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明白了。”殷扎纳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本官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告辞了。三天后一大早,会有理藩院的人过来陪同马大人一起觐见皇上。”
“殷大人有心了。在敝国风俗之中,主人右侧乃贵宾席。”马冲回答道。
殷扎纳离开后,马冲便召集了使团所有人,一起开了个会。会上主要讨论的便是觐见的细节问题,比如该怎么坐,谁和马冲一起呈递国书,该说哪些客套话等等。这个时候,当然也不可能谈论什么机密事情了,因为担心隔墙有耳,被清国人听去进而摸清楚他们的底牌。
“马大人,贵国风俗之中,哪一侧是为贵宾席?”殷扎纳笑问道。收了东西,殷扎纳自然也不介意卖一下好,安排宴会席次,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况且看皇上的意思,也有礼遇他们的意图在内,作为臣子,当然要善于揣摩上意了。
7月3日早上六点,马冲等人刚吃完早饭,清国理藩院一行人便抵达了康亲王府别院。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马冲带上使团所有人,一起登上了马车——听说拉车的马,可是皇家专用的御马呢——在清国骑兵的开道下,浩浩荡荡朝畅春园而去。
马冲会意,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摸出了一张台湾银行的两千圆现金汇票递给了殷扎纳。殷扎纳看到后先是一愣,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钱庄票号款式,不过他也算经验丰富,看到硕大的“台湾银行”四字后,终于明白了过来,于是笑眯眯地收起,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柔和了。
这个时候,马冲倒也有几分紧张起来了。他不断回想之前遭遇的种种,然后又思考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各种事情,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有失体面。康熙这个人,说实话是比较聪明的,知识也特别丰富,真的不好对付。
6月30日,在等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殷扎纳在这天下午,再一次来到了康亲王府别院,正式向马冲宣布:三天后前往畅春园觐见皇帝。宣读完旨意后,殷扎纳又“友好”地表示:皇帝会在那一天赐宴,让大家做好准备。
马冲想起了三十多前俄国斯帕法里使团到北京的事情,当时康熙问斯帕法里懂不懂天文学,斯帕法里真的不懂,但他认为康熙这种野蛮人的皇帝学识不可能有多丰富,因此便吹牛说自己懂天文学。结果康熙和他聊起了金星的一些事情,斯帕法里很快露了馅,只能尴尬地以“我没有上过天,不知道这些星星”为由结束了谈话。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一些其他方面的细节问题,眼看天色已黑,殷扎纳便告辞了,马冲亲自送到门口。
康熙手里据信还有一个俄国人提供的地球仪。而考虑到他们与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葡萄牙人交往那么久,获得全新的、更准确的地球仪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这位君主对世界地理也是有相当了解的。当年索额图出使俄国前,康熙就让他多多打探有关土耳其和波兰的事情,可见康熙一点都不愚蠢,相反心里很有逼数。
至于他说的康熙不喜欢住在北京城内,而是住在城外行宫的事情,马冲相信这是事实,因为隆科多也这么说过。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北京城内的水质不好,康熙贵为皇帝,当然不能喝那种劣质水,因此搬到城外住很正常。
他同时还对新式医学、外国音乐、火器技术有相当的了解,这些都可以通过外国使节或传教士予以证明。而他统治下的国家虽然看起来非常落后,那只是知识尚未从上层流传到下面罢了,至少康熙本人的知识结构,可一点都不落后。任何在这方面小瞧他的人,必然都会吃大亏,故谈判时必须将他作为一个欧洲国家的君主进行对待。
现在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殷扎纳是带着一种示好的态度在和他说话了。不知道他在宫廷内经历了什么,可能是被清国皇帝严厉斥责了一番吧。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个人没什么政治立场,完全就是官场变色龙。之前是一种态度,被训斥后,就又是另一种态度了。这样的人,东岸官场也有,马冲并不觉得稀奇。
畅春园很快便到了。马冲等人下了马车,见正门口整齐列着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卫兵,衣着光鲜,面容严肃。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让马冲一行人卸下了刀枪。这是应有之义,很正常,马冲的手枪放在康亲王府别院,根本就没带过来。此时身上就一把礼节性的佩剑,便解下来交给这位军官代管。
“多谢殷学士告知。”马冲说道。
仪仗队没有鸣放枪炮,看样子规格比俄国人低。不过马冲并不介意,毕竟两国关系根本谈不上友好,你不能指望人家隆重接待你。
“对了,皇上召见你们的地方可能是在畅春园行宫。现在皇上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接见场所多半也设在那。”殷扎纳似是突然想起,又说道。
畅春园的面积不小,他们在一位官员的引导下,走了足足十分钟,才到了园内一处厅堂。这里并不是赐宴的场所,而是给他们临时休息用的。而这个时候,又有一群侍卫走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夹带什么武器。马冲因为身份尊贵,侍卫们倒没怎么为难他,但其他随员们就不一样了,侍卫们检查得非常仔细,甚至就连靴子都让脱了下来,看袜子内是否藏有凶器。
“这个有点麻烦。”殷扎纳手捋胡须,沉吟道:“本官回去后会详加禀报,一切由陛下圣裁。理藩院那边可能会派人过来教导礼仪,马大人不妨应付一下。最终如何,还是看皇上的意思。”
马冲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他一度想笑,因为就连东岸主席接见外国使节时,安检工作都不会如此严格。这清国也是有意思,皇帝的命是真他妈金贵,竟然细致到如此地步。就是不知道皇帝吃饭前,是不是也要让人先尝一下有没有毒?做皇帝做到这种份上,真的有意思吗?像个笼中鸟一样。
“没有。”马冲回答道:“据我所知,有这个礼仪的国家并不多。不光三跪九叩,就连最简单的跪拜都没有。”
安检完毕后,侍卫们退了下去。又一位看着是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眼神很好,一下子就认出了马冲。只见他快步上前,低声说道:“马大使对吧?圣上开恩,一会可以不用跪拜,但必须鞠躬以示尊敬。另外,与皇上对答时注意言辞、语气,今天是赐宴,并不是正式问对,仔细着点,大家都好过。”
“马大人,本官听闻贵国没有三跪九叩之礼?”收了礼物后,心情不错的殷扎纳与马冲坐了下来,聊起了觐见的细节问题。这既是示好,同时也有提前沟通的意思在内,毕竟是严肃的外交场合,还牵涉到皇家威严,出不得一点问题。更重要的是,皇上已经微妙地表明了态度,那就是愿意与东岸人接触。在这个大前提下,不管殷扎纳自身的政治立场如何,他都得按照皇帝的意思来办。阳奉阴违,在这位精明的皇帝那边,怕是过不了关。
说罢,这个太监又匆匆忙忙地离去了。而他离去后,接下来数小时内,又有几波官员先后前来。有理藩院的,有负责宴会的,有礼部的,总之所有涉及的机构,几乎都有人过来,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既然人家让了步,马冲自然也不会再挑事。他先是感谢了对方的招待,然后也给殷扎纳送了份私人礼物:一尊巴西翡翠雕刻的佛像。殷扎纳本人信佛多年,而这个翡翠佛也确实漂亮,加上价值也没高到离谱的程度,思虑再三之后,还是收下了,而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说真的,这大概是马冲人生中经历的规矩最多、最麻烦、最让人心力交瘁的“饭局”了。东岸政府的国宴都没这么麻烦,满清一个封建国家,比他妈奥斯曼土耳其苏丹的谱还大,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抱着这个念头,殷扎纳又带着侍卫们来到了康亲王府别院。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有点尴尬,但皇上的旨意必须遵守。因此他找到了马冲,面无表情地向他表示,国书已经呈递上去,皇上不计较他们的冒犯,让他们不要乱走动,有什么需要直接和仆人说,老老实实待在住处,等待皇上召见。
上午十一点多。之前来过一次的太监又悄然而至,只见他挥了挥手,小声道:“开宴了!跟咱家走,别东张西望的。”
离开康亲王府别院后,他便进宫面圣。本来以往皇上国事繁忙,不一定有时间召见他的,结果没想到,康熙立刻就在清宁宫召见了他。待殷扎纳一五一十把会面结果如实汇报后,康熙先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嘱咐他不要“纠缠细枝末节”——巧了,东岸外交部的训令也是这么对马冲说的——殷扎纳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对东岸人让步啊!当初对俄罗斯一开始也是坚决不让步,后来也让步了,不过俄罗斯人比较知情识趣,现在也是跪皇帝的,或许东岸人这次不跪,以后接触多了就也会跪了?
马冲深吸一口气,带着随员们快步跟了上去。
殷扎纳现在确实满脑门子官司。真的流年不利,因为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态度,因此他便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一切以朝廷法度为准。没有法度的,就与以往旧例为准。本来觉得,这样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结果没想到还是捅娄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