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发力,左手扣住容桐一腕,猛地一拽,将他臂膀甩开。常蕙心再如法炮制,甩开容桐的另外那只臂膀,令她的右手抽出来。
常蕙心心底笑了一声:什么是迷?是谁该悔?
容桐整个人向后倒了半步。
容桐问她:“你是不是仍执迷不悟?”
“常蕙心。”容桐再唤,掏出袖中匕首,双手举着,直指向她。
若说之前容桐的声音是冷的,那这会就是连冷都没有了,不带任何悲喜和感情。
容桐藏了一只匕首。
“常、蕙、心。”容桐唤了常蕙心一声,一字一句。
他本来担心暗卫抓捕时会误伤,是准备保护常蕙心的,哪想到会举起来对准她。
常蕙心不想伤害容桐,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轻声对他说:“你松开。”事情紧急,她得去通报谢致。
世事难料,容桐自己先红了眼眶。情义在,忠义也在,情与忠难以取舍,以忠义为先。
容桐答道:“陛下开科设举,令我有才可抒,有志可报,知遇之恩,忠君之事,皆将一生秉持!”
容桐双手颤抖,匕首指着常蕙心,他的嘴唇几番嚅动,却说不出来话。
容桐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常蕙心随随便便一个“他”字,指的是尊敬的陛下。
常蕙心起先震惊,不敢相信容桐举匕首对准她。是她的眼睛花了么?
常蕙心用另外一只手扶额:“琴父,你干嘛对他这么忠心?”
她的眼睛没有看错,的确是昔日友人,举匕相向。
容桐振振有词:“对陛下赤胆维护既是忠,逆谋陷君便是大奸!”容桐句句都在维护谢景。
常蕙心确认般问道:“你要杀我?”
听容桐说得忠心耿耿,常蕙心不由寒却,呛他道:“你又能判定得了,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容桐道:“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为陛下,为这天下除去奸佞之人。”还是要杀她。
容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详细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会陛下不利的事,皆是邪佞之事。”容桐语气加重:“妄图谋害陛下的人,俱是奸佞之人!”
常蕙心嗤笑了一声。她突然觉得,去年春天,客栈的轩窗,窗子后面像白云一样安静用功的青年……这些景物,统统离她好远了。
常蕙心旋即道:“我就没想过要史上留名。”她只想报该报的仇。
常蕙心横下心来,反问容桐:“你口口声声知君感君忠君,要除奸佞之人。那请问,去岁此时,帝陵玄宫内,是哪位鸡鸣狗盗之徒?!”
容桐劝常蕙心:“莫再做邪佞事,名污青史。”
容桐错愕,他一心念着曾微和、常蕙心、谢致的逆行,倒忘了自己也曾做过大逆不道之事——盗窃帝陵。
常蕙心手臂被拽死了抽脱不开,只好问容桐:“你要做什么?”
更兼常蕙心眼神凶狠,步步逼近,容桐不由得后退三步,抖着手道:“你别过来!”
现在想来,七夕畅饮就是个笑话,三人心思阴沉,独他和周峦是两个呆子。
一瞬间情况反转,倒好像她要杀他。
容桐盯着常蕙心,道:“原来你叫常蕙心。”可笑至极,今时今日,才知道她的真名——还是从曾微和口中漏出来的。
常蕙心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弹,就将容桐的匕首弹开了,掉在地上。容桐膝盖一屈,差点跌坐在地上,还好他反应过来,晃了几步,站稳了。
呵呵。
容父刚巧在这个时候到家,酒还没醒,舌头捋不直:“这、这是怎么、么了?”
慧娘?
常蕙心快步走过来,回头瞥了一眼容桐,交待容父道:“你跟他说。”她赶时间去找谢致呢!
可笑容桐还为谢致和慧娘的痴情所感动,给两人牵线搭桥。
常蕙心跨出门去,不再回头。
谢致和慧娘也是一伙的,汉王早就知道,容桐的枕边人是谁。
容父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容桐,张大嘴巴,无声地问了一个字:啊?
慧娘明明戴着苏虞溪的面具,曾微和却直呼其名,由此可知,曾微和同慧娘是一伙的。容桐再想起令他兴奋、羡慕、神往的七夕醉酒夜,谢致同曾微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呛声,他们也是熟识的。
车厢内,谢济抱着曾微和,马车颠簸,她一路喊痛、喊疼,不肯多说话。谢济哭得稀里哗啦,不像个男孩子……负责看守的两名暗卫都看不下去了,各自别过头。
曾微和被捕前后,短短不足半个时辰,容桐又想明白了许多。
马车在宫门前停住,暗卫们上前要押解曾微和,谢济不让,牢牢抱她在怀:“本王会把她带进去。”
常蕙心回头,见容桐目光冷彻盯着她,问道:“你这是要去给汉王通风报信吗?”
暗卫们不敢押解谢济,怕伤了他,只好围绕在谢济四周,任由谢济抱着曾微和,经过宫门,跑进宫去。
常蕙心本能地抽手,却发现容书生竟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用双臂紧紧拽着常蕙心的右臂。
谢济越跑心越虚,这一条甬道他走了无数回,最从未像这次一样恐惧,怕长长的甬道走不到头。谢济的泪滴下来,打在曾微和脸上,曾微和笑道:“你别跑这么快,气喘吁吁的……轻功真差。”
容桐什么时候又重新站在她身后了?
谢济一喜:她曾微和终于肯说一句完整的话。
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是赶紧将曾微和被捕的消息告诉谢致,同谢致一起面对。常蕙心想到这,抬起脚,欲赶去汉王府,却被容桐拉住。
谢济表达喜悦的方式仍是哭,“对不起,我以后好好练功。”以前他总是偷懒,该练武的时候不练武,跑出去寻皇叔一处打猎。
常蕙心追到门外,恍恍惚惚,一会担心曾微和向谢景供出她和谢致,一会脑海中又重现曾微和流产的画面,白光一闪,这画面又变成了金龙神庙她自己彻骨的痛。思绪接连似潮涌,过会又顾忌,万一她做了什么大动作,连累容桐。
曾微和道:“怕是没有以后了……”
暗卫们担心谢曾二人跑了,团团围着二人往前挪,到了门外,暗卫道:“殿下请上车。”谢济抱着曾微和上车,暗卫们仍不放心,两名暗卫进车厢内看住,车厢周围还守着两层暗卫,跟着马跑。连车顶上也趴着一个。
“怎么可能没有。”谢济辨道。他正抱着曾微和回东宫,等下一放她在床上,就会有太医来给她医治。
谢济唯命是从,方才还不愿起身,这会双手打横抱着曾微和站起来,催促暗卫们道:“快、赶快入宫!”
曾微和惋惜道:“我还没来得及收个徒弟,一身武艺要失传了……”
常蕙心朝着曾微和,前迈一步:“微……”刚说出一个字就话音止住,因为曾微和偏过头去,不再注视常蕙心,“阿济快救我们的孩子。”
谢济哽咽着声音:“这个时候你还武痴。”
谢济默然承诺,曾微和的目光却已越过谢济,去望常蕙心。曾微和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常蕙心,你猜猜,我进了宫,会不会供出你来?
曾微和却强行要教谢济:“我教你吧。”
曾微和心里明明清楚结局,却固执地要一条路走到黑,道:“好,阿济,我信你。”曾微和说完,垂下了手。谢济却以为自己的女人是真将一切托付给他。谢济紧攥着曾微和的手不放,反倒越来越用力——君子言必行,行必果。第一次,母后毒害曾微和,他没有保护好。第二次,父皇命暗卫除去曾微和肚中胎儿,他仍没有保护好。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他一定要保护好她。
谢济泪眼朦胧,瞅见曾微和一双薄唇没有半点血色,他哽着喉咙道:“好,你教我,都依你。”
曾微和抬起右手,触摸谢济脸颊。他才十九岁,白白嫩嫩,除了一张青春的面皮,他什么都没有,怎么阻拦皇帝?
曾微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义父传我掌法……”她从招式说到心法,异常繁复,谢济哪里听得进去,道:“微和,你说了这么多,我记不住。”
一句话,问得谢济哑口无言。年轻冲动的太子殿下倏地恼恨,对曾微和道:“倘若父皇真要杀你,需先过了我这关!”
曾微和似乎没有听到谢济的话,仍在继续讲:“半生以来,我凭着三套掌法,肆意任行。但最厉害的,却是那套不常使的剑法……”曾微和从剑法第一招开始讲,讲到最后一招,她似无意提高了声音,不再虚弱:“这剑法最后一招,我从来没有使过。它是下下之策,却能助你反败成为平局。”
曾微和笑了下,连笑也是气若游丝:“他不会伤我?那为何伤了我们的孩子?”
谢济吸着鼻子问:“怎么个平局?”他抬眼看着前方,东宫已经快到了。
“不会的。”谢济果断道,父皇仁慈,不会伤害亲人。
“遇着了比你强劲千倍万倍的对手,你毫无胜算,只能先拔剑自捅,似欲寻死。待敌人走过来细瞧时,你趁其放松警惕,迅速出手……”曾微和声音变弱,将这剑法最后一招的招式,心法,只说给谢济一人听。她的声音似蚊若蝇的细,却都绵绵痒痒,进了谢济心里。
曾微和声音虚弱:“不回去,陛下会杀了我的……”
曾微和忽然唏嘘:“不管是用掌还是用剑,来来去去都是潇洒张扬,坦荡快意,却没想到这最后一招,阴险狠毒,伤人又伤己。”损了一世清名。
谢济向来任人左右,这会听这暗卫一言,仿若突然被人敲醒了般。谢济抹着眼泪,对曾微和道:“微和,我们回宫吧,宫里有御医,可以给你治伤。”还能保住两人的孩子。
谢济没把曾微和的话听到点子上去,他哭道:“哪个说你阴险狠毒了,你别这样诋毁自己,我听着难过……”
太子和许国夫人一个也拉不动,无法押解回宫。暗卫们十分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拿这一对情侣怎么办。暗卫中有个机灵的,突然道:“太子殿下,您和国夫人还是随我们回宫吧,御医也只有宫里有啊!”
曾微和却不再理会谢济,大事已成一半,她闭上眼睛,养伤,也养精蓄锐,等待接下来那场大战。牢牢闭起双眼的曾微和,忽然就忆起昔年旧事,往日的画面在黑暗中徐徐浮现。那是曾微和的大婚之夜,周郎仲晦,世间无双,她千辛万苦,终于博得他的喜爱,嫁他为妻。喜堂上,主婚的谢景表哥念完“夫妻对拜”,她跋扈气盛,本着一颗炫耀和喜悦之心,自掀了盖头,以新娘妆容示人。
谢济牢牢抓住曾微和的手,五指固执地从她指缝间穿进去,挽紧。他蹙着眉,泪流不止,又想到之前曾微和交待的,“阿济,我们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们抓住”,这会两人还是成了陷阱中待提取的猎物,谢济哽咽着认错:“微和,我对不起你。”
逾矩无礼的举动,宾客皆惊,连坐在父母位上的太后和小皇帝,面上也露出讶异上。只有她的周郎,懂她、爱她、尊重她,凝视着她,脉脉含笑。
谢济慌了,用双膝在地上行走,牵紧曾微和的手:“你们做什么?我要同微和一道,不分开!”莫说她现在胎儿不保流血不止,他不应该离开她。就是生生世世,他也不肯分开。
在相公周仲晦的支持下,曾微和再无犹豫,一口气道:“今日我与周郎结为夫妻,以后便同死共生,生死追随。他去哪我便去哪,他下地狱我便下地狱。”
谢济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谁也无法将他拽起来。为首的几名暗卫互相对视,最后齐点了下头,不再去拉谢济,改为去抬曾微和。
是谁立马插嘴,说今日大喜,动不动提死,多不吉利。这个插嘴的人是谁,曾微和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周郎大笑,伸出双臂,温柔握住她的双手。新郎新娘跪在地上,执手相看,默然不理会周遭人语。
暗卫跪下,尝试着拽起谢济:“殿下请随臣等回宫。”
……
谢济满腔懊恼,亦无比懊恼自己的父皇。
曾微和迷迷糊糊忆起旧事,闭着的眼皮颤动,滚落出几滴清泪。谢济抱她到床上,见她落泪,心痛地为她拭去。
曾微和道:“我冷、我疼。”
地龙全部烧了起来,殿内并不觉冷。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似发呆,实则在细思一些事情。
曾微和突然后仰,谢济紧张地搂紧她:“微和,怎么了?”
方才,他就在这金殿上,接见了班师回京的谢致和周峦。
暗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暗卫是个耿直之人,直言劝道:“殿下切莫心痛,来之前陛下吩咐过,国夫人腹中胎儿不可留。”
谢致不遵圣意,擅自调兵,按律当斩。周峦亦不遵圣意,擅自调兵,按律也该斩。
谢济跪坐在地上,挥舞手臂,像个跟父母赌气的孩子:“回什么宫,回什么宫!”谢济哭道:“你们快传太医,救本王的孩子……”
但是谢致斩不得,周峦亦斩不得!
暗卫们纷纷围上来,皇帝吩咐过,尽量不要伤及太子。暗卫们只好提着刀,垂首道:“殿下,请随臣等回宫。”
两个人打了胜仗回来,威名普天皆知,皇帝这个时候处置他们,必然会招来非议,有污圣名。
此处哪里有太医。
皇帝只好明降实升,象征性地罚了下谢致和周峦。同时,皇帝还向谢致和周峦套话,询问住在狄庭那几日,两人的日常生活。
谢济明明知道没什么希望,却还要喊:“快、快传太医!”
皇帝是单独询问的,先问了谢致,谢致退下后,又问了周峦。谢周二人口供一致,大多数事情均如实向皇帝禀报,却隐去狄王献出协议一事,只字不提。
谢济抱着曾微和哭,终于忍不住责备了她:“这个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啊……”谢济把头埋下去,将曾微和的裙子掀起一些瞧,见这次曾微和的情况比上次中毒动胎气严重许多,不少浑浊物随着血一同流出来。
谢致和周峦退下去,皇帝斟酌良久,认为谢致和周峦是真不知道皇帝同狄人签过协议。皇帝转念再一想,谢致周峦两个嫩头青小伙子,仅仅凭着一腔热血,驱报国,可能还真没有什么复杂心思。
常蕙心本来想去救曾微和的,却心生凉意,止步不前。
皇帝放下半颗心来。
曾微和眸中竟有得意,又仿佛在教导常蕙心:怎样做,好刀才能用在刀刃上。
皇帝这才询问关于太子的事,得知太子和许国夫人已押解回宫。许国夫人肚中胎儿不保,正在东宫寝殿卧床静养,太子在旁照顾。皇帝拧起眉头,问暗卫道:“怎么没把两人分开?”怎么还让谢济和那女人粘在一起?!
曾微和的眼神分明在对常蕙心说:忍着厌恶保在的腹中胎儿,终于是时候派上了用场啦!
暗卫跪下道:“陛下恕罪,臣等尽了全力,然后太子殿下始终不肯同许国夫人分开。纵算是御医来为许国夫人医治,太子殿下仍不肯避开血污,紧紧挽着许国夫人的手,不肯分离。”
曾微和是故意的。
皇帝听闻怄气,道:“孽子!朕去瞧瞧。”
曾微和痛得混身发冷汗,却眼往下瞟,瞧着裙子上鲜血,轻笑道:“紫裙仿若绽红花,姹紫嫣红。阿济,好看吗?”曾微和同谢济说话,眼睛却去瞥曾微和,两个女人的眼睛一对上,常蕙心就什么都明白了。
……
“微和、微和……”谢济声声唤着,流下泪来。
东宫殿外围着一层禁卫,将殿内二人看得牢牢。
谢济早已大叫一声,丢了剑,飞奔着跑过去,抱起曾微和。
皇帝踏入东宫寝殿,一眼就瞧见长子谢济,双膝跪地,身子趴在床上。不用说,床上躺着曾微和。
常蕙心心头诧异:刚才观察过了,曾微和虽然怀孕行动不便,但以她的武功,躲开这些禁卫的攻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没出几个来回,就被禁卫正中了腹部?
堂堂太子,这副卑微姿态,皇帝不由得生气,心想:这孩子辛辛苦苦栽培了十数年,到头来,成了不得不废的废物!
常蕙心转回头,看着前方,脚下向左迈了一步,正准备去帮谢济,却听见右方传来凄厉一声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常蕙心循声望去,见曾微和倒在地上,紫裙上渗出鲜血,似乎是……被禁卫击中了肚子。
皇帝愠声唤道:“济大郎。”
常蕙心忽然觉得,她跟容桐就在这么一眨眼,隔开千深万重的鸿沟。
谢济转过头来,眼睛凹陷,一张脸比床上的曾微和还白。谢济久缺睡眠,这会脑子反应慢,连该给皇帝请安这种最基本的礼数也忘了,就呆愣愣瞧着皇帝。
常蕙心腰间也没佩剑,她瞟了两眼,见曾微和应付那些禁卫尚有余力,谢济却渐渐有些吃不消。常蕙心决定去帮谢济,她无意回头一眼,才发现容桐已不在身后。容桐站得远远的,冷眼看她。
皇帝恼斥:“瞧瞧你如今成什么样子!”
谢济优柔,曾微和却果断。刹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右冲去。曾微和手上没有兵器,单凭一双厉掌,左右生风。谢济见曾微和发力了,赶忙拔出腰间佩剑,向左冲去。
“嘘。”谢济将食指放在唇上,轻声对皇帝道:“父皇小声,微和她正在休息。”句句声声,皆为曾微和着想。
谢济应了好,牢记住曾微和的嘱咐,心中却又一痛:说什么死……他还想着和她,和孩子幸福长久的生活下去。
皇帝立定,细细一听,“休憩”中曾微和气息井然有序……皇帝心中厌恶极了。他面上却不得不压抑着,不显露出来。皇帝命令谢济道:“你先站起来。”跪什么跪,曾微和又不是他的父母亲。
曾微和两眼一眨,眸中诧异与温柔之色一闪而逝。她没有解释这个误会,反倒将错就错,嘱咐谢济:“阿济,我们等下就算拼力一死,也不要被他们抓住。”
谢济依命站起,手却仍牵着曾微和的手,一只膀子扯着。
这话被曾微和听见,回头狠狠瞪了容桐一眼。曾微和旋即道:“你往左,我往右,杀出去。”这话,曾微和是说给常蕙心听的,谢济却以为是命令自己,接口道:“好。”
皇帝瞧着心烦,缓缓道:“昔年,周大人以身殉国,朕感其忠义,赐封微和表妹为许国夫人。如今表妹抱恙在身,形容憔悴,朕瞧着表姐,不由得忆起旧事,周大人是朕挚友,过往仿佛还在眼前,朕心头大恸。”
容桐站在常蕙心身后,用手戳了下她的后背,低声道:“你随我出去,禁卫们只是来抓太子殿下和曾夫人的。”
谢济不喜欢别人提起曾微和的前任丈夫,禁不住制止皇帝:“父皇,别说了……”
禁卫已层层逼近,将四人围在中间。
皇帝却道:“济大郎,姑母病重,你床前伺奉,孝心可嘉。”
常蕙心斟酌利弊,曾微和被抓到谢景那去,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致刚刚回京,万一曾微和脾气一爆,不顾忌说出点什么来,岂不前功尽弃。常蕙心点了下头,答应帮助曾微和。
一句话讲得谢济低了头,面红耳赤。
曾微和挑眉望向常蕙心,问道:“你帮不帮我啊?”明明是求人帮忙,曾微和眼眉间却分明带着挑衅的味道。
曾微和慢慢睁开双眼,轻声道:“陛下。”曾微和挣扎着要起身,谢济哪肯让她坐起来,忙按住她,道:“你好好休息,别起来,对身子不好。”
曾微和训斥道:“别吵!”曾微和其实看不上谢济,遇着一丁点小事就慌慌张张,不似她的周郎,主持大局有条不紊,运筹帷幄沉稳有度——可惜,英年早逝,被谢景害死。
曾微和推开谢济,徐徐道:“陛下方才这么一提,到让我记起来,周郎是死在谁手上了。”
谢济向来没有主见,这会心头早就大乱,向曾微和这边跑来,求助道:“微和,我们怎么办啊?”
谢济听她喊“周郎”,心中一醋。转念又担心,周仲晦是被伪军的万箭射死的,曾微和一个弱女子,忆起往事会不会后怕?谢济抱住曾微和,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颤,谢济不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呵护道:“微和莫怕。”谢济转头,央求皇帝:“父皇,你别吓微和了!”
一句话一连重复三遍,铿锵有力。
皇帝心头一跳:曾微和知道真相了?她知道了几分?又告知谢济几分?
禁卫围成数圈,步步逼近,将包围圈一步一步缩紧。为首数名禁卫齐道:“臣等奉陛下之命,请太子殿下还宫!”
皇帝心中戒备大增,却不便明着问,便命四周宫人、内侍、禁卫统统退下。接着,皇帝对谢济道:“济大郎,你先出去。朕有话,要同许国夫人单独讲。”
……
谢济不遵令,仍抓着曾微和的手,不愿离去。
骗过来的时候容桐暗想:往日都是人骗他,今日他竟成功骗了别人一回。心中丝丝阵痛,却又于这痛中有莫名的快意。
皇帝心中薄生恼怒。
容桐回去,先找个借口,支了容父出去喝酒。方才进入周府,撒个谎,将谢济和曾微和骗过来。
曾微和旋起笑意,温声劝了谢济几句,谢济言听计从,出殿去了。曾微和转头,朝着皇帝绽放出一个无奈又得意的笑容。
皇帝思忖,谢致打了胜仗快回来了,现在的确不能伤了苏虞溪,便应诺道:“哈哈,这一事,容爱卿大可放心。”
皇帝心中的恼怒陡然就涨了一倍。
容桐磕头央求道:“此事与微臣父亲、妻子无关。微臣恳求陛下饶过他们。”
皇帝压抑着自己恼怒,对曾微和道:“微和表妹,不要装病了。你坐起来,朕要好生同你谈谈。”曾微和却陡然跃起,徒手直袭向皇帝,皇帝身上也没兵器,只得空手来接。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四掌,曾微和唇碰巧擦过皇帝耳侧,她这才轻起朱唇:“谢景,我与你无话可说。”
皇帝沉吟,见容桐面色自然,双肩微颤,并不像在撒谎。皇帝便没有深究,让容桐先将谢济和曾微和稳住,皇帝自己则速命精兵禁卫包围容府,将谢曾二人捉拿。
皇帝眉头蹙起,须臾间,他理清头绪,恍然大悟:“歹毒妇人!”谢济候在殿外,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曾微和却故意挑衅皇帝,皇帝如果出招伤了曾微和,父子必定翻脸,皇帝若不伤曾微和,曾微和便要取皇帝性命。
容桐刚想禀明“两人俱在周峦府邸”,话到嗓子眼却哽住。容桐心想,周峦是他异地,正在边关为国厮杀,对此事毫不知情,万万不可将周峦牵扯进来。容桐便磕头道:“近来,微臣觉察出家中仆人行踪鬼祟,便悄悄跟踪……前天,微臣惊觉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竟藏身微臣家中!之前,微臣与老父贤妻俱不知情,实在逆仆所为,陛下明察!”
曾微和武功比谢景逊些,她身上还有重伤,按理打不过皇帝谢景。然而曾微和抱着必死之心,拼出十二分全力,皇帝一时竟处下风,忙于招架。他又不愿让殿外的谢济冲进来,所以不唤禁卫,只一个人应付,唾道:“妇人着实歹毒。”
皇帝的笑容倏然僵在脸上,冷声道:“如实禀来,二人现在何处?”
“跟你学的。”曾微和言语不让半分。
皇帝大笑,心想这傻臣子,一试就试了出来。估计容桐心里藏着的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皇帝本来无心听容桐禀报,正欲命容桐起身,容桐却自己磕起头来,“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微臣知道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的下落!”
皇帝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容桐腿一软,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曾微和道:“是你自己想留个仁厚名呗!”
皇帝问道:“容爱卿,你这几个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浅笑:“可别有什么事隐瞒着朕啊……”皇帝的语气陡然加重:“……那可是欺君之罪!”
皇帝双手左右上下,将曾微和招招逼人,毫不留情的掌风尽数接住。皇帝冷哼一声,“你从不肯让半分,这就是为何打小朕就厌恶你。”皇帝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曾微和非要同常蕙心比剑,将常蕙心击成重伤。他心疼不已,夺过常蕙心的剑,替她教训曾微和。
罢朝后,皇帝将容桐单独留下来。
皇帝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哀痛,双掌陡然加力,直击曾微和。曾微和却冷笑一声,摊开双臂,不守只攻。皇帝一掌击在曾微和左肩上,他自己腰腹上也挨了曾微和一掌。皇帝再起手,翻掌,猛击,直打在曾微和胸口,清晰听得曾微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这半个月来,容桐在衙门接连批错了七次公文。他神情恍惚,今日早朝皇帝向容桐问话,容桐竟然走神了。
曾微和含笑后倒,双袖故意往后齐甩,带倒一对宫灯。宫灯撞地,金架与地面接触,发出震颤响声。殿外的谢济听到,心惊不已,不顾禁卫们阻拦,强行推开殿门。
因为七夕夜一起喝过酒,容桐已将曾微和当做朋友看待。他十分纠结:皇帝正命人举国搜捕太子和许国夫人,该不该……将两人的行踪报告给皇帝呢?
谢济一只脚踏在门外,一只脚还在门外,亲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父皇击中,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纸,又好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后仰坠地。曾微和听见门响和脚步声,侧首望过来。她眼中的无助之色,揉碎了谢济的心。
容桐心惊肉跳——可是慧娘不可信,看似酗酒嗜赌的父亲也不可信,容桐只能将这份心惊独自藏起来。
谢济大喊一声“微和”,跑过去抱住曾微和。她躺在他怀里,身子是从来没有过的柔软。谢济拼命摇她:“微和、微和!”没有回应,谢济伸指在曾微和鼻下一探,她已经没了气息。
之前,容桐觉得周婆子不对劲,老往隔壁跑。容桐就去查了,约莫半个月前,就已查出太子和许国夫人就藏在隔壁。
谢济朝皇帝大吼一声:“父皇!”
全是容桐的主意。
他的父皇,杀了他的女人。
容桐在常蕙心身后出声:“不关她的事,全是我的主意。”
谢济的两只眼睛很快红起来,赤色如血,他跪在地上,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盯着皇帝。
曾微和怀着孕,行动不便,近在咫尺却抓不到容桐,她气得跳脚,气喘吁吁冲常蕙心道:“你敢护他!”曾微和脾气来了不管不顾了,直接就问:“常蕙心,是不是你唆使这臭书生卖我的?”
皇帝伸手抚了一下腹部,这个曾微和的掌风真是阴毒,肌理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骨肉却是钻心刺骨的疼。皇帝忍着疼,故作淡定对谢济道:“济大郎,你先起来,这事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你出卖我!”曾微和眸光骤毒,五指若爪就要去抓容桐。常蕙心急忙伸臂阻挡,她再一个转身,带着容桐避开曾微和的攻击。
谢济盯着皇帝,不出声。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最不开心的事,就是别人都有爹,只有他没有。十岁以前,父皇还不是父皇,他每年只来看他一、两次,父皇不来的时候,家里的亲戚总嘲笑他们母子俩,母后总是抱着他哭。父皇来的时候,母后哭得更厉害。
容桐目光左瞥,不对视常蕙心,道:“正是这样,一川毫不知情,不能害他因窝藏获罪。”容桐话音刚落,数十名京中禁卫破门而入,常蕙心和曾微和都本能抬眼,瞧见四周院墙上,铺天盖地趴着的都是弓箭手和禁卫。
“父亲”这个词,总是伴随着眼泪的。
常蕙心转头望向容桐,眼神示意:是这样吗?
谢济落下来泪,忽然又想到,自己和曾微和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连母后也不再联系他了。
曾微和冲常蕙心笑道:“是容大人自己担心,怕连累的周大人。”
他被父皇母后抛弃了。
……
谢济这么一想,万年俱灰,他目光环扫四周,觉得这金灿灿的太子东宫也没什么意思,日后换了天子金殿,也一样了无生趣。
曾微和忙道抱歉,她和谢济占住了周峦的屋子,倘若被抓,岂不连累周峦。曾微和的话语惊住了容桐,容桐连忙邀请二人去容府住了。
谢济却低下头,抓起曾微和的手,反复摩挲,心想:这世上真心牵挂他的,也就只曾微和一个。
容桐面露诧异,但也算不上十分吃惊,他并未指责曾谢二人擅入民宅,反倒徐徐向二人解释:周峦要回来了,容桐过来给周峦的屋子打扫一番,先洗尘,不久之后好接风。
皇帝不知谢济心头所想,以为自己儿子还在伤心曾微和,便劝道:“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将来你会遇到千万个比她好的。”
是容桐自己登门,进入隔壁周峦的府邸,与曾微和二人撞了个正着。谢济当时脸都吓白了,欲质问容桐过来做甚,转念却想起来,是自己霸占了周峦的屋子在先,谢济一时吞吐,话都说不清了。
宫中不能带兵器,几个跟进来的御前禁卫,是唯几个佩了剑的。殿外投进来的阳光照在剑鞘上,反出亮眼的光。谢济心念一动,猛地扑过去,攥住剑柄,抽出一把剑来。
至于怎么个“碰巧”的经历,曾微和不详谈。
“保护陛下!”禁卫们纷纷围住皇帝。
曾微和旋即出声,听得出来她很开心:“我跟阿济东躲西藏,也没注意到隔壁是周大人的屋子,直到最近听到周大人得胜归来的消息,才想起来。这不,我和阿济都慌了,不打招呼住在别人家里,周大人知道了肯定会生气。我们便打算离开,碰巧撞见了容大人,他就好心让我们住到这边来了。”
皇帝吃惊,亦起了戒备之心,喊道:“济大郎。”皇帝又道:“勿伤太子!”
常蕙心不可置信,牢牢注视着容桐,心道:傻里傻气的兔子,又被人骗了?
皇帝这么一喊,四名本来打算上前擒拿谢济的禁卫,全都迟疑了脚步。
常蕙心发愣,容桐却已步伐沉稳从左侧廊上步下来,坚定道:“是我邀请太子殿下和许国夫人来家中住的。”
谢济双手握住剑柄,朝天举着剑,脚步晃来晃去。皇帝以为谢济要做谋逆之举,斥道:“孽子,你打算做什么!”哪知话音未落,就见谢济忽然将剑倒置,剑锋朝下,径直戳入自己肚肠。
曾微和做主说话,笑道:“我们怎么来的?当然不是‘不请自来’。”她双颊亦发了胖,但两边嘴角一旦勾起,仍是妩媚动人——还添了几分圆润的风致。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什么东西碎了。忽然记起谢济是他第一个儿子,要不是因为这个儿子,皇帝后来也不会走到杀妻另娶那一步。最初那几年,为了保护这个儿子不暴露,他藏着掩着,千辛万苦。他在会稽,见不到谢济,亦不能认这个儿子,所有的思念和珍惜,全都埋在心里,掖在怀里,哽在喉咙里。
谢济张口欲言,似要辩护,曾微和却将他的双唇捂住,不让谢济说话。
皇帝真情流露,禁不住跑向前去。皇帝一来,原本要上前搀扶谢济的禁卫齐齐退开,给皇帝让出一条道路。皇帝在谢济背后蹲下,关切道:“济大郎,你有没有事?来人,速宣御——”
常蕙心快步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曾微和安分了两个月,这会周峦回来了,怕连累周峦,就赶着搬家来容府,栽赃容桐了?
一个“医”字还未出口,本来插在谢济肚上的那把剑,竟刺入皇帝右肋。
常蕙心推门跨进去,瞬间皱了眉:谢济和曾微和正坐在前院的梧桐树下说话,曾微和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托着腰,一手扶在谢济肩头。
皇帝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一来,谢济这招是怎么出的?手法快如鬼魅,连皇帝这样的高手也未能看清。二来,他的儿子亲手杀了他?
……
皇帝身子不敢动,怕扯动刺入骨肉内的剑锋,再添划伤。皇帝只能转动眼珠,下瞟自己的伤口:还好,是右肋,没有伤及心脏。
谢致说完,双手勒高缰绳,逐渐远离常蕙心。常蕙心怔怔伫立了一会,直到望不见谢致的背影,方才转道返回容府。
谢济吞吐道:“父、父皇。”谢济好像吓到了,又好像清醒了。
谢致面无表情,少顷,自己伸手摸了一把脸,解释道:“打战到没什么辛苦的,就是关外风沙太大,把脸给吹皱了。”谢致说得轻松,常蕙心听着却挺难过,接着,听见谢致嘱咐她:“你先回去,我回来肯定要先进宫一趟,面完了圣再来找你。”
皇帝一手捂住肋上伤口,涌出的血透过指缝,涓涓往外渗。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起掌,先击在谢济左胸,继而上抬,抓住谢济天灵盖往下按,冷漠道:“留你何用!”
常蕙心望着谢致,心中不忍:“战场辛苦,你憔悴了。”他都老了。
皇帝听见清脆一声,愣住,滞住动作。他茫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还伸指在谢济鼻下探了探,许久才明白过来:下手重了,他把自己儿子杀了。
马上的谢致也瞧见了常蕙心,瞟了她数眼,而后干脆打马过来,众目睽睽之下贴近与常蕙心说话。
谏官会怎么参他?史官会怎么写他?
汉王谢致领兵走在最前头,常蕙心一眼就望见了他。谢致给常蕙心的感觉是老了,皮相虽然看着年轻,神态上却浮现出苍老之色。
还得找个理由替自己开脱。
十二月二十七,凯旋的军队抵达京师,逢着胜利兼过年。双喜临门,京中百姓们喜气洋洋,夹道欢迎谢周二军。常蕙心挤在人群的最前头,她心情雀跃,三吴可回来了。
许久,皇帝发出两声笑,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听在暗卫们耳中,均觉得格外瘆人。
周峦瞬间止步,半响,缓缓抬臂,指着不远处的中军帐,邀道:“帐中细谈。”
外头有内侍跑过来,与守在殿外的暗卫耳语,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暗卫踌躇半响,上前向皇帝跪奏道:“陛下,皇后娘娘似是正往东宫赶来。”
周峦楞了下,谢致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周峦道:“一川,我听闻,你的身份不一般。”
皇帝捂着伤站直,道:“宣御医。”先给自己治伤。皇帝又道:“将殿内清理干净。”
谢致良久不答,两人继续走了会,谢致突然出声:“我的花。”
“那皇后娘娘那边呢?”
谢致不答,继续往前走,仿若走向新月。周峦追在后面,问谢致:“牡丹?玉兰?青莲?”周峦瞅一眼附近的残雪,补充问道:“还是梅花?”
皇帝道:“倘若她来了,就让她进来。”该来的总是会来,皇帝并不逃避。只是他不明白,一直以来,日子都过得顺利祥和,怎么各种坏事仿佛事先商量好的,突然接踵而至?
“那殿下有什么花?”
就好像谁扯断了线,原本穿着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致旋即接口:“我没那么多花。”
皇后急匆匆往东宫赶,每走一步,她的心都要上下跳两下。上跳,是担心儿子谢济的安危,下沉,是在想她怎么这样傻。
周峦哈哈大笑:“看过的花太多了,满山开遍,嗅多了鼻子不灵敏了,闻不出来野花香。”听不见谢致做声,周峦追问:“殿下也跟我一样,鼻子不灵了?”
傻到乖乖住在中宫里,竟不知道,被枕边人蒙蔽了实情。
谢致反问周峦,“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也不摘?”
已经十二月二十七了,皇后还念着,这都入年了,怎么苏家都没有人来看看她?皇后赏赐礼物给苏家,派出去的内侍回报,皆道礼物收到了,但苏家的人却没有回应。皇后询问皇帝,皇帝告诉她,苏钟还在永州造反,苏铮叛逃去北狄,苏钊则正在带兵征讨他的两位同族兄弟。
半夜,谢致和周峦回到营中,两人皆饮得有点多,骑不的马,并肩走路。天低得恍如到了尽头,如钩新月近在咫尺,四周莽莽残雪平沙。景致开阔,周峦不由得来了兴致,打趣谢致道:“那小公主看着像朵野花,别样的蛮劲,老王也是好心,殿下怎么不去采摘呢?”
皇后竟信以为真,甚至生了两、三分过意不去——因为这愧意,数月来,但凡皇帝临幸中宫,皇后都使出全力伺候。
狄王就没有再提,让敬完酒的女儿退下了,三个大男人继续喝酒,欣赏歌舞,说说笑笑。
直到今天早上,几位年轻宫人坐在台阶上,争论是汉王英俊还是周将军温柔,皇后才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征狄破虏的不是苏钊,而是谢致和周峦。
狄王大笑,也不介意,转而询问周峦。周峦开个玩笑,礼貌地推辞了。
苏钊哪里去了?皇帝何故瞒她?
谢致不做回应。
皇后是个该聪明时糊涂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醒悟:皇帝之前的承诺有假,他还是拿苏钊问了罪,苏家诸人十有八、九已下狱。
狄王让自家小女给汉王敬酒,并随口提到,小女未嫁,正在寻觅良婿。
皇后又是个该糊涂时却聪明的人,背着皇帝去查了天牢。一查之下,皇后心头犹如炭炙火烧,燎成了一片荒芜:苏家的人全被斩了!
班师回朝前,狄王举办了盛大了宴会,为汉王和周帅送别。席间饮酒,喝到尽欢畅怀,狄王伸手打了个响指,引一自家女儿出来相见。公主青春,两颊红扑扑的,容貌算不上漂亮,但是胸大臀大,是狄人眼中一等一的绝世佳人。
皇后觉得很难受,就好像鲠了一块长且锐利的刺在胸腔内。皇后不顾皇帝尚在金殿问政,亦不顾宫人内侍阻拦,就急切切往金殿冲,她非要把这根“刺”吐出来,当着谢景的面问一问:十年夫妻,他怎能欺瞒无情至此?!
谢致道:“下次注意。”
皇后走到一半,得知消息,皇帝已经离开金殿,去了东宫——因为太子和许国夫人被抓回来了。
事后,周峦暗中对谢致道:“你这协议签得凶了点,该给狄人留条活路,给他们一点钱帛补偿补偿,方才源远流长。”
皇后的心陡然就悬了起来,差点呼吸不稳,当场晕厥。皇后把手搭在两侧宫人的手上,稳住心神,自言自语:“快,本宫要速去见济大郎。”越走越慌,竟然还绊了一跤。
谢致做主,同狄人重新拟定了一份协议,其中条约无一项屈辱,割地,赔款,那都是狄人的事,狄人还得时时刻刻牢记,永不再犯。
冥冥之中似有预感,皇后本来是走的大道,该往正门进的,她却心底忽沉,本能地转了方向,改经小道,去往右边偏殿的侧门。一帮子中宫的宫人跟着改掉,哗啦全调转方向。
谢致却拒绝了,“你收着吧。”
八个暗卫抬着两样东西要出门,正巧被皇后堵在门前。
转而回到军营,周峦和谢致两个人私底下面对面,周峦将协议交给谢致:“殿下收着吧。”
皇后喝道:“站住!”又询问:“你们抬的是什么东西?”
狄王差点做了俘虏,为保全性命,主动向谢周二人求和。期间,狄王私下向谢致和周峦提起狄人同谢景合作的旧事,并献上当年谢景暗中签订的协议。谢致与周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两人收了协议,却让狄王将此事继续瞒下去,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暗卫们皆垂眼不答,齐齐单膝跪下,殿内若死水沉寂。
周峦预估要打二十天,实际用了二十三天,军队才杀至狄人王庭——为此,周峦还向谢致赔了不是。
皇后便自己观察:两样东西皆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形状修长,看轮廓……像是尸体。她眼皮一跳,身子前倾,差点再栽一跤。
残余的狄兵杀来,周峦和谢致不得不分开自战,离别的时候周峦开玩笑:“卑职以为自己已经够随性了,没想到殿下比卑职更胜。”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皇后:“娘娘仔细脚下。”
周峦歪头算了算,告诉谢致:“那来得及。这原本是最后一场仗了,但殿下想要直导王庭,那还得再打二十天,够了。”剩下一个多月,快马加鞭,能回京城。
皇后吸了许多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命道:“你们把这锦缎除去,本宫要瞧瞧,裹的是什么东西?”
这都十一月初了,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过年。除夕就是谢致的生辰,那个人终于还阳回来,他想和她一起过。
暗卫们仍垂着眼,仿佛全是聋子,不前行,却也不遵从皇后的命令。
谢致的答案出乎意料:“赶着回京过年。”
皇后躁起来,囔道:“你们都是石雕木刻的嘛!”她上前提了距离最近的暗卫一脚,正踢在他膝上。
过会,周峦已经杀至近前,与谢致马贴着马,背对着背杀敌。周峦玩笑不断:“殿下打这么急做什么?”
暗卫任踢任踹,亦不吭一声。
谢致答得果断,反倒把周峦愣住。
皇后自己上前,两手去扒锦缎,就好似襁褓中扒开婴儿的脸,锦缎中露出曾微和的面庞来。
“正是。”
许国夫人死去已久,嘴角旋起,似哭似笑,分外诡异。
周峦苦中作乐,同谢致开玩笑:“你这么急,难不成是希望我打得再快点?”
皇后瞧见这是具曾微和的尸体,僵硬转头,望向另外一具,心绝望了一半。从前,她未婚先孕,随夫君造反,当皇后,除去后宫对手……都志得意满,从来不慌的。这会却突然没了勇气,不敢去扒另外一具裹着的锦缎。
谢致目光盯着一个又一个狄兵,风轻云淡对周峦:“他们可以下去,我又不累。”
皇后吞咽了四五口,轻声命令身后内侍:“你替本宫,去把那边那具的脸扒开。”尾音几近游丝,内侍没听清,猜测一番,方才去扒另外那一具。
周峦见谢致还在战场上厮杀,不由得边砍边向谢致靠近:“殿下不稍作歇息?腿上的伤需及时医治!”
锦缎左右扒开,很快露出谢济的面容来。
周峦高兴得咧开嘴来笑,待谢致的弓箭手们全部射完,周峦便大喊道:“殿下稍作休息,余下来的事交给卑职。”周家军可不弄什么射箭营,都是实打实的,砍到狄人旄头,不多时,战场上皆是狄尸狄肠,鲜血遍地,仿佛转眼间冬尽春来,红艳艳的鲜花盛开在雪地。
“啊呀!”内侍不可控地尖叫出来,皇后身后的宫人内侍立刻跪了一地。
周峦命令号手吹起号角,旗手挥旗,周家军已最快的速度撤到后面,战场上剩下的全是狄人。谢致这才振臂一挥,汉王的亲军铺天盖地自高处涌下。这一批亲军全是弓箭手,足有千人,各个训练,张弓开箭,一时破虏之箭如沙不可数,纷纷透穿狄人盔甲。更兼谢致的亲兵皆着银铠,漫天遍地的白雪一照,浑若天兵自九天降下,锐不可当。
八名暗卫一直是跪着的,此刻殿内只有皇后一人独伫,睁着眼,微抬着下巴,泪流满面。
谢致勒把后退,他脊背直挺,头不回顾,充沛雄浑的话语却是说给周峦听:“周一川,让你的人后退!”
哭了一会,皇后悄无声息地走近谢济,见他头上有伤,血已凝固,皇后明了了大半。
狄帅从战马上翻下来,狄军瞬间乱了方寸。
皇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去,身后跪着的宫人内侍没有得到允许,皆不敢起来。皇后一人若鬼似魅,飘进寝殿。
周峦在后头疾呼“当心”,谢致却闻若未闻,直接挨了一刀,鲜血横流。谢致也不管身上的伤,抓紧时间拔箭张弓,一箭疾若流星,直取狄军主帅面门。狄帅大惊,左侧了身子夺过,却不料谢致是一弓两箭,后一箭算准了左偏射过来,正中狄帅心口。谢致射的力道极大,挟着穿山破石之力,利箭直接穿透狄帅胸口,连箭尾的白羽也染成全红。
宫人端着金盆温水,正在伺候皇帝洗手。皇帝听见声响,转头瞄见皇后,他似乎并不慌张,也不急切,双手在御巾上擦拭干净,才走过来,对皇后道:“梓潼,你来了。”
狄兵上来,举剑向谢致小腿上砍去。
寻常言语,带两三分关切。
“哦,那该怎么打?”周峦刚问出口,就见谢致一乘轻骑,独自冲下山坡。周峦微震,急忙也冲下去,追赶谢致,却赶不上。谢致马快若飞,不顾安危一直向前,倘若两侧遇着狄兵,他便一刀砍翻一个,刀光仿若秋花。待到距离足够近了,谢致却突然收刀。
皇后流着泪笑道:“好父皇,好父亲!”
众人行不多时,就到战场。谢致与周峦立在远处高坡上,谢致目露精光,环扫周遭境况,见两军混战,胜负难分,出口道:“周一川,你这个打法太慢。”
皇帝静静地注视着皇后,心里浮起几丝惆怅:今时今日,他和苏妍妍,夫妻也算是做到头了。
千军万马踏雪行。
亦或者说,自斩苏钊那一刻起,两人就夫妻缘尽了。
周峦神色一怔,继而欢喜,催促谢致道:“好啊,那快点啊。”周峦说完,打马先去,似是引路。谢致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跟着数队悍将,再往后,是黑压压万乘精兵。
皇帝安慰皇后:“济大郎不孝,我们还有深二郎。”心里想的却是袁宝林和蔡修仪俱有孕,他不愁无后。
谢致淡淡道:“我抓你做什么?我要与你一道长驱狄虏,北向杀去,直捣王庭。”
“陛下,臣妾和你做了十年夫妻……你怎么这样狠心无情?看在我们十年夫妻的份上,陛下竟对臣妾的家人下得去手?陛下曾经许诺过臣妾的那些话呢?”皇后接连二三的质问,却觉得怎么问,都不能抒发胸中憋着的那口气:“陛下,十年夫妻啊,你欺我、瞒我、骗我至此!”
周峦单手勒着马缰,等待谢致的答复。
皇后昂首:“十年夫妻,陛下,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来不及迎接你。”寒天里,周峦呼出来的竟是滚滚热气,慷慨澎湃:“那边还在交战着,汉王殿下,可否等卑职把这一仗打赢,再抓卑职回京?”
皇帝心里想着,他对她自然有真心。
出乎意料的,来者竟是周峦,重甲与棕马俱染鲜血,长枪上赤迹斑斑。周峦身后跟着十几骑精兵,各个精神矍铄,甲上见红,脸上却不见疲态。
但皇后的语气太过于硬,皇帝听着听着就烦躁起来,再转念一想,就因为同苏妍妍做了夫妻,才有了孽子谢济!皇帝不由出口道:“够了,十年夫妻又如何?!朕同常蕙心也做过十年夫妻,还不是杀了她!”
汉王谢致来之前,就命探路的小校去打听了,周家军今日同狄人又激战了一场,也不知道这会结束了没有。谢致正想着,听见马蹄声骤然响起,密集犹如鼓点,由远及近。
此话一出,皇帝张着的唇合不上,自己也吃惊,怎么就说了出来?
汉王自己穿得不多,夹衣外头罩着银甲,银马银鞍,几乎与雪一色。
皇帝放眼四周,心想,这些长着耳朵的宫人内侍,皆留不得了。
汉王的军队在十一月份到达北关,天寒地冻,漫天飞雪。汉王军中虽备了棉衣,却仍有不少南方的士兵不畏寒,冻得直哆嗦。
皇后却没想那么多,一心念的,都是从年少到中年唯一喜欢的那个男人,负了她。皇后哂笑:“陛下这么说,是要杀了臣妾吗?”她气不过,补充道:“就像除去臣妾儿子,兄长那样。”
……
杀掉亲子,皇帝心中有愧。但他不觉得除去苏氏兄弟有错,皇帝纠正道:“莫提你那些兄长,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接着,皇帝修书一封,送至永州,命谢致率兵北上,将拒不受令,仍在同狄人鏖战的周峦押回。
皇后心冷,扯着嘴角笑道:“是,我的兄长们是不争气。”昔年苏家几番争论,数句私语,本该人人烂在肚子里,不告诉皇帝。这会撕破了脸皮,皇后也不管不顾了,将当年的非议拿到明面上说:“我的兄长们不晓得自立为尊,反倒扶着别人登帝位,帝位到手,就被别人砍去了脑袋!”皇后觉得自己真傻,一心一意搭上全家,辅佐谢景登位,还天真的以为,世上最大的荣耀莫过于夫君和儿子皆是帝王。
皇帝回到御书房后,先命心腹之人火速赶去天牢,苏钟已斩,天牢内以苏钊为首的一干人等失去了为质的价值,全部诛杀。
皇后转念又想到,苏铮出征前对她说的那些话。皇帝这般薄待苏铮,苏铮却还想着帮皇帝掩住当年与狄人密签的卖国协议,替皇帝抗下黑锅。皇后不由道:“铮哥直到出征,都始终忠心耿耿为陛下着想,舍自己清名,替陛下擦干净黑污!”
……
闻此言,皇帝猛然抬头,直对上皇后双眸。只一眼,皇帝便看出来,皇后知道他当年同狄人密签了协议。
良久,皇帝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她连这事都知道了?是苏铮告诉她的?她在替苏铮打抱不平?皇帝忽然又记起佛手钏的事,心头不是滋味。
袁宝林低下头,声音怯得很:“回陛下,臣妾有了。”
不是醋意,就是感觉别人动了自己的东西,这东西还跟着别人跑了,不舒服。
皇帝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只需一眼,就看出袁宝林心里有事。皇帝抬手,指尖掠过袁宝林不展的眉,划着划着,他突然忆起,曾经也这样抚过另外一个女人。皇帝指上发凉,将手拿开了。皇帝浅笑着问袁宝林:“究竟是什么事,烦着了朕的小心肝?”
皇帝目光冷却:“梓潼,你随深二郎去梧州吧。”
“臣妾是随意走走,望见陛下来,就立住了。”
皇后伫在原地,将皇帝这句话过了一遍,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要废后,将谢深远封梧州。
袁宝林立在假山前,有了她娇小的身形衬托,本是玲珑的假山忽然变得巍峨。皇帝一把搂住她,怜惜道:“怎么在这?”
梧州地处偏僻西南,多雾障,多虫蚁,只有流放的罪臣,发配的犯人才会被贬去梧州。
皇帝从菡萏殿出来,打算转去书房,继续批阅奏章。皇帝本来走得有点急,目光忽然瞟到一个人,小小一粒白影,站在远处。皇帝顿住了脚步,继而改变路线,向那团白影走去。
昔日是哪位多情郎君,在她耳畔蜜语:妍妍,朕甚是疼爱深二郎,虽不能立他为太子,但绝对不会薄待他。朕将他封为冀王,让他永永远远留在父母身边。
皇帝的异常反应把蔡修仪怔住,她差点忘记要继续哭下去。
皇后笑出泪来。
以前,蔡修仪这么做,皇帝都会左右而言她,扯些别的话题,赏她好些首饰。今日,皇帝却伸手按上蔡修仪的手背,也抚在她的肚子上。皇帝道:“朕知道了。”
过会,皇后伸手抹去泪眼,保持着姿容整洁,不失凤仪,问道:“陛下不打算让深二郎继任太子么?”
皇帝摆驾去了菡萏殿,蔡修仪不久前再次怀上龙嗣,皇帝去看看她。帝妃私下独处,蔡修仪照例要重提旧事,皇后害过她怀胎,接着便涌出眼泪来,向皇帝哭诉心中担忧:“陛下,臣妾不是故意要挑事,臣妾实在是担心这次臣妾的孩子……还是不能平安诞下来。”说着说着,蔡修仪的手抚上腹部,分外可怜。
皇帝心想:这不是多此一问?苏妍妍几时也糊涂至斯!枉他以前还喜欢她的聪明。
皇帝目光无波,嘱咐道:“今日之事,不可以走漏了消息。”接着,皇帝命令信使:“你现在火速赶回永州,让汉王按兵不动,先不忙着班师回朝。”
皇帝耐着性子答道:“不打算。”
信使回禀,说还至少需要十五日。
皇后并不知道蔡修仪、袁宝林皆怀了孩子。皇后以为皇帝除了谢济、谢深外,再无他子,不由讥讽道:“哈哈。陛下您都不担心自己无后吗?”皇后昂起下巴,傲慢道:“谢景,早知如此,当年直接让小皇帝认你做爹啊!”
谢致派人先送密报给皇帝,皇帝看完密报,问信使道:“明面上,这捷报还需几日才会传回京城?”
这句话骤然刺痛了皇帝,他前迈一步,眸露阴沉,逼问道:“苏妍妍,你什么意思?”
树上的叶子全落光了,秋走冬至,永州传来了好消息。围困数月的永州城破,苏钟被谢致一刀斩于马下。
皇后目睹着皇帝的反应,见他脸色变阴,她心中反倒生起一股痛快开心。
容父心中念头似帆船过岸,千百艘转瞬流逝……容父想想,自己一生也就只亏欠过常蕙心一人,隔壁查出谁来,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容父便告诉儿子:“你放手去查吧,只要不伤害到我们家宅子里的人,就行。”
痛快开心过后,皇后又觉得难过。想起从前,第一次偷窥到谢景从太后寝殿内出来,神情慌张虚怯,与两人之前背着常蕙心偷情何其相似……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皇后明白了,就算除去常蕙心,她也不能将谢景锁在身后,让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容桐问父亲:“阿爹,倘若我查出来什么,你会阻拦我么?”
皇后冷笑着,高声回答皇帝:“什么意思?呵呵,反正你也是他有实无名的后爹啊!”
容父也没得办法了,叹了口气。
皇帝的心刹那揪了起来,最隐秘最难堪的旧事,犹如一道经心上划过的伤疤,愈合了多年,却仍隐隐作痛。这次这事被苏妍妍重新掀露,就好似伤口被人残忍再次撕裂,全是血淋淋。
容桐不依。
皇帝涨红了一张脸,难堪,还是难堪;恼怒,还是恼怒。
容桐独自一人去查,查到一半的时候被容父觉察出了端倪,劝容桐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谢景喜欢过常蕙心,喜欢过苏妍妍,却从来没有喜欢过前朝太后。
要是以前,容桐肯定会认为,周婆子这是好心想照料周府,给周府打扫扬尘什么的……这回容桐却不觉得了,苏虞溪是假,苏虞溪从家中带来的周婆子,也一定有蹊跷。
当年的谢景,少年才俊,意气风发,从会稽努力挣回京城,最初的念想,也不过是近庙堂,能更好的抒展报国之志。
容桐抱着对人人都怀疑的态度,悄悄观察家里的每一个人,没用多久,就发现家里的周婆子有古怪——隔壁周峦家里没仆人,周峦自己还在北关打仗,周婆子怎么神神秘秘总往隔壁跑?
小皇帝年幼,太后摄政,重用谢景,谢景竟懵了眼,没看出她有旁的心思,以为是圣光厚德,感激不已。谢景勤勤恳恳担任吏部尚书,罢朝后,太后经常留谢景在宫中议事,他也没往歪处想,一心想着做中兴之臣,力挽狂澜。
容桐觉得最近家里怪怪的,总觉得家里还多出了几个人。他想把自己的怀疑同自家娘子讲一讲,猛地记起来娘子不是娘子,不可袒露真心。
伪帝逼宫造反,谢景第一个站出来,护小皇帝和太后西幸雍州。他那时热血沸腾,曾有一刻想着,就这么为国捐躯了,那也是死得其所,能瞑其目。
这心底默念的一句话,竟带了神奇的法力,犹如暖流瞬间淌遍全身,常蕙心渐渐就入睡了。早晨起来,她神清气爽,暗自笑道:没想到谢致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难以忘记那耻辱的一日,谢景饮了一觚太后赐的御酒,眼皮打颤,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凤床,纱帐,袅袅烟香,谢景发现自己不着丝缕被束缚住四肢。太后则骑跨在上,同样不着丝缕,凌驾于他……谢景本能地收紧四肢,想要挣脱,却发现精钢坚铁,挣脱不得,只留下一长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最后,常蕙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望着眼前藕荷色的帐顶,心中突然冒出一句话:三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太后欣赏着谢景的徒劳挣扎,待他停歇安静下来,不质问了,也不骂了。太后便以一种俯视和赏鉴的姿态,挑起谢景的下巴,告诉他:“谢大人,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常蕙心至始至终监督二人搬走,待这事完全消停了,她才回去入睡。差不多近丑时了,常蕙心却全无睡意——她从不择床的,这回却不知怎地,浑身不舒服,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莫大的羞辱从头淋到了脚,谢景的世界陡陷黑暗:他辛辛苦苦忠君侍主,努力了这么多,自以为靠的是才学和谋略……却原来,能获得主政妇人青睐,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曾微和带上谢济,灰溜溜的走了。她虽然肚子已经很显形了,但是凭着卓越轻功,仍能纵身跃上围墙,改入隔壁。倒是谢济轻功不行,在墙上磨蹭了好一阵子,还被曾微和骂了一句“蠢货”。
受了此辱,不如自尽。谢景正要咬舌,却发现酒劲和烟香里多添了算计,他底下竟不可控的支起,迎合起来……谢景身子动着,头默默偏向一侧,心哀暗道:自古以来的面首,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正是。”常蕙心居然应承下来,厚脸皮出乎了曾微和的意料。常蕙心瞟了曾微和一眼,告诉她:“你眉毛挑那么高也没用,就是直接竖起来,你也得搬出去。”
……
曾微和缓了良久,找到了一句话讥讽常蕙心,“如今你可真是身轻如燕。”
皇帝咬牙眯眼,他不想回忆这件羞辱旧事,但是苏妍妍重提起来,就好似打开了闸门,那些痛苦又耻辱的画面,全部如潮涌过来。苏妍妍她为什么要提起来?!
常蕙心咄咄再道:“不要同我说你搬走动静大,会惊动容桐。你搬进来还悄无声息呢,怎么来的怎么滚。也不要耍赖说你肚子大,走不动,你走不动,我带着你翻墙!”常蕙心一口气说完,说完了还不喘气。
这旧事隐秘,皇帝一直以为苏妍妍不知道。这会苏妍妍一讲,皇帝突然觉得,苏妍妍一定背着他,嘲笑他许多年!皇帝脑海中甚至能构想出苏妍妍和苏铮男盗女女昌,完事后搂在一起嘲笑皇帝的场面。
曾微和眉毛挑了又挑,真是教会了徒弟,逼死了师傅。
皇后不知皇帝心中所想,还前近两步,逼近皇帝,几乎与他面对着面,继续在他心口上捅刀:“谢景,你也就是靠着女人爬到今天,先爬我的床,又爬太后的床,你与那女支子小倌何异?”皇后说完,得意而笑,嘴角高傲一勾,对眼前的男人流露出轻蔑。
常蕙心不会对曾微和下手,面上却不道破,她举起右手,一掌斜劈下去,将身旁木桌果然削掉此角:“曾微和,限你今夜离去,否则有如此桌。”曾微和张口欲言,常蕙心却不给她还嘴的机会,续道:“你现在有孕在身,打不过我的。”
又来了,她又是这种笑!他最厌恶她这个表情!
“你真是够了!”常蕙心斥道。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曾微和仅要挟常蕙心的时候,常蕙心还能保持平静,一牵扯到谢致,她心中就陡然一慌。若不是曾微和有孕在身,她真想杀了曾微和。
皇帝忿然怒吼一声,伸手扼住皇后的脖颈。
“我要你被抓了,没准不单单只供出你,嘴一漏,谢致什么的……”
苏妍妍没想到皇帝会对她动手,本能叫道:“陛下,我们还有深二郎!”
常蕙心摇头,不松口:“周峦的府邸就在隔壁,你住到隔壁去。”
这一叫是自保求饶,但听在皇帝耳中,却想:谢济样貌像皇帝,还能确定是皇帝的种。谢深长得像他的母亲,没准,不能确定谢深的亲爹是谁。
曾微和沉默良久,接着,对常蕙心说了一大段话:“我知道你如今肯定很想除去我,可你杀了我,不是助了谢景么?再则,我向来是不管不顾了,要是被抓了,没准我就告诉谢景你在京中。常蕙心,你再仔细斟酌下,是不是该让我在这里住下来?”
若对一人无情,便习惯性将她处处往坏了想,皇帝不仅没有松手,反倒在虎口上加力。他身上有两处重伤,他一施力,整具身子皆扯着疼,但注视着皇后狰狞卑微的表情,竟有了快意。
谁料常蕙心神色如常,“他已经知道了。”
皇帝虎口的力道,一层一层逐步加重起来。
曾微和未料到常蕙心这么果决,不由得将眉毛挑得高高的,又道:“倘若你不准,我便去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容大人。”这话明摆着是要挟的。
四周的暗卫宫人全吓坏了,宫人里有不少是跟随皇后从中宫来的,主仆之间有感情,全跪下道:“陛下恕罪,求陛下饶过皇后娘娘。”
“我不准许。”
暗卫中有胆子大的,于心不忍的,上前小声道:“陛下……”
曾微和神态骤滞,挪开袖子,笑意仍挂在嘴角上,她拍拍身边的床榻,要求常蕙心过去坐。常蕙心不坐,仍站着,曾微和便道:“我在容大人这里住几天。”
皇帝道:“都退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常蕙心冷冷道:“你要真心把他当丈夫,就不该说出这种话。”
一句话,说给周围的暗卫、宫人、内侍们听,同时也说给苏妍妍听。
房里房外静悄悄的,曾微和顿了一会,冲着门外喊:“再站远点,别偷听!”门外的谢济嘀咕了几句,听着步子越来越远了。曾微和拈起里衣的袖子掩住嘴巴,朝常蕙心笑道:“你瞧,他多听话。”
苏妍妍直到听见了这句话,才彻底醒悟过来:谢景不是同她斗嘴,闹脾气,他是真的要杀她。
曾微和不告诉谢济,反倒推攮他,让他穿好衣服出去。二女留在房内,单独有话讲。谢济嘟囔抱怨,却还是听从曾微和的命令,出去了。
谢景不会再容忍她了,永远不会了。
谢济完完全全迷惑了,不满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苏妍妍这才后怕起来,对死亡的恐惧令她瞪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似求饶:她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松手!她从此做牛做马,服服帖帖!
常蕙心笑了一声,“那我只好连带着周婆子一起撵出去了。”
皇帝却死死扼住苏妍妍的脖颈,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松手的意思。
曾微和的手撑在床上,似欲起身,谢济赶紧搀扶她。曾微和对常蕙心道:“是我建议阿济住到这里来的。”曾微和挑起双眉,补充道:“安全。”
窒息在一分一分加剧,犹如慢刀子削皮割肉,远比一次给个痛快要折磨人。苏妍妍怕得哭了出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到的竟是最艰苦的那几年,未成亲便生子,躲躲藏藏,每天的日子都过得见不得光。但是父亲和兄长们依旧疼爱苏妍妍,因为同情和怜爱,父兄们反倒更包容她,关切她。谢景也是一样,觉着心中有亏,他来看望她的日子虽然少,但每一次来,都是任她骂,任她捶。她哭,谢景就抱住她,哄她。
谢济诧异,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朝廷里出了名的刺头周峦?他不熟呀……
苏妍妍脑子里回响起一句话,父亲说:谢景皇胄,日后必成大器。妍妍,你跟定他没错,现在吃一点苦,日后肯定享福。
“你们怎么不躲到周峦府上去?”常蕙心直接打断了谢济。曾微和不肯连累周峦,却来连累容桐!
苏妍妍此刻才明白,父亲说这句话,不是真心的。父亲因为疼爱自己的女儿,所以万事顺着她。
两人盖在被子里,俱被灯光照醒。曾微和瞧见来人,微微一笑。谢济反倒有些尴尬和惶恐,脱口而出:“表妹?”谢济连忙给常蕙心解释:“表妹,父皇围了微和府邸,各个城门口又排查得紧。我们实在没处藏身了。本来想着过些日子给你打招呼……”
苏妍妍心跳从加快到微弱,意识逐渐昏迷……最终没了气息。
呵呵,这两人居然躲到容府里来了。
皇帝手一松,皇后似泥滩在了地上。
容桐这厢在黑暗中发呆,常蕙心那厢已步出房外,容府屋子多,她拣了一间没人住的厢房,打算暂时歇一晚。常蕙心还未推门,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索性直接推开了门,点灯一照,床榻上竟然躺着谢济和曾微和。
皇帝道:“来人,赐鸠酒。”
容桐瞧着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刚才常蕙心走的时候没点灯,黑黢黢的,比没有点火折子的帝陵甬道还黑。
暗卫们上前,注视着口唇颜面皆呈青紫色的苏妍妍,皆犯了难。为首的暗卫蹲下来,一探苏妍妍鼻息,确认她的确是死了。暗卫不由道:“陛下……”废后已经死了,还怎么赐毒酒?
待到常蕙心走了以后,容桐才从床上坐起来,右手仍捏着嗓子,他方才就是这样,一只手捏着嗓子,一只手掐着被子,才能确保刚才发出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皇后的尸体,收回目光,从容宣道:“苏氏一门,随朕征战多年,原是有功重臣,朕厚待之。然则苏钟、苏钊、苏铮等人皆存谋逆之心,篡位窃国,逆行终不长久,多已伏诛。废后苏氏,怀恨在心,失却凤德,伙同许国夫人等人,多番蛊惑太子济,唆其生不安之意,怂其做弑父弑君之举。谋逆事败露,太子、许国夫人畏罪自尽,俱已伏法,废后苏氏,赐鸠酒。”皇帝目光左移,望向一直不吭声的熊公公,继续道:“昭告天下,全力捉拿逃窜逆臣苏铮。”皇帝之前听谢致周峦禀报,苏铮现在也不在狄庭,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终是隐患,得揪出来,斩草除根才好。
常蕙心起身下床,穿好外衣,去寻别处睡了。
熊公公应了遵旨,忙让人端来鸠酒,熊公公亲自掰开苏妍妍冰凉的唇,把鸠酒往她嘴里灌了——做戏要做全套。
常蕙心愣住,须臾,心道:也是应该。
紧接着,又将今日目睹真相的宫人、内侍俱清理干净了。对皇帝忠心耿耿的暗卫们虽然留下性命,却皆服食了哑丹,另行安置。
常蕙心怀揣着一颗特别难受的心,上床就寝。她睡在外面,背对着容桐,睁眼又闭眼,久久睡不着……常蕙心稍微转身,想去观察一下容桐,突然听见容桐毫无感情的声音:“我不想再跟你同床。”
处理这些事情花了数个时辰,待忙完,都已经入夜了。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召见了十来位较有威信的臣,刀笔吏也全被召来。皇帝将今日宫中变故告知众人,言语中每每提到太子,皇帝都潸然泪下。
是夜,就寝,常蕙心故意挨到很晚才进入房内,见容桐已经睡在了床上。他睡在里面,背对着外面的一切——不知道容桐睡熟了没有,反正他纹丝不动,似未闻周遭的一切声响。
皇帝眼中明明淌着泪水,却强自做出镇定的表情,道:“济大郎一生下来,朕便对他器重信任,早早立为太子,悉心栽培。”皇帝说到这里,手掌缓缓覆在腹上,那里有他被谢济捅出来的剑伤。皇帝道:“直至今日,济大郎对着朕举剑刺来,朕仍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咳、咳……”皇帝一激动,伤口崩裂,渗出血来。
……
诸臣皆跪道:“陛下保重龙体。”
没过多少时间,常蕙心就答应了容父的请求,道:“洪先生放心,犬子不会牵涉此事,亦无性命之忧。”她似乎神思恍了一下,添道:“他是个好人。”
皇帝终不可自抑地泣起来:“是朕有负天地先祖,对济大郎疏于管教,才会酿出今日这一惨裂丑事,朕深愧之……”皇帝举拳捶胸:“一切罪责皆在朕,是朕疏忽,致亲儿弑父,太子弑君!朕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黎民百姓。”皇帝声音哽咽,仰起面来,努力克制着眼泪,“济大郎将剑刺进朕腹内,那一刻,朕想着,朕这个皇帝做得这般有愧,还不如就让济大郎把朕杀了,朕以死谢罪。”
容父道:“我一生也就这么一丁点血脉,还想着后继有人。我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赔进去,没得怨言。”
诸臣皆道:“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国之根本,切莫因为一谋逆贼子,心生灰念。”又有大臣义愤填膺道:“前太子逆施倒行,按律,按理皆当诛!陛下不值得为这种逆贼悲痛。”
容桐抹了抹眼泪,走远了,没有再偷听容父和常蕙心的对话,未曾听见容父在房内向常蕙心赔礼,并且央求常蕙心不要将他儿子牵扯进来。
皇帝面露凄惶之色,叹道:“说什么不值得,再怎么说,他也是朕的孩儿。”皇帝手按着心口:“济大郎就这么去了,朕觉着……好似被人剜去了心头肉!还有皇后,朕同她夫妻十年,为想着枕边人竟生异心。”
特别伤心。
诸臣听皇帝言语,观皇帝神情,皆生恻隐之心,又对太子废后等人的行为感到愤怒,便有大臣提议:“陛下,废后无德,唆使太子造反。臣等恳请陛下废去安州鹿山后陵,这等祸国妖妃,百年之后,不可与陛下并立!”
容桐走到门外,听见两扇房门在身后“哐当”关紧,他突然就掉下泪来。
皇帝不置可否,默许了众位大臣的奏请。
容桐眸光冰冷,定了半响,而后向容父徐徐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半响,皇帝道:“济大郎年轻,终是受废后唆使,最后畏罪自尽,其心尚存善念,厚葬了吧。”
容父过来推攮容桐,直把容桐往门外推,“唉呀别问了别问了,琴父你这样逼问她也不好,你还是别参与。”容父无奈,只好摆出自己的身份,对容桐道:“琴父,倘若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给我立马出去!”
诸臣皆赞皇帝仁厚。
容桐呆呆瞧着常蕙心,“慧娘”两个字突然蹿到了嗓子眼,却忽然飘散不见。容桐发不出声,忽然想到:他其实都不知道她的全名,也许她根本不叫“慧娘”。
……
常蕙心闭眼又睁眼,右手往上一抬,撕下人皮面具,道:“琴父,是我。”
众臣散去离宫,殿内只余下皇帝,和服侍他的宫人内侍,皇帝道:“都退下去吧。”
容桐言语铿锵,不肯退让,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阿爹,你的私事,你欠她的,这些我都不该管。但我身为京城父母官,理应该知道,高门苏家的四小姐,陛下为我指婚的妻子,她去哪了?我眼前这位又是谁?”容桐言语艰难,却又毫不犹豫:“这李代桃僵之事,究竟有多少人参与,皆是何人?此事是否欺君,是否牵扯命案?”容桐瞧见常蕙心逐渐低头,他心中一痛,亦是一狠,直对着常蕙心道:“还请这位姑娘,或者本官更应该尊称‘长辈’……解释一下?”容桐忽然发现,说出这一声“长辈”,比方才千千万万的刺疼都要更痛苦。之前是扎心,现在是穿心。
宫人内侍皆退,独留下贴身内侍熊公公。皇帝头不转,目光不移,道:“你也退下去吧,朕想单独坐一坐。”熊公公应了诺,退出殿内,守在殿外。
容父转过身来,注视容桐良久,挣扎犹豫,最终决定不将儿子牵扯进来。容父对容桐道:“琴父,这是为父同这位夫人的私事,你不要参与。”容父又道:“这是为父欠她的。”
皇帝独坐殿内,高高的龙椅,俯瞰众生。周遭燃着亮堂堂不熄的长明灯,皇帝却觉得内心一片漆黑和空虚。
“厚厚一沓什么?”容桐插嘴道。他记得清楚,父亲说过,给了女子一些东西。只是隔着房门,容桐不知实物。
空虚,无止尽的空虚,似洞越来越大,没有什么能填满这份空虚。
容父见常蕙心吼了自家儿子,手撑着床榻坐起来,劝常蕙心道:“夫人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容父也不需要什么醒酒汤了,摇摆着步子走到常蕙心和容桐中间,将两人隔开。容父先对常蕙心道:“夫人,看我的面子,别跟小儿一般计较。夫人体谅体谅,方才还给了夫人那厚厚一沓……”
皇帝在龙椅上发呆了许久,脑子不转,纯粹发呆。
常蕙心上前一步,喝道:“你敢!”容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露怯。
良久,皇帝脑子似乎能转了,第一个念头,竟是:明日就是腊月二八,再几天,就要过年了。
容桐再问常蕙心:“你是谁?”他语气坚硬,竟告诫常蕙心:“你不要左右而言它。”少顷,不闻常蕙心言语,容桐心中竟生出一股恶气,伸臂道:“好,你不说。那且待我亲手将你的面具撕下来!”
皇帝就转头向左看,向右看,年年正月皇宴,皇后和太子就坐在他左右两边。
容桐偏过头去,他真的不是傻子,只是从前不会往坏处想罢了。
这景象不会再有了。
容父默然无语。
皇帝想站起来,离开这空荡的金殿。然后坐久了腿麻了,一下子站不起来。皇帝只得借助龙椅扶手的力量,撑起身来,皇帝突然想:等他老了,谁来扶他?
容桐岿然不动,红通通的眼里噙着泪花,愈发像一只兔子。容桐道:“阿爹,我已经快二十五了,而且我任职京兆尹……”说到这,容桐哽了一下:“阿爹,你当初拿了朝廷发给我的路费去赌,输个精光,是故意不想让我考春闱吧?”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是皇帝,只需一道命令,就会有万万年年臣子来搀扶他,一定是这样。
半响,容父镇定下来,板起脸咳了几声,尴尬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参与进来。”容父命令道:“琴父,你先出去。”
腰腹间,谢济和曾微和刺的伤,皆在作痛。皇帝不得不勾着腰,阑珊步下殿来。皇帝步出殿外,熊公公忙去搀扶,见皇帝一只手始终按在腹上,熊公公不由关切道:“陛下,要不……再宣御医来瞧瞧?”
“醒酒汤孩儿等会去给你再做,旦请阿爹先回答孩儿的问题。”容桐陡然提高了音量,眸光中生出怒火和锐利,容父从未见过,吃了一惊。
皇帝道:“不用,朕死不了。”就是痛一痛,总会过去。他曾戎马,受伤无数,到后来还不是都痊愈了。
容父不敢对视容桐的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重复道:“我的醒酒汤……”
熊公公问:“陛下……是去御书房,还是回寝殿歇息?”熊公公想建议皇帝回寝殿歇息,但又不敢建议。
容桐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容父身上,直直盯着容父,问道:“阿爹,你以前做过御医?”
皇帝道:“朕去花苑走走。”
容父打岔道:“我的醒酒汤?”
熊公公一楞:这腊月天里,百花凋谢,花苑里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和北风,什么也没有。
这声音无波无澜,容桐发现自己仍不能判断,苦笑一声。他吼不起来人,心痛到了极致,声音居然还是软的,追问道:“我问你是谁?”
“诺。”熊公公扶着皇帝向花苑走去,又私下吩咐内侍,赶紧多提些热炉去花苑,等会别把皇帝冻着。
女子身子僵硬,许久,她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容桐,唤道:“琴父。”
……
“你是谁?”容桐问出口,又似扪心自问,心如针扎。
花苑中,皇帝已多添了一件裘衣,四周的炉子提供着温暖,熊公公还硬塞给皇帝一个手炉。
她究竟是谁?!
皇帝内力深厚,其实并不惧冷,禁不住笑了:“别这么大阵仗,你们都要把朕烤化了!”
容桐迈的是步子,走的是绝望。此时此刻,他眼中甚至看不见容父,只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是苏虞溪,还是慧娘?她不是苏虞溪,也不是慧娘,因为苏虞溪是他的朋友,慧娘是他爱的人。而眼前留给他漠然背影的女人,只是一个始终在骗他的人。
熊公公忙认错,皇帝觉得无趣,不再同熊公公说话,自己在亭中坐了下来。这亭子处在花苑的中央最高处,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从亭内一眼往下来,景色十分好看。这会大冬天的,又是夜晚,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萧萧山石,气色黯然。
容桐推门入内,走一步,想一步,心里越来越清晰,一切都明了了:初遇慧娘,她问他今夕何夕。她对当今和过往的年号一无所知,不知道如今是哪朝哪代,不知雍州早改名做安州,却能直呼出天子姓名——她根本就不是被仇家药晕了搬进玄宫去的!她是被陛下安置在玄宫玉棺里,而且已经躺了很多年,不知地上事已变迁。
皇帝注视良久,转头对熊公公道:“以后将这些枯树移去,多植些常青的松柏。”
容桐纠结半响,终于难过地承认:慧娘欺骗了他。
熊公公应诺,道:“这段时候的花苑是无趣了点,等苑中的寒梅都开了,就好看了。”
……
皇帝轻笑:“那还得够等。不知道今年下不下雪,梅花欢喜漫天雪,寒梅要在下雪天才开得好看。”皇帝又道:“取朕的琴来。”皇帝琴棋诗画无一不精通,只是忙于国事,鲜少做这些闲事。
可是父亲方才说常蕙心是同一辈人,还有其它的那些话,常蕙心均没有否认。
熊公公取了御琴来,蕉叶似,极难斫。熊公公摆了几案,又将琴摆在几案上,退到一边。皇帝盘膝而坐,神情庄重,手按上琴。皇帝弹的曲子并不晦涩,声音沉静高古,分外悠扬,不类凡尘。皇帝弹着弹着,不知是心引琴声,还是琴声引导着心,竟忆起遥远往事。
可是慧娘曾当着容桐的面否认过,她和当今天子毫无关系。她只是被仇家药晕,搬到了玄宫里。
昔年在会稽,皇帝刚失却双亲,心情沉郁。院中奏琴,声音越来越哀婉,幽幽咽咽,弹不下去。忽然有女子拔剑而起,身段婀娜,随琴声起舞,谢景睹舞奏琴,心中逐渐被柔情浸透,琴声逐渐由婉转转为高旷,沉重痛快,一扫阴霾。
慧娘和陛下有关系?对了,她从帝陵的玉棺里倏然坐起来,留给他一个最初的回眸。场景骇人,令容桐心头巨跳,她眉眼间的温顺和善气,却又令他产生了莫名的吸引。
昔日剑气琴心,今在何方?!
容桐亦迈不开步,心里开始逐渐理顺头绪,谁能办苏虞溪办得这样惟妙惟肖?容桐很快想到一个心底的人,慧娘。她跟苏虞溪声音相同,身段相仿,以致于他几次认错。
一旁的熊公公越听越迷惑,为什么皇帝琴声愈来愈艳,曲意却愈来愈哀?
容桐脑子里还未作出判断,双手却本能地一颤,把碗摔了。他僵硬地站在门外,身若石雕,父亲好像听出碗砸了,还在屋内抱怨了一些话……容桐耳中嗡嗡的,听不清楚。
熊公公以为皇帝是在为太子和皇后悲伤,不由得心中默默叹惜。
容桐心内晃悠悠,又回到父亲最后那句话,“你眼界向来高,一看中一个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皇帝心已入琴,不辨身在何处。一幅幅画面在皇帝脑海里溢出,父亲闭着眼,安静地听他奏琴,父亲总是很严厉,听完了曲子喜欢挑错,很少给他赞许。相反母亲就温柔许多,每次听琴曲,都要赞吾儿弹得好,有时候母亲头疼不能安神,睡前都要听他弹一曲,才睡得香。常蕙心是最古灵精怪的,或趴在榻上,或倚靠着墙,隔着半张珠帘,听他弹琴,她眼神里的慵懒渐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痴念。他喜欢她眼神,令他欢喜,有时候忍不住停下弹奏,过去挑翻珠帘,将她掀过来,压在琴上拢拈抹挑,叮叮咚咚奏另一番乐章……
“我该跟你是一辈人,你喊我阿爹瘆的慌”——假苏虞溪和阿爹是一个辈分的?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些亲人都不在了。
“怎么说我也是和夫人你有旧交的”——这话……不明白。
一切都不可挽回的逝去,北风萧萧,吹剩下的,是无尽的惆怅和怀念。
“你脸上这面具不知是谁给你做的”——戴了面具?难道日日相对的人不是苏虞溪?!!
琴音回旋,久久不绝。
“谢过你没碰我儿子”——这是说苏虞溪没行夫妻之实,容桐想面上一讪。
……
容桐回忆一句,深思一句:
皇帝终于弹累了,收回双手,深锁两眉:常蕙心的尸首,到如今也没找到。
这一真相犹如炸雷,炸醒了容桐的脑子,他的脑子异常清醒,转得飞速,将房内二人的话语倒回去回忆。
皇帝回头,吩咐熊公公道:“宣袁宝林过来。”
在容桐的印象里,父亲早年出了远门,说是要登青云,但是后来父亲归来了,却是一贫如洗。再后来,容父沉溺于酗酒和赌博中,决口不提过往经历……父亲曾做过御医!
袁宝林很快赶来花苑,整个人裹在一张狐裘里,弱不禁风。她刚屈膝要给皇帝请安,皇帝却突然将袁宝林抱住,铺天盖地就吻起来。
容桐方才去弄醒酒汤,因为孝顺,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做好,额头上全是汗,也只简单擦了擦。汤有些烫,盛得又满,于是容桐亲自将它端回来的时候,走得特别小心。不知不觉蹑了手脚,未曾出声。容桐走近房前,因为双手都不得空,他本来准备喊房内的“苏虞溪”开门的,却听到房内攀谈……起初什么“一辈人”、“我写了三十来份”、“女鬼”之类的,容桐都不大明白,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听见容父笑道“我好歹也做过御医”,容桐的双唇陡然张大,却空空发不出声。
袁宝林连忙避让:“陛下……”御医说过了,头几个月不能同房,这事皇帝也是知道的。
容桐心里很难受。他没什么心机,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的世界是光明的,但不代表他看不到黑暗。
皇帝不肯放袁宝林,一边啄,一边喘着粗气道:“别吵。”皇帝又命令:“张口。”
容桐目光坚毅,脚下一步一步逼近,他鲜少用这般果敢毫不带怯的声音说话:“我方才都听到了。”容桐走至常蕙心背后,盯着她的背影,冷冷问:“你是谁?”
袁宝林遵旨张嘴,皇帝将舌探进去,手上动作。熊公公赶紧安排内侍们拉起一圈黄布,将皇帝和袁宝林遮掩起来。皇帝却突然松手,甩开袁宝林,他动作过大,袁宝林差点跌坐在地上。
容父旋即倒下又睡,容桐已推门进来,容父迷离着一双醉眼,冲容桐装醉道:“琴父啊,你给我弄蛋酒回来了么?”容父眯着眼睛,转头瞧常蕙心:“媳妇儿,你怎么在这?”
皇帝冷冷道:“不用围了。”
“哐当”门外发出一声巨响,好像是瓷碗摔在地上。常蕙心瞬间滞住,她的脑子懵了,一会难以做出反应。容父却已反应过来,竟给急得直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糟糕,小子去时脚步忒重,回来竟不出一点脚步声!”
袁宝林怔忪,兼几分失落和惊慌,泣道:“陛下——”
“不过想来你也看不上我儿子。”容父对常蕙心道:“你眼界向来高,一看中一个人,那人就能登九五之尊。”
皇帝不敢同袁宝林对视,他刚才发现两件糟糕的事。第一件,曾经能从袁宝林身上弥补的空虚,汲取的温暖,全都不在了。她没用了!第二件,他刚才动作热情似火,心亦努力炙热,底下却始终绵软,皇帝没用了!
容父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话语带着酒味喷出来:“我好歹也做过御医啊,宫里那些男女的方子,前朝我可没少开。”容父是酒醉没力气,有力气了一定要捶胸顿足给常蕙心瞧瞧。
这两件事,都是又难堪又不能启齿的事情。
这一个“碰”字不知指的是哪层意思。常蕙心试探着问:“这你也能瞧出来?”
皇帝偏着头,声音轻细对袁宝林道:“初晴,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如今你身子重要,一定要注意。”皇帝说着这话,目光不知不觉瞟向袁宝林的肚子,他真切感受到:他好像对袁宝林肚子里的子嗣,也不期待了。
“我那个傻儿子就没瞧出来。”容父接过常蕙心的话,道:“不过还要谢过你,没碰我儿子。”
这世界,突然变得无趣。
常蕙心听这话,笑出声来。她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现今这个就够了,一般人瞧不出来。”
皇帝在花苑伫了少顷,就动身去探望蔡修仪了。探望完,皇帝又依次去探望了德妃,淑妃……不知道皇帝这是抽了什么风,可苦了熊公公,一路跟着,差不多将整座皇宫绕了个圈,安排人力物力,累个半死。
“怎么说我也是和夫人你有旧交的,以前没少给你开方子。最近几年酒喝多了脑子不行了,但你的声音容貌还是回忆得起来了。唉。”容父闭起眼睛:“我硬抗着恐惧在这里住下来,就是想观察观察,一仔细瞧,你脸上这面具不知是谁给你做的,火候还没到家啊!我如今是酒喝多了手容易发颤,不然早给你重做一个了。”
整座沉睡的皇宫都被皇帝闹醒了,折腾了两个时辰,直至卯时,皇帝才回到自己的寝宫。
常蕙心笑了,问容父道:“你怎么识破我的?”
熊公公上下眼皮打颤,勉力撑着,劝道:“陛下,您赶紧歇息会吧,不多时就要上朝了。”准备上朝,他还得伺候。
常蕙心将纸张尽数揣入怀中,收好,向容父道了多谢。容父没力气摆手,“谢我做什么,我应该谢你不是真的女鬼。上次你半夜来唬我,真把我吓到。”
哪知皇帝骤然高声道:“朕今日不早朝!”
容父躺在床上叹气:“幸亏我写了三十来份,够你随意糟蹋了。”
熊公公伸直脖子,呆呆愣住。皇帝勤政,登基数年如一日,哪怕是身上带着病,发着烧,也要准时早朝。
这话写得冰冰冷冷的,常蕙心读完后,却不知不觉落了一滴泪在纸上,正巧“妻”和“常”中间,顷刻间模糊了这两个字。
熊公公还未反应过来,皇帝却已大笑。皇帝心头觉得无比痛快,终于放纵一次,不去顾及名声非议,想不上早朝就不上早朝。
一份药方子,下头还有一段朱笔标明显的备注,光熙四年五月十三,谢景讨去此方,毒杀景妻常氏。
难怪史皆道,明君辛苦,昏君自在。
常蕙心眼神骤阴,上前近床榻,手伸进褥子底下一探,摸到一沓纸张。常蕙心将这沓纸全抽出来,逐一瞧了,见每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内容:
皇帝觉得通体畅快,自己乐了会。乐过了,却比之前更空虚。
容父深深叹气:“按理说我该跟你是一辈人,你喊我‘阿爹’我慎得慌。”
空洞愈大了,填不了,不知拿什么填。
常蕙心脚不迈,问道:“阿爹您让我拿什么?”
皇帝立在寝殿中央,沉思不语。
容父真喝得不轻,他想从褥子底下抽什么东西,身子却躺在床上起不来。容父叹了口气,对常蕙心道:“你要的东西在褥子底下,你自己拿。”
熊公公上前,躬着背劝道:“陛下就算不早朝,也还是得歇息,修养精神。”
常蕙心心头一跳,神色不改:“阿爹您在说什么?媳妇不明白。”
皇帝竟道:“朕不困。”皇帝睡意全无。
容桐应声离去,待到不闻容桐脚步声了,容父忽然对常蕙心叫道:“你这一声‘阿爹’叫得还真顺口。”
熊公公不由得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皇帝却猜中了熊公公的心思,道:“算了,你们都退下去吧。今日辛苦了一天,朕会重重赏你们的。”皇帝让众人退下,自己坐上龙床。
常蕙心顿住脚步,对容桐道:“你快去弄醒酒汤,我在这里照顾阿爹。”
皇帝有意无意用手捋着明黄锦缎,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到当初,自己率军攻进宫里,分外欣喜——昔日进宫为臣,今日进宫却已翻身为皇,将众生压在脚下。那一日,皇帝踏进寝宫,走到龙床边,情不自禁敲了敲床板,向随军进宫的谢致炫耀,“三吴,你过来瞧瞧,这便是龙床,天子睡的地方!以后就世世代代只能我们谢家的人躺!”
仆人退去,容桐和常蕙心也正准备离开,容父却在床榻上悠悠转醒,对容桐道:“琴父,去给我弄碗醒酒汤来。”容父说完,似无意望了常蕙心一眼。
小谢致一撇嘴:“哥,这殿门前的池子水不深,都不能凫水!你让人多灌点水!”
容桐正想着,常蕙心道:“相公,我们一起将阿爹扶回房去吧,地上凉,冻坏了老人家。”容桐点头,没让常蕙心扳人,喊了几个仆人过来,将容父扶回房去了。
鸡同鸭讲。
……
皇帝想到这,猛地一拍床板:对了,谢致!这世上仍还存一位至亲之人!
可惜,世上两全其美的佳话少,到底意难平。
皇帝坐起身来,快步朝殿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迈得极为有力。熊公公赶紧跑过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唯一遗憾就是容桐对“苏虞溪”无法产生悸动,他恍恍惚惚想着要是娶的是常蕙心就好了。
皇帝脚下不停,径直朝宫门的方向走,口中道:“备马,朕要去汉王府。”
伫在灯旁的容桐浅浅叹了口气:其实夫妻俩这样子生活一辈子,也挺好。
熊公公张口就想劝,皇帝想见汉王,大可召汉王进宫,何必大费周章出宫去,大半夜的,既劳师动众又不安全。但熊公公转念一想,今日诸多变故,皇帝情绪不对,熊公公万一劝错了,岂不小命不保?
灯下,容桐仔细瞧佳人,她有一双安静而聪慧的眼,睫毛很长,脸上其它地方却让他觉得怪怪的。容桐瞧着自己“有名无实”的娘子穿着引线,没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能有这样娴熟的女红……
熊公公就没劝,只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仪仗,另外宫门都落锁了……恐怕陛下得等一会。”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这话是常蕙心随口回了,容桐听了,却是一楞。过会,他缓缓笑开去——的确,相处了一段日子,许是潜移默化吧,容桐和“苏虞溪”之间似乎有了一份家人般的情谊。容桐每日下朝回家,心中第一想着的,都是“苏虞溪”在不在家里。“苏虞溪”则每日都会等待容桐下朝,平时容桐穿的衣裳鞋子,都由她一手操办,有一夜容桐褪外袍时,“苏虞溪”瞧见袍子破了,还给他补了一回。
“谁让你去安排仪仗了?朕都说了备马备马!不用你们跟着,朕一人一骑,到汉王府去!”皇帝面色不满,心中却是喜悦的。此刻,在他心中,他不是皇帝,汉王也不是汉王,两人只是平凡普通的一对兄弟。哥哥赶去探望弟弟。
容桐苦笑,对常蕙心道:“又让你见笑了。”
谢景感觉得到,久违的温暖又回来了。
常蕙心笑着上前劝了几句,容父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他酒劲上来,就地呼呼大睡了。
……
容桐瞧见常蕙心,似见了救星,大喊道:“娘子,你快来帮忙,阿爹吵着要回去。”
两扇沉重的宫门慢慢张开,星走月中,黑夜下哒哒马蹄急促响起,皇帝披着斗篷,骑着一匹墨色的骏马,出宫向汉王府奔去。
常蕙心从汉王府里回来,刚踏进容府,就看见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的一幕:喝醉酒的容父吵着要回老家,容桐劝父亲别走,劝不住,只得拉他。可惜容桐力气不及容父,拉不住,于是容桐只好一手拽住前院里那株梧桐树的粗枝,一手紧紧拽住容父,借助梧桐树的力量来挽留父亲。
天将亮未亮,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皇帝策马在城中的道路上驰骋,灰暗的心情越来越明亮,许久都没有这样自在开心。距离汉王府还有一半的距离,天幕竟飘下雪来,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亦是冬天的第一场雪,炫目的白色不断飘落、扩散。不知道是因为雪花是纯白的,还是因为天已泛白,皇帝的视线越来越明亮,他心中的空洞竟奇迹般开始充填。
不知过了多久,常蕙心撑不住了,垂下眼来。谢致见常蕙心败了,这才肯眨眼睛,他又举手揉了揉眼皮,轻轻道:“孤眼睛累。”
皇帝喜悦,激动,执缰策马,之前黯然的双眸露出星光:“驾!”马速再加快些,呼啸驰向汉王府。
常蕙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继续盯着谢致,一来一往两人还互瞪上瘾了。
汉王府门口的守卫,有两个是谢致从军营里抽调出来的,北方人,不识得皇帝,只见一中年男子策马而来,由远及近。男子气度不凡,沧桑中掩不住俊朗。
跟谢济曾微和那两人哪能相同。
守卫们把皇帝拦下:“汉王府邸,不得乱闯。”
谢致圆着眼睛,瞪常蕙心,用眼神告诉她:十年无痕,现今她跟他一般大!
另外两名守卫却是认得皇帝的,连忙下拜:“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致目光下瞟,将自身来回打量了一番,缓缓明白过来,常蕙心的意思是指:谢致和常蕙心年纪也差得大。
皇帝自顾自往前走,问道:“汉王在府里吗?”
过会,谢致发现常蕙心正看他,便回盯回去。谢致用眼神问:你盯我做什么?
“王爷还未醒了。”守卫答道,心想:陛下您可真是来早了,咱们汉王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嘿,这话奇了,连常蕙心都睁大一双惊讶的眼睛,紧紧盯着谢致。
守卫便要去通报,皇帝却拦住他们,道:“唉,朕微服私来。不必大张旗鼓,切莫惊动汉王。”说着,皇帝笑了,心想小三吴真是贪睡,不如直接进去吓一吓三吴,给他一个惊喜?
常蕙心正想着一些有得没得的,谢致又道:“记得那回京郊,曾微和带着谢致来找我,你就跟我说两人关系不一般,我还不信,竟然真被你猜中了……”谢致本来想赞扬一下常蕙心看人准,转念一想,她前半辈子也就看上一个谢景……谢致生生把话吞回去,叹道:“阿济和微和表姐相差那么大。”
皇帝此刻追求的,正享受着的,是寻常人家的低调和温馨。
“不知道。”谢致道:“反正没回许国夫人府,可怜皇兄那些暗卫,在府外头守了多少日子了,没一口酒喝。”人家暗卫辛苦,他不关心暗卫门没吃没睡,单单只可怜暗卫们没有酒喝。常蕙心想了一下,觉得谢致这人连同情都不能同情到正点上去。
皇帝叮嘱汉王府的下人们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吵醒汉王,让仆人们轻手轻脚领路。
常蕙心旋即追问:“跑到哪里去了?”
行到一半,肉眼可见不远处汉王所居的二层小楼,皇帝止住脚步,轻声命令引路的仆人:“你下去吧。”
谢致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常蕙心一眼,道:“想喝。”说完他就把酒坛从地里提了出来,带出扑簌的泥土,纷纷落在谢致的袍子上,他也不管。谢致大口饮酒,告诉常蕙心:“今天我进宫去,听到一个消息,阿济跟着曾微和跑了。”
仆人不敢不从,佝偻着身子退下,皇帝自己走过去,步子轻又快,心情愉悦。
谢致双腿不动,但只上身弯下腰来,他手臂修长,直接就触了地。谢致的手在地里扒拉,看这架势是要取酒,常蕙心赶紧道:“唉、唉,你做什么?这些酒才刚埋下去……”
一切都静悄悄的,皇帝上到二楼,才听见丝丝轻浅的声音——是从谢致寝房紧闭的房门内传来。
她突然觉得,刚才给谢致擦盔甲那会,心中那份丝丝绵绵挺不值的。
这声音挺怪的,细细若蚊,不是连贯的字句,皇帝在门前仔细听,好像是两个人的笑声。皇帝眉头一皱,起手拍门。
常蕙心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嘴上却道:“那你难道什么都不瞒我?”说完,她抬起头观察谢致,见谢致眸光闪烁,晦暗不明。常蕙心心中陡然失落,心想:彼此彼此。
砰砰砰!连拍数声。
谢致的后背仍旧靠着柱子,他弓起一只腿,踩在栏杆上,额头直突突:“你瞒我的事情还挺多的。”
谢致的声音从房内传来:“都退下去,别吵!”敢情是把皇帝当仆人了。
常蕙心却道不可,接着,她徐徐将心底猜测讲出来:周峦府里的樟树,周峦与曾微和间的微妙,甚至连容府里那个周婆子也讲了。最后,常蕙心道:“三吴,周峦他不是你的人,我怀疑他是前朝陛下!”
皇帝不出声,继续再叩门。
谢致便道出心中所想,他现在手上有兵,周峦也有兵,联合起来,反攻回来。
常蕙心与容桐决裂,出了容府,寻到个无人处,就把人皮面具撕了——她再也不用带这玩意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
常蕙心匆匆赶往汉王府,给谢致报信,她往左来,谢致和周峦骑马从右边至,三人在汉王府门口碰了面。
谢致“哦”了一声,仍不满意。过会,他问常蕙心,“阿蕙,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谢致和周峦仍穿戴着盔甲,挟着北关彪炳的战功和未散的烽尘。谢致在马上瞧见常蕙心未戴面具,楞了一愣,翻身下马,问道:“怎么了?”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是总忘。”
周峦两眉一挑,在马上望着常蕙心笑,明知道之前她在假扮苏虞溪,却不点破,“蕙娘,好久不见。”周峦说完,亦从马上跃下来。
谢致转过头去,似有不满:“这么久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
常蕙心左右望了几眼,府邸门口讲话不安全,便道:“进去说。”
常蕙心就将之前去苏家,苏铮和苏钟提起谢景“卖国求荣”的事,同谢致说了。
三人进到堂内,屏退左右,常蕙心才将曾微和、谢济被捕的消息透露出来。听到两人是被容桐出卖的,谢致旋即竖起眉头:“书呆子看来留不得了,再放任他几年,一准成为皇兄那样的人。”
谢致本来是侧颜对着常蕙心,闻言偏过头来,道:“那你先说。”
周峦却道:“现在责备他,于事无补。你让蕙娘先说正事。”
常蕙心道:“正巧,我也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常蕙心望了周峦一眼,顿了少顷,才道出心中忧虑:担心曾微和见到谢景以后,供出常蕙心和谢致。
埋完了酒,谢致跨起左腿,直接坐在栏杆上。他靠着柱子,道:“阿蕙,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常蕙心道:“我们须早做准备,三吴,你赶紧布兵。”常蕙心咬咬牙:“我原本不想这么早杀了谢景,打算还磨他一磨。可是微和一旦供出你我,便没得机会了。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不久,常蕙心就后悔了。她不得不出面阻止谢致,因为再让他埋下去,全院子里的土都要被重新松一遍了。
周峦插嘴道:“慧娘此言差异。我师娘脾气怪了点,兴许她要挟过你,说要向谢景告密。但我能以人格担保,师娘说的都是气话,吓你一吓,真正见着谢景,她不会出卖我们当中任何一人。”周峦一贯沉着的眸中竟闪过着急之色,“当务之急,是速将师娘救出来!”
常蕙心毫不犹豫拍了巴掌,“成,那你说埋几坛就埋几坛!”
周峦的话语大有深意,常蕙心两眼一眨,试探道:“师娘?”
常蕙心斟酌半响,嚅动双唇刚要再出声,就听见谢致慢慢道:“一坛哪够。”
因为着急,周峦脸上连笑意都没有了,匆匆道:“关于我的事,在狄庭,我全都向汉王殿下交底了。”周峦一边说,一边望向谢致。
谢致久不做声,似乎不愿意,不答应。
谢致目光冷淡,只盯着常蕙心,半响,他说出一句反应迟钝的话:“阿蕙,你说先下手为强,可是今夜逼宫,我只有五五开的把握……”常蕙心刚要接话,谢致却问道:“如果我败了,你会如何?”
常蕙心脸上有点讪讪的,道:“三吴,要不我们埋一坛好酒,等你凯旋,一起庆功吧!”
常蕙心一怔,从心道:“我自然与你生死与共。”或成,她报仇,他为帝;或败,就是一起死了。
擦弓箭的时候,一直未吭声的谢致启唇:“它没有灰。”这副弓箭他经常用的。
谢致笑起来,似乎笑得太开心,急促了,竟咳嗽起来。周峦抬手拍了几下谢致的后背,给谢致捋顺气。
似有一根针,自常蕙心的心上划下来,一直往下划,不疼,只有绵绵的痒和麻——这种感觉挺好的,抱着让这种感觉再多持续会的心态,常蕙心将谢致挑出来的匕首,长枪,还有弓箭都擦了。
少顷,谢致按着喉头,坏笑道:“其实我赞同一川的话,微和表姐不会出卖我们的。”谢致抬手朝着周峦的方向挥了挥,向常蕙心介绍道:“这位是陛下。”谢致又道:“期待陛下拨乱反正。”
常蕙心瞥见盔甲许多未穿,已积上一层薄灰,便道:“我给你把盔甲擦了吧。”常蕙心不让谢致拦她,不由分说就把盔甲擦了,先擦的头盔,再擦的披甲……这是一套银甲,去了灰尘,锃亮光芒,她甚至可以想象,谢致穿上这套盔甲,英气飞扬的少年将军,所向披靡。
常蕙心直着上半身,过会,弯下腰去,鞠了一躬:“参见陛下。”
谢致低低“嗯”一声,挑中了一副盔甲,单独捡出来,放在桌上,准备等会拿出去。
周峦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道:“这会别计较这些虚礼,救我师娘要紧。”周峦两手一拱,告辞往门外走。
少顷,常蕙心对谢致道:“这次出征,对你来说是好事。”机会终于适时来了。
谢致与常蕙心相视一眼,表情俱是一紧。周峦与二人终究隔着一层心,谢致和常蕙心都无法完全相信周峦。这会周峦匆匆要走,谢致和常蕙心心中俱考虑道:周峦是真着急去救曾微和?还是借着救曾微和的名义去布兵?周峦要做什么动作,对谢致和常蕙心来讲,是利是弊?
谢致道:“怕什么!”
常蕙心道:“陛下,我跟你一起去。”
常蕙心徐徐颔首:“他注意到苏虞溪了,看来你我将来都得更加留心。”
谢致道:“等等,我随你去。”
谢致摇头,“不是,皇兄命我讨伐苏钟。”接着,谢致细细将起因、经过皆同常蕙心讲了,只刻意抹去皇帝谈起常蕙心那几句话,不提。
两个人异口同声,都想去监视周峦。
常蕙心旋即问道:“去哪,北关?”
周峦不是糊涂人,见这情况,脑子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不由笑起来:“放心,我要真有什么行动,肯定是同你们联手。更何况我没其它行动,就是去救我师娘。”周峦神色凝重:“昔年为逃脱谢景弑杀,恩师舍身救我。今日,我不能让师娘丧失性命。”
谢致白她一眼,道:“今夜我就要出征了。”
周峦急了,直接转身往外走,右手一举,竟对着身后二人说了句赌气的话:“你们爱救不救!”
常蕙心撕下人皮面具,谢致却不说话了,侧过身去挑枪和匕首。常蕙心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你这是怎么了?撕了你怎么还不讲话呢?”常蕙心拧了拧自己的脸,同谢致打趣:“我可再没有人皮撕了啊!”
常蕙心拉了下谢致的袖子,轻声道:“我跟着去吧。”
谢致往常蕙心脸上瞟了一眼,“你先把人皮撕下来。”他喜欢对着真容讲真心话。
谢致沉吟,须臾,应允了常蕙心的行为。他慢慢垂下头:“那我在家里喝酒。”说是喝酒,实则是运筹帷幄,主持大局。
常蕙心赶到汉王府,仆人将她引至兵器库房,见着了谢致。常蕙心觉着奇怪,谢致还从来没挑在库房里见面。常蕙心环扫四周的兵器,刀枪剑戟……她问谢致:“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常蕙心就跟着周峦一起,设法营救曾微和。哪知两人刚布置妥当,正准备乔装进宫,宫中的密探就回报说,太子跟许国夫人,全畏罪自杀了。
常乐躬身拱手:“姑娘,汉王邀您府上一会。”
周峦和常蕙心俱不相信曾微和会自尽,想一想,就明白是谢景把曾微和、谢济杀了。
常蕙心问清来人相貌,已自猜到八分,这才去见客。果然,来的是常乐。
周峦叹道:“谢景竟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杀。”
仆人却道:“访客说是要见夫人。”
常蕙心嗤道:“杀妻杀子,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常蕙心随口问仆人:“怎么不去禀报老爷?”容桐在家呢!
周峦之前听曾微和讲过一些旧事,知道常蕙心是谢景发妻,却被谢景休弃,远避了十年。但那是休妻,不是杀妻,听到常蕙心吐出“杀妻”二字,周峦楞了一楞,心生疑惑。
容府,常蕙心待在没事,就翻翻《楚王楚后》那本册子,将苏家人都研究透彻。仆人们却突然来报,说有客来访。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以后再弄清楚,周峦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还是要进宫一趟,去亲眼见一见,是不是师娘的尸体。”因为心里难过,周峦的嗓音十分低沉。
总之,汉王不可以盖过皇帝。
从宫里来的密谈摇头阻止:“主公,你这会进宫,也没有用!进去了也见不到周夫人!”
“一切等你打胜了回来再说。”皇帝堵住了谢致的话。皇帝心中的打算可是一石二鸟:一来,用苏虞溪钓着谢致,谢致会全力替皇帝卖命。二来,谢致一旦灭了苏钟,威名大涨,这时候来个强夺同僚兼朋友妻的丑事,谢致的名声就会减弱下去。
周峦锁眉:“怎么说?”
谢致面上惊讶,张启双唇,说不清楚话:“皇兄是要、是要……”
“贼皇帝嘱咐厚葬贼太子,却命令暗卫,将谋逆的周夫人火上焚尸,且将她的骨灰分撒京中八处舍利塔下,贴上高僧咒符,令她永世不得超生。”
谢致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想:与容书生也算半个熟识,那书呆子对皇帝挺忠心的,真替容书生不值。
听得骨节脆响,是周峦攥紧了拳头,咬牙骂道:“畜生、混账!”周峦誓道:“就是撒了八处,我掀翻了塔,也要将八处灰烬聚拢起来,好生安葬!”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朕一时失手犯下错误,再追悔也没有用。”皇帝嘴角勾起笑容:“三吴,你比朕幸运,苏虞溪还活着,不是么?”
……
皇帝被谢致的表情引得惘然,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空洞,良久,幽幽道:“我挺怀念她的……”尤其是最近几次,总恍惚常蕙心在身边。对着袁宝林的时候,经常想起常蕙心。
周峦说到做到,竟真动用人力物力,将曾微和封在八处的骨灰集拢,选了京郊聚山抱水的好地段,郑重安葬。常蕙心全程陪同,帮忙,她和周峦葬完曾微和,天已经黑了。
谢致低下头去,沉沉哀思。
祭拜完,常蕙心缓缓起身,周峦却仍跪着,不见动作。常蕙心低头细瞧,发现周峦在无声滴泪。
皇帝用手肘拱了一下谢致的后背,笑道:“肩膀都抖了,明显知道我指的是哪个。”
常蕙心劝周峦节哀,却忽然听见风生铁链响,她不由警觉道:“什么人?”
谢致肩膀抖了一下,装傻:“皇嫂她不就在……”谢致的目光往左挪,投向后宫的方向,明显指的苏妍妍。
周峦道:“哪有人?”
兄弟俩似有灵犀,竟想到一块去了,皇帝忽道:“其实我和你大嫂,也是情深缘浅。”
常蕙心以为周峦是哀思过重,听不见其它声音,不以为意。然而再抬头时,她吓了一跳,坟前竟出现两位无常鬼差,一黑一白,黑无常长帽上写个“正在捉你”,白无常举个木牌,“你可来了”。
谢致点头,心想:我同阿蕙才不是情深缘浅。
黑无常在左,白无常在右,两位无常面对面站着,中间空出一人身的距离。黑无常套枷,白无常上锁,似乎正在铐谁……常蕙心瞧不见,心头一沉:鬼差不会是在抓曾微和吧?!
皇帝揽住谢致肩头,叹气道:“三吴,情深缘浅,是人生一大不得已。”
常蕙心后退一步,发出惊叹声来。
皇帝也微垂了头,似乎在责备谢致:“朕之前催你大婚催了几年,屡次说了,你看上了哪家的贵女,只管说来,朕定会给你指了。你一直说没等到中意的,没想到……”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确确实实听见谢致再次哀叹。
周峦问道:“你嚷什么?”
皇帝似乎听到谢致轻浅的哀叹。
常蕙心旋即望周峦,见周峦仍旧跪着,黑白无常就杵在他面前,周峦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周峦看不见,只有常蕙心看得见。
谢致沉默,过了一会,他垂下头去:“臣弟是在七夕放灯时认识了她,那夜她和容兆尹一起来的。后来,就跟她熟了,挺谈得来。”
黑无常哭丧脸,白无常却笑嘻嘻,伸食指着常蕙心道:“常蕙心!”好久不见。
皇帝被谢致逗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帝道:“朕说的是容兆尹之妻。”
白无常的长舌头伸出来,拍拍常蕙心的肩膀,似在跟她打招呼。
到这个时候,谢致心中才第一次跳了跳,他故作不知:“哪个丫头?”谢致把话题岔开,忙表清白:“臣弟可从来没和苏家的人走近过!”
常蕙心已经被两位鬼差抓去过一次,并不害怕。常蕙心心头悠悠想的,是她已还阳一年,这期间,黑白无常抓鬼不计其数,竟然还记得她。
谢致站起来后,皇帝沉声道:“三吴,朕听闻……你最近同苏家那丫头走得很近?”
常蕙心便道:“差爷,您还记得我。”
“起来吧。”皇帝没去搀扶谢致,让他自己起来。
“那当然记得!”白无常旋即道。千千万万,不是打入地狱不得超生,就是重新六道投胎,唯独只有常蕙心一人,续命还阳了,怎不记得?
谢致默然半响,单膝跪下,道:“多谢皇兄,臣弟将牢记心中。”
白无常笑道:“就你一个人运气好,能得有情人……”
皇帝不以为意:“经验都是练出来的。”皇帝告诉谢致:“苏钟逃蹿回永州老巢,永州这个地方全是平原,四通八达,的确利于他迅速召集各路旧部。但同时永州也易攻难守,没有任何地势阻碍。兵贵神速,你火速带兵去永州,八面围住他,困都能将他困死。待到苏钟缺粮无力之时,你只管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黑无常伸舌头往白无常脑门一敲,打断道:“你多嘴做什么!”
谢致面上稍微犹豫:“可是……臣弟没什么沙场经验。”
白无常想吐舌头,奈何舌头太长,吐不了。白无常只好做个鬼脸,对常蕙心道:“你忙你的,我俩继续忙了。”黑白无常继续给鬼上枷,那鬼似是留恋,不停的抖动铁锁,让铁锁在空气中不住震颤。
皇帝道:“之前你请缨抗狄,朕没准许,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常蕙心忍不住插嘴:“是……微和么?”
谢致讶异:“怎么派我去?”
“是呀。”白无常爽快答道。
皇帝顿了一顿,道:“三吴,我派你去征讨苏钟吧。”
常蕙心困惑问:“为何我看得见两位差爷,却看不见微和?”
“是皇兄在让着臣弟。”
“呵。”黑无常冷哼一声,板着脸讥讽道:“她是鬼,你是续了命的人,你如何能见着她?”
皇帝右跨一步,手搭上谢致肩头:“不分输赢。”
白无常也劝常蕙心:“你见不着她咯,待三十七年后你阳寿尽,曾微和早就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谢致亦是开怀大笑,射出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箭,在外圈挨着皇帝的第十箭。
常蕙心上次去森罗殿,阎王说她阳寿未尽,生死薄上记载的具体数目不清楚。这回,弄清楚了?
箭杆掉在地上,白羽稍折。
常蕙心便问道:“差爷,我的阳寿算清楚了?我还能再活三十七年?”
皇帝射第九箭的时候,弓张得稍微急了些,偏了些,箭杆一半中红心内,一半在红心外。谢致用余光瞟了一眼,立即张弓,他第九箭发得匆匆,只中白靶,未中红心。皇帝旋即大笑,举着弓的双臂右移,对准谢致的白靶,第十箭射去,将谢致的第九箭打掉。
白无常接话特别快:“对呀,谢致本来高寿九十九,他挪给你三十七年寿命,你和他将来都活到六十二岁。”
皇帝道:“这还有什么先后谦让的,你与朕各射十支,加起来,比比看。”皇帝张弓,射向黄靶,连射八箭,箭箭正中红心。谢致紧随其后,亦射八箭,八箭全中白靶靶心。
白无常话音刚落,黑无常的舌头就噼里啪啦对着白无常头顶打去:“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皇帝命人将宫内一处空旷处围了起来,东端立起两个箭靶,一个黄靶,一个白靶,皇帝和谢致伫在南端。为着皇帝的安危考虑,弓箭皆去了箭头,只留箭杆和白羽。谢致恭谨道:“皇兄先请。”
白无常自知泄露天机,忙道:“快走快走。”他和黑无常一道押着曾微和,转瞬消失。
谢致微微躬身,笑道:“臣弟奉陪到底。”
只留常蕙心呆呆立在原地:谢致拿自己的命在给她续命!
皇帝反手负在背后:“你愿不愿意吗?”
怪不得常蕙心与容桐成亲那夜,谢致要急匆匆冲进来,要挟是他救活了常蕙心,常蕙心只能是他的。怪不得谢致要举着灯笼将常蕙心细看,衷心愿她似青山不老,常鸦鬓,永娇颜。怪不得他会在半夜对白灯,神神叨叨,怪不得他会一年之内老了许多……
谢致面露惊诧:“射箭,皇兄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怪不得他说,“阿蕙,你须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至亲之人”。
皇帝密宣汉王谢致入宫。兄弟俩许久没私下会面了,互相嘘寒问暖了一番,皇帝邀道:“三吴,想不想射箭?”
之前,瞧见常蕙心对着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探手的,还咿咿呀呀发出些莫名的声音,周峦就十分担心,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掌在常蕙心面前挥,可她却视若无睹……到后来,常蕙心竟痴了傻了似的伫立着,周峦忧虑和困惑涌上心头,拍了下常蕙心的肩膀:“你怎么了?”
皇帝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亲弟弟谢致最可信——到底骨血相同。
常蕙心却突然掉头,不发一言向前狂奔。周峦歪着头望了下常蕙心跑的方向,是朝着汉王府跑的……周峦吸了口气,唤出四名手下,嘱咐道:“追上去,一路护她安全。”
皇帝叹气:倘若是彼时,他还只是前朝众臣,有人造反,早就自己率亲兵杀过去了。可惜彼一时此一时,如今做了皇帝,顾忌着座下这个位子,已经没有勇气离京亲征了。
谢致在寝房内喝着酒,越喝脑子越清醒,没有困意。可能是在关外征战久了,还没有回过神来,谢致背靠在墙壁悠悠一想,就记起荒漠的沙尘,风一起,沙子卷着飞起来,好似无穷的争斗。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思考着,该派谁领兵征讨苏钟。朝廷里有经验的战将,都是开国功勋,几乎全是苏钟旧交。苏钟敢反,他们也敢反,不可信,不可让他们掌握重兵……这满朝廷里,会武艺的,懂兵法的,有谁信得过了?
房外有人不停地叩门,比关外的风沙还急切,谢致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他慢吞吞起身,去开门。见是常蕙心站在门外,谢致的冷笑立刻收敛,“回来了?周一川那边怎么样?微和表姐救着了么?怕是没救着吧,皇兄那边我也在派人打听,据说微和表姐和阿济都畏罪自杀了?”
散朝后,百官散去,皇帝独坐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捏捏眉心,仍缓解不了头疼。
一连串的问题,常蕙心却一个问题也不答,径直问道:“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
皇帝许诺,明日早朝,会给诸位臣子,黎民百姓一个交代。
谢致一愣:常蕙心从何处得知的?
两拨属下都离开后,皇帝这才上朝,不用说,朝上炸开了锅,有议论北关战事的,有参苏钟造反的,当然还有请战的……皇帝全压了下来。
常蕙心睹见谢致表情,心下既酸楚又感动,无边无际的甜和苦。她呢喃自语:“你用自己的命给我续命,你本来可以活到九十九岁的……”
另外,皇帝还命召暗卫,让他们速将太子捉捕回宫。
谢致静静听着,他注视着常蕙心,心想没有她的世上,他活那么长时间也没用。谢致便不以为意打断道:“都是小事。”
皇帝不忘叮嘱,这事绝不许让皇后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杀无赦。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常蕙心脱口问出。
皇帝亲自将皇后送回中宫,温柔万分。皇帝掉头回去,他也不去御书房,就在寝殿密宣武官,命其速速带兵包围苏府,将一干人等下狱——尤其是苏钊,不能把他放跑了。
谢致缓缓答道:“你被皇兄亲手害死,变得谁也不肯相信。初重逢那会,我想真心对你好,你却对我处处防备,怀疑我另有所图。当时我就在想……”谢致眼皮垂下,嘴角竟泛起笑来:“小时候你跟我讲,嫦娥奔月,是因为吃了灵药。我便追问你世上还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药,你编说还有吃了变小狗的,吃了骨骼缩小的,还有一种同心药,两个人各吃一颗,就能清楚听到对方心中所想。重逢时你不信我,我就在想,要是这世上真有同心药该多好啊,我就能自证清白。可惜这世上没有。”谢致轻松道:“所以只能承认我想要当皇帝咯。”
皇后仔细思忖了下,皇帝都已经暂时抛弃了身份,称呼苏钊为“钊大哥”,家中……应该安全了吧。再则,她同皇帝还有十年的夫妻情分呢……皇帝一吻,更应正了皇后的想法,她放下心来。
话音刚落,谢致骤然感到嘴巴被人封住,竟是常蕙心踮起脚,主动将唇映上谢致的双唇。
皇帝拍拍皇后手背,宽慰她:“朕知道。”皇帝语重心长道:“家中现今剩钊大哥,未随苏钟远逃,这正证明他是忠耿之人。朕怎会糊涂做事,拿他问罪?”皇帝不顾宫人和内侍俱在场,低头在皇后额上浅吻一口,足见情深:“妍妍,你放心。”
谢致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少顷,他反应过来,一把拦在常蕙心的腰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热切地回应起来。他的蛇头伸进去,汲汲吸取数年的情思。
皇后努力止住眼泪,求道:“陛下,我二哥反主,是他不对,活该千刀万剐。但我家剩下一干人等,对陛下皆是赤忱忠心。”
谢致力道极大,臂膀栓着常蕙心,带她一道旋转。两个人不曾商量,步调却出奇的一致,从门前转向左边墙壁前。谢致用力一推,将常蕙心推在壁前,谢致再上前。她贴着壁,他贴着她,吻她。原本以为是奢恋,竟成真实,怎能不激动,谢致脚下没有计较,踢到了酒坛。酒坛往常蕙心脚下倒,常蕙心亦无心思顾及酒坛,于是酒坛就那么清脆一声,碎在两人脚下。酒香顷刻间弥漫周遭,醉了人心。
皇帝上前一步,将皇后扶起:“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来,妍妍,站起来说话。”
他和她皆似醉,眼迷离,喘息迷离,心也迷离。
皇后深思,逐渐惊恐,几近哭泣:“陛下!”
谢致墨袍的袖子滑落,他炽热的胳膊触到墙壁,冷得一颤。谢致揽着常蕙心的腰道:“这里冷,我们去那边。”
这片刻的犹豫,全落入皇帝眼中。皇帝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不置可否。
常蕙心平复气息,正要开口,谢致却不由分说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帐内抱。他步伐沉稳入帐,比登金殿,上王庭还多几分骄傲。常蕙心被谢致抱在怀里,借着半晦半明的夜色里,她仰头瞧见他的五官容貌,只觉眼前男子眉宇如画,姿表颖拔,怎么看也看不够。
皇后滞了滞,匍匐道:“臣妾没有,望陛下明察秋毫。”
冬天天气冷了,地面烧了地龙,床上却没有,睡床上比睡地上还冷。汉王做事一贯出格,每年冬天,都干脆命人撤去床榻,就在地上铺毛毡、褥子、最上面再铺一层锦缎,睡在上面,既有地龙源源不断供来的热气,又有毛棉的暖和,分外舒服。
皇后旋即想到,苏铮之前给她透露的,关于皇帝卖国求荣的旧事。
谢致素来豪放,习惯性双臂一掷,就要将常蕙心抛在锦缎上。但却旋即想到,她不是一件衣裳,一块配饰,她是他此生唯一真爱的女人。谢致收紧双臂,缓缓蹲下来,将常蕙心轻轻放在锦缎上。
皇帝上前一步,龙靴踏在皇后两膝之前。他用慑人的语气问道:“苏妍妍,这事,你有没有参与?”
谢致身子转半个圈,从上往下注视常蕙心,与她四目相对。
苏家本就旧部众多,这么一召集起来,再勾搭上狄人……
常蕙心的心竟久违的,鼓鼓跳动起来。耳根发烫,忽然回到那个遥远的,未经人事的少女。
皇帝仔细将前事后事一捋,便能觉出端倪:苏铮和苏钟,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苏铮出征之前,就已准备投狄了。亏皇帝还以为苏铮会为了自己女儿女婿,忠最后一次心。
谢致一直凝视着常蕙心,未有动作。她思忖少顷,明白他在想什么……常蕙心鼓起勇气吸了口气,举起双臂,主动勾住谢致的脖子。
皇帝愠恼:方才接到北关的密报,他急命撤了膳,就是打算下令围住苏府,看好苏家一干人等。哪知晚了一步,苏钟早已潜逃出京,起兵造反。
就这一个动作,谢致瞬间落下泪来。他眼睛泛酸,泛涩,心却是欣喜一暖,又想着大丈夫男子汉,怎么能够掉泪,还是在女人面前掉泪。谢致吸吸鼻子,偏过头去。
皇后心里有底,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无知、惶恐之色:“陛下,这事万万不可能!”
良久,他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眶中干净了,方才重新转回头来。
皇帝素来沉稳,心思藏而不漏,这会却暴躁鲁莽,皇后不由诧异,莫名地心惊肉跳。皇后手一抖,密信没接住,掉到地上。皇后颤颤巍巍蹲下去捡,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苏钟悄潜出京,窜至永州,召集旧部,反了皇帝。
谢致窸窸窣窣剥常蕙心的衣裳,能开千钧弓,箭无虚发的手抖得厉害。
皇帝面色不改,顺手结果书函,一瞧,又是密信。皇帝拆开来看,忽地右手往下一划,将密信正对着皇后怀中掷去。
……
有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上捧着一封书函,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陛下,京军急报。”
月光朦胧,谢致仔细打量光洁的常蕙心。谢致第一次发现,她的身形骨架这么小,他的两只手肘撑在缎上,几乎可以把她罩进去。谢致激动得又想哭了。
关键是不能让这桩丑事传出去,坏了天家威严。
这一哭却与方才那一哭不同,谢致心中有一份无人懂的苦:有不少人曾看出谢致喜欢常蕙心,却只道他这是恋母,令人恶心。却不知谢致其实分得很清楚,母亲是什么感觉,常蕙心又是什么感觉。他对常蕙心产生的,完全不是对母亲的感觉,他喜欢常蕙心,不是因为她照顾他起居,时时呵护着他。谢致早熟,从来将常蕙心当做同龄女子看待,他和她平等交流,金龙神庙一夜,那是两位年轻男女患难见真情。
皇后的泪珠子都从眼眶内冒出来了,皇帝最怜惜柔弱的女子,瞬间心软,抬了抬手:“梓潼,起来吧。”皇帝又补充道:“朕自会处理,你大可放心。”找个名正言顺,甚至锦上添花的理由将曾微和母女处理了,一干人等皆从此消失。至于谢济……贬个闲散王爷吧!
所以,上次谢致告诉常蕙心,他和她,是同曾微和、谢济不一样的。
皇帝缓了缓,道:“夫妻一场,骨肉血亲,朕不会伤害济大郎的。妍妍,你还信不过我?”皇帝其实挺看重谢济,谢济是他的长子,样貌上又最肖似他。当年苏氏母子没有名分,躲躲藏藏,皇帝逮着机会去见谢济,每一面都分外珍惜。
以前,常蕙心比谢致年纪大,他欢喜。如今,她跟他年纪一样,甚至看起来还比他年轻些,他也欢喜。今后,他日日催老,她永娇颜常鸦鬓,如今夜一般,瘦弱单薄一个人,被他裹在怀抱里被他呵护,他也欢喜。
皇后伏地,额头贴在地面上,央求皇帝道:“臣妾唯有一愿,不求济大郎周全,只求济大郎平安。”
谢致伸出手,指尖触上常蕙心的脸颊,又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滑到脖颈,再滑到锁骨。谢致这一趟征战北狄,握弓使戟,手上生了不少老茧,这些茧磨在常蕙心光洁滑细的肌肤上,生出丝丝麻麻的触感,令谢致留恋。他的指尖茫然不断画着圈,似乎永无止境。
皇后伤心须臾,缓过神来:废了谢济,只能立谢深,还是她的儿子。
常蕙心启声道:“三吴,你手上的茧好多,一层一层绕到我心里去了。”
这话一出,本来是跪着的皇后陡然坐到地上——皇帝已有废太子之意。
谢致凝声道:“嗯,我也这么觉得。”
皇帝叹气:“妍妍,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
层层绕绕的茧,将两人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皇帝眼皮子挑了一下:皇后这份请求,明显就要去护谢济,怕皇帝派人过去捉拿,万一有个什么失手,将谢济伤了。
谢致俯低身子,映给常蕙心一个深深长吻,恍然如梦。
皇后只知道太子跑了这么一桩事,再次拜下道:“陛下,济大郎年幼无知,受妖妇蛊惑,做出无天无法,无父无母,罔顾人伦之事。臣妾自知教导无方,罪孽深重,恳请陛下赐予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戴罪立功,将济大郎捉回。”
常蕙心竟然眼一热,也哭了。
皇帝眸色幽沉,静待皇后的答案。
……
皇帝立住脚步,受了皇后一拜。待皇后直起身来,皇帝便问道:“梓潼,你匆匆而来,是要向哪一位求情啊?”是苏铮,还是谢济?
枯萎已久的花枝重得甘露,枝蔓复苏,一夜新绿。
皇帝走到半途,遇着了皇后,披着凤袍,没戴凤冠,匆匆而来。
绿中花发,人醉花阴。
皇帝摆手:“不必。”他大风大浪经历了,千难万险坐到帝位,这两桩打击还算不上什么。皇帝已迅速作出判断,近水救不了远火,先处理不孝子的事。皇帝步伐稳健,直往外走,打算去书房宣召暗卫——太子能跑到哪里去,不过就是许国夫人府。而许国夫人府,皇帝早已命暗卫严密监视起来。
……
“不争气的东西。”皇帝倏地从圈椅上站起来,熊公公赶紧跪着挪过去,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披风,给皇帝罩上。已入了秋,陛下可不能着凉。
谢致的发丝全散,尽垂下来,几缕青丝垂在常蕙心面上,挠着她的鼻息。谢致伸手将自己的发丝扒开,他热汗蒸腾,心里却是温润的,脉脉地想:续命,真好。
这禁足不到一个月,太子就跑了。
谢致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重生好事。每个人只有一辈子,过完就灰飞因灭,再抱怨再后悔,也没得重来。若想还阳续命,就必须付出代价。就如月亮有圆就得有缺,潮水有涨就得有落,人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付出几十年生命的代价,谢致一点也不后悔。相反的,他反倒高兴,他命尽,常蕙心死,他们同日同时死,去往冥狱也是相携执手,这是多少鸳侣求而不得的幸事!
皇帝当即清理了知情的宫人内侍,将太子谢济禁足,命谢济面壁思过。待谢济醒悟,这件事就此压下来,作罢。
谢致下巴扬起,刹那间倾了九天银河。
“混账!”皇帝怒极,直接掷了笔在地上。前些天,太子在皇后的中宫里恼脾气,碰巧被皇帝撞见,逼问之下,皇帝得知太子和许国夫人有私,珠胎暗结。
……
熊公公垂头碎步跨进门来,双膝跪下,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宫去啦!”
银河九曲十弯,斗转回流,来来去去,待常蕙心再醒时,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窗缝投进来。她发现自己被谢致栓在臂弯里,侧着身,脑袋和一只手都贴在谢致的胸膛上——他的胸膛跟底下的地龙一样火热。
皇帝沉着脸,“有什么事就说,朕还受得住。”
常蕙心听见房外有“扑哧扑哧”的声音,好像是雪在打松针……下雪了?常蕙心两肩一颤,谢致旋即醒来。他警觉地坐起身,忽然发现怀中拥着的是常蕙心,便笑开去,重新躺下来。
此事已不胫而走,不日举国皆知——皇帝看到这里,急命内侍们撤去膳食,刚要执笔下令,就见外头有几名内侍匆匆往这边跑。熊公公本来站在皇帝后面,见这状况,赶紧出去打听情况。听完,熊公公一脸灰败,门外缩着,不敢进来。
常蕙心问谢致:“你怎么又躺下来了?”
元帅苏铮投敌,副帅周峦重整士气,领军顽抗,节节胜利,已将狄人逼退于百里之外。双方军队各有损伤——这完全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苏铮没有斩杀,还投敌了!狄人没有安抚。而皇帝一直看好的周峦,竟做出将在外军令不受的事!
谢致笑道:“还早。”他一只臂膀仍栓着常蕙心,另一只臂膀则曲折起来,枕在脑后,身子平躺着,望着天顶笑。
大军北上抗狄,初战打败——嗯,这事在他的意料之中,继续往下读。
过会,谢致道:“阿蕙,外头好像下雪了。等会我们起来吃过早饭,出去赏雪去。”常蕙心欣然应允,又过会,谢致将身子侧过来,面对面瞧着常蕙心,去抓她贴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道:“唉,醒来了就睡不着了。”谢致又道:“夜间你眠着,这只腿就一直搁在我肚子上,真重。”
寅时,皇帝正在用早膳,收到密报粗略一读,皇帝连早膳都吃不下了。
常蕙心撇了撇嘴,旋即踢了他一脚,谢致假装“哎哟”,身子一滚,将本就揉得不成样子的锦缎裹起来。锦缎将两人肢体缠着,谢致和常蕙心的发丝也缠在一起,一时难分。
苏铮将纸团揉成一团,捏在掌中,对周峦拱手道:“多谢了。”苏铮转身下坡,直往北行,不曾回头。
四目相盯,呼吸逐渐加重。
周峦淡淡道:“只是不愿意你死得不明不白罢了。”周峦递给苏铮一封密信,苏铮颤抖着双手接过去,见上面是熟悉的御笔:必要时候,可斩苏铮。
……
着黑裘的男子前迈一步,手抓住绳头一扯,束缚松开,苏铮被松绑。苏铮肢体麻木,缓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站起来,冲裘衣男子拜道:“周大人,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两个人各自调理平复呼吸,谢致见常蕙心气仍喘得急,就伸手帮她捋了捋,道:“你别急。”
缺了一个口子的月亮照到山丘上,把本来不高的小山坡映得像巍峨的峰。峰上立着的男人披了黑裘衣,远望还以为是一头狼。他脚下还跪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缚到背后。
常蕙心捶他一拳:“我是因为谁急的啊!”
北关,黑黢黢的夜。京城和煦的太阳照不到这里,京中的百姓还只穿单衣,这里的人已裹了棉袄,还得披上防风斗篷,朔风呼呼的刮,跟刀子一样。
谢致便得意地笑开去,笑声轩然,仿佛外头不是簌簌下雪,而是晴空朗日,而一整天晴朗的光辉,都落在他的眉宇间。
容父欲言又止,最后道:“没你的事。”
常蕙心再次抡起的拳头就捶不下去了,呆呆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湛然若神。谢致一点也不害臊,直接就问:“孤好看么?”谢致分外得意,一只手臂展开,对常蕙心道:“来,到我怀里来。”常蕙心嗔他一眼,温顺靠了过去。谢致眉眼里都是笑,另一只臂伸长去勾酒,抓了一坛没摔碎的酒过来,打开就喝,边喝边道:“美酒入口,美人在怀,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心满意足的事情。”谢致说着就低头,将他那沾满酒气的下巴抵上常蕙心的下巴。
容桐关切道:“阿爹,怎么了?”
常蕙心假装嫌弃道:“你这胡茬扎了我一晚上。”
翌日,容桐早起,照例去拜见父亲。却见容父双眼凹陷,形容憔悴,托着手肘,闷闷不发一言。容桐觉着奇怪,凑近了闻,父亲身上竟破天荒无一丝酒味。
谢致一听,就板起脸说要惩罚常蕙心,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常蕙心还手,两人皆笑起来,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重重拍门。“砰砰砰”,将一切打断。
容父吓了一跳,手肘撞到了墙上。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待再睁开眼时,常蕙心已经不见了。
谢致眉头立皱,表情不悦。他瞟了常蕙心一眼,接着闭起眼睛抱紧她,意思是别管外头的人。
“鬼!”
外头的叩门声却仍不知趣的响起,谢致眼睛不睁,吼道:“都退下去,别吵!”
“记得,可以给你抄一份。”容父低下头,不敢对视常蕙心的眼睛,声音便细:“你是人……还是鬼啊?”
那人仍在外头叩门,谢致烦得一跃而起,心道:今早的常乐怎么这般不知趣!
常蕙心问道:“那毒药的方子你还记得吗?”
常蕙心捏着谢致的手指,扯了扯,劝他切莫置气。她以眼神示意:没准常乐是好心来送早饭的?
容父道:“最危急处最安全。”他回老家寻着妻子儿子,担心谢景灭口,不敢久留,潜回璋县附近,做普通农民。
谢致缓缓吐了口气,柔声道:“还真说不准是送早饭的。他们不知道你宿在这了,你先吃我的早饭,我让他们再做一份。”谢致说着就起身,常蕙心连忙将谢致的衣服捡起来,要帮他穿上,谢致却道:“不用。”他只拿了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带子都不系。谢致也不开门,直接走到窗前,推窗愠道:“常乐,再去准备一份早饭来。”
常蕙心轻笑一声:“那你逃到了璋县附近?”记得洪大夫的老家不在璋县,他不是雍州人。
谢致声止,窗外的凉气吹进他心里,谢致瑟然打了一个寒颤。
容父低头:“你后来突然不见了,我才渐渐醒悟过来。我就……赶紧逃了。”隐姓埋名保命。
门外伫立的是皇帝。
容父惊惧愧疚之下,将事情和盘托出。谢景的确找他配了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人若喝了,必死无疑。但当初谢景找他配的时候,说这药是用来毒一只老狗的——狗老了,牙掉光了,活得痛苦。
皇帝虽然站在门前,但目光已循声望过来,见谢致披头散发,胸脯都敞着,胸脯上还有点点绯色淡痕……皇帝不由蹙眉。皇帝道:“三吴,朕来看你。”
常蕙心旋即探臂,扼住容父咽喉,道:“是你配的毒药么?”不然他怎么肯定她已经死了。
“皇、皇兄……”谢致声音发颤,他的目光僵硬往房内移,去瞟常蕙心。见常蕙心也已冷了目光,表情严肃朝着谢致点了点头,半是戒备,半是凛冽。她快速将自己的衣衫拢做一团,抱入帐内,又将两侧的锦帐拉起,完全隐没在帐中。
容父立即接道:“不对你已经死了!”
谢致回过神来,系袍整衣,隔着窗户,朗声对门外的谢景道:“皇兄稍后。”谢致理发挽髻,这才前去开门,开门前不忘回顾一眼,确认帐子掩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将门打开。
常蕙心道:“说什么害呢?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谢致单膝跪下,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容父怯道:“谢夫人,不是我害你的。”
“起来吧。”皇帝温声道,徐徐步入室内。一股美酒的醇香和事后的靡味混合着,扑面而来,皇帝不禁抬手在鼻下挥了挥,将这些暧昧的味道驱散开。
容父身子一缩,直接后蹿到墙角,他退得太急,右脚勾住了椅子,椅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皇帝虽有重伤,但内力仍在,竖而细听,就能听见帐内还藏着一人。再一联系之前房内的嬉笑,谢致敞衣开窗……皇帝自以为谢致藏着寻常娇娃,便不点破。
常蕙心缓缓开口:“洪大夫,别来无恙。”
谢致命人撤去床榻的时候,想着房内宽敞,顺道让仆人们把桌子椅子都搬走了。这会皇帝进来,寝房内连张桌椅都没有,谢致尴尬,指着地面道:“皇兄请坐。”
常蕙心唇角噙着浅笑,伸脚踢了酒壶一下。叮咚清响,容父缓慢睁开眼睛,眯着,扫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容父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却陡然睁开,凝视常蕙心。
皇帝心想他这个亲弟弟真是没规矩到一定程度了,皇帝气极反笑,正面朝着帐子,盘膝坐下,柔声道:“三吴,你也坐。”
常蕙心潜入房内,先撕下人皮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她走到很近的地方,才瞧清楚:椅子倒在地上,容父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一手仍攥着酒壶。手一松,酒壶滚到旁边。
谢致盘膝在皇帝对面坐下,背对着帐子。
容父的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皇帝的目光越过谢致肩头,瞧了一眼谢致身后的帐子,缓缓而笑。
是夜,趁着容桐熟睡,常蕙心点住容桐的穴道,她自己则悄悄潜出房外。
谢致警觉,又不敢太过表露,眼珠轻转,用余光去瞟帐子——还好,帐子仍掩得严严实实的。
容桐听着尴尬,连忙向常蕙心赔礼。常蕙心却道:“老人家喝醉了酒,说些醉话,我们做晚辈的不该记在心上。”她心里暗想,今夜要探上一探。
谢致低头,假装羞涩和尴尬:“臣弟不知皇兄会在清晨造访,实在疏礼,皇兄恕罪。”
常蕙心仍在思忖,就听见房里的容父半醉半醒,仍在大喊:“琴父,方才忘记问了,和你一起进来的是你媳妇么?听说你娶了苏家的媳妇,和离了!赶紧和离了!”
皇帝无奈叹了口气,发现只剩下唯一一个亲人后,他对谢致格外宽容。皇帝道:“三吴,你也有二十好几了,一直不肯娶亲,亦不沾女色。我这个做哥哥的,担心了好几次,这趟……朕不是有意要撞见。”皇帝再次瞟了一眼帐子,道:“既然是你上了心的人,她出生低点就低点吧!只要不是什么女支子,朕都准许你将她纳做贵妾。”
记得洪大夫曾经提过,说有妻有子,但俱不在身边……儿子竟是容桐?!
谢致低着头,半响,沉声接话:“我要娶,就要娶她做正妻。”
常蕙心听着容桐言语,悠悠想起,在璋县郊村,容桐家中。常蕙心陪容桐藏金子,容桐也说过,“家父的才学不输与小生”,那时候她怎么没有起疑!
正妻?皇帝眼皮一挑,心想谢致最上心的,出身曾经能配做正妻的,不是苏虞溪么?莫非这帐内藏着的女子是苏虞溪?这、这,容桐还活着呢,谢致就在这里偷人妻子?!
容桐垂头,“我之前没好意思同你说,阿爹是这样一副模样,让你……吃惊了吧。”见常蕙心不接话,容桐连忙补充:“其实阿爹才学不输与我,他只是好赌好喝酒了点……”
皇帝大惊,亦怀震怒。之前皇帝曾考虑过,谢致功高盖主,不妨做设计一出,让谢致夺同僚妻,使谢致功过半掺,亦能稳固皇帝的尊位。但这会,皇帝竟生出丝丝焦虑心,担心谢致因此遭受非议,甚至责难……皇帝惴惴不安,不想让谢致因为这事丧命,令皇帝失去最后一位亲人。
常蕙心痴伫着,容桐都走过来了,她还神游着。容桐不由问道:“娘子?”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常蕙心眨了下眼,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皇帝心情矛盾,不由得一拂袖子,斥道:“荒唐,你做的好事!”皇帝转念再一想,苏家的人尽被他杀了,斩草要除根,这苏虞溪留不得!皇帝目光变冷,森寒盯着帐子,谢致观察到皇帝的眸色变化,心头骤缩,轻声道:“皇兄……”
……
忽刮一阵大风,从谢致未关的窗户外吹进去,卷着片片雪花,落在皇帝和谢致的发髻上,身上。劲风呼啸,扇动着窗户,还一阵一阵往里吹,常蕙心虽然两手按紧了两片锦帐,带雪的风却依旧将帐面吹凹进去,豁出一条宽缝,接着帐面又鼓起来。
常蕙心在金龙神庙遭灾,携着谢致千里寻夫,一路找到璋县,晕厥过去。谢景还是请的洪大夫为她施针,救活过来。后来,谢景三番五次赠予洪大夫厚礼,希望洪大夫能妙手调理,让常蕙心能重怀上子嗣。可惜,这事还没成功呢,她就死了。
皇帝清晰瞧见,帐幕内常蕙心的容颜。
他姓洪啊,他是洪御医!
皇帝原本料准了,帐中藏的是苏虞溪。所以瞧见常蕙心的样貌,皇帝一冷,暂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种冰冷的神色仍然僵在脸上。
昔年他丰姿隽秀,亦不姓容,是小朝廷里的御医,聪敏善谈,不沾恶习,待谁都和和气气。没想到经年酗酒后,他两颊急剧消瘦,常蕙心差点认不出来!
渐渐的,皇帝有了反应,心波流动,眸色随之有了温度,先是一惊:常蕙心?
待到夫妻俩将容父送回房内,容父呼呼大睡了,常蕙心陡然想起来,这容父……还真是她一个人熟人!
帐内女子的容貌和常蕙心一模一样!
容桐无奈,却很有耐性地赔礼,欲将容父搀回房中。容父却打个酒嗝,道:“在这里暂住也可以,你给我银子,京城的赌坊在哪里啊、啊?”容父右脚绊到左脚,整个身子往前一颤,差点栽入常蕙心怀中。常蕙心及时将他扶住,近距离打量容父面容,忽然觉得有四、五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来。
须臾之间,帐内女子已经将帐子重新拉紧了,不复见其容颜。
容父的右臂在空中胡乱挥动:“这整个京城都阴阴冷冷的,哪处都是鬼地方,我要回乡去!”烂醉了说胡话,七月份的晌午,太阳热得烤人,哪有一丝一毫的阴冷?
红穗紫帐,上头绣的花草,乍看一眼,各自成图。定睛细看,却能发现这些图案皆是由一根银线走下来,融会贯通。似一件事情,从过去走到现在。
容桐全是赔笑,顺着容父的话说:“阿爹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孩儿再置宅院,城南还有好几间不错的,明日就带阿爹去看。”
皇帝心上坠坠,明明有紧张和不安,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上前缓缓拉开帐子。帐内女子避无可避,不得不任由皇帝注视。
小夫妻俩一起出来接的,容桐扶着容父下车,容父醉醺醺的,开口就是酒气:“你爹我可不要常住在这鬼地方,多给我先钱,我回去再押个大,一押押十年……”全是醉话。
常蕙心心一横,索性扬起下巴,直接同皇帝对视。
容桐告诉常蕙心,容父过几天就能进京,哪知道路上晴天多,雨天少,容父第二天中午就到府门口了。
曾经的夫妻,后来的仇人,时隔十年,两人终以真容重逢,各自心绪万千。
……
皇帝越注视女子的容颜,越觉得不安。这女子……和常蕙心长得一模一样:鸦色的发鬓,看起来发质一如既往有些硬。眼角还是那般微微上挑,那是皇帝手指描摹时,最爱的弧度。面颊也仍是肉乎乎的,他以前最喜欢捏了。
常蕙心笑了,直劝容桐放心,她会好生孝敬老人家的——当然,这孝敬可不是买酒,或者给他银子去赌。
皇帝情不自禁漾开了嘴角。
容桐这才告诉她:“我这次再派人回璋县,接着家父了。他可能过几天就能进京,以后就在这里常住了。”
继而将笑意收敛,神情严肃。皇帝觉得不对:她不是常蕙心!
两人走着走着,容桐想起一事:“娘子……”又称呼她“娘子”了,看来是礼节方面的事。常蕙心问:“什么事?”
不是谢景曾夜夜相对的枕边人,且不说死而复生这种事,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存在于世上……单只论女子的神态,就不是皇帝所熟知的。
容桐被人一夸,脸比灯笼还亮,灯笼是白的,他是红光。
在皇帝的记忆中,常蕙心是可亲的,有时候太过于随和平易,所以少了一份吸引力。她的眉毛总是弯弯带笑的,带着讨好相公的意味,所以令谢景生出一股厌烦感。每一日,她的眼眸里全是他,目光追着粘着他的动作,所以让皇帝觉得,他永远不会失去她。
常蕙心对容桐笑道:“方才是我出言武断了,也不是全天下的书生都是负心汉,比方说容公子你,就是一个好书生。”常蕙心提起灯笼,道:“时候不早了,一起回房吧!”
可是眼前的女子,帐内显露只一眼,皇帝就瞧见她高昂着下巴,以一种冰冷且有距离的姿态注视皇帝。她的眉眼分外淡漠,皇帝仔细观察了女子漂亮的眼睛,她的双眸里完全没有他。
常蕙心毫不犹豫接口:“他待我很好。”答完她自己楞了一下,前半辈子直到死,都只活在谢景这一个男人的阴影里,没有比较,所以以为他就是代表。这会容桐一点醒,常蕙心细细想起来,其实世上还是有许多好男子的,比方说谢致……
很奇怪呢,如果是苏妍妍做这种表情,皇帝会觉得苏妍妍高傲娇嗔,令他厌恶。可眼前的女子,皇帝却讨厌不起来,反倒觉得她比印象中的常蕙心添了许多高贵,而且她这么一冷漠,不说话了,以前那嘴巴不饶人的缺点也消失不见。还有,眼前肖似常蕙心的女子模样好生年轻,还有几分不自觉带出的媚态……她的好处这么多,隐隐鼓动着皇帝的征服之心。
半响,容桐问她:“苏姑娘,我见你眸中许多怨气,是汉王殿下待你不好吗?”
皇帝觉得可笑:他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起了征服之心?当务之急,是弄清眼前似是故人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常蕙心呢?
常蕙心猛地退后,惊醒了容桐。
心中百感交集,现实只不过一瞬。皇帝迅速作出决定,决定试探一下,对谢致喝道:“此女何人?见到朕缘何不下跪,不知尊卑规矩!”
常人见了这种眼神,正常反应都是戒备甚至惧怕,容桐却觉亲切,缓缓前进一步,想要去抓常蕙心的手。
谢致忙道:“皇兄恕罪。”谢致不知虚实,心中稍慌。他猜测皇帝多疑,现在应该还不能确认常蕙心的身份。谢致便编造道:“她是臣弟这次征讨北狄遇到的,就、就带了回来。”谢致压低脑袋,向常蕙心眨眼道:“这位是陛下,还不来参见。”
容桐呆立了半响,眼前的女子眸中浮现出戾气,和似浓雾散不开的怨憎……这眼眸容桐曾看过,棺中坐起的“女鬼”,在上京路上,就曾屡次显现过这种眼神。
女子本就是盘膝坐着,这会一弯腰便成下拜。谢致忽然想到,皇帝有可能因不能确认,正想一试常蕙心的声音……千万不能让她开口!
“不是因为她们是妖怪,而是因为男人们腻了。”常蕙心摇了摇头。男人们腻了,不再需要她们,所以狐仙女鬼陪他们走过再多苦难,在他们眼里,也只是烂命一条。
谢致忙补充道:“但此女天生哑口,发不出声,参拜时礼数不周,还望皇兄开恩。”谢致又道:“还请皇兄责罚臣弟,不要怪罪到她身上。”
容桐辩解道:“抓她们,是因为她们是妖怪。”降妖伏魔,大义所趋。
皇帝轻淡道:“只哑不聋,这倒是奇了。”
“呵,不是挺真的么?”常蕙心冷笑一声,随手翻一页给容桐看,“你瞧,这些故事讲到最后,不都是已经穿锦衣住琼台的书生,去找道士求了什么黄符金钵,将女妖化成一滩水,从此他轻松享繁华。”
皇帝蹲下来,伸出右手,以食指和中指触上常蕙心的下巴。方才明明已经看得很清晰了,这会却要故意再将她的下巴挑起,深深长看。
容桐试探着问:“这是……怪谈。”
皇帝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容桐一愣,狐仙鬼怪哪里真实?
谢致忙笑着提醒道:“皇兄怕是还未记住,此女天生残缺,不得言语。”谢致替常蕙心答了:“她唤作阿细。”
常蕙心合上书道:“是该卖得好,故事挺真的。”
“阿细……”皇帝笑着重复,移开了手,侧身询问谢致:“三吴,这女子……你费了多大辛苦寻来?她和……长得十分像啊,让朕忽忆故人。”皇帝故意言语含糊,假装出惆怅又迷茫的神色,叹道:“难怪朕几次着急你的婚事,询问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你都说没有。朕方才进来的时候还奇怪了,不过是金屋藏个娇娥,你之前怎么就不肯告诉朕呢?为什么要藏呢?唉,原来她长成这般容貌……所以瞒着朕。”
容桐见常蕙心读得专心致志,讪讪道:“这书进来在京中卖得很火,比前阵子的《登科记》还卖得好。”
皇帝注视谢致,神情复杂:“三吴,之前你钟情于容卿的妻子,也是因为她的身段声音,肖像那个人吧。”皇帝深深长叹:“三吴,我万万未料到,你竟对自己的大嫂,存了那种心思。”
常蕙心随手翻翻,都是凡人和妖怪的恋情。凡人皆是男子,大多是穷书生穷小子,妖怪必是貌美的狐妖、女鬼。狐妖女鬼恋上了穷书生的才气,穷女生为狐妖女鬼的美貌颠倒,陋室你读书来我添香,痴心情长。书生体弱多灾,女妖为他求药挡灾,万死不辞。后来,女妖施法,书生努力,书生中了状元,青云直上。
谢致双膝屈跪,伏地磕头,后背出了涔涔冷汗:“皇兄恕罪,事情绝非皇兄想的那样,臣弟不敢逾矩,生出那样的心思。”
容桐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闲书……《怪谈》。”容桐说完,将书递给常蕙心,给她翻。
谢致刚要解释,皇帝却继续道:“三吴,你说,你这样做……朕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心惊,难过,还是该生气,还是……还是该拿你没办法。”谢景说着,用余光去观察帐内女子,见女子虽然面上故意露出怯色,目光却在偷偷瞟着谢景的右手。
常蕙心却更凑近些,追问道:“既然不是《登科记》,那你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谢景心中笑了两声:呵呵。
容桐一听,身子一抖,五分惊惧五分尴尬,不敢再接话了。
谢景有个少年时养成的习惯,愤怒难过的时候,就会将五指分开,绷直。这样一来,攥不成拳头,就不会与人干架了。这是谢景克制自己情绪,不让别人察觉愤怒的方法。这个小动作,只有常蕙心知道。在谢景生气的时候,他的发妻常蕙心,会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温柔捋他的手指,抚平他的怒气。
常蕙心接口道:“在啊,那本书我留着有用的。”
谢景一提“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生气”,女子就本能地去观察他的右手。
容桐忙道:“不会不会。”容桐本来准备把那本书烧了的,但是一想是义弟送的礼物,烧不得。容桐就找了个盒子把《登科记》锁起来,打算等到周峦成亲之时,回赠给周峦。想到这,容桐问常蕙心,“一川送你的那本书呢,还在吗?”要是在的话也一起回送了。
谢景心中一动:果然,她还是他的常蕙心。
常蕙心打趣道:“不会是周大人送你的那本《登科记》吧?”
虽说荒谬,但谢景已能确定:常蕙心死而复生了!
容桐突然捂紧了书册。
谢景警觉起来,十分害怕:她怎么会死而复生?她回来做什么?是不是要找他报仇?!
常蕙心心中生暖,脖子伸长些,笑问:“在看什么呢?”
下一瞬,谢景情绪却又变为钻心刺骨地巨痛。他伸了五指,常蕙心却不会再来捋他的手指,抚慰他的情绪……此刻常蕙心观察他的右手,心心念念为的是谢致!为了谢致,常蕙心观察防备着谢景!
容桐看得聚精会神,这才发现常蕙心回来了。他站起来,答道:“在等你回来。”他和苏虞溪虽无感情,但毕竟是拜过堂的,怎么说也要好好照顾她,才能对得起苏宰相,对得起……汉王。
之前的画面飞快在谢景脑海中闪过:房内男女的欢笑,谢致披着袍子敞着胸怀,他肌肤上的点点红痕,还有谢景进入房内后闻到的那股气味……一切都昭示着,谢致和常蕙心做了什么,并且有多么激烈,多么旖旎!
常蕙心走过去,问道:“还没睡呢?”子时都过了,现今是七月十六了。
谢景脑海里不断浮现谢致和常蕙心在帐后的画面……那么一两个瞬间,谢景竟替代了谢致的位置,颠倒缠绵。真是奇了怪了,他以前又不是没碰过常蕙心,也没见这么大诱惑……
常蕙心回家的时候,发现容桐点着盏灯笼,坐在大梧桐树下看书。
谢景最佩服自己的是:在幻想的欢爱中,他觉得较之自己,一定是谢致同常蕙心做得更好,常蕙心在谢致身下,展现出谢景从未见过的妩媚和愉悦……
下一刻,皇帝命令道:“将太子押回东宫,禁足思过!”七八个内侍跑过来押人,谢济不敢反抗,任由一群太监押走了。皇帝掀袍跨进殿内,怒极反笑,嘴角噙着一丝笑对皇后道:“朕的皇后,你来给朕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景快要被自己的想象逼崩溃了,愤怒、嫉妒、却又自卑……他感觉一条毒蛇钻进了心,吞着他的肉,噬着他的骨。这条毒蛇从上钻到下,搅得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全腐烂了,全被嫉妒和愤怒灼烧着……曾经,听闻苏妍妍和苏铮有私,谢景愤怒之下,还能伸直五指,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会却不同了,谢景右手的五指蜷曲起来,他发现自己痛苦得克制不住。
来人正是皇帝谢景,他让人去查查今夜宫中出了什么事,结果查出太子今晚在东宫又哭又恼,接着还闹进中宫。皇帝当即就赶来了,正好将皇后最后那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二十几年游移不定,弄不清楚的问题,到今时今刻,突然就明白了。谢景恍然大悟:较之苏妍妍,他更爱常蕙心。
谢济脑子已经懵了,没得反应。皇后急匆匆赶过来,借着月光光亮,看清来人面庞,战战兢兢,当即一跪:“陛下——”
谢景心里理顺对常蕙心的爱,却也同时在理顺之前的事——这些事在谢景看来更重要,他心思聪敏迅速,稍做分析就明白了:之前的苏虞溪肯定是常蕙心扮的,李代桃僵,苏家,谢致,曾微和、甚至包括容桐……这里头估计有错综复杂的阴谋不是一时半会能完全查清的。
谢济恼怒,一脚踹开大门,却发现门外早已站着一人。那人见谢济抬腿,也抬腿一迎,脚踝勾住谢济小腿,接着一个翻转,直接将谢济踢跪在地上。
还有,常蕙心怎么死而复生的?还能容颜不老?她长生了?这也是个须深挖的蹊跷。
皇后气息不紊,觉得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养了个废物,却又心疼谢济,舍不得,再唤道:“济大郎,你别走了。你先听本宫好好把厉害关系同你说了,那曾微和绝对不是真心对你……”
但是可以肯定,谢致和常蕙心都有野心,都在对他谢景不利。
谢济走得愈发快了。
谢景脑海中突然闪过谢济、苏妍妍的面貌,每个人都背叛他,谢致和常蕙心也不例外。
皇后立在后面,以手指着谢济,痛呵道:“你给本宫站住!”
一口血突然涌上谢景喉咙,刹时又从喉咙直逼进嘴里。满口腥荤,他差点呕出来。
皇后缓了缓神,一口承认。接着,便苦口婆心教导谢济,身为一国储君,要懂什么是舍什么是得……谢济年轻稚嫩,只觉得皇后越唠叨,他越觉得烦。她对他一逼再逼,逼得他心中逆浪滔天,调头转身就走。
谢景紧要牙关,生生将腥血一点一点吞咽回肚子里。为了不让谢致和常蕙心发现,谢景的动作细微而不可察,舌头在口内逐一碾过,清除口内的血腥。
“是。”谢济供认不讳。他又追问:“母后,是不是对微和下毒,想要堕下我的孩子?”
谢景心头想着,不能、不能让谢致和常蕙心瞧出他的狼狈。
这么公然一问,许多的宫人内侍,顷刻间,皇后慌得错觉心掉出了胸腔。她赶紧喝退旁人,对谢济道:“刚才不是好好的么?你这又是做什么?”皇后镇定下来,很快明白,“你偷出宫去了?”
更不能让眼前两人发觉,他已经确认是常蕙心回来了。
谢济问道:“母后,是不是你对微和下的毒?”
谢景挺直了胸膛,默默对自己道:他是皇帝,没有别人玩弄他的份,只有他将众生玩弄股掌间!
皇后本来已经入睡了,得了宫人禀报,披着衣裳散了头发就走出来了,“这都是怎么了,啊?济大郎你火急火燎地做什么?”
皇帝情绪变化,心思变化,只在数秒间。之后,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用迷茫地神态望向常蕙心,眸中含情,却又带着怀疑和陌生。直到口里的血腥味全都没了,才嚅了嚅唇,张嘴,却故意做出讲不出话的样子。
事后,谢济才意识到自己踢了女人,滞住脚步。
半响,皇帝转头望向谢致,道:“三吴,朕有话要单独问你……”皇帝软硬兼施,转身往房外走,声陡转厉:“谢遂志,你还不出来!”皇帝说着自行步出门外,随手带上门,发出重重的响声,连带风气,比屋外的风雪还呼啸。
太子谢济匆匆赶回禁宫,直入中宫,宫人上前阻拦,他竟将宫人推倒。
谢致和常蕙心心头皆是一凛:皇帝这是要脱身?
谢济回握住曾微和的手,攥得牢牢:“你不要怕。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准许任何人伤害到我们的孩子。”谢济站起身来,指尖轻触曾微和脸颊,怜惜道:“微和,我现在不能多陪你,明日再来看你。今夜我要立刻回宫一趟。”
不能放虎归山,把皇帝放跑了!
曾微和向来气势慑人,她与谢济相处,一直都是女强男弱。这还是第一次在谢济面前流露怯懦,谢济忽然就觉得自己比曾微和年长了,他是她的男人,理当撑伞遮阴保护她。
常蕙心急得向谢致眨了一眼,谢致连忙推开门,拽住皇帝手臂:“皇兄——”
“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呢?”曾微和还在说:“我是结了挺多仇的,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怀了孩子,这毒是冲着孩子来的。”曾微和弯腰,握住谢济双手:“阿济,宝宝刚怀着就这么危险,你说他能不能顺顺利利生下来,平平安安长大?”
皇帝缓缓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笑意和话音俱温和,却让谢致和常蕙心心头发毛。
谢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房门敞着,外头的雪却渐渐停了,没有风和雪往屋内刮,屋里的气氛反倒更压抑。
“保住了,就是不知道经了这么一遭,他生下来后会不会怪他爹娘。”
望门外,松树明明常青翠绿,雪压不弯,却忽然也给不了人生气。
谢济愧疚,低头头去,猛然看清曾微和袍子上成片的血迹。谢济不由得双手剧颤,抚上曾微和的肚子,牙齿打颤问道:“我们的孩子……还好么?”
房内房外皆静悄悄的,谢致几近窒息,他努力调整情绪,上前去关门。皇帝纹丝不动,似乎并不愿进屋,谢致只得笑着劝道:“皇兄,外头刚刚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天气冷。让皇兄站在外面说话,臣弟这心里……实在是担心皇兄龙体。倘若沾染了风寒,天子抱恙,臣弟便是一国的罪人,罪不可赦。”
曾微和似是自言自语,道:“阿济,怀孕的事只有你知我知,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呢?”
皇帝大笑:“三吴你要说得这么夸大么?”皇帝努力蜷着五指,不让它们伸直,悠悠道:“外面风雪虽大,但是三吴你都不怕,朕怕什么。”
谢济怔忪片刻,点了点头。
谢致赶紧俯身:“臣弟惶恐,臣弟怎敢同皇兄相提并论。”以谢致现有的实力,纂位只有五成把握。他不敢轻举妄动,卑谦道:“皇兄是天下一人,光若骄阳,臣弟不过是一株绿草,因为了皇兄的一缕光辉照耀,所以比别家弟子生长得好一点。”
“是个大夫,我让他来给我看看,大夫查出是有人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毒,专门打胎的毒。但你我之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便将他杀了。”
皇帝摇头,诚恳道:“三吴,你这么说,我可不开心。什么君君臣臣,没人的时候,我可是时时把你当亲兄弟。”皇帝演得真切,倘若没有常谢私通的事,皇帝差点连自己也骗了。
谢济勉强挤出笑容:“不打扮成这样能来见你吗?”谢济目光扫视,很快看见地上躺着个老头,五分警觉五分不悦,“他是谁?”
谢致附和着点头,再劝道:“皇兄,还是进屋来讲吧。”谢致说着轻飘飘瞟了常蕙心一眼,似乎对她也没多大上心,不过就是个女人,“屋里讲也是一样的。反正她是个哑巴,听到了也讲不出去。”
曾微和伸手摸谢济的脸,笑道:“你怎么打扮成了个小太监?”
皇帝轻轻一笑,似乎应允了谢致的请求。但他脚下却没有迈步,仍站在门外,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单独同你说一句。不管你有没有对蕙娘动念,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始终都是你嫂子。”就算是被皇帝杀了,也只能安分躺在帝陵玉棺里与皇帝同穴,谢致动不得。
待谢济赶至时,曾微和已经哭肿了双眼,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分外可怜。谢济心里难过,在她身旁单膝跪下来,抓她的手,哽咽不成声。
听到这句话,谢致倒是无所谓,常蕙心却是心头一跳。许久未曾涌起的厌恶,突然就被皇帝这一句话重掀出来。还好,她低着头,能几次闭眼又睁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曾微和目送常蕙心远离,她抿了抿唇,泪珠从眼眶中渗出,越流越多——不知道是伤心与常蕙心友情斩断,还是难过自身的遭遇。
皇帝踱步进屋,目光从左扫到右,“三吴你这屋子里没个椅子桌子,竟连茶水也没有。”
不管几分真假,常蕙心本能地感动了一下。她一抬眼,蹙眉道:“三吴,你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谢致赶紧吩咐常蕙心,“阿细,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为陛下沏茶。”
这四个字,几分真,几分假呢?
皇帝却替常蕙心“着想”:“唉,三吴,别难为人家小姑娘。你这连个炉子都没有,生火沏茶还得半晌。”皇帝席地坐下,随口一提:“朕之前瞧见,帐内好像还有半坛酒,不如呈上来喝了。”
谢致默默听着,面无表情。少顷,他以手撑起,支撑着站起来,边走近常蕙心边道:“不想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致伸臂,绕过常蕙心的锁骨和肩头,去拍她的后背,轻道:“你还有我。”
谢致命令常蕙心:“还不快去拿!”
常蕙心脚步一滞,这才记起来,她来这,是要给谢致说说曾微和的。一想起曾微和,难过、恼怒、唏嘘,还有几分不甘心却又甘心的被愚弄……千头万绪,常蕙心说不清。她总而言之道:“我不想和曾微和来往了。”
常蕙心取了酒,埋着头,将酒坛呈给皇帝。皇帝旋即接过酒坛,并未正眼瞧常蕙心一下。
谢致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皇帝稳稳托着,拇指在坛壁上摩挲几下,突然开口道:“三吴,今日瞧见她,让朕想起一些难过的事情来。”
谢致瞟了常蕙心一眼,淡淡道:“我晚上没吃饭。”声音挺虚弱的。
谢致不想接口,不做声。
常蕙心不由走近,担忧道:“你怎么气色这样不好?”
皇帝悠悠道:“三吴,当时你年纪还小,有些内情你并不知道。不是我故意杀她,而是她先要杀我。”
谢致转过脸来,那一张脸跟白灯一个惨色,霎时失却五、六分英俊。
常蕙心闻言忍不住,脖子一扬,差点抬起头来:谢景这不是血口喷人么?真是厌恶他!
常蕙心不禁问道:“三吴,你在做什么?”
常蕙心向谢致瞥了一眼,见他纹丝不动,她便也只得强忍着,重新低下下巴。
谢致还未入睡,但也未点燃四角明亮的宫灯,只在地上点了一盏白灯,那白色有点渗人。仿佛离离夜灯托着昭昭白日,怪异得狠。谢致自己则披头散发,和衣也坐在地上,盘膝面对着灯,不知道在敲什么。乍的一响,煌煌犹如洪钟,接着又做铮铮细响。
谢致心里也慌,担心常蕙心无法自控,便吩咐常蕙心道:“光有酒可不好,不能薄待了陛下。阿细,你去厨房,嘱咐他们做几样上好的下酒菜来。”
七月半的街道,已空无一人。家中有新丧的人家,皆挂起了白灯笼,吹得人心更凉。茫茫天地,何处有我?常蕙心满腔的情绪憋着,非要找人说一说,所以最后,她几乎是用脚踢了谢致寝房的大门。
皇帝阻拦道:“唉,不必,朕一点也不饿。另外你不是说风雪大么,就让她留在这吧,免得姑娘家出去受凉。”皇帝重复谢致方才说过的话:“反正她是个哑巴,听到了也讲不出去。”
常蕙心站起身,调头愤然离去。之前两进两出,她都是翻墙飞檐来去,这回出门,常蕙心径直捡大路走,如风似火迈出大门。
皇帝说完,不注视谢致和常蕙心神色,反倒看向门外。门仍旧敞着,雪又成片成片地降下来。这次无风,雪下得安静,好似白月光片片落在心间。
常蕙心道:“你无可救药了。”说完,常蕙心蹲下来,想将老大夫的尸首带走,曾微和却也蹲下来,阻拦道:“你带不出去的。”老大夫的尸首一旦带出去,还给他的家人,吃上官司,曾微和必死无疑。
皇帝叹道:“这雪看来是要断断续续下到过年了。三吴……过两日到了除夕,就是你生日了。我记得你出生那会,电闪雷鸣,一派异兆。”
“是。”曾微和坦然应下,冷心似铁,秀色如波。她深深望向常蕙心,良久道:“蕙心,愿你将来子孙满堂,天伦欢乐。”
这话深究起来,可是要诛心的。谢致忙道:“那是因为当时有皇兄护在臣弟身边。”
“子女上天恩赐,你竟然利用他们。”
皇帝转过头来,举坛喝了一口酒。他饮酒的姿势十分优雅,举手投足间饱含吸引力。谢家二子一个像父一个似母,谢致继承了谢还颀的英气,皇帝则继承了新阳公主的柔美——乍见一下,皇帝的五官要比谢致更吸引人。
曾微和不瞒常蕙心,道:“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把这孩子生下来。只是现在还不是他流掉的时候。”
皇帝饮完酒,几滴带着香气的酒渍沾在他的俊唇上,皇帝再徐徐而笑——倘若未涉世的姑娘乍见这一幕,都会被他勾去了魂。
常蕙心不接曾微和的话,过会,常蕙心冷静想明白了,寒声问曾微和:“你不是真心想保住孩子吧?”
可惜,房内唯一的女人是常蕙心,对皇帝的一举一动,她统统心如死水,平静无波。
“至少我曾经向善过,这便是我与谢丽光的不同,你说对吗?”
常蕙心觉得奇怪,自己也想不明白:之前,街上远观玉辂,宫中水榭对答,哪一次她见着了皇帝,不是恨意滔天,只想手刃了他。这次,常蕙心见着谢景,一颗想杀他的心不改,但是……对谢景好像没有那么多恨意了。
常蕙心道:“你现在这么样子,和谢丽光有什么分别?”
准确来说,是常蕙心对谢景的怨恨、愤怒、憋屈、难过……这些感情,都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了,甚至连痛苦也减轻了。
曾微和歪头,冲常蕙心凄凄一笑。
她对他剩下的唯一感情,只剩厌恶。除此之外,不起波澜。
曾微和大笑,仿佛听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常蕙心,你说我执念?那是谁心心念念要杀谢景?你说我也可以有家,我的家早就没了!”曾微和看向地上躺着的老大夫,眸色怜悯:“你说我杀人还要灭口,给他的家人留一个空牵挂,会让他们苦苦寻找一辈子。呵呵,你说谢景当初怎么没做这么绝呢?他要是把周郎的尸首也毁了,让我找不着,根本就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会不会……还留着希望呢?”
常蕙心正想着,听见谢景悠悠将话题重新引回她身上——谢景告诉了谢致一些旧事,鸡毛蒜皮,例如常蕙心哪月那日粗心大意砸了东西,意思忘形违反了谢家规矩……
常蕙心叹了口气,劝道:“微和,其实你改改性子,也可以有家的……何必纠结执念。”
谢致五分困惑,疑道:“皇兄,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
曾微和高挑着眉毛,“家人家人,人人皆有家人,独我是孤家寡人,孑孓一身。”
谢致不明白,常蕙心却明白,这些都是她亲手刻在蝴蝶玉佩里层的话。她刻下这些小事,当做极重要的事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错误,惹夫君不高兴……这段话的最后一排,常蕙心认真刻道:愿吾能改误尽善尽美,愿夫君能谅解吾,长长久久。
常蕙心数落道:“这老先生与你无冤无仇,还对你有恩。老先生开着医馆,兴许一家人就靠他这门手艺为生。你杀了他,叫他家人怎么活?如果我没猜错,你等会还要毁尸灭迹吧?老先生出门一去不归,他的家人将苦苦寻找,一辈子都对他牵肠挂肚。”
皇帝放下酒坛,对谢致道:“为兄喝多了,就是想说,哪怕你嫂子一直这么毛躁,不尽善也不尽美,我也愿意和她长长久久,永远包容着她。”
曾微和听常蕙心这么一说,就知道她口是心非,给谢济带的话肯定带到了。曾微和缓缓朝着常蕙心走过去:“你很生气啊?”
谢致闻言心神一动,抬眼望向常蕙心,见常蕙心眸光正在流转——很明显,常蕙心和谢景夫妻间曾说过什么深情的话,甚至是誓言,只是谢致不知道。
常蕙心毫不犹豫道:“没带来。”她又补充道:“我没去给你捎话,你怎么变成这样。”
谢致突然成了外人,不由得喉头上下滑动,几分苦涩。但谢致很快释然,淡淡一笑道:“皇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逝者已逝,她听不到。”
曾微和其实也是强撑着力气做这事,她双脚落地,身子却仍站不稳,手扶着墙壁,口中道:“杀人如麻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出去一打听,总能知道我,许国夫人有孕的消息就会这样散开去。”曾微和语气放缓,笑问常蕙心:“谢济带来了吗?”
“是啊,悔迟。”皇帝附和道:“要不是你嫂子三番五次扬言要杀我,我也不会一时冲动,误杀了她。”
常蕙心怒斥:“曾微和,你杀人如麻!”
谢致坐的位置距离常蕙心近,察觉到她身子突然发颤,谢致赶紧倾身,做出要取酒的样子,将常蕙心挡在身后。
“你长进了。”曾微和讥道,却突地唇间渗出一缕鲜血,捂着肚子蹲地。常蕙心一下子就乱了,上前去扶曾微和,曾微和却忽地侧身,挨地擦过,抓住老大夫的脚踝将他拽倒在地。而后她飞身跃起,在老大夫胸口连击数掌,将他毙命。
谢致挡在中间,慢吞吞取酒,皇帝在前,常蕙心在后,皇帝瞧不见常蕙心,常蕙心也看不到皇帝。
二女距被震得后退。
皇帝道:“永凤二十七年,我多番求娶,终得蕙娘为妻。八月二十三日,我娶她过门。”皇帝将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洞房花烛,我与她绾发结同心,又饮交杯酒,盟誓不离不弃,永不相负。她可能醉了,胳膊勾着我的胳膊,双眼迷离对我嗔道,‘谢郎,这是你自己盟的誓,说好了不可负我’。我回应‘肯定不会’,她便指着我的鼻子说,‘那好,倘若你哪天负了我,我就一剑刺穿你的心房’。”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补充道:“新房的墙上的挂着佩剑的,她像只蝴蝶转过去,手往那剑鞘上摸了一摸。”
曾微和却冷静出手,一掌直击老大夫心房。老大夫吓得脸都白了,常蕙心连忙拉住老大夫的臂膀,将他拽向身后,自己伸掌接下曾微和的掌风。
谢致挡着常蕙心,替她质问:“皇兄,你竟然把这醉话当真?”还牢记在心?
常蕙心面一阴,心一沉:“你要做什么?”曾微和十有八九是要灭口。常蕙心想到这,又对曾微和道:“他又不认识你,还救了你一命。”
皇帝道:“一次醉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后来蕙娘又说了好几次。那年我俩带着你,还有岳父一道上京,在船上,蕙娘送给我一只砚台,就是你常见的那只暖砚,冬天用了不冻手的。”皇帝说到这,心想,今年冬天又来了,回宫就吩咐熊公公把暖砚拿出来,“我心头感激,问她要什么……”皇帝瞟向谢致,咳道:“当时我还同她温存了一番,蕙娘说她什么都不要,却又提到什么‘不可双姝并艳,一生只娶她一人’,又强调倘若我娶了别人,就要把我杀了。自从这次梁河坐船后,我才对她‘要杀我’的话上了心。”
曾微和却道:“慢着!”
谢致问道:“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提这呢?皇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前因后果没讲?”
常蕙心赶回许国夫人府,老大夫还在屋内。他已经给曾微和看过了,施了针,服了药丸,胎儿和大人俱保,老大夫又给曾微和开了方子,嘱咐她照着单子抓药,连服七天。常蕙心谢过老大夫,提议要送他回去。
皇帝这才将之前常父的两位姨娘船上争风,三人跳河,常蕙心提起苏妍妍,皇帝否认并且拿父母的忠贞出来搪塞的事,逐一讲清楚。
皇帝却似乎很在意,突然掐了袁宝林一下,把她掐得生疼。袁宝林“哎呀”叫了一声,皇帝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怜惜安慰她,而是转过身去,吩咐熊公公道:“去查查,今夜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皇帝道:“是我对不起蕙娘。但也算不上移情,我就是当时心懵脑热迷进去了,想另娶苏妍妍,担心蕙娘杀我,才一时冲动杀了蕙娘。”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袁宝林隔着近,能听见皇帝剧烈的心跳,袁宝林便也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好像那条路上有个人影……但隔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啊!应该是跑腿的内侍或者宫人,没什么奇怪的。
谢致屈着肘,缓缓将两臂平举,看似舒展筋骨,实则是用他宽大的墨袍完全护住身后的常蕙心。谢致一针戳破:“皇兄,你的武功,一直高出她许多。”单凭一己之力,常蕙心根本就杀不了皇帝!
地面与观星台顶有二十来丈,从台上往下望,人如蝼蚁,皇帝却偏偏望见了她。皇帝突然松开袁宝林,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袁宝林不解,亦退后搀住皇帝,“陛下——”
谢致突然冒大不韪,说了一番不该说的话:“如果常蕙心对我说,负了她她就会杀我……”谢致的声音沉却清朗,“这话,不管她对我说多少次,我也不会忌惮。一来我不会负她,二来她就是捅我千刀万刀,我也心甘情愿。”早在续命之时,他就将命全交给了她。
皇帝浅笑,低下下巴欲在袁宝林额上吻一口,却瞅见地上人影。
常蕙心脑袋埋在谢致身后,听到这话,情难自禁流下泪来。谢景说的句句属实,那些话她的确对谢景讲过,她自己未走心更未当真,哪知谢景却牢记下来。
袁宝林心花怒放,“陛下千秋万岁,臣妾愿长长久久陪在陛□边。”
这一刻,常蕙心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次见到谢景,她的感情都变淡了,可以对着谢景较从容地做一切事情——那是因为谢景曾经是她的一块血肉,被连筋带骨割去,是那样疼。但如今伤口结痂脱落,已趋复原,再没有原先那块肉的位置。
皇帝这才清醒,此佳人非彼佳人。皇帝随口编来甜言蜜语,犹如起手摘一支花般简单,“朕怕哪一天见不着你,不能这般搂你在怀。”
取代谢景的人是谢致,是谢致救常蕙心回来,抚平了她的心。之前一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谢景报仇。可是现在,常蕙心心里存了两个念头,一个仍是杀掉谢景,另外一个,则是希望和谢致好好过完剩下的三十九年。
袁宝林诧异,脱口而出:“陛下怕什么?”
这两个心念平起平坐,一样重要。
袁宝林偎依在至尊怀中,心里丝丝甜蜜:皇帝昨夜才招幸了她,今夜又说“很想她”,这不正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袁宝林正要应声“臣妾也十分思念陛下”,却听见皇帝抢先出声:“朕也怕你。”
想通透一切的常蕙心异常平静,避在谢致身后,真装个哑巴,不发一言。
袁宝林匆匆赶来,发髻来不及精心打理,只簪了一只素簪。小小的人裹在披风里,仿佛被半夜的阴风一吹就倒。高台上,月色下,皇帝怔怔看了袁宝林半响,猛地将她搂入怀中。他呢喃道:“朕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