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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江山

周峦在容桐身后发出一声,似笑似叹。

容桐忽然想起汉王昨日同他叙述的悲欢往事,梁河堪比银河,令闻声伤心。容桐一手捋袖,一手提笔,铁画银钩写下一行小字:愿有情人,常欢乐。

容桐回头,问周峦道:“一川,你不放灯么?”

一连串的反应,让容桐应接不暇,他的双唇微微张起,合不拢了。

周峦耸肩:“无灯可放。”

容桐提笔,把那四个字抹了。正巧远处传来响声,似乎有人落水了。容桐仔细远望,落水的人竟是汉王!汉王身边是苏虞溪,苏虞溪踢了汉王一脚,汉王又落水了!

容桐诧异,心想周峦向来风流,骑马游街的时候,就有好多姑娘同他眉眼来往……容桐问道:“一川,你不是有来往的姑娘么?”

容桐写完,顿时觉得自己不地道:这只好像是苏虞溪送他的,他写给常蕙心,这、这成什么话!

周峦哈哈大笑:“来往的姑娘太多,我要是给她们每人放一只,这梁河就要被我一个人的河灯铺满了!”

容桐蹲着,挪了半个身子,背对着周峦,偷偷在兔子灯上写了四个字:愿慧安好。

“那你父母呢?可以给令尊令堂放两只,愿老人家们身体康健。”容桐无心出口,本来善意提醒,说完见周峦面色不明,方才意识到:也许周峦的父母早已仙去了。

容桐赶紧去买了笔墨,因为打算他最近将父亲接来京中,所以第一只兔子灯上,写的是祝父亲安康。第二只兔子灯上,容桐提笔犹豫了半天……周峦一直站在身边,容桐不好意思写!

容桐向周峦赔了不是,周峦却摆手示意:没关系。

容桐躲到一边,拧两只兔子河灯,茫然站在河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还是周峦来到容桐身旁,提醒他:想要放灯,要先去买笔墨许愿。

“我爹比我大了五十多岁……”周峦前迈一步,在容桐左侧席地而坐:“家父活着的时候,其实我没见过他几面,长什么样,根本没印象,都是我娘抚养我长大的。”

“有什么做不来的!”曾微和恼了,恨铁不成钢:“你和我又不同,谢致待你真心,他和你之间又没隔着仇怨。等你仇报完了仇,还剩下后半生呢,难道要孤苦伶仃?既然眼前有人选,何不执手好好过下半生?”

容桐与周峦恰恰相反,他自幼失恃,自小跟父亲生活在一起,很羡慕那些可以亲近母亲的孩子。容桐不禁道:“那你和令堂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常蕙心垂眼道:“这事我做不来。”

周峦从容道:“我以为很深厚,哪知道我娘跟野男人通奸,爱上了他,竟默许野男人来杀我。”一贯温文雅致的周峦竟用词粗鄙、直接。

果然,曾微和幽幽道:“这是冥灯,要远远飘过冥河,涉黄泉,寄给那个人。”常蕙心听罢沉默,曾微和却自顾自笑了起来:“一盏纸糊的凡灯,怎么可能涉河越险,成功抵达黄泉呢?再说,相公那么好的人,老天怜悯,定会拔他升仙。他在天上呢,不在地下!”曾微和明明笑容灿烂,语气轻松,却恍觉越来越悲沉:“相公就算是去了地府,快六年了,他肯定也早投了胎,转去别世了。这样真好,他不记得我,不然见着了如今的我,相公一定会气恼愤恨,不愿与我相认。我也不用愧疚。”曾微和的指甲染成凤仙花的红色,她轻轻将指尖探入水中,一圈圈划水,令水面起了道道涟漪:“说来……少年郎青春正好,蕙心,你不妨采撷一支?”曾微和侧转头,与常蕙心对视,那眼神分明在说:她已经采过一支少年郎了,放到鼻下嗅了嗅,香气不错。

容桐震惊:“怎么还有这样的娘亲?!你好歹也是她的骨血,怎么说你也比……那男人亲近,重要!”

谢致远去,曾微和捧着莲花灯至河畔,松手任它飘远,目光悠悠。常蕙心陪在曾微和身旁,看清莲花灯上写的是“长相依”,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放灯?”常蕙心问完才意识到失言了,曾微和这花灯里许的愿,和愿的那个人,十有八九与谢济无关。

周峦摇头否定:“当然是那野男人重要,杀死我一个,我娘还可以和他一起生许多孩子。他们不需要我。”周峦很碍眼。

谢致忙答:“好。”

容桐难过:“那后来呢?”

常蕙心却做和事老,让谢致先避一避。常蕙心对谢致道:“我也想和微和聊聊。”

周峦不喜不悲,仅仅只是叙事:“野男人其实不爱她,她便上吊自尽了。娘竟死在了我前头。”

谢致觉得曾微和异常的烦。他哼了一声,懒得同曾微和讲话。

容桐听着心一紧,这眼前就是浩瀚河水,容桐生怕周峦悲痛难过,追随母亲的脚步。容桐忙道:“一川,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曾微和手一挥:“边上去!”曾微和一把夺过常蕙心手中的绢帕,塞给谢致,教训常蕙心道:“你让他自己去擦去,有手有脚二十好几,需要你照顾他?”

“自尽是最蠢的。”周峦缓缓站起来:“但有青山在,便能寻柴烧。人一死,志向抱负皆成虚无,还会连累一众追随者,或将沉郁半生,或将陪殉。”周峦笑了,“我死都死不起。”

谢致很不满意曾微和的打扰,不悦地问曾微和:“你来做什么?”

容桐默然听着,觉得周峦的话有些道理,但是仔细琢磨……又觉得周峦的话不太对劲,某些词句不该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说的。

常蕙心欣喜转身,“微和!”没想到曾微和也来梁河放灯。宽袍广袖,举止出格的许国夫人,双手捧着的竟是最普通的莲花灯。

容桐思忖:周峦可能是忆及往事,伤心过度,所以用错了词句吧。

“放灯就放灯,调情做什么。”曾微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她特意的冷意与讥诮,“也不怕旁人瞧着害眼!”

但见周峦背对着容桐,伫立河畔。两侧橘黄的河灯漂流延展,仿佛两只徐徐张开的凤翼,而周峦,则是那浴火重生的凤凰。

谢致原本笑容满面的,听见常蕙心这句话,似乎也瞬间忆起了从前。他的笑容渐渐僵住,不笑的一张脸,凝视着常蕙心,却才是真正的深情。

容桐凝视周峦良久,站起来,诚恳对周峦道:“一川,凡事还有我。”还有他这位义兄,这世上,周峦不是孤身一人。

此时此刻没有热毛巾,常蕙心掏出自己的手帕。谢致会意,腰一弯背一低,脑袋自觉往常蕙心身前送。她旋即习惯性给他擦头,拧干发丝,口中说出的关切也一如十年前:“身上打湿了不要紧,头发可不能湿。不然吹了风,你小小年纪就要染上头痛!”

这重似承诺的话语,在周峦意料之中,却又有温情超出他的意料。周峦勾了勾嘴角,问容桐:“令尊几时还京?”之前容桐大婚的时候,就派人去安州请过容父,哪知容父出门躲债,数天未归,容桐派去的人只得独自回来了。

这副模样,这声喷嚏,令常蕙心刹那恍惚:小调皮三吴,贪玩不归家,哪知下雨了,淋成落汤鸡回家,就是这副既怂又可怜兮兮的样子。常蕙心每每见了心疼,忙让婢女取了热毛巾来,给他仔细擦干净身子。

容桐苦笑:“前几天从几位在京的老乡那得到消息,说我父亲回家了。已经派人拿着银子再去请了,先还赌债,然后把父亲接来京城,下个月就能至。”

谢致乖乖地从水里趴起来,也上了岸。他身上赤裸的,夜风吹来,打了个喷嚏:“阿切!”

周峦将容桐肩膀轻拍两下,心底暗自承诺:别的不能保证,但容桐待他如弟,他必侍容父如父。

这次,常蕙心没管谢致,踢完就转身上岸了。

有几个女孩子捧着河灯跑过来,想放河灯,却发现沿河的位置全被人占满了。周峦见状,笑着招呼她们:“这边来!”周峦和容桐把河边的位置让出来,两个人齐排往回走。行不多时,就瞧见谢致一个人伫着,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常蕙心脚一抬,将谢致再次踢进水中——当然,这次落水与上次也有不同,上次是成球滚下,这次是后仰着倒下,后空翻了个花。

容桐不由问道:“殿下,苏姑娘呢?”容桐想起身旁还跟着周峦,赶紧给谢致介绍:“殿下,这位是和我同一届的状元,周峦。”

不得了,常蕙心感到自己忽然有了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也蹲下去抱住谢致,回应他。

容桐又向周峦介绍谢致:“这位是汉王殿下。”

谢致挑起眼皮,一双乌溜溜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往常蕙心身上瞟,最后对上她的目光。

谢致和周峦两个老熟人互望一眼,均觉好笑。两个人如初见般互问了好,言语生分。

大庭广众下如此轻薄,常蕙心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身上却又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脚升起,直触到心。

“凉州周峦,久仰殿下大名。”

常蕙心生气了,掉头就往回走,谢致却往前一搀。常蕙心以为他跌倒了,心头骤悸,忙回转身,却发现她的右脚被谢致捉住——他在隔着鞋子,捏她的脚。

“状元郎,幸会了!”

这小子,故意的!

成功介绍两人互相认识,容桐挺高兴。他又担心谢致与周峦不熟,没话,尴尬,忙东一句西一句,融洽气氛。谢致和周峦均不戳破,好耐性陪着容桐演戏。不久,放完灯的常蕙心和曾微和朝这边走来,五人聚在一处,四双眼睛互扫,各怀心思,独容桐一人,是最清澈也是最糊涂。

“唰”的一声,谢致跟个鱼似的破水而出,没把常蕙心吓个半死。他带出来的水珠,还有不少溅到她脸上。

也许是人多的缘故,容桐竟觉得以往厌恶的曾微和,也没那么讨厌。容桐提议道:“今夜这么多人……这会回城人多,我们不必赶这趟人潮,不妨在附近坐坐,闲话几句,等待会人少了再走?”

“扑通”巨响,左右放灯的男女皆往这边望,目光全投在常蕙心脸上。常蕙心愧疚难当,又担心谢致淹死了,前跑几步涉水,鞋子半湿,裙上沾了水也沾了泥,她也不顾了,只专注寻找谢致。奇怪了,他方才明明是在这里滚下去的,怎么就不见踪影了呢?

曾微和冷哼了一声:“这附近有坐的么?”四望去,除了人,就是野地,无亭台亦无楼阁。

谢致两手往前一推,带着掌力将两只河灯推远。常蕙心血往脑上一冲,起脚踢了谢致的屁股。她踢得不算重,但不知怎么,谢致像个球似地栽进河里。

谢致掀袍坐地,反问曾微和:“席地而坐你不会么?”

谢致偏要放,蹲下来,将两只灯放上水面。常蕙心一时情急,威胁他道:“你敢放我就把你踢下河去!”

“殿下快请起。”周峦赶紧拉起谢致。周峦道:“如果大家不嫌麻烦,在下倒有个好提议。我们沿着梁河,再往南走远些,那边放灯的人极少,沿河有船停泊。我们租一艘,可闲叙,亦可畅饮,如何?”

常蕙心瞧见谢致写的字,忙阻止道:“别乱写!你别放!”

谢致不同意,“远了,麻烦了!”

谢致笑道:“那我替你许个愿望吧。”谢致不由分说拿来常蕙心那只灯,写道:阿蕙只要和三吴在一起。

常蕙心却劝道:“去一下也无妨。”自从五人碰面,她便一直在观察周峦与曾微和的互动,两个人都演得太好,没看出什么破绽。常蕙心希望去船上,多一段时间观察,没准就能察出端倪。

更何况,梁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大多是许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而她常蕙心……男欢女爱早已离她远去。

常蕙心这么一说,谢致看她一眼,不再异议了。曾微和却不干了,不愿意再往前走。最后没办法,五个人就近找了处干燥的空地,围成一圈,坐地上了。

常蕙心摇头道:“不打算。”七夕放河灯,是期盼美梦成真,每个人都是高高兴兴把河灯放出去的。而常蕙心,人生中仅存的愿望是便是手刃谢景,让他失去一切。她的愿望充满愤恨,满是是阴沉怨气,与美好一点也不沾边,她放河灯做什么?

容桐挺兴奋,默默看了谢致一眼,几分崇拜:公子王孙,竟如此不拘,随便就坐在地上。汉王一如传言中的傲气,却不是传言中那般不近人。

谢致愕然:“你不打算放灯?”

容桐决定待会回去后,要把自己的看法同周峦分享一下,再问问周峦,他对汉王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的。

空空干净,常蕙心一个字也没写。

“干坐着可不舒服!”谢致一呼:“常乐!”

谢致写完,忍不住偷偷去瞟常蕙心,想窥视她那只灯上写了什么。

唰唰闪出四个青年男子,给五人均上了一坛酒。

靠近河畔,谢致在河灯壁上龙飞凤舞写了九个字的草书:愿吾爱,常鸦鬓,永娇颜。

容桐脖子伸得直直的:这些人从哪冒出来的?

谢致心想,狮子张大口,吃死兔子。他开口回答:“随手拿的,没注意到是狮子,唉,竟然是狮子?”谢致无辜,又瞪了常蕙心一眼:“你别在意是什么样式啊,能放就行!”谢致低头瞧方才一并买下的笔墨,继续道:“关键是要看你写什么愿望,能否成真。”说完,他塞给常蕙心一只狮子灯。

半响,容桐又僵硬地把脖子缩回去:这些人怎么一闪又全不见了?

常蕙心问道:“你买狮子样的河灯做什么?”骇死个人。

其他四人都相继扒开酒塞了,容桐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瞧着一大坛酒,犯难了:平时他喝一小杯就会醉,眼下这么大一坛……

这么怂的事,谢致才不会告诉常蕙心呢!他伸臂将她手一牵:“走,放灯去。”汉王有的是银子,很快又买了两盏灯——摊铺上摆着近百种河灯,许多漂亮的样式谢致不挑,偏选了两只狮子头的。

容桐不好意思地赔礼:“殿下,夫人,诸位对不住,在下喝不得酒。”

常蕙心不解,“你笑什么?”

曾微和翻个白眼,冷道:“扫兴。”

谢致忍不住笑出声来。

容桐讪笑,眼睛却去瞅常蕙心,奇了怪了,“苏小姐”面色平淡如常……大家闺秀也这么能喝?

谢致耸耸鼻子,想起昨日自比牛郎,无限悲痛对容桐道:“容大人,梁河就是孤同虞溪的银河啊!年年岁岁,只有七夕一日可以相会。”

常蕙心却未曾留意容桐,她的目光投在曾微和身上。曾微和有孕在身,却毫不犹豫开酒……常蕙心禁不住伸臂,按住曾微和拿着酒坛的手腕。

谢致沉默听训,并不否认——他对容书生是不地道,编了个王爷爱上宰相小姐,却遭棒打鸳鸯,不能正大光明在一起,只能暗中私会的悲惨故事。

曾微和道:“区区一小坛酒,没事的。”她执意要喝。

没有碍眼的人了,谢致整理衣袍,喜滋滋朝常蕙心走过去。一近前,常蕙心就批评他:“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四人举起酒坛,周峦站起身来,提议先敬汉王。谢致却笑着推辞,“长幼有序,该先敬微和表姐。”

容桐思忖了半响,明白了,赶紧沿河跑远。

周峦眨了下眼,笑道:“殿下言之在理。”

谢致瘪嘴:“别光嘴上说,没有行动。”要真感谢他的恩情,就赶紧闪开,让他和常蕙心单独相处啊!

周峦弯腰,双手捧酒,恭谨敬向曾微和。曾微和身份远比周峦高,且心高气傲,依着她一贯的作风,必是身不离地,随便和周峦撞下酒坛,了事。但这会曾微和却不假思索地站起来,眼眸中流露出惶恐色。少顷,曾微和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赶紧圆场,扬眉入鬓,藕臂弯弯与周峦碰酒,“周状元,我很赏识你。”半是妩媚半是调笑。

容桐一手拧着一只兔灯,还傻傻道:“谢殿下恩。”

常蕙心却从曾微和的眼眸里捕捉到紧张和心虚。

谢致原本买来兔灯,是打算送给常蕙心的——她是谢致心中的小兔子。这会容桐也有兔子,谢致恼了,灯也不送了了,兔灯硬往容桐怀里一塞:“赏给你了!”

常蕙心暗道:果然,周峦和曾微和,这两人,就是一伙的。周婆子也是他们的人,苏虞溪和春荣就埋在周府的香樟树下。常蕙心初见周峦,周峦自我介绍,说自己二十二岁,凉州人,从未入京。后来,常蕙心却从谢致那里得知,周峦其实才二十岁,关内人,旅居凉州经商,周峦入京贩货,与谢致结识,之后投靠谢致。

不、不,这两盏河灯还是有区别的。汉王手上提的那只个头较小,明显是母兔,而容桐手上拧着的个头大且沉,是公兔无疑了。

现在看来……周峦的年龄、籍贯、经历,只怕俱是捏造!

“她送我的。”容桐应声回答了,才往谢致手上往,这才发现汉王齐腰提着的,也是一盏兔子河灯。

常蕙心心思飞转,暗自猜测:周峦应该是曾微和的旧相识。但曾微和这人脾气不好,得罪的人多,朋友少。与她交好的旧人,要么就是伪帝一系,早就被灭个精光;要么就是周仲晦一派,早已被谢景借伪帝之手铲除,连那绝世妙郎周仲晦自己,也同怀中的小皇帝一道丧命乱箭之下。小皇帝……

谢致面泛笑意,正自得意,目光无意间向下一瞟,唇骤抿紧,表情吃瘪。谢致问容桐:“你怎么也拧了只兔子?”

常蕙心心一寒,陡然生出一想法:周峦该不会是小皇帝吧?!

常蕙心这下明白了,谢致竟私底下勾搭了容桐,不知道编造了些什么故事,竟让容桐同情心大起,骗常蕙心七夕夜来与谢致私会。

常蕙心不禁摇头,这猜测太离奇了,近乎荒诞。但她却又忍不住去想,凡事皆有可能,连她这个死了的人都能复生……

容桐顺着常蕙心的目光望过去,亦瞧见谢致。容桐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快步走过去,鞠躬低唤:“殿下。”

常蕙心听见有几声在喊“苏姑娘”,她反应过来,才发觉谢致、容桐、曾微和、周峦,四双眼睛齐刷刷全瞄着她。

容桐傻愣,迟疑地接了。常蕙心还在笑,笑着笑着……表情倏然凝固了。谢致出现在不远处。

容桐坐在常蕙心右侧,轻声提醒道:“你刚才怎么走神了,大家都想和你说话呢。”

常蕙心将兔子灯送给容桐:“给你,兔子。”她自己掩口笑了。

坐在常蕙心左侧的谢致额角一突,醋道:“走神就走神了,又怎样?”说完,大大咧咧将右臂伸过来,握住常蕙心的手。

常蕙心掏钱买了只兔子形状的河灯,蜡烛藏在灯里,火苗正好跳动在兔眼处,分外明亮。

容桐瞧见这副场面,垂下眼帘,心道:他们俩是情人,自己不该多话的。

卖灯的小贩一步一个摊位,河灯新奇俏丽,被他们扎成各种模样:不仅仅只有莲花,还有牡丹、杜鹃、茶花、玉兰……又不仅仅只有花卉,还有各种小动物,小犬,小猫,老虎,还有兔子!

……

元嘉三年的七夕放灯热闹非凡,相较十年前,俨然是一个天上,一个人间。仿佛全京城的青年男女均挤到梁河畔来了,摩肩接踵,常蕙心只能望见人头人身,都瞧不见河水。

众人闲聊,兼带着喝酒。起初,大家话说得多,酒喝得少,但因为诸人之间各有隔膜、戒备,于是梯己的话不能说出口,真心想问的问题亦不能问破……渐渐的,话说得少了,酒却越喝越猛。

常蕙心活在十年前,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七夕没多少百姓敢出来放灯。小贩售卖的灯也不多,品种单一,统统做成莲花瓣样,花心插上白烛或者红烛,随水飘远。

尤其是谢致和周峦,两人均将自己的酒喝尽,还不够。周峦饮起本属于容桐那坛酒,谢致则把常蕙心的坛酒抢过来,一口喝掉大半。

仆从驱车,载着夫妻俩,从南门出城,不多时便来到梁河畔。

后来酒还不够,谢致命手下陆续补了不少坛。

“那、那就动身吧!”容桐似乎很急,也很慌张。

天色黑中带灰,似众人心中点点醺意,谢致去抓常蕙心的手,被她甩开,就再抓。曾微和的脑袋倒在常蕙心肩膀上,闭眼小憩,周峦喝得猛了,坛中酒渗出,向他的衣襟内流。

常蕙心看出容桐在撒谎,却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撒谎。常蕙心笑道:“言之有理。”

隔膜渐去,四人醉眼迷离,辨不出眼前哪一只才是真正覆雨翻云的帝王手;嘴角咧开,也许就在这片刻间,做了个特别美好的偕老梦,不肯醒来。

容桐一撒谎就露出诸多破绽,脸颊红,眼神躲闪,话语结巴:“我、我就、就想着我们是刚成亲的、的夫妻。出去放灯、灯、灯、灯……”容桐一连点了四盏灯,“……才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四人皆醉,独有容桐因为一滴酒都没喝,清醒异常。容桐以前经常看父亲酗酒,但那酗出来的是赌债和欠款,今夜看谢致、周峦他们饮酒,饮得却是痛快和豪情。容桐心痒痒,竟也想沾酒了,轻声对周峦道:“你给我留一口。”

出乎常蕙心意料之外,她脱口而出:“怎么突然想去放灯?”

已半醉的谢致听到了,囔囔:“给他留一口!给他留一口!”把容桐吓了一跳。

天黑后,容桐竟然邀请常蕙心去郊外梁河边放灯。

周峦浑身的酒气,反问容桐:“你不是一沾酒就倒吗?你喝醉了怎么办?”

阴雨缠绵下了两天,要七月初七,方才放晴。雨后的阳光格外灿烂,人都说,这是到了七夕,老天爷也要买有情人一个面子。

谢致隔空指周峦:“他倒了你把他抗回去,反正顺路!”

容桐竟生出愧疚,觉得是自己耽误了苏虞溪。

周峦装恼,吓唬谢致:“那把你的酒留给他,把他灌醉!”

容桐老实告知:“人都说汉王任诞,我觉得……是有点。他长年累月不上朝,之前我只同他打过一次照面,所以方才瞧着,并没有立刻认出来。现在……慢慢地就想起来了。”汉王龙章凤姿,与苏虞溪家世般配,男女青春,本应是天作佳偶,奈何皇帝一道圣旨……想到这,容桐浅慢吁出一声叹息,替苏虞溪感到惋惜。

容桐坐在谢致与周峦中间,听两个人醉中斗嘴,觉得紧张、新奇,又开心。谢致把酒分给容桐,他双手惴惴捧住,正准备喝,就听见常蕙心插嘴道:“容公子最多只能喝一口酒,时候也不早了。不如这样,这最后一口,我们五人共饮吧!”常蕙心说着,站起身来。其余四人见她如此郑重,亦纷纷站起来。

常蕙心心上一揪,“你认识他?”

周峦朗声笑道:“愿我们各自心愿达成以后,还能再次共饮。”

走着走着,容桐小声对常蕙心道:“娘……苏姑娘,原来你喜欢的是汉王。”

除了容桐,其余三人心中顿时一沉,各种心思,均含沉郁。

“回家吧。”常蕙心在容桐身后出声,把容桐下了一跳。他缓过神来,应了好,与常蕙心并肩归家。

谢致幽幽应声:“嗯,到时候五个人,一个都不准缺。”说完,径自将臂伸直,举坛等大家来碰。

容桐用嘴吸了口气,捋顺胸臆:还好苏虞溪不是常蕙心。如果要让容桐瞧见常蕙心同别人这样做,他一定会难过得了无生意。

众皆举坛,将各自坛内剩下的酒饮尽,各人自有各人的心愿,只有容桐以为,大家的心愿皆是皇帝身体康健,江山牢固,盛世太平。

倒是容桐,窘迫得不得了,却又暗自庆幸:还好他不喜欢苏虞溪。所以瞧见她和别的男人亲昵接吻,容桐有惊诧,有尴尬,却没有难过。

酒沾在嘴角,容桐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忽觉两颊发烫——糟糕,上脸了!

谢致面无表情看了容桐一眼,踏着木屐远去。他走得不紧不慢,没有半点窘迫。

最终,容桐还是不幸醉了。翌日清醒过来,他正躺在容府的床上。

谢致手一抬脸一抹,背对着容桐撕下人皮面具,藏入怀中,道:“改日再约。”这才徐徐转身,步出窄巷。谢致走到巷子口,发现容桐并未离去,只是藏在拐角处,从巷内望过来,看不见罢了。

宫中的七夕夜与宫外不同——宫外是梁河放灯,愿男女之情长久,宫人们可不敢这样做。她们摆上瓜果,打开各自的妆镜,金针穿玉线,乞求巧智。

完了,这下又得去找容桐了。常蕙心无奈,提醒谢致,“他寻来了。”

凉如水的夜色,连泡在水里的牵牛星和织女星也是冰冷的。才近亥时,就已阴夜深幽。

容桐看见常蕙心,竟慌忙躲开,他的身影迅速在她视线中消失不见。

殿内正办着一场家宴,皇帝端坐上首,左右侧各坐着太子、皇后,下首陪着一众嫔妃,一起欣赏歌舞。

震惊,诧异,清澈不会掩盖情绪的眼眸,这个是真的容桐。

歌雅,舞缓,需要人仔细安静去听,才能觉出韵味。谢济是觉察不出来的。此刻,他偷瞅一眼殿外,觉得玉阶上几只萤火虫,都比宫娥跳得好看。谢济目光移动,发现皇后正给他使眼色,让他专心看歌舞。谢济无奈,咬唇,木然盯着前方跳舞的宫娥,看她们转圈圈……过会,谢济的神思又飘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了:本来曾微和约了他今晚去放灯,可惜宫内要举办家宴,抽身不得。不知道微和此刻正在做什么呢?有没有帮他和小宝宝多放两盏灯?

常蕙心刚想发怒,突然发现谢致背后不远处站着容桐,也举着伞。

皇帝突然出声,问道:“济大郎,告诉朕,你正在想什么?”

谢致笑出了声,满意常蕙心的表现,“看来你没和那容书生做什么。”

发呆被父皇发现了,谢济只得硬着头皮对了一句:“回禀父皇,儿臣在想……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面,还需要喜鹊帮忙,着实可怜。”

常蕙心举着伞,立在雨中,注视着谢致。

“这有什么可怜的?”皇帝大笑:“人间光阴速,天上日月迟。人间一年不过天上一日,牛郎织女不过只等了一日。不过相思难熬,真心喜欢一个人,一日不见的确就万分痛苦。”皇帝声速渐缓,悠然道:“朕倒是羡慕牛郎织女,住在天上,度年如日,岁月如梭,却能容颜不改。”皇帝年纪大了,开始渴望长生。

微风吹起了常蕙心的青丝,两三缕粘在颊上,谢致抬指轻轻将它们拨开,结束了这个静谧且温柔的吻。

谢济想到曾微和三十好几了,在他眼中仍是漂亮的,便脱口而出:“人世间也有这样不老的人。”

竟成同一频率,合成没有缠绵,只有悱恻的乐章。

皇帝来了兴趣,“哦?”

雨水打在地上,嘀——嗒——

皇后赶紧圆场:“陛下,济大郎说的就是陛下您啊。陛下千秋万载,享这万里江山,龙颜不老。”

这一吻与洞房一吻截然迥异,谢致没有伸舌撬牙,霸道侵占,只有唇静静贴着唇,仿佛时间静止,万事万物皆不动。谢致和常蕙心皆带着人皮面具,假肌肤对着加肌肤,外表上双方皆没有温度。内里一颗心却在滚烫跳跃,嘀——嗒——

皇帝心悦,面朝皇后含情而笑。皇帝一双俊眼的眼角虽然起了皱纹,却有无限韵致,令人移不开目。皇后的心跳了下,陡然热起,想到一些事,旋即重冷下来。

常蕙心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谢致幽幽道:“女大十,样样值。”谢致随手将伞掷掉,淋在雨中,弯下身来,他的脑袋探至常蕙心伞下,准确将她的双唇衔住。

皇帝转头,对谢济道:“济大郎,牛郎织女的事你就没多想了,待明年你冠礼大婚,自会领会。”

谢致垂头、叹气、懊恼,他似乎放弃了,“拗不过你。”

谢济一听皇帝提婚事,心头咯噔一下——皇帝给谢济指了太子太傅的孙女,他可不愿娶!

但是理智很快回来,常蕙心强调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比你大十岁。”两人没可能。

谢济鼓足勇气:“父皇,孩儿想把婚事……”

常蕙心身子滞住,表情僵住。这一刻,她心底不是不动容的。

“济大郎想把婚事提前。”皇后插嘴,逆着谢济的意愿说。

谢致说完,右手前移,缓缓按住常蕙心扯着他衣角的右手。掌心贴着掌背,五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

皇帝蹙了蹙眉,少顷,道:“正妃还是行了冠礼之后再娶。若济大郎真着急,可于今年秋天,先纳良娣。”指订太子妃的时候,还一道订了四位良娣。

谢致却仍不罢休,继续将心中的话讲完:“而我,十年过隙,终于赶上了你的年纪。”

皇后坐在凤位上,向皇帝盈盈鞠躬:“妾替几大郎多谢陛下。”

“不要吵,不要引人注目。”常蕙心赶紧将谢致拉到街角,转过弯,转入偏僻小巷。

这事就这么定了,谢济婚事没退成,还赶着塞了四个女人来,只得暗中叫苦。

街上还是有零星行人的,谢致的声音颇大,不少行人侧目。

家宴过后,太子谢济没有返回东宫,而是追至中宫,向皇后求情,“母后,你去求求父皇吧,让他收回成命!儿臣不想纳妾!”

“你自己可以照着镜子看看,你像三十四吗?”谢致一声冷笑,咄咄再追问:“之前过去的十年,你有记忆吗?做过什么,说来给我听听。”不容常蕙心回答,谢致径直再道:“阿蕙,你没有过去十年的记忆,你只是闭眼再睁眼,不过一宿。你就是一直停留在二十四岁。”

皇后打趣道:“不想纳妾,就想娶妻?就这么急着给本宫添儿媳妇?”

常蕙心道:“我三十四了。”

这话谢济不知该怎么答,他不想娶指婚的太子妃,但又想娶曾微和做太子妃,一直纠结,在殿内踱步。

常蕙心皱了下眉,觉得这话不大对劲:她已经三十四了啊……再则,‘女才男貌’是个什么说法?谢致还真是皮厚脸大。

皇后瞧见自己儿子的神色,渐渐就明白了,屏退左右,低声问:“济大郎,你同母后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她人了?”

“谁说的,你二四,我二三,年龄般配,女才男貌。”

谢济心头一软,拉住皇后的手,“求母后成全。”

常蕙心不得不直面谢致的表达,她硬着头皮,坦白告诉他:“三吴,我们没可能。我是你长辈,比你年纪大太多。”

“是谁?”皇后冷声发问,心里已自认定,谢济喜欢上的,肯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女人。皇后道:“她若身份卑微,你就别硬想着娶她做正妻,会恼你父皇不高兴。悄悄地纳个良人,关起门来,你在东宫里想怎么宠就怎么宠。”

“没有。”谢致否认,连脑袋都懒得摇,“我扮成这副样子,为的就是刚才能喊你一声‘娘子’。”话题又被他绕回来了!

“母后千万不要告诉父皇。她身份一品,她是微和姨妈。”

洞房花烛夜的心悸又回来了,常蕙心赶紧扯另外的话题:“三吴,你扮成容桐的样子……路上有没有遇到他?”

皇后忽觉天塌地陷,差点倾倒,半响缓过劲来,咬牙道:“亏你还知道喊她姨妈!”皇后又道:“济大郎,是不是那个老女人勾引你的?”就知道曾微和徐娘半老,寂寞难捱。

常蕙心一连追问了五个问题,谢致却眉毛一抽,只答了四个字:“我想你了。”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谢济拼命摇头:“不是的,一切与微和无关,是孩儿自己倾慕微和已久。姨妈之前不同意,孩儿锲而不舍,终于挣得和她在一起。”

常蕙心不禁问道:“你怎么扮成这个样子?要见我,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下?一路上有没有被人发现?谢景还在监视你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若无急事,他怎么会做这样贸然的行动。

皇后循循善诱:“济大郎,你同她不合适。辈分伦理在那,更何况她比你大了十五岁,怎能在一处!”

谢致的唇角悄然漾开,若春山含笑,颇为得意。

谢济脱口而出:“那父皇新宠的袁宝林,还比父皇小二十几岁呢,不照样恩恩爱爱!”

一听这声音,常蕙心就明白过来:“三吴,别闹。”

皇后一口气倏然堵在胸腔,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差点晕厥。皇后怒斥:“本宫劝你立马死了这条心,消了你的妄念,莫要再提!”

容桐出声道:“娘子。”

谢济横下心道:“这不是妄念。母后,微和肚里,已经怀了你的孙儿了。”

容桐的目光从容不迫,竟带了七分傲气和三分狠戾,直接大胆凝视常蕙心。

“啪!”皇后一巴掌扇在谢济颊上,毫不留情。

常蕙心顺着主干道走,不多时就眺见了容桐。因为下雨,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容桐的身姿异常显眼——他撑着一把纸伞,竹做的骨架,韧而不折。容桐居然穿了一件紫袍,系带随风向后飘扬。他踩着木屐,缓缓踏向常蕙心,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雨滴落在水面上,轻直跃起,发出一声“嘀嗒”。

关外的夜,静悄悄。凉州的守备可不过七夕夜,照例在边境长堑上巡逻。

常蕙心嘴角动了下,不置可否。雨下得小了,她撑开一把伞,出门去寻容桐。

今夜的三更天比以往更浓黑,沉寂,烽火台上守卫互相传染了困意,上下眼皮睁不开,打起小盹。地坪上的一众小兵却以为烽火台上的守卫还盯梢着,于是开个小差,五五聚成一团,烤野鸡当做宵夜。七夕夜嘛,肯定要思念下远在老家的婆娘,同时吹嘘下婆娘床上销魂。

周婆子亦不惧常蕙的目光,径直与她四目相接,缓慢答道:“老奴不知。”

野鸡快烤好了,某小卒却起了尿意,不由得站起来:“我去撒尿,等会鸡好了你们给我留一份啊,别都吃光了!”

常蕙心与周婆子对视:“他到哪里去找我了?”

众人哄笑,均道:“知道,知道。”

“姑爷回来过了,听说小姐您出去了,就急急去找您了。”

小卒这才一溜小跑,跑到外檐墙角处小解。解完畅意,吹着口哨正系裤带,忽然觉得前面不对劲,怎么墙壁上还挂着个东西。小卒探身细瞧,发现是枚铁钩。

常蕙心掀开车帘,久候门前的周婆子赶紧过来搀扶。常蕙心瞄了周婆子一眼,问道:“相公回来没有?”

是爬城钩梯!紧跟着狄人接踵越过墙头。小卒顾不得系裤带,拔刀欲刺,口中大喊:“狄人偷袭!狄人偷袭!”空中掉下一块大石头,小卒躲避不及,当场脑浆迸裂。

车停了,外头老仆隔着帘子提醒常蕙心:“小姐,到家了。”

狄人成排的飞石车,从堑外向地坪抛石。

想不通啊!

地坪上顿时乱作一团,两方混战,血溅在酥脆的烤鸡上,在香喷喷的烤鸡味中,守卫仓促点燃了一座又一座烽火台。

常蕙心百思不得其解:谢景究竟做过什么事,能被定性为“卖国求荣”呢?如果说是谢景杀前朝小皇帝的事,那是“弑君谋逆”,不是“卖国”。

关外的急报传至京城,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常蕙心坐在马车上——苏铮和苏钟聊到后来,就不让她听了,说是为了她好。苏铮不顾雨大,命仆人强行把常蕙心送回家去。

京中,无论百姓还是官员,皆炸开了锅:狄人又犯界了!

周峦笑出了声,“谢景不能称作敌人吧,只不过各自阵营,混战厮杀罢了。”周峦转头往下窗外,暴雨如帘如瀑,模糊了树影楼踪,周峦叹道:“本以为这雨来得快也会去得快,哪知道要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了。”

前朝时期,狄人就曾多次入关侵犯,烧杀掠夺,无恶不做。狄人甚至有两次长驱入京,前朝皇帝仓惶出逃,留下偌大一个京都,任狄人劫掠。现在京城的城墙,还是前朝皇帝还京后,重新再修的。

曾微和点头,“这是正常,敌人的敌人自然是朋友。”

五十年来,汉人军队对战狄军,仅取得过一次胜利。那次,汉军的主帅是谢景。

周峦嘴边泛起淡笑:“我其实很想同他们做朋友。”

那时候,谢景刚起兵,伪帝还霸占着半边天下,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狄人便趁火打劫,杀入关内。伪帝的军队先遇着狄人,鏖战数月……待谢景入京擒服伪帝,便换做谢家军与狄人正面交锋。

周峦轻点下巴,颔首。曾微和却迟疑再道:“主公……待谢常二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呢?”曾微和垂头,“属下不明白。”

谢景亲自挂帅,任命苏钊为副帅,苏钟为前锋,北上抗敌。这一战取得胜利,双方盟约,狄人退出关外。从此,北方得了近十年的太平。

曾微和道:“正好,常蕙心今晚要过来练武。”

怎么狄人又背信打来了?

周峦摇头:“我从小就不能吃这东西,一吃就上火,嗓子疼。”周峦淡淡看了曾微和一眼,道:“你要是吃不下,就找个理由,分给谢遂志常蕙心他们,也尝尝吧!”

京中一些胆子小的富商,悄悄着手南迁,避祸。

曾微和端起剩下的半盘荔枝,问道:“主公您要不要吃荔枝?”

这日,容桐下朝回来,匆匆告诉常蕙心一个消息:朝廷要派兵抗敌了!后日出征。

周峦轻道:“没事,我坐在这里,也正好静一静。”周峦面色平静,对曾微和道:“师娘,我们继续商量正事吧。”

常蕙心问:“由谁领兵?”

周峦盘膝坐在暗门内,曾微和俯身向他下拜:“主公息怒。属下未算到太子会骤然造访,让主公藏于暗室,听污言碎语,受委屈了。”

容桐直摇头,一时情急,说不出话。

曾微和将谢济送出偏门,转身立马止了笑意。她匆匆赶回房间,紧锁房门后,方才拉开玄关暗门。

常蕙心给容桐倒了杯水,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别急,慢慢说。”

谢济剥了两、三粒荔枝,曾微和就开始哄他回去。谢济不肯,曾微和便素手也剥了一粒荔枝,嘴对嘴喂给他吃。谢济心满意足,这才甘愿被曾微和送走了。

“你听我从头到尾跟你说。”容桐猛灌了一大口水:“今日朝上,大家都推举二位苏将军重新出仕领兵,汉王殿下突然走了进来,主动请缨。”

谢济伸手,取了一粒荔枝剥给曾微和吃,口中道:“父皇他听不到。”

常蕙心心一沉,谢致这么做可不是明智之举。她问道:“那皇帝答应了吗?”

曾微和重新搂住谢济,“你弟弟才后娘肚子里掉了一个月,你就没心肝说这话,让你父皇听到,还不气炸?”

容桐摇头:“陛下好像不悦,并没有答应汉王殿下的请求。陛下本来准备委任苏钟将军为帅,岳父大人却突然奏禀,说苏将军最近喝醉酒跌进池子里,染了风寒,带不得兵。后来……后来陛下就任命岳父大人做主帅,领兵出征。”

谢济摇头,目前他还不敢向父皇母后挑明实情。谢济道:“御医是对父皇说的。前段时间,蔡修仪还怀着的时候,父皇询问御医什么时候能招幸她,且不影响腹中婴儿,被我听到了。”就默默记下了。

“苏——”常蕙心差点情不自禁喊错了称呼,赶紧改口:“我爹是文官,是宰相,怎么能领兵?”

曾微和慕然松开谢济,冷眼看他:“你跟御医说了?”

容桐同情地看了常蕙心一眼,“陛下说,岳父大人是出身将门。再则,岳父之前弄权谋私,陛下让他……戴罪立功。”

“御医说的。”

常蕙心刚要启唇,听见容桐忧愁续道:“陛下任命的副帅是一川。”

曾微和的胳膊挂在谢济脖子上,“乱七八糟的,都是谁交给你的。”

“啊?”常蕙心控制不住,惊叹出来。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谢济搂着曾微和,向她赔礼:“我知道我要当爹了,那我再忍忍。微和,再过一两个月,等你肚子大了,我们再弄,就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了。”

容桐低头:“之前,一川被撤了京兆尹的职位。我向陛下禀明原委,陛下本来打算给他官复原职的,但……朝廷上仍有人参奏一川。陛下无奈,让他这次也去戴罪立功了。”容桐讲到这里,还安慰常蕙心道:“你放心,一川武艺好得很,武将也做得来的。他是文武双全。”

曾微和敲给谢济一个栗子:“我告诉我你的,我有身孕了你不能再动,你怎么都没听进去!”

常蕙心挑起眼皮,瞟了容桐一眼:“你倒是对他很放心。”

谢济手被按住,唇舌便在曾微和的肌肤上细细的舔,辗转来到胸前,舌尖将她胸尖樱核勾上一勾。曾微和身子一颤,谢济趁机探手,指上戳了黏黏晶莹出来。谢济将指头展示给曾微和看,笑道:“还是姨妈教我的,指头湿了,就是姨妈想要了……”

容桐呵呵傻笑,小声道:“但是我担心他万一受伤。”

曾微和抓住谢济的手,不让他动,“别动!”

翌日,常蕙心趁容桐上朝的时候,出了一趟门。她走到偏僻无人处,撕下人皮面具,收好,低头再走,近汉王府,求见汉王。

谢济一手揽着曾微和的腰,一手端着荔枝,抱着她弯腰。谢济先将荔枝放稳在地上,接着手就开始不安分,直接往曾微和裙下探,那里有诱他沉迷流连之处。谢济的唇挨上曾微和唇角,不紊灼乱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我最好吃荔枝,剥了皮,里头白肉香甜……”

某位常乐告知常蕙心,汉王去梁河上凫水了。

谢济低头,脸往曾微和脸颊上贴,道:“我就喜欢荔枝。”他就是喜欢曾微和,谁敢不允许?他还要立她做太子妃,长长久久光明正大的喜欢她!

凫水?谢致跑到梁河去游泳了?

“值得,当然值得!”谢济毫不犹豫道。他小时候听闻姨妈曾微和的事迹,恍闻传说,心驰神往。后来见着了曾微和,谢济对她的崇拜羡慕就变成了爱恋。

常蕙心赶紧赶去梁河,远远就望见河中有一年轻男子,侧身击水,从西岸横渡到东岸。

曾微和大笑:“痛快!”她伸手摸摸谢济的脸,娇软玉手再往下滑,在谢济胸前打转:“我就跟这荔枝皮一样,马上就要皱皱巴巴,脸皮发红,成个老婆子……还值得你这么讨好么?”

常蕙心绕至东岸等待。不一会儿,谢致游到尽头,在水中站起身来,他似乎并未尽兴,还准备折返游回去。谢致看见常蕙心,抿了下嘴,转身上岸,朝常蕙心这边走来。

谢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来一盘荔枝,笑呵呵巴结曾微和:“冰镇荔枝,千里迢迢刚运来的。路上烂了许多,就剩下这么一盘。父皇舍不得吃赏给给母后,母后也舍不得吃给我,我巴巴就端来给你了。”

谢致伸手扒开地上的杂草,道:“怎么站在这里等?这边草多,泥泞。”

曾微和悠悠站起身,起脚,踩在谢济脚背上。她踮着脚,仰起头问他:“说吧,这么大的雨,你宁愿淋成落汤鸡也要跑来,是有什么事?”

常蕙心低着头,不敢看谢致——他打着赤膊,仅穿了条里裤,两只大脚丫子也赤着。常蕙心稍微一抬眼,就望见谢致耳侧的水滴顺着脖颈下滑,流到肩头,又顺着他腹肌的纹路阔散。

曾微和一面嬉笑,一面用脚踢谢济的靴子:“走开,走开。外头雷轰轰下着暴雨呢,你也不怕淋着生病。”曾微和收回脚,玉足上滴滴水珠,都是从谢济的靴子上带沾来的。曾微和扬起眉一眺,瞧见谢济靴子透湿。她再往上瞧,谢济的衣衫浸水状若透明,全紧紧贴在身上,发丝粘在面颊上。

他是个精壮且富有吸引力的男人,且同她存这那么一点点似真似假的暧昧,她没法直视他。

许国夫人府。

谢致楞了一会,转过身去:“你等会,我去穿鞋。”

白光闪电,就在这时劈下,阴灰的天穹添出道道苍白色彩。暴雨倾盆而下,如珠如瀑打在荷叶上,船内顷刻间垒起积水,苏钟衣衫透湿,轰轰雷鸣,掩盖住他骇人言语:“我们手上攥着谢丽光的把柄,辞官装傻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只有把我们全灭口了,他才放心。生怕他那卖国求荣的恶行,会公诸天下!”

谢致回来的时候,衣裳靴子都穿好了,天热,他穿的是纱衣,里面简单罩了件蚕丝青袍。

苏钟双手发颤系了衣衫,摇摇摆摆站起来,仰头凄厉一笑:“铮弟,我们反了吧!”

谢致一面拧头发,一面问常蕙心:“找我甚么事?”

苏铮似乎早知道苏钟藏在荷叶底下偷听,苏铮瞟了一眼苏钟,沉着脸道:“先把你的衣裳系起来。”

常蕙心却反问道:“你怎么突然跑来凫水?”

常蕙心之前回门时见过这位中年男人,他是皇后的二哥,曾经赤手生擒伪帝的虎将苏钟。而今放浪形骸,不曾模样。

谢致低着头,还在擦头发,“天热。”

“还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雄浑的男声响起,带着滚滚抑制不住的怒气,硕大的荷叶被人粗暴拨开,荷花被连茎压下,顷刻摧毁。原来,荷叶底下藏着一叶小舟,一个中年男人正敞胸露怀,醉躺舟上,将方才常蕙心同苏铮的对话尽数听清。

常蕙心问:“汉王府没池子吗?”记得汉王府里修造了池塘,一池清幽碧水。

苏铮情不自禁呢喃道:“莫名其妙啊……”

“太窄。”

苏铮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背发凉。苏铮将拇指、食指与中指捏住,想不太明白:他小心翼翼为官,战战兢兢伴君,从来没有惹怒君王的地方,谢景怎么突然就想杀他了呢?

这话题进行不下去了,常蕙心干脆问关键问题:“你怎么去向谢丽光请缨?”这不明摆着让谢景忌惮谢致么?

苏铮瞧见女儿哭得这么伤心,心痛之下,渐渐信了。苏铮转念记起,最近这一个月来,谢景偶尔扫来的目光,隐隐总存了杀意。以前,苏铮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现在回过神来,的确不错。

常蕙心劝道:“就算你再着急想掌握兵权,也须忍了这一时一刻,待苏家那批将领全败了,谢丽光不得不用你。那一日,才是你建功立业,扳倒谢丽光之时。”

常蕙心拼命摇头,苦得梨花带雨:“我和相公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私面相公,让他朝上狠参爹爹,毁掉爹爹的名声。相公不肯,陛下就威胁说,只有这样做,才能保全爹爹的性命,不然爹爹就要性命不保……”

谢致一直擦头,不做回答。半响,他把头发擦好了,白巾随手一甩,双手背到身后立定。

苏铮脱口而出:“陛下怎么可能突然要整治我?”

谢致面对面注视着常蕙心,坚定道:“国难当前,内斗不存。我当时别无他想,脑中唯有抗敌报国,直斩狄蛮,便上殿请缨了。”谢致话语稍顿,继续道:“就算皇兄因此怀疑我,我也无悔。”

“不是。”常蕙心抬头直视苏铮,她已是满面泪痕:“是陛下!”

常蕙心双唇微微张开,呆呆立在原地。

苏铮沉寂。良久,他幽幽问道:“是谁逼你们的?周峦?”

谢致望了常蕙心半响,走过去,摸了下她的头顶,轻笑道:“你不信我。”

“爹爹息怒。”常蕙心突然跪下来,道:“相公他也是被逼的!相公是个明白人,娶我之后,自知已入苏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成亲之后我们夫妻和睦,相公的心早就牢系在苏门一脉,倘若不是有人以我们俩,还有爹爹的性命相逼,相公又怎会做出这种断自己手足,让仇者快的傻事?”常蕙心已是泣声:“相公心中,早已将爹爹当做亲父亲一样看待,他发许下心愿,要赡养你后半生。若不是刀架颈上,相公怎么可能伤您!更何况,爹爹官场上这样做,也是为了相公好,相公在朝廷上把脸皮撕破了,他自己也不会好到哪去……舍利又不讨好,哪有人那么愚蠢。”

谢致径直走远。

苏铮猛地又敲了桌子:“单独留下来?可恶容桐,竟敢骗我女儿。虞儿啊,他哪里是单独留下来,要是他真是私下向陛下禀的,我能这么气么?他是直接在朝堂上禀的!文武百官百余人,正好今日还有三位外邦使节,全都在场,他就那么怒斥本官‘抑一人而扬另一人,徇私弄权,谋求私利’,这让本官颜面何存啊……史吏就当着本官的面把这事记下来。”苏铮气到炸肺,以手指天:“谋求私利?我不过想助女婿升官,为了我女儿将来能过得更好,呵呵,到被女婿反捅了一刀。”

常蕙心反应过来,忙追上去,口中辩解道:“我不是不信你……”常蕙心走得急,竟被杂草绊了脚。她往前一搀,本能地抓住杂草,连根拔起,身子又往后仰了仰,方才立住。

“讲了。他说散朝后,单独留下来,向陛下讲了一些对爹爹不利的话。”

谢致瞬间转身:“怎么了?”他瞧见常蕙心已经站稳了,就没再出声。

苏铮沉吟,半响问:“容小子将事情全都给你讲了?”

常蕙心尴尬了笑了下,她想缓和气氛,低头瞧见自己手上握着的杂草,刹那记起谢致小时候挺喜欢常蕙心用草编的蚱蜢。常蕙心就朝谢致笑道:“三吴,我给你编几只蚱蜢吧。”

常蕙心仍就低着头:“女儿这趟回来,有两件事要向爹爹讲。第一件事,的确是为琴父求情。”

谢致不置可否。

苏铮自己也觉得骂女儿骂凶了,甚是恼悔。苏铮语气放柔:“那你这趟回来,是为什么?给那臭姓容的求情么?”

常蕙心暗道:也是,他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翩翩俊俏的公子,哪里还喜欢什么蚱蜢。

常蕙心沉默不语,任由苏铮发怒,待他气消,方才垂首温声道:“爹爹你想到哪去了。十五载父女情谊,远比一月夫妻情深厚,我肯定是向着爹爹你的。”

常蕙心灵机一动,道:“我给你编一对鞋子吧。”

常蕙心身体刚触及凳面,就瞧见苏铮猛一捶桌子:“吃里扒外的东西!为着个义姓兄弟,甘愿往死里构陷我这个岳父!容琴父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出嫁从夫,你这趟回来,如果是要帮着男人气自己爹爹,就不必讲了!”

谢致缓缓漾开笑意,常蕙心以为他不会接话的,哪知谢致笑道:“快编。”

常蕙心站着,苏铮坐着,他指一指旁边的石凳,道:“坐。”

常蕙心低头,从手中的杂草中取出苗子最好的四根,掐成一样长。接着,将四根分作两组,开始编起来……她十指向来巧,飞快翻转,很快编出一对鞋子来。

苏铮遣散左右,只留常蕙心一人。

常蕙心抬首,笑盈盈要将小鞋子交给谢致,却发现他定定立着,目光凝固在一处。常蕙心寻着谢致的目光找去,发现他凝视着她的手。常蕙心十指骤缩,唤道:“三吴。”

荷叶浓绿茂盛,叶角接着叶角,将整座池塘遮得严严实实,半点绿水也不露出来。

谢致这才惊醒过来,瞥了一眼常蕙心手上的小鞋子,不满意道:“我以为你是给我编獬豸。”谢致说着,将常蕙心手中的鞋子半夺半取过来,收入怀中。

这次苏铮见自家女儿的地点,不是在正堂,而是偏苑一隅的荷花亭上。

谢致昂首,出声:“常乐。”

小姐突然还家,苏家家仆居感到奇怪,但没人敢异议,门童立刻禀报苏铮。不一会儿,就有家仆引常蕙心去同苏铮见面。

很快闪出八名汉王府的下属,皆着便衣。

常蕙心没再继续想下去,时不待人,她简单收拾了下,命仆从驾车,向苏家驶去。

谢致道:“孤要单独去走走,你们不要跟着,都候在这里。”

谁知过了往日到家的点,容桐仍未还家。常蕙心出到门口去望,也没瞧见容桐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十之七八,是周峦被撤职了,容桐早朝过后,留下来与皇帝详谈。然后……

常乐们异口同声应诺,躬身退下去,迅速隐没不见。

常蕙心想着,容桐上朝穿了厚实的官服,肯定会闷出一身汗,身体也会发热。常蕙心就给容桐做了一大缸酸梅汤,等他下朝回来喝。

常蕙心心中有异常的预感,果然,谢致不紧不慢道:“金龙神庙……就距此处不远。”

七月初五,天气闷热,乌云满天,雨却迟迟下不下来。

常蕙心忙摆手,“我刚进京那会,就去过了,不去了。”

常蕙心已自有了计较。

谢致挤出一个笑容,“阿蕙,陪我重游?”

常蕙心眯眼往那樟树底下观察,发现树地均是新土,似乎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不知怎的,常蕙心的心有几分慌乱,她虽然应承下来,但一路上陪着谢致往金龙神庙走,常蕙心始终在左右而言它。比方说,常蕙心不择言道:“我上次去,看见庙后头那个园子彻底翻新了,铺了地砖植了盆栽,完全找不到以前的模样了。记得以前,那后园的草长得多高……”

南国樟树,植在北地,可不奇怪?

“我知道。”谢致微笑着打断常蕙心,告诉她:“我常来这里。”

常蕙心脚尖一踮,跃至墙头。她的手扒着墙檐,脖子伸长,往周峦府内眺望,很快便发现周峦府中植着一棵大树,枝、叶、干均发出浓烈的樟脑气味,掩盖住其它气息。

话音落地,谢致和常蕙心已经站在金龙神庙前。

墙对面就是周峦的府邸。

前殿供着肖似谢景的金龙神像,谢致和常蕙心皆不想进去,步伐一致,齐齐绕至后园。

常蕙心从府外回来,边走边思考,侧首一瞟,瞧见容府的刷白的墙。

常蕙心上次来的时候,扶正过童子神像,这会它又倒了,栽在角落里。常蕙心还想去扶,但她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手还没来得及抬,谢致早已不疾不徐走过去,将童子像扶起来。他动作轻柔,仿佛正扶起跌倒的男童,又好像是在扶正他自己。

亦或者说,被谁劫去哪了?

太阳的光辉从东往西斜投,后园的地砖上洒了一地金黄。谢致站起身来,反剪着双手,逆光四望。不一会儿,常蕙心也悄然走过来,站在谢致身边,与他一起望向这后园。谢致和常蕙心的目光皆是缥缈且虚无的,在两人眼中,前方的花圃不是花圃,那是葱葱翠翠,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远处明亮的白昼不是白昼,那是紧张且惧怕的黑夜,点点日辉晃动,俨然是那一夜追兵举着的火把。谢致和常蕙心齐齐低头,瞧着地上铺的地砖,那不是地砖,是他和她流的血。

由此可见,春荣并未踏出容府,但她也不在府中……春荣去哪了呢?

常蕙心出声道:“我竟然还都记得。”那一夜真是刻骨难忘。

常蕙心则仔细再询问了周婆子一番,周婆子口风甚紧,什么也不透露。常蕙心也不逼周婆子,她自己出门,悄悄去附近街边的店铺问了一圈,均道未见容府婢女经过。接着,常蕙心寻到值夜打更的老伯,也问了,老伯如实告知:未见春荣夜间出门。

谢致却道:“走吧。”竟要离开。

容桐这才辞别常蕙心,上朝去。

两人没有再绕回前殿,直接从后园的小门离开,重走当年逃生的路。小径走至半途,谢致突然道:“其实我最怀念的是这段路。”

“有。”

常蕙心一楞,心道:这段路有什么好怀念的?明显是那一晚在神像背后一动不动的躲藏更令人难忘吧。常蕙心再转念一想:哦,谢致怀念这段路也有道理,毕竟走过这段路,他便死里逃生。

容桐并不知道春荣是苏家家生婢女,还频频点头,问常蕙心:“你有没有多给她一点盘缠?这些年她辛苦在你身边伺候,也不容易。”

这么一想,常蕙心有点心灰。

常蕙心垂眼:“打过招呼了。她年纪也大了,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就准许她回家乡去了。”

常蕙心垂了头,没有注意到谢致正在一边走,一边不断望她。那一天的清晨,他也是这样与常蕙心并肩走,只不过那一天她还记得牵他的手。小小的谢致仰头望,发现常蕙心的肩膀高出他脑袋许多,小谢致突然难过:他现在还不能保护常蕙心。但是等他的肩膀高过她,应该就能保护她了吧!

容桐仍在追问:“春荣去哪了呢?这大清早的……”容桐侧身问常蕙心:“她出去这事,同你打过招呼了吗?”

走了七、八步,小谢致就想明白了:他的身形再高,也不能保护常蕙心。因为常蕙心不可能时刻走在他身边,万一她走远了,离开了,不在他身边不就失了保护?

常蕙心对上周婆子的目光,心念一动,心尖尖上忽然就绕起周婆子的一个“周”姓。

只有这天下是他的,才能确保常蕙心无论逍遥何处,都没有一人敢阴她、害她、杀她。

容桐生疑,向周婆子询问春容哪去了。周婆子只道春荣不在家,至于去哪了,不知详情。周婆子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向常蕙心。

两人渐至河边,见河面上波光粼粼。虽然已经七月,但午时的太阳仍旧十分烤人。谢致褪下外面那层纱衫,折成方块状,递给常蕙心:“别晒着。”

夫妻俩早上起来,只有周婆子进房送早餐,不见了春荣。

谢致的动作自然坦荡,以致常蕙心楞了半天:谢致待她有点像老夫老妻。

容桐与常蕙心“推心置腹”聊了朝堂之事,自觉对她更坦诚了一步,形如挚友。下半夜,容桐未再起妄念,两人同榻而眠,相安无事。

真同常蕙心做过夫妻的谢景,夏天太阳大,也没这样照顾过她。

常蕙心心中愧疚,实在是对视不下去了,别过头去,“大义为先,再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小白兔,跟着兔子一起走。

常蕙心仔细回想,谢景好像说得多,做得少,言语的甜蜜有时候更讨巧,迷惑了人的眼睛。

容桐震惊,一双俊眼牢牢注视着常蕙心。

现在冷静下来,两厢比较,才明白谁是真的好。

常蕙心努力装出一副为难却又坚决的样子,咬牙道:“我支持相公的举动。”

谢致却道:“阿蕙,我不会再冒犯你了。”

可惜他忠良梁才,也已卷入洪流,浩荡不可抗!

常蕙心脚步定住:怎么突然说这话?

听着容桐的言语,常蕙心的身体逐渐定住,仿若石雕。她心里暗赞:眼前到真是不可多得的耿直之人。

谢致也停下脚步,道:“我这几天总在想,你屡次拒我,很明显对我无意。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你,的确不应该。”河边有许多细小的飞蚊,绕着两人飞,谢致抬手挥了挥。

容桐目光坚毅,道:“你是我娘子,夫妻之间无隐瞒。我须告诉你……倘若如你所说,将来真发生一川被撤职,让我接任的事,我会亲请面圣,向陛下奏明岳父大人的私心,希望陛下从明处理政事,对岳父大人和我依律处罚。”容桐言语有力,毫无犹豫踌躇,仿佛换了一个人,果断道:“大家为重,小家为次,国家法令不可投机,为官作吏更不可做奸佞行为。就算娘子你恨我、怒我、让我三思。我也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只要真发生那事,我绝对会向陛下奏明。”

苏宰相文官改任武职,不日挂帅。族兄妹情深,在苏铮出征前,皇后宣苏铮进宫面见,辞行。

常蕙心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警觉道:“你又要做甚么?”

皇后刚用过午膳,躺在帘后的竹躺椅上。宣苏铮进殿的时候,皇后仍闭着眼睛,还是苏铮跪下见礼,皇后才缓缓睁开眼睛,道:“自家兄妹,不必多礼,将军起来吧。”皇后在帘后瘪了下嘴,“宰相”突然改称“将军”,异常别扭,差点就称呼错了。

容桐摇头,“岳父大人为了我,初衷是好的。但他不能牵出一川做替罪羊。”容桐伸手握住常蕙心的手:“娘子。”

苏铮慢慢站起来,“谢皇后娘娘。”

常蕙心颔首,“正是这样。”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众宫人退下,方才坐起身来,仍隔着帘子,问苏铮:“铮哥,听说你在陛下面前出言阻拦,不愿让我二哥出征?”苏钟是皇后的亲哥哥,论起来,比苏铮更亲近一层。皇后自然而然就考虑到,是不是苏铮想争功?

容桐沉默半响,道:“这不是让我踩着一川上位么?”

苏铮洞察皇后心思,他打量着自己的一双手,苦笑道:“我一个双手无力的书生,不会领兵打仗,亦不懂兵法,狄人来了,我避都避不及,哪里还想过去同钟哥争功。”苏铮无奈,“再则,自家兄弟,用得着踩着谁上位吗?”

常蕙心这才继续讲:“古往今来,只要推行新法,一开始肯定是最艰难的,大家都不接受。所以一开始负责推行的那位大人,肯定会引犯众怒,不得人心。这个恶人,我爹自然会推举周大人来做。待到非议之声满布朝廷,皇帝压不住了,肯定会象征性地追究周大人的责任。为了平息大家的愤怒,皇帝应该把周大人的职位撤了,但是新法是皇帝意愿,还是要继续执行的……这时候就只能京兆少尹,也就是相公你走马上任了。皇帝想做明君,势必顾及民意,对新法进行修改。这时候的新法,应该会退让温和了许多,所以相公来推行新修的法令,大家不会对你产生愤怒。相反的,因为有之前强硬的周大人做比较,大家会觉得相公你心善很多,人也好相处,是个好人,你的口碑一下子就上去了。周峦撤职,京兆尹空缺,你很快就能提升正职。”

皇后并不急着接口,先在心中将苏铮的话分析一番——苏铮说得有理,倒不像是唬弄她。

“听。”容桐变得像只兔子一样乖。

皇后拧眉,“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二哥去?”

常蕙心瞥了一眼容桐,“你听不听我说话?”

苏铮摇头,“妍妍,钟哥千万去不得!他有反意,只怕一去不归!”

容桐当即插嘴:“我跟一川是结义兄弟,谈什么正副?怎么能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想!”

皇后瞬间从躺椅上站起来,惊道:“好好的,二哥他反什么?因何而反?”

“家父此举,其实是想帮助相公你。”常蕙心徐徐道:“相公为京兆少尹,周大人为京兆尹,副的始终被正的压着,出不了头。”

苏铮垂睑,隐去苏虞溪透露的,皇帝故意要惩治苏铮的那件事。只单单告诉皇后,苏钟每日在家酗酒,放任荒诞,郁郁不得志下恨起了皇帝,有了反意。

容桐半傻:“怎么这样说?”他心中本就是愁云重重,顷刻又添一团疑雾。

皇后嗤道:“呵,二哥有时真是空有一身武力,脑子愚蠢。他反什么……他就该好好替陛下守着这片江山,百年之后,还不都是济大郎的。济大郎的,不就是咱们家的。”

常蕙心抿了抿唇,酝酿好词句,方才道:“我爹可不是真要帮周大人。相公没有一双慧眼,还未将此事看个透彻。”

苏铮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阻止他上前线。”

容桐讲述完毕,已是双眉紧锁,再难舒展。他叹气道:“岳父大人驳回我的请奏,已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半个月来,一川的处境比之前更艰难,我瞧着心焦,岳父却不肯让我帮忙。虽说岳父这样做是为了一川好,但我……”容桐摇头,愁闷道:“我十分担心,仅凭一川一个人,扛不下来。”

皇后轻轻笑了两声,声色如莺。

……

过会,皇后慢悠悠挑起水晶帘,莲步轻移,走近苏铮,笑道:“铮哥,你还真当妍妍是小女子,好哄。”笑着笑着,皇后的眸色陡然变厉,其中寒光,利可取人性命。

苏铮把准女婿的奏愿再次打了回去。

苏铮心一沉,赶紧跪下,“皇后娘娘多心了,臣不敢。”苏铮低头道:“臣对皇后娘娘忠心一片。”

出乎容桐的意料,新法的推行遇到阻碍。京中的官吏和京郊的农民纷纷反对新法,周峦却不是个纠结的人,重阻之下,他强行执行,不愿遵循新法者尽数下狱。一时间,奏章像雪片一般飞上朝廷,都是参周峦的。周峦遇硬越硬,反参众吏“骄纵贪侈,为一己私念,不恤政事”。眼见着周峦得罪的官吏越来越多,新法却依旧推行得不顺利,容桐为周峦担心,便向苏铮奏请,希望自己也能参与推行新法,助周峦一臂之力,亦为周峦分忧。

皇后哂笑:“将军,本宫与你是一族血亲,也不拐弯抹角,只想请你向本宫解释解释。此番狄人来犯,我二哥领兵出征,不是正好成全了他的志向,令二哥一抒胸中的不得志。二哥都得志了,怎么还会犯呢?”皇后的声音很软,吹起如兰,这兰香里却似带剧毒,引得苏铮鼻尖渗出薄薄一层汗。皇后继续道:“相反,二哥不得领兵,继续闷在家里,才会起反意啊。”

容桐听完,心里很是替周峦感激苏铮。

苏铮喉头哽动,道:“妍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新法极贴合容桐心愿,他当即向苏铮请命,苏铮却压下容桐的折子,推举京兆尹周峦全权负责推行新法。苏铮还特地叮嘱容桐,不须插手帮助周峦。容桐不解,询问意图。苏铮告诉容桐,他这是为了锻炼周峦,希望周峦能独立完成任务。

“哦,那你同本宫说说,复杂在何处?”

五月份,皇帝拟修法律,谨督吏治;整顿赋役,规定租役,徭役都以现存户口为主;且欲改一贯“重农抑商”的传统,鼓励商业发展。这几条法律,拟先在京城内外试验,皇帝让宰相苏铮具体负责的安排和施行。

苏铮站起身来,将殿内环顾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靠近皇后,稍微低身,欲附耳向皇后诉说。这动作不太礼貌,过于亲近,皇后皱起眉头欲躲,却见苏铮一脸严肃,神色阴沉,皇后便没有躲避,静听苏铮出声。

容桐愁到想笑,心里那些爱恋怎么讲出口!支吾之下,容桐将心底另外一件事,同常蕙心说了。

苏铮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妍妍,当年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常蕙心看在眼里,问道:“你心里有什么事困扰着么?”

皇后挑起双眉,两眼盯住苏铮双目:哦?

容桐羞愧:“我睡迷糊了,冒犯了你。”他心中忧思忧虑,面上愁眉不展。

苏铮以手掩口,用更轻、更低、更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当年,陛下并不是真正击退了狄军。他当时忙着清理各地余孽,无暇攮外,便同狄人签订协议,只要狄人息兵,就割让北地三州给狄人。”苏铮顿了顿,这事他说得也不尽全,事实上,当年伪帝的兵力远胜谢景,是谢景命苏铮悄赴狄境,同狄王签订了协议,求狄人南下,与谢景联手夹击伪帝……一旦事成,谢景当与狄人共天下。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常蕙心审问容桐:“你刚才在做什么?”

这事太不地道了,苏铮还是忠于皇帝的,不愿多说。

殊不知,常蕙心暗自也有一丝慌乱:她怎么就本能地应了声呢!

苏铮敛容道:“当时这事大伯,钊哥,钟哥,还有我,都参与了。大伯说你是女儿家,还是不让你知道的好。”苏铮心中默默回忆,若非苏门男子皆与谢景同心,谢景那些年……又怎会只对苏妍妍一心一意?更何况,这事也是一枚砝码,加在秤盘上,令秤彻底倾倒,谢景果断杀掉了他的前妻。

容桐赶紧将手拿开,也坐起来,在床上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他十指颤抖,这两只手真该剁了,罪恶之源。

苏铮抬眼,见皇后杏眼睁大,似是冲击太大,难以反应。苏铮不由心疼,劝慰道:“妍妍,大伯和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别多心,事情都过去那么年了,不什么也没发生么?”

容桐的动作太大,常蕙心骤然惊醒,坐起身来。容桐亦被常蕙心的动作惊住,他缓缓睁开双眼,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容桐的目光往下移,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趴在常蕙心胸前。

皇后怯道:“你们卖……”卖国求荣那四个字实在说不出口,铮铮汉人,岂可屈膝于蛮夷。

这一答不要紧,半梦半醒的容桐转过身来,伸臂抱住常蕙心。他脑袋前探,将她搂得再紧些,喊道:“慧娘——”尾音粘腻绵长。

苏铮逾礼,扶住了皇后的手,开导她:“一味坚持大是大非,成不了许多大事。天下太平总比打仗好,割地虽然是气短了一些,但少死多少士兵百姓,国库可减少多少开销?这比帐算下来,我是始终支持陛下的。”苏铮徐徐道出心中想法:“当年,我们几个当中,就属钟哥异议最大,喊着宁战死不与狄蛮为女干,后来是伯父应压了下来。前些日子,钟哥酒又喝多了,在荷花船上淋着暴雨,吼着让我反,又拿出这事来说。可见,钟哥对陛下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让他上前线,没准会率全军与狄人拼个你死我活。”

常蕙心也已经睡着了,听见有人在喊她,不假思索答了一声:“嗯?”

皇后回味半响,悟道:“铮哥,陛下这次之所以派你去……是因为陛下根本就无意抗击狄人么?”

迷糊的容桐,将梦里那一声“慧娘”喊出身来。

苏铮不忍,却不得不如实道:“是。陛下定都也快四年了,北地三州迟迟没有划出去,狄人颇有不满。陛下暗中嘱咐我去同狄人好好协商……”

安居以后的日子,甜得不像话。

皇后冷声打断苏铮,问道:“协商的结果是会割让更多的州县么?”

容桐的身体逐渐冷了下去,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他的梦中仍有常蕙心,他乘车,她驾马,外头仍下着雪,马车原本是要驶来京城的,却拐了弯迷了路,误入一处世外之境,两人没得法,只得在那里安居下来。

苏铮一滞,半响,尴尬低声回应:“也没太大,就是再让半州,加到了三州半。再说,这本就是狄人该得的,不必扣上‘割让’这个词。”

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容桐闭起眼睛,想常蕙心。心牵的佳人在容桐脑海里浮现,夹杂着丝丝甜蜜与痛苦,压下他对身侧躺着的“苏虞溪”莫名其妙起的欲念。

皇后这次没有打断苏铮,她沉默良久,终选择接受和妥协。皇后关心道:“那……倘若真割了三州半,天下汉人不都要非议你和陛下?”

容桐心念大动,哪里还敢跟常蕙心同盖一被,忙道:“不必、不必!”容桐屏住呼吸,转过身去,克制自己最原始的欲望。他一面克制,一面懊恼:自己真是禽兽不如,明明对苏小姐没有男女情,怎么还会有道道激流,直往他底下冲?

苏铮无奈,淡淡一笑:“非议我吧,怎么能非议陛下呢?我这趟去,打算打个败仗,没办法,挡不住,只能割地了。”以后史书将载,佞臣苏铮,领兵不善,节节败退,皇帝不得已割让三州半,以求和平。

容桐侧身躺在常蕙心旁边,听她发问,便向她脸上投去目光。这一投目光投歪了,瞟见薄毯下常蕙心曲线隐现的身姿……这是一具女人的身姿,还有成熟女子的气息,迎面扑来。

皇后听了,心中稍安——这污名算不到自己丈夫和儿子头上。但皇后表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替苏铮心痛:“那铮哥你岂不抗了黑锅?百年千年都洗不清了?”

夫妻俩各怀心思,褪去外衫,只着里衣上床入睡。初夏微凉,常蕙心摊开一床薄毯来盖,随口问容桐:“你盖不盖?”

苏铮对这事却是看得开,轻松道:“没事,反正我那时候已经入土了,史官写什么我看不到!”再则,他的名声,前段时间被容桐揭发丑事后,就已经臭了。苏铮不禁回忆起前几日同皇帝的秘谈,皇帝许诺,只要苏铮此番完成议和,皇帝虽然不能保证苏铮的名声,却能保证素有清耿之名的容桐,日后步步高升。

容桐点头,惭愧对待这件事情上,自己竟不如一个小女子。

苏铮一辈子也就苏虞溪一个嫡女儿,做长辈的,最大的心愿也就是希望后代能有个好将来。

常蕙心走过去,将容桐倒好的,没倒好的水都尽泼在地上。容桐讶异,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常蕙心已抢着自行解释了:“如果你真存了轻薄心思,要过界,中央放多少盏水也拦不住你。如果你没有那份心思,又何须放水盏以证清白?”

……

容桐徐徐答道:“为保娘子安心,等会上床你我各分半边睡,我在中央放三盏水,摆成一条直线。我倘若过界,水泼了,娘子只管揍我。”

皇后和苏铮这厢会面,皇帝已经在那厢知晓了。晚上,皇帝幸中宫的时候,就随口向皇后提及:“梓潼,朕听闻今日你召见了延清?”

常蕙心不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屈膝,正欲细说:“臣妾……”

容桐苦笑出声,他转过身去,取盏倒水,动作并不算太艰难。

“延清此去抗狄,不知一去几时能回。”皇帝却笑道:“你是该见他一面。苏家果然是数代名门,族中兄弟姐妹间,感情着实深厚。”

容桐不由得对“苏小姐”生出一份同命相怜的知遇感,他微微抬了下巴,平视眼前的女子,看似正将她细细打量,心思却早飞去了天边:美眷娇娥,不知是何时、何地、钟情于何人?关于苏虞溪的情史,容桐一丁点儿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钟情于常蕙心。

皇后莞尔,未将皇帝的话认真细想,回味。她心中焦虑的是另外一件事,坚持屈着双膝,向皇帝提及:“陛下,济大郎纳良娣那事……”

容桐听进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暗自谈道:原来她也是心有别属,情非所愿。

“那事暂时缓一缓,战乱当头,民生疾苦为先。”皇帝打断道。

常蕙心却话锋一转,再道:“但盼夫君体谅。奴在出阁前,已心属情钟他人,奈何皇命不可违,奴嫁过来,纵使身愿,心里也不情愿。”纯属胡扯,她心中现在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值得她爱慕的男人。

皇后急了,当即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妾以为,最迟应在今年秋为济大郎纳下四名良娣!”

常蕙心直接道破:“只有一张床,自然是睡在一起。”容桐听着,心就咯噔一下,说不出是惶恐还是无奈。

皇帝顿了顿,身子稍微后仰,诧异问皇后:“你……这是怎么了?”皇后怎么就这么着急给太子纳良娣呢?

容桐吞屯吐吐问出来:“娘、娘子,你就寝吗?”容桐吞咽了一口,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娘子,你我共寝吗”?

皇帝转而笑道:“梓潼,是不是你看中了哪位淑德的闺秀,想要指给济大郎?”

有那一刹那的呆滞,他觉得未参加科举前的日子是最幸福的。那时候,每日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担心父亲花光了钱。

皇后果断摇头:“臣妾心中并无人选,只是觉得济大郎年近弱冠,渐通人事。臣妾恐怕……”皇后语塞,谢济和曾微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但又必须让谢济眷恋上其她女子,转移他对曾微和的那份危险、大逆之情。

于情,容桐对苏家小姐没有男女之情。于理,他理当触碰自己的妻子,播种子嗣。思来想去,容桐拿不定主意,再加上最近官场上的一些事……容桐胸腔内纠结出一口闷血。

为了自己儿子,索性豁出去了,皇后一咬牙:“臣妾近日收到东宫内侍和宫人禀报,太子夜夜自渎,精神日渐憔悴……”皇后双膝跪地:“是臣妾教导无方。臣妾得知了济大郎这事后,昼夜焦虑,臣妾以为……人欲常情,堵不如疏,还是早为济大郎纳了良娣好。”

容桐方才在书房里,还考虑了这事的:该不该和苏小姐同床行房事?

皇帝皱起眉头,似有厌恶。半响,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梓潼,你起来吧。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朕亦对济大郎疏于管束。小儿大了,身边的确需要女人了,但现今狄人来犯,烽火正燃,太子在这个时候纳良娣,那帮子言官定会力谏,太子留污。这样吧,纳良娣的事还是先缓下,你近日就去安排,派几位有经验的、品德最嘉的宫人去东宫,教导济大郎一下。”

又到了每日最尴尬的时刻——上床就寝。

皇后默不作声,心中暗道,皇帝说是为谢济的名声担忧,但其实更为皇帝自己的名声担忧。战乱当头,民生疾苦为先……哼,皇后联系起苏铮不久前的那番话,只觉莫大讽刺。

只有一盏罩着纱的灯,火苗模糊跳动,突兀且沉闷。

皇后的嘴角不自知地挑起,被皇帝看在眼里,默默记下。

容桐目光僵硬,缓慢移向床榻:一张床,一只长形玉枕,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没有一丝一缕的紊乱。加上旁边的床头柜,矮柜……整个屋子里的事物几乎全是静的,伫立的,不会动的。

皇后在做姑娘时,常常在谢景眼前现出这个表情,嘴角高傲一勾,对眼前的男人流露出轻蔑,距其千里之外。她总是这样,甚至心里明明喜欢着谢景,却还要这样讥笑他,是觉得她们苏家势力庞大,兵多将广,而谢家落魄进尘埃里的吗?

不行,越瞧心里越难受,容桐推门而入。“苏虞溪”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等他。

皇帝在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十分厌恶苏妍妍这个表情。一直以来,他隐忍不发。

容桐起初是欣慰,继而难过,他别过头去,避开月辉,瞅着阶角阴暗潮湿的苔藓出神。

自从谢景娶了苏妍妍,当了皇帝,苏妍妍在他面前或娇嗔,或柔媚……她讥笑的表情,他已经许久不见了。

容桐情不自禁仰望,静月皎皎,点点淡辉普照九州。他想,此刻常蕙心一定远离京城,在一个好山、好水、好开心的地方。容桐甚至可以想象美好的画面:常蕙心骑在马上,缓缓前行,一地的明月光,为她照亮前路。

这会苏妍妍突然出现了这个表情,谢景不可能不想多。再加上他生性多疑,一想再想之下,就想到那日荷花池畔,苏虞溪腕上的那串佛手钏。小姑娘是单纯没什么坏心思的,银铃一般的声音:民女的爹爹年轻时曾同一远乡女子私定终身,可惜天意弄人,两人不得不分开了。那女子仍对民女的爹爹念念不忘,将这佛手钏寄予民女的爹爹,以表思念。”

门里的女声一传出来,容桐禁不住又是一恍惚。待清醒过来,容桐苦笑:每次站在这级台阶上,听到她的声音,总以为还是常蕙心在唤他……此刻,常蕙心正身处何处呢?

皇后和苏铮有私情,皇帝本来是不大信的。但今日皇后这莫名一个讥笑,再加上她还刚刚同苏铮见了面。怎么了,旧情人要上战场,她舍不得离别了么……

“进来。”

皇帝满腔愤怒,憎恨,又有一分自卑。可笑他生为天子,头上那顶帽子居然绿油油的……但皇帝仍旧面不改色,与皇后闲谈,言语间对皇后颇为关切,而后相携就寝,还要了她一回。

容桐在房外叩门,心想:这么久,苏虞溪该沐浴好了吧?

翌日,大军出征,皇帝亲送至城门口。慷慨激昂,与元帅苏铮,副帅周峦饮了践行酒。皇帝回到禁宫中,却私下命暗卫出京,追上讨伐狄人的军队,将一封密信交给某可信之人。

月亮不知不觉爬到了苍穹中央,容桐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上下眼皮打架,实在是熬不住了……容桐鼓起勇气回房。

那可信之人乃是副帅周峦。

男人冰冷的话音忽然含了一丁点温度,似乎是在叹气:“再说,琴父这个人……是很好哄骗的。”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手放在金灿灿的扶手上,屈指轻点:今年科举取的头两名,周峦和容桐,均为人耿直,皆有铮骨。皇帝对这两位年轻人,还是颇信得过的。周峦容桐之中,皇帝更欣赏周峦。一来周峦能文能武,二来他比容桐多了一份果断,做事不犹豫,无论是击鼓抗诉科举舞弊,还是力排众议执行新政,周峦该狠则狠,关键时刻下得去手。

“不用你交待。”男人冰冷道:“常蕙心自己也说过了,不打算留下这婢女。我们帮她动手,她感谢还来不及呢。不用你交待,让常蕙心自己去收场。”这男人和曾微和都理解错了,以为常蕙心“不打算留下春荣”的意思,是直接取春荣性命。

不类容桐,皇帝总觉得容桐露怯,难当大任。

男人淡淡看了周婆子一眼,周婆子立刻噤声。周婆子蹑手蹑脚推开房门,男人正欲携尸体踏出门槛,周婆子忍不住问道:“那容府这边怎么交待?”

所以这次出征,皇帝明面上指派周峦出征的理由是“暂无官位,戴罪立功”,私底下却交给周峦一项任务,命他时刻严密监视苏铮。

周婆子叹气:“正好她家小姐也埋在那,这回丫鬟去了,做一处。”

方才,皇帝命人送给周峦的密信里只写了八个字:必要时候,可斩苏铮。

周婆子从春荣身上爬下来,将尸体交给伫在黑暗中的男人。

七月十五,旁晚。

是夜,春荣躺在床上,正处梦乡,忽感到呼吸困难。春荣还以为是做了个溺水的梦,一睁眼,才发现有人坐在她身上,正用一张浸了古怪液体的帕子捂住她的口。春荣叫喊求救不得,拼命挣扎,可是药效来得奇快,春荣甚至没有在幽黑中看清谋害她的凶手,就一命呜呼了。

容桐觉得奇怪,怎么这个时候,苏虞溪还出门呢?

春荣觉得周婆子的话完全在理,狠狠点了下头。

容桐不由劝道:“娘子,天色渐晚,你还是别出去了吧。今夜中元,天黑了后阴风多……”

周婆子告诉春荣:“今晚你先不露声色,该吃吃该睡睡,明早,我同你瞧瞧回苏家一趟,将这事禀告给老爷夫人!”

常蕙心心道:她已去过一趟幽民,各色各样的鬼,她都亲眼见过了,哪里还会怕阴风。

春荣完全听懵了,怯道:“那怎么办?”

但常蕙心并不说破,只道:“多谢相公关心,我路上会小心的。”她仍坚持出门,而且不向容桐透露她要去何处。

周婆子将春荣拦住:“唉,先别慌去。”周婆子凝视着一脸疑惑的春荣,解释道:“越是遇到这种事情,越是要冷静。姑爷是什么人?你我清楚吗?不清楚你就去告诉姑爷,万一小姐掉包的事姑爷就是主谋,你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人当重诺,每月十五,常蕙心要去许国夫人府修习武艺。

春荣急了:“周妈,我跟你说正经的、火急的事!”春荣说完松开周婆子的胳膊,问道:“你知道姑爷在哪么?这事拖不得,我得去禀报姑爷。”

“你是要去祭拜谁么?”容桐话问出口,就觉得这话问得不对。苏虞溪父母健在,她心仪的汉王也身体康健……她根本就没有该祭拜的人!

周婆子注视春荣良久,探手摸上春荣的额头,道:“不烧,看来你真是遇上鬼了。”

常蕙心听见容桐这话,沉默不语。往年中元,她都会给父母点上香烛,烧些纸钱。更何况,父亲的墓就埋在京郊……但常蕙心今年不会去祭拜,亦不会烧纸。常蕙心经历了阎罗殿审判,才知道死去的鬼魂要么立即投胎,喝了孟婆汤无了牵挂,要么罪孽深入打入地狱,与另两界音讯隔绝。

“不是那种变化。”春荣摇头:“小姐现在变得很生疏,很多生活习性也变了,而且现在小姐的手……和以前小姐的手完全不一样!我总觉得,是另外一个人替代了我们小姐。”

所以凡间的人说话、捎信、祭拜,逝去的先人是不会知道的。

周婆子嗔道:“废话,小姐她现在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能不变吗?”

常蕙心会将对父母的感激和怀念放在心中。

春荣挽住周婆子的胳膊,将发现的秘密告诉周婆子:“周妈妈,我发现……小姐好像变了。”

常蕙心去往许国夫人府,门卫已经认得常蕙心了,见她如期而来,立即开了门放她进去。常蕙心进了前院左转,上了小楼,通常曾微和都会在这里指点她武艺。

春荣犹豫了片刻,心想:在这容府里,除了以前的苏虞溪,周婆子便是她最熟悉,亲近的人。

今夜的小楼静悄悄,圆月高照,夏风吹来,楼外树影婆娑。

春荣抬头,见是周婆子。周婆子也正盯着春荣,不满地数落道:“个小妮子没大没小的,就这么把老生一撞,是巴不得老生早死啊!”春荣理亏,赶紧赔不是。周婆子却又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瞧你这脸白的,天也不算黑,你就遇着鬼了吗?”

常蕙心走在二楼的走廊里,觉得不对劲,唤道:“微和,微和?”

春荣冷不防撞上了一个身躯,紧接着就听见苍老的抱怨声:“哎哟,你撞着老生了!”

只有没关好的窗子敲打在壁上的声音。

春荣脸色苍白,埋着头一个劲往前跑,都不敢回头——总感觉变了人的“苏小姐”永远站在她身后,冷冷看她。只要春荣一回头,“苏小姐”就会将她同抓进地狱。

常蕙心心一悸,赶紧推门,宽敞的屋子里没点灯,一眼瞧不见曾微和身影。常蕙心立刻警觉,双手与脚下皆防备,目光从左自右搜寻,在东边角落里瞅见一个半墙高的身影。

常蕙心悄然将人皮面皮撕下来,骤觉憋闷尽散,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心里盘算着:春荣疑心渐重,明早就得将这小婢女打发走了。

常蕙心小心翼翼靠近黑影,走近了,瞧清楚容貌了,才发现是曾微和靠在墙角,双腿放在地上。常蕙心赶紧去点灯,再举灯过来一瞧,大惊失色:曾微和下半身全是血,令红袍更红。

常蕙心注视着春荣走远,又左右张望,确认再无人偷窥后,方才关上了窗。常蕙心朝木桶走了三步,脚步滞住,转身走回窗前。紧闭的窗户,她却仍不放心,栓上了内栓,又走近门前将房门也反栓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常蕙心蹲下来,“微和,你怎么了?”心里其实清明,曾微和大半是动了胎气。

“小姐、小姐,我不是要……”吞吞吐吐,春荣连话也说不清了。因为惧怕,她连接往后跌了三、四步,一转身,屏着呼吸逃跑了。

果然,曾微和答道:“有人暗害我,我一时疏忽,今日喝的茶……没有事先验一验。”

常蕙心目光锐利,声音冷彻,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在这里做什么?”

常蕙心最难惹女人流产,顷刻汗毛皆竖,心如刀绞,道:“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常蕙心先不忙着卸妆,撕人品面具,她在房内立定半响,蹑步走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果然,春荣正侧身贴在窗户外,春荣原本是打算偷窥常蕙心的,哪知道被木窗扇了个正着。

曾微和苍白虚弱,却伸手拉住已站起来的常蕙心,道:“别去!别惊动旁人,这府中的人……都不知道我怀有身孕。”许国夫人独来独往,喜穿宽大异服,所以她肚子稍微大一点,出现孕症,府中仆人却无一知晓。

常蕙心低头笑道:“可能是成亲以后我变了吧!”常蕙心和气地劝春荣:“这回,你还是出去吧,啊。”常蕙心半推半劝,把春荣推出房外。

常蕙心道:“那我给你去请府外的大夫。”绝对不能让曾微和流产了,小孩子不能掉!

常蕙心留意观察春荣,发现春荣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曾微和紧攥住常蕙心手腕,突然道:“我要见他。”

春容紧盯着常蕙心,咬唇道:“往日,小姐沐浴,奴婢都是在您身边伺候的。”言下之意,让她出去,必有蹊跷。

烛光灯影下,曾微和面色与唇色皆白如雪,神态却异常坚毅,宛若人濒死之时,固执的等待一个人赶来,要交待心中话语,才肯无憾逝去。

常蕙心便催促道:“春荣,你去外头守着,我要脱衣服了。”

常蕙心的心在发颤,既焦急,又难过。她心中是清醒了,知道答应了曾微和这个请求,常蕙心自己会有危险。但常蕙心还是应道:“好,我去把他找来见你。”

春容站着不动。

事情紧急,常蕙心没走正路,直接破窗而出,跃上屋顶。她飞檐走壁,借着明月朝路,寻到一家医馆。

常蕙心命春荣打来热水,将用具放置桶边,便让春荣出去。

医馆已经关闭了,常蕙心拼命叩门,老大夫提着灯笼开了一条门缝,问常蕙心何事。常蕙心将曾微和的事简短一说,有妇人流产,求老大夫赶紧救治,保住胎儿。老大夫立马收拾了药箱,让常蕙心给他带路,赶快去救人。

容桐逃到房外,烫着一张脸,喊春荣进去服侍常蕙心。

常蕙心领着老大夫来到许国夫人府不远,停住脚步。

容桐上前道:“娘子辛苦了。”夫妻俩一起吃了晚饭,便至就寝。,常蕙心随口提及,一日仆仆风尘,想在睡前沐浴净身。容桐大窘,正喝着的茶差点呛出来:“娘子只管沐浴、只管沐浴。”容桐没有亲历过男女之事,面皮薄得不得了。

老大夫已跑得气喘嘘嘘,却因医德催促道:“人呢?姑娘,你怎么不引路了?耽误不得啊!”老大夫心想,这姑娘该不会是跑急了迷路了吧!

常蕙心下车,发现容桐竟在门前等她。他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感情不深,却有足够的礼貌。

常蕙心道:“闭眼。”

常蕙心同曾微和的谈话谈到后来,谈沉默了。所以具体什么时候,怎样见谢致,也没谈下来。曾微和临别下马车前,留给常蕙心几句话,让她别再心善,善者人人可欺。

老大夫听这二字,本能闭眼,脑袋却云里雾里……等等,怎么感觉身子也似处在云雾里?老大夫再睁开眼,发现他自己竟在屋顶上。老大夫吓了个半死,七月半,鬼门开,正掉魂。

马车先送许国夫人还家,而后才重新驶上正轨,朝城南容府驶去。

常蕙心本意并不是吓老大夫,只是从正门进去,府中的人就会知道曾微和生病了,且不愿叫府中的大夫。这蹊跷事再一探究,将会走漏曾微和怀孕的消息。

曾微和挑起眼皮,缓缓道:“蕙心,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当年怀不上谢景的孩子,其实还是一桩幸事。”

为了守住曾微和辛苦保守的秘密,常蕙心不得不携着老大夫翻墙,跃顶。她向老大夫赔礼道:“大夫,对不住,委屈你了。”

曾微和竟出乎意料的默默听训,闭住双唇。她盯着自己的手背,颜色白皙,手上的肌肤一点也没有松弛,若是只看这只手……她倒还能和谢济相配。

常蕙心带着老大夫落在二楼走廊,领他进去,给老大夫当下手打来一盆水。常蕙心再三叮嘱,这才趁着月色悄潜出许国夫人府,去找曾微和想见的人。

常蕙心愣住,旋即将前因后果全想明白,沉郁道:“你怎么能把自己孩子也算进去?!”胎儿懵懂未知,何其无辜。

常蕙心孤身入宫,去找东宫太子谢济。

曾微和却轻飘飘回道:“喝什么避子汤,我就是有心怀上这个孩子的。”

太子谢济今夜烦透了,中元节容易见鬼,他今晚也“见了鬼,倒霉到家了”!

常蕙心忍不住问道:“那你当时怎么不喝避子汤?腹中既成胎儿,便有灵性,坠胎总是不好的。”当年,常蕙心就是因为在金龙神庙意外流产,导致后来多年求子不得……据说,失去未出世的小孩,便是欠了阴债。常蕙心不希望将来曾微和与自己一样,再难怀上。

皇后竟赐了两名宫人过来,说是教导太子。这两名宫人容貌姣好,谢济仔细瞧瞧,她们的下巴还有几分曾微和的韵致,这不明摆着恶心人吗?

曾微和原本懒洋洋倚在壁上,身子跟随车厢摇摆,忽听到常蕙心言语,曾微和身子一定,刹那恍惚。她继而恢复闲散神态,满不在意道:“反正我又不会把这孩子生下来。”

谢济大发雷霆:“滚,都给本王滚!”

车厢内沉默了一阵子,常蕙心劝道:“微和,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孩子的父亲。”

宫人内侍齐齐跪下,乞求道:“殿下息怒。”

曾微和点头,思及谢济,轻嘲道:“那小子好骗得很。”

谢济听到这么多声音,心里更烦了,觉得叽叽喳喳似围绕了一群鸭子。谢济拂袖,大吼道:“叫你们出去啊!”

常蕙心两眼一垂:“你要假借太子之手安排?”

响彻殿内,谢济起脚将旁边的铜炉踢倒,叮咚倒地,分外惊心。

曾微和伸出食指摇了下,颇为得意,“而且我安排的这场见面,就算是被谢景发现了,也有替罪羊,追究不到你和谢致头上来。”

这种情况下,宫人们哪还敢侍寝,悄悄退了出去。殿内还留下几名内侍。此刻,谢济对他们一并讨厌,哼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曾微和摇了摇头,盯着常蕙心,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呵,你想见谢致?”常蕙心还没否认呢,曾微和便再道:“让你们两个见面,却也不难。”

内侍大惊,解释道:“殿下,奴婢们是值夜的。”

常蕙心问曾微和:“谢致今日联系你了么?”

“本王今夜谁也不想见着,你们都给本王滚到殿外去!”天子殿下还在用“滚”字,可见他的怒气依旧高涨。

感触肯定有的,但是常蕙心不想同曾微和倾诉。常蕙心突然想起谢致,要是谢致在的话,倒可以说一说……

内侍们退下去了,谢济忽觉浑身脱了力气,双膝一折,直接坐在冰凉凉的地上。寒气灌入体内,一时半会更难起来。所以当常蕙心从谢济背后绕过来,正面俯视他的时候,谢济仍只是抬起头,呆呆看她。

笑过了,曾微和问常蕙心:“你刚才宫里出来,难道……没发什么感触?”

眼前的女子,穿着宫人的服饰,是皇后重新派来服侍他的么?

曾微和仰着下巴听常蕙心讲话,俏眼转了转,笑出声来。

谢济凄凄笑了一声,不久回忆起来,眼前的女子不是宫人,好像是虞溪表妹,好几年不见了。她不是出嫁了么……是母后派她来的么?等等,深更半夜她怎么闯入太子寝殿!

常蕙心答道:“其它都还好,就是与苏夫人和春荣相处的时候,要格外警惕。她俩是最熟悉苏虞溪的,以后苏夫人鲜少见面,倒还没什么,但是春荣……朝夕相处太容易露出破绽,我不打算留她在身边了。”

谢济乍惊出冷汗,刚要呼喊,常蕙心已经蹲下来,严捂住谢济的嘴巴。常蕙心压低声音道:“别喊,我是来给曾微和传话的。”

曾微和用手肘拐了常蕙心一下,“唉,这一天的苏家小姐,可还当得舒坦?”

谢济一听到“曾微和”三个字,那关于苏虞溪的诸多疑问,瞬间全都抛至脑后。他抓着常蕙心的手,口中呜呜乱喊。常蕙心松开捂住谢济嘴巴的手,嘱咐道:“轻声说话。”

常蕙心笑道:“你撞得对。”

谢济点头,用很轻的声音问:“表妹,微和怎么了?”

曾微和眼皮一翻,“我跟苏家丫头只是泛泛之交,倘若突然就频繁往来,旁人不怀疑?所以我一定要来撞撞你。”

常蕙心听谢济说话,心中这才确认:果然,谢济是认得苏虞溪的。

车厢内只有常蕙心和曾微和两人,常蕙心这才唤了脸色,私语道:“微和,我们这算是不撞不相识?”

常蕙心道:“微和被人暗害,恐胎儿不保。”

春容自然被逐下车去。

谢济一听慌了,站起来本能要喊,常蕙心连忙一手拽住谢济,一手重新捂他的口。她心中叹气:眼前这位,是大人的身子,小男孩毛躁的心。

常蕙心赶紧谢恩。

常蕙心道:“你别喊,一喊外头听见,人就进来了。”常蕙心对皇宫完全不熟,九转十八饶,走了许多弯路才来的东宫。一路上时刻提心吊胆,提防着被禁卫发现。近到东宫,常蕙心敲晕了一名宫人,潜入寝殿。她心细胆大,卧于梁上,等待时机。也许是老天帮助吧,谢济竟然把宫人内侍全轰出去,无形中给她制造了独处机会。

曾微和迈着悠悠莲步,朝常蕙心的马车走去,笑道:“好吧,本夫人不嫌弃。与你共坐一车,给你天大的荣誉!”

谢济压低声音,十分焦急,哑着嗓子,“我要出去见微和。”

常蕙心俯身道:“是民女的不是,冲撞了夫人。民女的车还能行驶,倘若夫人不嫌弃,民女愿亲自送夫人回府。”

常蕙心点头,“她嘱咐我,让我带你去见她。”

今日许国夫人似乎心情好,并没有责怪常蕙心,只斜了常蕙心一眼:轻飘飘道:“本夫人的马没了,你说……怎么办?”

谢济忙道:“那你快带我出去!”

常蕙心心喜,面上却赶紧流露怯色,下车向许国夫人赔礼。

常蕙心却摇头:“我无法带你出去。”以常蕙心的武艺,勉强能潜入潜出皇宫,但是再带上了拖油瓶谢济,估计就要双双被捕了。常蕙心告诉谢济:“我先出去,等会你寻着机会,最好扮作内侍,先潜出东宫。再看看有没有信得过的守卫,让他放你出宫。总之……你要临机应变,千万别被人发现了!记住了吗?”

车厢内跌出一个人来,朱红俏影,在空中转一个圈,翩翩着地。公然裸露着一双玉足,不是许国夫人曾微和,还能是谁?

谢济乖乖答:“记住了。”铭记心中。

是对面的车主动撞上来的,因此对面的车也受损严重些,棕马脱缰,剩下一只车厢,前倾倒地。

常蕙心正要脱身离开,就听见门外有内侍提高尖嗓囔道:“殿下,殿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常蕙心牢扣住车窗窗楹,往窗外探头,正好瞧见自家车马与迎面驶来的车马重重撞在一起,车前二马齐齐扬蹄。

谢济赶紧喊:“吵什么,不是让你们都滚出去,都安静吗?”此时此刻,可千万别进来。

常蕙心正想着,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春荣抓着壁侧栏杆喊:“小姐当心!”

“这……”外头的内侍犯难,他当然牢记着太子殿下的命令,只是……内侍心一横,禀道:“皇后娘娘听闻了刚才是事情,正从中宫往这边赶来,据说……娘娘要亲临督促太子殿下。”

常蕙心本来还想留在春容,从这婢女口中多套出些苏虞溪的习性。现在看来是不成了,明日或者后日,须寻个理由,将春荣远远的发配出去。

惊慌和不安一齐袭上谢济心头,但占据他心里第一位的,还是曾微和的安危。谢济先对门外囔道:“知道了!”接着,他问常蕙心,“微和她有没有性命危险,还有我们的孩子?”

春荣自以为不露声色,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已全纳入常蕙心眼里。常蕙心也低头瞧自己的手,十个红指甲,还是昨夜为了假扮苏虞溪,特意染的。怕是这一双手露出破绽了吧!

常蕙心想沉默,但终选择含糊回答:“你越早去看她越好。”

这一问,春荣愈发紧张,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摆头:“没有没有,小姐,没什么的。”春荣的目光却忍不住下瞟,去瞅常蕙心的双手:小姐十指的手结,比以前突兀了不少……

谢济的心凉了半截,更加慌乱,但面上仍强自镇定道:“我会很快赶去的,你一定要转告微和,就说我肯定来,会一直陪着她。”谢济问常蕙心:“我母后要来了,你若是不方便出去,要不要我送你?”

常蕙心问:“春荣,你怎么了?”

稚子诚音,常蕙心心软,道:“我方便,你自己赶快去看微和。”这才与谢济作别,纵身上梁,从梁上转自偏殿,逐步潜出宫外。

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小姐的手,和平日摸着的触感不同!

谢济怀揣着一颗忐忑之心,坐在椅子上等待皇后的到来。他的心实在跳得太快,以致用手屡次在胸前抚平,令自己镇定下来。

大道平缓,行驶的马车几乎没有颠簸,春荣静静地思索,刹那,又“啊呀”一声。

……

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对,春荣察觉不出来。

两扇殿门被宫人推开,皇后疾步而至。谢济从椅子上站起来,麻木给皇后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刚才春荣搀扶小姐上车,浑身骤然一个激灵:又有哪里不对劲!

皇后精致的面容上并无笑意,淡且冷地问谢济:“济大郎,本宫听闻,你把本宫赐给你的人都轰跑了?”

主仆二人坐在车厢内,时有攀谈,车厢内气氛融洽,除了……春荣神思似乎有点恍惚。她伺候了苏虞溪十年,总觉得,今天的小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是成亲做了妇人的缘故吗?

谢济望了一眼皇后身后,跟着的就是那两名侍寝宫人。谢济道:“是。”

“啊!”春荣失声一叫,这才反应过来:“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春荣这才登上马车。

“济大郎,告诉本宫,为什么?”

常蕙心再唤:“春荣?”

谢济苦笑,这不明知顾问么?谢济答道:“儿臣不愿意。”

春荣楞在原地,不吭声。

皇后气急攻心,捶胸道:“混账,不知悔改!”此刻还有宫人内侍在场,她又不能将自己儿子的丑事多说。

马车宽敞,回府的路途很长,常蕙心便喊春荣上车,让婢女跟自己一起坐回去。

“儿臣好像做得是有点错了。”

贴身婢女春荣一直等候在宫外,见常蕙心从宫门内步出来,春荣连忙上前,搀扶自家小姐登上马车。

皇后闻言骤楞,仰起脸面,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谢济。谢济埋下头去,撒谎不敢对视:“儿臣方才在殿内自省,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儿臣以后不会再存妄念,明年会安安分分的娶妃,纳良娣。”

……

皇后听着话,半信半疑,心内稍安,却又生出另一份不安。

唯二剩下的,还是恨和不甘心吧。

谢济继续道:“今夜儿臣实在是想静一静,没那个心思,还是请母后把人带回去,饶过儿臣吧!”谢济说完,屈膝向皇后跪拜。

常蕙心一步一步踏在青石砖上,适才重逢谢景,她生出了许多情绪,这会一步一步远离深宫,诸多情绪也逐一平复。

“济大郎……”皇后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有些心疼:“地上凉,你起来吧。”皇后心中不安仍未去,感觉谢济并未干净斩断对曾微和的念想。为了确保他断去妄念,皇后须臾间想出一个法子,眼神示意身后两名宫人:“还不上前将太子扶起来?”

辞别皇帝和冀王,内侍领着“苏虞溪”出宫。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她们一触到谢济的双臂,谢济就似遭了雷劈一样跳远。

是夜,皇帝幸了御前宫人袁初晴,册为宝林。

皇后心一沉:果然。

这话说进谢景心里,他顿觉舒坦,脑海中的常蕙心再次从棺材里坐起来,这次她不再恶言相向,而是勾住谢景的脖子,与他脉脉倾诉相思。皇帝不由得闭起眼睛,低下头去,深深衔住袁初晴的双唇,吻住。

谢济的反应愈发加重了皇后的决心,皇后道:“济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娶妻前还不懂规矩,会叫天下人笑话我们至尊之家。这样,母后为你安排的这两人,皆是贤淑知理的,你今夜先初试一番,也好在成亲前知道礼节。”

袁初晴心想这话奇怪,他把她杀了,她都是死人了,还怎么恨?袁初晴答道:““不恨。陛下位及至尊,依律治国难免有所伤害,更何况陛下是征战得来的江山,百战万骨枯。难道那百万亡魂,都必须要怨恨陛下吗?”

谢济晴天霹雳。

皇帝蹲下来,袖子扫到了地面。他轻轻捏起袁初晴的下巴,迫她对视:“那倘若……朕不仅杀了你的家人,还杀了你,你也一点不恨朕么?”

皇后见儿子呆立,便将声音加厉,道:“本宫有时候也是固执性子,济大郎倘若不愿意,本宫将站在这里,劝到济大郎愿意为止!”

袁初晴重新伏跪:“忆起祖父和爹娘,自然伤心,忍不住哭啼。但家族蒙难,是因为奴婢的祖父违法犯纪,陛下清正圣明,法不容情,奴婢没有什么好怨恨的,更不可能因此报复陛下。”

谢济心头如火烧,一念全是:别再耽误了,微和正在保胎,时不待人,他必须尽早赶去护她。不能再这里同母后再耗下去……

皇帝错愕,收回脚,冷冷问道:“那你之前哭什么?”

谢济绝望道:“寒夜凉气重,儿臣岂敢让母后久伫凉殿,做大不孝的行为。”谢济似笑似哭:“母后的尊尊教诲,儿臣虽然不愿意,却也的牢牢铭记,遵从……呵呵,让她们来吧!”

袁初晴疼得渗冷汗,手被踩着,身子却挣扎着站起来,抓住桌上那杯水,一饮而尽。袁初晴饮完泣道:“奴婢虽然卑贱,却从未有过弑君的念头!”

皇后按捺住欣喜,板着一张威严的脸,命谢济从两名宫人中挑选一名。谢济看都没看,随手一指,皇后便命另外一名宫人退下,内侍们着手安排。

皇帝对“水里下毒”特别敏感,也特别忌讳,踩住袁初晴的脚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

皇帝伸出右脚,踩在袁初晴的手背上,“你意图谋害朕吗?是不是在方才那杯水里下了毒?

屏风内,锦床上,谢济于陌生宫人上驰骋起伏,滴下两行泪来——微和被人暗害,已近流产,性命垂危。心心念念着谢济,派人涉险入宫向他传信,他却不能立刻去看她,还在这里做着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一问彻底击溃了袁初晴,她跪在地上,盯着皇帝的一双龙靴,哭个不停。

“啪!”谢济一巴掌打在自己脸颊上。

年轻宫人这么一答,皇帝旋即明白她在哭什么了。前礼部侍郎袁涉及,是元嘉科举舞弊案主犯,腰斩于午市。袁家举家获罪,族中男性流放,女性沦为官婢,没入掖庭。皇帝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宫人面前立定,“袁涉之是你祖父?”

底下的宫人惶恐,太子哭得鼻涕眼泪的,还自扇起来。宫人吓得纹丝不动:“殿下!”

“罪婢姓袁。”

谢济哭着道:“你住嘴。”他起手,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皇帝的笑容渐渐僵了,微蹙起眉,问道:“你姓什么?”

……

“回陛下,奴婢的名字是祖父起的。是日祖父微雪早朝,还家时积雪渐消,初晴一半隔云看。奴婢恰巧在这时出生,祖父便给奴婢起名‘初晴’,待及笄后,得字‘隔云’。”

半个时辰后,宫人退了出来。皇后一直等在前殿,待宫人出来,立即命宫人向其禀报。

皇帝颔首,笑道:“这名字取得好,有什么典故么?”

宫人瑟瑟跪着,禀报太子殿下又哭又自扇,无一丝欢愉。

宫人努力克制自己的泪眼,回禀道:“奴婢名唤初晴,小字隔云。”泪止不住,仍在哭。

皇后面上惊奇,“还有这事?”心中却落下石头——谢济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十分正常。他要是不痛苦不内疚了,那才不正常。

皇帝觉得古怪,又好笑:“朕有这么可怕么?”

皇后心疼儿子,心中叹气:长痛不如短痛,她这也是为了谢济好。全天下唯有母亲是对子女全心全意的,谢济过了这坎……以后君临天下,会遇到许多比曾微和更吸引他的佳丽。

宫人的眼泪突然簌簌落下来。

一内侍小跑着过来,跪奏道:“娘娘,太子殿下将奴婢们全轰了出来,说要一个人静一静。但太子殿下哭得很厉害……”

皇帝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一位旧人,她蕙质兰心,也总喜欢在一些小物件上做改动,令它们使用起来更贴心、更方便。皇帝沉吟了会,问眼前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堂堂男儿汉,哭得再厉害也不必晕厥过去!”皇后不忍心,又想:谢济要是独自静一晚上,没准心绪理清了,对曾微和的感情就彻底麻木了。

宫人跪在地上,低头道:“回陛下,入夏天热,热水十分烫手,奴婢便为特制了这个茶杯。它是双层套的,里头灌茶灌水滚烫,外面摸着,还是凉凉的。”

于是,皇后准许了儿子的请求,命令众内侍宫人道:“就由着他吧。今夜,你们谁也不许打扰太子殿下。”

皇帝问道:“这杯子怎么回事?”

皇后摆驾回到中宫,暗中吩咐,命人明早就将太子夜幸宫人的消息,传到许国夫人府去。

宫人端了茶奉上来,皇帝接在手中,水面冒着腾腾热情,但杯壁的触感仍旧是冰凉的。起初,皇帝以为是自己的身子仍在发冷,过来,反应过来是这杯子不对劲。皇帝这才抬起头来,观察面前的宫人:她年纪很轻,往老了估算也不过十七、八岁。五官长得一般,但是皮肤特别白皙——因着这份白,皇帝以前也曾多看她几眼,记得她是两个月前,和另外几名宫人一齐新调进御前的。

皇帝谢景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这里是禁宫中最高的地方,举头仿若能触手摘星,低头能俯瞰宫中全景。

皇帝独坐在圈椅里,偌大的殿堂空荡荡,窗外射进来束束白月光。月光如砒霜,心慌慌。

皇帝每年只有七月十五中元夜的时候,才会来这里。这一夜,他通常会在台上伫立一、两个时辰,不言不语。

“等会你让那烧水的,自己把茶端进来。”皇帝摆摆手,让熊公公快去。熊公公先小跑着去隔间嘱咐了,然后才赶赴菡萏殿。

熊公公提着灯笼站在皇帝身后,他低着头,目光前望过去,望见皇帝的袍角轻扬。

熊公公再道:“奴婢要是去了,谁伺候陛下?”外头隔间里,值夜的还在烧水呢。

熊公公小声劝道:“陛下,夜里风大了,恐伤龙体。您要不……回去?”

皇帝道:“她就是嚷嚷一下,没什么事。”

皇帝头未摇,身未移,背对着熊公公,道:“不。”

熊公公为难,“陛下,这、万一娘娘真有个什么事……”

“那奴婢再为陛下去拿一件披风。”

皇帝头疼,亦觉得疲惫,不愿意再去菡萏殿,皇帝便安排熊公公奉旨去探望。

“不必。”皇帝再次干脆地拒绝道。

熊公公应承了去办,刚安排妥当,水还在烧,菡萏殿那边就又传过来消息,说蔡修仪恐惧未消,晚上害怕难以入眠,想让陛下再过去瞧瞧。

皇帝缓缓低头,又慢慢抬头,心中默想:天上地下,她去哪了呢?尸首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是埋入土中成泥成灰,还是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为了“明君”二字,皇帝只得苦自己,对熊公公道:“算了,别下去安排了,也不是什么正事。你去看看,今晚是谁守夜,让她给朕烧一壶热水,端过来,就行了!”其实皇帝一点也不口渴,就想喝口热水,暖一下心。

当然,中元十五,苍穹中不见星辰,只有一轮圆月。皇帝便注视着皎月,默问道:蕙娘,你也在看着朕么?

皇帝心里想着,熊公公要真兴师动众去安排,这大半夜的唤醒宫人内侍,让他们伺候沏茶,不太好。传出去,不是明君作为——还是保持一贯的体恤平易更为妥当。

月如圆盘,似当年她肉乎乎的脸,真想捏一捏。

熊公公立定转身,小心翼翼听候皇帝吩咐。

皇帝想着,举起右手去碰月亮,没触着,反被冰凉的月光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安排人煮水,给你沏热茶去。”熊公公连忙往殿外赶,走出数步,听见皇帝在身后喊:“站住——”

皇帝身子发冷,命令身后的熊公公道:“去宣袁宝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