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他欢心雀跃。
这一战后,阿泽从伙夫连调到了前线。
之后数战,阿泽尝试着用了刀,使了剑,也挥过重四十五斤的大戟,但最后,他发现自己使得最顺手的,竟是弓箭。
这一战,小少年杀敌三十五。
阿泽骑在马上,射向移动战斗着的狄兵,十箭能有九箭射中,渐渐的,同营的兄弟们,都开始唤他“小神箭手”。
阿泽攥剑在手,这兵器不算太称手,比他家里那些宝器差多了。阿泽自言自语了一句:“凑合着用吧。”就挥剑杀了上去。
再后来,阿泽经验愈丰,能够十射十中了,大家夸他,他依旧羞涩烫红耳根,并不多言。
狄兵一楞,还未出手,就被比他小许多的阿泽夺了兵器。
阿泽心里想:这是高人没出山呢,要是他阿爹从山里出来,到这战场上……那箭术才叫厉害呢!
周峦披黑甲,骑着枣红色的马,他的身子在马上旋起,双刀挥动,招式快得根本看不见。底下马在奔,上头他的身躯随着刀走,再稳稳落于马背上时,四周狄卒无一人存有气息。阿泽看得胸腔一下子就鼓胀起来,冲出用作掩护的土丘,赤手空拳迎向一位手持利剑的狄兵。
阿泽是这么想的,十天后,他就瞧见了像阿爹一样神射手的风采——汉王从永州远道而来,众人都以为他会奉皇帝旨意,让军队停止北进,将周元帅押回京城问罪。却未曾料到,汉王的军队一抵达,便奔赴战场,与周峦的军队共同抗狄。
阿泽连续三次偷跑去前线,第四次,他终于睹见到目前的主帅周峦的风采。
阿泽在不远处睹见,那高高在上的王胄,一乘轻骑,从高处至下俯冲,挂刀射箭,不顾自身伤处,一箭射得狄帅翻跌堕马。
他甚至产生错觉:自己生来就是鏖战的,祖祖辈辈都抛洒热血在这北关沙场上。
阿泽瞬间觉得,这汉王的背影,比阿爹还要英气勃勃啊!
就在阿泽被称赞煮粥好吃的第八天,主帅降敌,副将周峦不受君令,领兵出击,节节胜利,收复失地。阿泽负责烧火做饭,一直押后,他就趁着闲的时候,偷偷跑到前线去。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着打仗,我军将士冲锋向前,果然比书上的白纸墨字来得激昂。刀枪剑戟碰撞到一起,发出锵锵响亮之声,比金玉的声音还要好听,阿泽感觉自己身上的血,胸腔里的气,全都被这声音激起来,他耳边轰鸣直响,嗡嗡嗡全是:要打仗,要打仗。
继续杀敌的汉王殿下,在不经意间转了马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侧颜来。
可惜上头元帅不肯打仗,底下当兵的没办法,更何况阿泽只是个伙夫。
阿泽原本是趴在丘后射箭的,瞧见汉王容颜,诧异出声:“啊!”他手一颤弓一抖,箭头直接朝地栽。
……
“阿泽你怎么了?”旁边的弓箭手问道,不明白小小神射手,怎么突然射出这么差劲的箭来。
十三岁的小少年,雄心壮志奔赴北关,投了军。
阿泽强自镇定,“没什么,没什么。”却抑不住心头狂跳:这汉王的容貌,怎么这样像阿爹啊……当然,汉王远比阿爹年轻。
阿泽旋即将桌面一拍,起身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会子还想什么功名利禄,当然是舍身拼命抗敌!”
说句实话,因为年轻,汉王殿下看起来要比阿爹稍微英俊那么一点点呢。
茶博士点了点头。
……
阿泽惊道:“狄寇来犯?”
因为人手不够,阿泽另外一百九十九名周家军的弓箭手一起,被调到了汉王的神箭营。
阿泽问出路是哪两条?茶博士旋即食指向北一指:“一,北上,去京城,入仕登青云。二,北上再北,如今狄蛮南下,烽烟乱起,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常常远眺汉王,阿泽发现,汉王和阿爹不仅身材五官相似,连神态也是一模一样,一拂袖一转身,都是如此的相像。有时候汉王在高台上淡淡一瞥,阿泽情不自禁就起了鸡皮疙瘩……
不久后,阿泽离村,往离山更远的地方走,进了附近的城镇。言语相通,习性相仿,衣着类似,阿泽很快融入了山外的世界,仅只三天,他就交到了不少朋友。其中有几位茶博士,好谈天论地,说当今天下,若想做扬名的英豪,只有两条出路。
阿爹每次发脾气前,就是这个表情。
出山后,阿泽询得百姓,问了路,进了附近的村子里。继而结识了村里识字的秀才,得知今年是元嘉三年,当今皇帝名唤谢景。阿泽好学,又将今年往前推几十年的历史全部记下,与他以前读到的历史连接上。
……
奇怪了啊,记得哥姊出山不是走的这条道路啊……
正巧阿泽也姓谢,他听说当今皇室正巧也是谢姓。不清楚状况的人,恐怕会以为阿爹与汉王殿下是隔辈血亲,或者兄弟吧!
阿泽快步飞奔,待瞧见了人烟,竟然已经出山了。
不对,他俩比孪生子还孪生子啊,不清楚状况的人,相似若同一人……
无人回应,阿泽的嗓音已经变调了,“姊——哥——”
阿泽决定了,回家以后,要好好问一问阿爹……话说,阿泽想家了。
阿泽的心揪起来,越来越紧张,手掌心隐隐渗出的汗渍。他的步伐加快,甚至脱口喊出了:“阿爹!娘!”
……
走着走着,阿泽发现有点奇怪,还是这座山,石头和草木却微微发生了变化,瞧着略感陌生。走来走去,可能是阿泽有点迷糊了吧,他竟在这山里绕晕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军队一路北进,汉王特别喜欢单独给神箭营指派任务,营里的人常常与大部队分开,独自扎营。数个夜晚,阿泽不得不重新挑起伙夫的职责,狄地苦寒,比起北关更难采摘食材,只能继续熬那种粥。
阿泽丧气,举着灯盏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还是什么也没发生。阿泽觉得不好玩了,就将灯盏重新收入怀中,打算下至半山腰,回家向爹娘认错。
不过好在营里的兄弟们都很喜欢粥的口味呢。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一丝一缕的白光升起。
汉王有一次进营,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也吃到这这种粥。汉王赞道:“味道不错。”
是夜,阿泽做梦,梦里都是那盏灯。第二天,阿泽趁着爹娘不注意,偷了灯。他不敢在家里使灯,悄悄揣在怀里,跑到山顶上,无人处,效仿阿爹的样子,解开束发带,披散着头发,盘膝对着灯盏乱念一气。
“殿下,不错吧!”营长笑道:“这都是我们的小小神箭手煮的呢。”
阿泽看得入迷。
汉王不知道小小神箭手是谁,但是仍点头赞道:“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既能张弓,回营地里还能烧火煮饭。”汉王接着幽幽说了一句:“这小伙将来的媳妇有福气,孤也想向他学一学,以后上得沙场,下得厨房。”
阿爹的样子忽然变得分外憔悴。
营长身子前颤,伸手抚了抚胃——汉王的话语太生猛,远比粥更难以下咽。
那铜灯不点,竟能逐渐自升起白光。
汉王自己却不觉得,道:“去把那小伙子叫我来,孤想学学,是个什么方子?”汉王道:“寒冬缺粮,倒是可以常常煮这样的粥。”
还没等到明年,阿泽就闯下了一件大祸——每年,总有那么几天,阿爹神神秘秘自困在房内,娘亲则焦急守在房外。阿泽偷窥,见娘亲脸上愁云密布,还有愧色,他悄悄绕过正门,戳破了后窗窥视里面:屋里,阿爹披头散发,盘膝坐地,面前一盏微锈的铜灯,念念叨叨。
营长道:“小伙这会出去找明天的食材了,回来之后,属下就让他亲自来向殿下禀明。”
阿泽曾因此询问过阿爹,结果阿爹说,等明年他出山了,自己去体会。
汉王闻言,道:“不用那么麻烦,他劳累了一天,还要到孤这里来,不方便。让他写下配方就行了,孤会重重赏他。”
阿泽习文,也习武,一文一武,张弛有道。他虽然未出山去瞧山外的世界,但通过书册,九州轮廓,山岭江河早已烂熟于心。阿泽还读了许多史书,但很奇怪的是,这些史书到近五十年就断了,成为空白。
营长遵命,阿泽回到营地后,营长向他转述了这件事。
哥姊都对阿泽很好,两人常出山的,回来会给阿泽带很多礼物,有书,有宝剑。
听说汉王殿下亲自称赞了自己,阿泽的脸,通红通红,心花怒绽放。这是阿爹的方子,要是别人要,阿泽肯定是不给的,但是汉王想要……阿泽执笔挥毫,将粥的配方,制作步骤毫不保留的写下来,献给汉王。
所以哥哥如山,屹立巍峨,姊姊如水,柔情万千。
阿泽心想:要是阿爹知道,他煮粥的手艺,被长相一样,箭术亦同样超群的汉王学去,应该会很开心吧。
爹娘待阿泽都很好,他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姊姊,爹娘待哥姊均宽容,并不拘束子女的性子。但有一点要强调,便是恒持正直与善良,有时候,爹娘还会强调一下,男子就该有男子的气概,堂堂豪迈,女子则该有女子的羞怯温柔。
想起阿爹,阿泽不禁亦思念起娘亲,大哥,二姊……阿泽愈发思家了。
阿泽咬咬唇,他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夜静无人,不打仗的时候,阿泽开始掏出灯来瞧:这盏灯的灯座都绣了,平凡无奇,有什么好的呢?他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偷出这盏灯了?为了它,都羞愧得不敢回家了……
阿泽道:“深山老林里。”他以前就说过了。
阿泽起初只是在夜晚拿灯出来看,后来白天不打仗的时候,他也将灯取出来瞧,久而久之,掏出灯的次数越来越多。
军官问他:“你家乡到底在何处啊?”
……
个高青涩的少年,安安静静走过来。
大军打了胜仗,直推进至狄人王庭。狄人议和,汉王和周元帅均去参加狄人的宴会去了,不能赴宴的士兵们,就在军营里烤牛烤羊,饮点小酒,也庆祝一下。
军官想起这些半个月前发生的事,禁不住启声唤道:“阿泽。”
阿泽和几个相熟的弓箭手出了军营,在营地外头饮酒。北地的天真低啊,仿佛就在头顶上几寸的距离,又仿佛伸直了手臂,就能摘下蓝天,裁成衣裳。
……
要跟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做几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众人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不好再追问了。
几位弓箭手喝醉酒,东倒西歪。阿泽以前在家的时从不饮酒,混迹军营后才沾上了酒气,但他的酒量似乎天生就好,同伴们都醉了,阿泽却没有醉。
“我家住在深山老林里。”阿泽答道,背过身去。
越喝越清醒,那一颗思家心,刻骨钻痛。
“你家在哪?”大家这才发觉,从未问过阿泽家乡。
阿泽静悄悄离开了伙伴,坐在地上,取出随身揣着的那盏灯,出神。
阿泽答道:“我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但冬天我家附近干粮少,爹娘常这么熬粥,免得饿。”
狄庭应该距离家乡很远吧,他回不了家。
众人便问:“阿泽,你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还有,寒天动地的,你从哪打来的野味,还有这些绿油油的菜……都叫什么名字,是哪里弄来的?”
“你在瞧什么?”
阿泽麻利去打了野味,采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菜,混着米煮了,还加了些他特制的浆汁。很快,一锅热烘烘的粥出炉了,味道超棒,品尝的几位军官全打了饱嗝。
阿泽痴痴失神,并未听见有人在问他话。
总之阿泽再三请缨,最后主管伙食的军官终于答应,给阿泽一个锅试试。
“你在瞧着的……这灯可否借本官一瞧?”
众人觉得这理由怎么听怎么不能服众啊。
来人连问了三遍,阿泽才反应过来:“额?”阿泽一抬头,立即跪下:“属下参见元帅。”
阿泽答道:“我满月抓周,琴棋剑刀酒一概不抓,就抓了块桂花糕,吃了。”
近在咫尺,面对阿泽站着的,竟是主帅周峦。
众人就又问:“凭什么你是食神?”
周帅和蔼,问道:“你是哪个营的?”
阿泽不答,但坚称自己是食神。
“回禀元帅,属下是神箭营的。”
众人不信,问阿泽什么办法?
“你手上这是什么灯?本官觉着有趣,想瞧上一瞧。”
本来只打算让阿泽劈劈柴,没打算让他主厨。后来军队里粮食不够了,从煮饭变成煮粥,士卒们常常喊饿,阿泽就主动请缨了,说他知晓把“粥煮得很饱”的办法。
阿泽单膝跪着,这是他第一次与主帅对话,既紧张又激动。
十三岁的小屁孩,哪能上前线,就将他安置在了伙夫班。
阿泽双手将灯奉上,垂首道:“寻常人家照明之灯,平淡无奇,但因是家父之物,所以属下时常拿出来瞧。”
阿泽这小子,就是这时候来投军的,振臂捶胸说要报国。军官见阿泽虽然模样稚嫩,个子却颀高,以为他有十六岁,哪知一问之下,得知他才只有十三岁。
周峦点头,从阿泽手上接过铜灯,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近几天周峦和谢致待在一起,有一晚见谢致神秘兮兮的,在帐里独自对着一灯,跟眼前这灯十分相仿。周峦低头,仔细观察眼前的小兵,这少年长得挺像谢致的啊……周峦心中疑团重重,默默将手中灯的形状构造记下。回到帐中后,周峦将这灯画在图上,私下命人去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连他这个管伙食的,也忍不住想要和兄弟们一起,去向苏元帅请愿了。
眼前,周峦将灯还给阿泽,道:“既然是父母之物,就该好好保存。”元帅果然只是一时起意,已经对这平凡普通的铜灯失去了兴趣。周峦转身离去。
今年是元嘉三年,盛世和睦,本应天下太平。狄人却突然犯境,皇帝命丞相苏铮为主帅,刚被停职的周状元做副帅,领兵抗敌。可是大军行至距狄营五十里,却突然停住步伐。安营扎寨,按兵不动,任由狄人在对面肆掠,这厢,他们汉人的军队有仗不能打,军粮一天天消耗,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阿泽攥灯在手,缓缓起身,他的手腕无意翻转了一下,灯上竟然显出了白光。
军官笑着眯眼,望着阿泽,不禁忆起初见这小子的情景。
“咦?!”阿泽奇了,再看时,白光已经消失了。他有心又翻转了十来下,白光却再也不出现了。
被唤作阿泽的少年,听完夸奖,唯一的反应竟是红着耳根垂头。
……
最后,主管伙食的军官亦赞许道:“是啊,阿泽很棒。”
这一天,神箭营里出了一位逃兵,阿泽。包括营长在内,所有的士兵都觉得奇怪:军队已经取得了胜利,接下来就是班师回京,加官领赏的好日子了,而且再也不用上战场,阿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逃了呢?完全说不通啊……
……
难道他小小年纪,就懂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是啊是啊,虽然是粥,却加了许多肉和菜在里面一起煮,浓稠饱肚子!”另有士卒附和道。
众人不知道,阿泽只是迷路了。他沿着原路返回,竟然找不见营地了,几十万人的营地居然一只帐篷,一座烧过的灶都没有。阿泽记得自己是往正确的方向走的,可是怎么就走错了呢……
“阿泽煮的粥越来越好吃了。”有士卒称赞道。
他约莫走了四、五个时辰,眼前的景致越来越陌生,应该是离军营越来越远了。
士官便命人吹号,不一会儿,就排起数十条长龙,士卒们捧着碗,依次分到今天中午的口粮。
阿泽在林中歇了一晚。翌日,天一亮他就上路,寻找军营,走着走着,眼前一亮: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山,是家乡啊!
伙夫里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那一位,闻声掀开锅盖,他只看了一眼,便道:“最前面这一排锅里的粥,都好了。”
阿泽撒腿狂奔,刚跑进山里,就见阿爹等在岔路口。阿泽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他顾不得气喘吁吁,呼唤道:“阿爹!”
一军官模样的中年人走近灶台,问道:“阿泽,粥好了没有?大家都等着呢。”
父亲迈着大步走过来,内力深厚,声音朗澈:“阿泽,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天,你哥姊都出山去找你了。”阿爹的脸上堆着乌云,一双眉毛也是拧的,看起来心情很不悦,他步伐刚健生风……阿泽瞧着父亲步步走近,心想:阿爹一定很生气,免不得要对他一顿暴打了。
不久后,就有香气溢出来,弥漫在整座军营里,令人馋虫直叫。
阿泽双膝一屈,跪下道:“是孩儿的错。”阿泽取出铜灯,还给父亲,接着脱下上衣,袒露胸怀:“孩儿大错特错,任阿爹惩罚,甘心情愿。”
数十位样貌青涩的少年,穿着士兵的衣裳,扎着头巾,均是后军的伙夫,在灶间不停地跑,添柴煽火。
父亲却缓缓蹲下来,柔声道:“回家吧,让你娘亲好生担心。”
一顶顶浅白色的军帐,如一座座丘堡,支在这辽旷广袤的边境。军帐左侧是整齐排列的土灶,足有百只,此刻正值饭点,生火煮粥,袅袅炊烟升起来,几乎将军营全掩藏在烟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