接到了路易十四的晚宴邀请。参加欧洲宫廷的社会聚会,对于外交官来说是不错的了解、认识各方的机会,于是他欣然赴会,准时参加了设在凡尔赛宫的这场宴会。
托刚刚结束的战争的福,不列颠、联合省等国一时间还无法转变态度,没法及时拉拢法兰西这个大块头。如今他们与东岸越走越近,或许这就是一个决定未来数十年格局的胜负手。东岸政府已经决意与法国深度合作,有些时候利益一旦被捆绑,再想转向就比较困难了,未来再想拉回法国,荷兰人、英国人要付出多少代价?很难想象。
1714年8月30日,巴黎,晴,华夏东岸共和国新任驻法大使蒙进正在参加法王路易十四举办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