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晔一走,沈伊反倒沉稳了几分,与郗彦并肩走去宫门,递上请柬。
“那我亥时再来接少主。”钟晔寒着脸,瞪了瞪意气风发的沈伊,驾车离开。
有内侍迎上,领着二人入宫,沿汉玉甬道行走半日,绕过前朝偌大的宣政宫,这才步上一条由卵石铺就的小道,风中隐约可闻飞扬的欢乐声。内侍止步,指着前方道:“两位公子沿此道前行,片刻便至北苑清池。”
郗彦微微皱眉,拂开沈伊的手,转而朝钟晔淡然颔首。
沈伊揖手道:“有劳。”
“何必?”沈伊一拽郗彦的胳膊,言词铮铮道,“此乃婚宴,非鸿门宴。”
“不敢,奴告退。”内侍一笑,转身离开。
过往行人闻言纷纷侧目,驾车的青衣老者甚觉丢脸,横了白衣公子一眼,既而又忧心忡忡地对刚下马车的青衣公子道:“少主,当真不要我随去宫里?”
石道两侧遍植松柏。虽是初冬,这些树木依旧繁盛青郁,每十步有灯盏相接,盈盈闪闪的光火点缀着幽谧的夜色,别有意境。道上行人毗连,一个个器宇轩昂,贵气逼人。郗彦和沈伊与这些北朝的贵族自是不熟,只管踏着夜色赏望景致,一路信步闲走,直到迎面望见慕容虔与一位锦袍华裘的清俊男子联袂走来,两人才停步候于道侧。
车门啪地打开,一道白影潇洒跃下,年轻公子对着眼前巍峨高耸的朱色宫墙深深吸了口气,闭目感叹:“宫酿赤雪醇果然名不虚传,百里飘香。”
“见过大司马。”沈伊与郗彦垂首行礼。
“少主,到了。”驾车的青衣老者道。
慕容虔扶起二人道:“无须多礼。”
宫门外,前来赴宴的车驾络绎而至,一辆皂缯盖车悠悠停于宫墙边角,毫不起眼。
“这位可是云澜辰?”华裘男子清淡的言词间透着几分雅致的悠远,一双黑眸温润如玉,打量着郗彦,赞道,“玉树临风,风骨脱俗,看来云濛果得佳子!”
夭绍轻轻颔首,目送对岸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迷离灯火中。
慕容虔不得不对郗彦二人介绍道:“这位是裴相。”
萧少卿安慰道:“放心吧,不论谢澈是为什么目的来到北朝,至少暂时处境很安全,无须我们的顾虑。”
郗彦复又施礼,裴行虚扶一把,笑道:“我与你父亲原是旧交,若非十五年前之变,你今日也是我的贤侄。”
车邪,谢澈,南北轮回,原来皆是一人。
郗彦轻笑不言。裴行也不计较他的沉默,转过目光,又望着沈伊。
“车邪?”夭绍愣了愣,随即明了。
沈伊知他与沈峥也是旧交,唯恐自己被认出,忙掉过脑袋,装作漫不经心地欣赏夜空。
“苻景略?”萧少卿微笑道,“早听说苻景略身旁的长史车邪才堪大器,身手不凡,原来就是你大哥。”
裴行微笑道:“原来今日宴上,故人之子来了不少。”
萧少卿所言非虚,片刻后再见那紫衣男子时,他正和一位着宝蓝长袍、相貌极是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在一处,两人言笑正欢。
慕容虔笑意略僵,只怕再如此待下去将要坏事,忙伸了手臂道:“裴相走吧,小辈指教今后尚有时日,今夜前朝还有事,你我得在宴前处置完毕。”
夭绍将信将疑,停住脚步。
“也是。”裴行似笑非笑,离开之际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郗彦,方与慕容虔快步离去。
过得片刻,静立在对面池畔的紫衣男子忽然转身,朝通往前朝宣政宫的御道上走去。茂密的松柏挡住了他的身影,夭绍心急欲追,萧少卿却伸臂将她拦住:“别急,他不过是去迎人。”
沈伊纳闷:“奇怪,皇帝大婚之夜,有何事竟劳北朝辅臣们这般行色匆忙?”
夭绍虽不知里间玄机,但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停于原地,隔岸相望。
郗彦微微一笑,淡然转身。
这些问题也正是萧少卿心里的困惑,自然无法解答,他仔细观望着远处那人的一举一动,思道:不管那人是不是谢澈,此刻却绝非带夭绍上前相认的时候。
穿过松柏林,秾丽景致扑面而来,清池摇曳,玉殿流彩,盛放雪梅间丽人飘带,处处美不胜收。沈伊对着满目繁华,颇觉此行不虚,登高远眺,又望到对岸凭栏而立的萧少卿和夭绍,心中更是高兴,忙不辞辛苦地绕过横筑池上的狭长走廊,朝二人走来。
“你也觉得是大哥?”夭绍无措,喃喃道,“他怎么会在洛都?他怎么会入得北朝宫廷?他又怎会知道你和阿彦的事?”
“看来今日晚宴当真是八方人物云集!”萧少卿一眼看到沈伊,皱眉摇头,觉得头疼。
五年前谢澈未离开邺都时,他们曾在一处听师讲学,自不陌生。
沈伊对他的嫌弃全无所知,走上岸,笑意热忱满满:“少卿,小夭,我母亲呢?”
“谢澈?”萧少卿讶异不已。
夭绍微笑道:“姑姑还在紫辰殿陪着阿姐,你是一人来的?”
萧少卿心中疑惑,再次转眸望过去时,方见那男子已微微侧过身,半边面庞映在明亮的烛火下,俊美的五官依稀透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当然不是,和澜辰一起。”
萧少卿点头,不及细想,转身便要去对岸,谁知夭绍却突然紧紧拉住他的衣袖,语词不清:“少卿,是、是……是他。”她的声音十分慌乱,可神色间流露出的,却分明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他也来了?”夭绍忙将目光于池畔千人间寻觅,好不容易找到远处那抹淡缈的青袍,刚要提步上前,却见郗彦已转身朝僻静处行去,而他的身后,一道紫影正暗暗跟随。
“谁啊?”夭绍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悟,“你是说那夜送帛书的人?”
夭绍目睹两人的身影隐没于山坡上的林荫间,怔怔止住脚步,驻足原地。
岂料视线这一转移,竟望见清池对岸一紫衣修长的身影,萧少卿顿时愣住,皱眉道:“是他!”
沈伊和萧少卿自然也看到了对岸的一幕,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谈往昔之事,只对着清风明月,说起美酒佳肴来。
“和他这种人?”萧少卿嗤然不屑,甚觉无聊地收回目光,朝远处望去。
夭绍在一旁抿嘴笑:“看你们馋的,被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们东朝素来寡待了二位。二位今日来此,当真只是为了吃吃喝喝?”
夭绍看得有趣,萧少卿却是一脸深恶痛绝的鄙夷。夭绍忍住笑,小心翼翼对他道:“少卿,其实……以前的你和子野关系是极好的。”
“倒也不全是,”沈伊微微肃容,“我想见见母亲,有要事商量。”
素来狂放不羁的慕容子野难得地尴尬起来,一时颊染绯红,灯火辉映之下,使他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妖冶夺目。
萧少卿轻笑:“你能有什么要事?”
围观诸人见他抱着软香温玉竟失魂至此,不由又是一阵窃笑。
“我怎么就不能有要事?”沈伊横他一眼,“我明日得与尚北上去云中,想与母亲说一声。”
慕容子野这才醒觉,怔怔将双臂松开。
夭绍不料竟是这样一个消息,一时愣神:“你……你们,要离开洛都?”
“不都是你疯的,推那么大力!”晋阳嗔责道,转而又瞥着慕容子野,眼波曼妙,俏脸飞霞,“子野,还不将我放下?”
“是。”
夭绍回头去看,只见在梅林之侧的秋千架旁,慕容子野正将北帝之妹晋阳公主满满抱在怀中。围在他们身旁的公子贵女喧哗一片,纷纷取笑着两人。唯有晋阳身侧的侍女拍着胸口一脸侥幸,对着慕容子野连连致谢:“好在小王爷及时赶到,不然公主怕要摔在地上了。”
萧少卿道:“怕是明天你们还不能离开。”
离夜宴尚有时间,萧少卿与夭绍倚着栏杆望着月下池色,一时也颇觉兴致浓浓,正轻声细语说得高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闹。
沈伊与夭绍俱是不解,齐齐问道:“为什么?”
北苑的清池占地广袤,澄澄流波引自宫外洛水,此刻正在四面璀璨的华灯下潋滟生光。将举夜宴的瑶光殿位在清池之中,玉台高筑,鎏金成壁,一时烛火通明、帷幔缥缈,恰若九霄之上的瑶台。
萧少卿不答,只对沈伊道:“我带你去见姑姑。”转身将走,又嘱咐夭绍道,“你留在这里吧,我们去去就回。”
萧少卿与夭绍初来乍到,与诸人不熟,一路无须驻足寒暄,仅颔首微笑而过,未几便至北苑清池之畔。
“好。”夭绍点了点头,独自留于池畔。
自紫辰宫前往北苑的宫道盛载雪梅,夜色下落花簌簌,景色纷娆。道上宾客来往不绝,北朝贵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携鞙珮,钩膺和鸣,笑谈声里满是喜庆之意。
晚霞渐渐淡却,月如玉钩,悬于宫阙勾檐上。
(四)
夭绍扶着额,虽疲累得不行,闻言却只得回寝殿换了装束,随萧少卿去往北苑。
时间飞逝,过了酉时三刻,先前于池畔欣赏夜色的宾客们都陆续踏上水上长桥,朝金碧辉煌的瑶光殿走去。
萧少卿微微笑起,理了理丝袍,将懒洋洋趴在案上的夭绍拉起身:“戌时在瑶光殿有晚宴,我们是时候去北苑了。”
沈伊与萧少卿去了许久还未回来。夭绍心起焦虑,正想着要去寻他二人,谁知瞥眸却看到池畔玉阶上静立的黑袍男子,流波风浪间烟岚弥漫。夭绍默默望着他,只觉他的身影比平日要模糊许多,仿佛非得等她近前一看,才可见其真容。
夭绍抿起唇,嫣然一笑:“其实看北帝对阿姐那般好,我也很是开心。”
他何时来的?
萧少卿不以为然:“怎么看得出来?”
夭绍微微困惑,又微微踌躇。
“没有过吗?”想着数日来两人的沉默相对,夭绍抿唇而笑,望着他眸间温和的神采,“你今日心情很好?”
沈伊所言北上云中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不由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上前与他道声别。本是极简单的事她却不知为何开始犹豫,左手扶着栏杆来回摩挲,右手不自觉地缠绕起腰间丝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衣袖里藏着的一处坚硬时,她终于记起一事。
萧少卿有些不自在:“我何时不曾理过你?”
一件本就要求助于他的事。
夭绍忙睁开双眸,一瞳秋水明净含笑,望向他:“你肯理我了?”
念及此处,她脚下终于移了移,待要上前,远处却袅袅飘来一缕华衣秀色。
暖阁里,两人隔阂未除,相对无语。霞光映着窗纱铺射入室,暖暖怡人。夭绍枕着双臂伏在案上,双目微阖,一脸困倦之色。萧少卿坐在一旁凝望她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她落于颊侧的一缕长发轻轻捋开。
夭绍静静望着裴萦靠近商之,望着他二人于湖畔低声笑语,思了一瞬,转身离开。
明妤已搬去中宫紫辰殿,舜华也随同陪伴,昭庆殿里此刻满是冷清,相比今日殿外的繁华热闹,竟隐隐透着些萧条的意味。
帝后还未至瑶光殿,夭绍唯恐迟了夜宴,便在梅林里寻了幽径小道,急急赶赴紫辰殿。行到一半的路程,却见小道旁的梅树上悬着一盏灯笼,微弱的灯光下黑衣修俊,她吃惊抬目,视线所触,正是那张冰凉的银面。
萧少卿和夭绍随着帝后一日奔波劳累,趁夜宴未至的空隙,两人回到昭庆殿略做歇息。
“你、你刚刚不是在池边?”夭绍张口结舌。
册封大典后,诸人退出含元殿,望见天边落日飘霞,才知时已黄昏。
“你也说了是刚刚。”商之淡淡道,抬手摘了面具。
舆驾返至宫廷,午时行迎亲礼,未时于含元殿举行册封大典,诸臣云集,贵妇侍立,笙鼓钟瑟齐鸣的礼乐宏大隆盛,娇贵美丽的东朝公主在众目瞻仰之下与北帝共坐龙榻,从此母仪天下。
夭绍虽清楚望见了他的面容,目中却仍存迷惑。
这便是命,径自排斥只余悲伤,不仅对于她,也是对他——那在霞光下驰马而来的玉甲金衣。悸动的余味仍在心中荡漾,荡漾久了,却渐渐不是能让她再无措激动的滚滚潮浪,而是细致平静的波澜,点滴浸沉,慢慢封留心底。
“我不是鬼,别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商之微微一笑,“这个宫廷我走得总归比你多,近路如何找,我大概比你熟悉些。”他走近两步到她面前,问道:“你方才可是有事找我?”
明妤笑了笑,并不作声,闭上双目,强迫着自己将双手绕去他的背后,缓缓环住他的身躯。
“嗯,”夭绍无意识地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司马豫下颚低垂,轻轻抵上明妤光洁清凉的额角,清浅悠长的气息一缕一缕扑上她的鬓发,直似要扑入她心尖的柔和。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想什么?”
商之轻轻抿住唇,笑意漫起的凤眸煞是漂亮诱惑:“找我何事?”
明妤心弦一颤,依靠着他温柔的怀抱,刹那竟分不清是酸涩无奈还是不知觉间沉陷的懊恼。
何事?夭绍在他的笑容下有些茫然。如此夜下,如此密林,他身上的幽寒香气伴随梅香入鼻,竟是这般浓郁逼人。他低低垂首时,那冷香便来得更近,似拂面贴近的深沉气息,叫她心中惶乱,无所适从。
“别担心,朕会一直陪着你。”司马豫微笑道,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夭绍忍不住连连后退几步,商之怔了怔,皱起眉。
明妤有些赧然,只得如实道:“臣妾的确是不敢觉得累。今日诸般礼节才过一二,若现在就累,余下的行程又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
司马豫扬眉一笑:“是真的不累,还是不敢说累?”
“没什么。”夭绍努力保持自如的神态,自袖间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他,“这瓶里有粒药丸,你看看是否由雪魂花所制?”
明妤摇头:“不累。”
商之打开瓶塞,送至鼻下轻轻闻了闻,微笑:“果然。”
金鹍车里,明绸帷帐不时被风卷飞,百姓的喜悦之情偶尔落入眼帘,司马豫少年继位,早已见惯此等场面,端坐安然,转身看一眼明妤,笑问:“累不累?”
“什么果然?”
回宫途中,车驾驶过街市,洛都民众轰动,纵是数万禁军将整座都城环卫森严,也抵不住百姓们匍匐参拜的泱泱潮海。一时道侧两旁拦起的锦幛流霞般波动,洛都子民趋望舆驾,欢呼声惊天动地,直震云霄。
“当年东朝宫廷藏有的雪魂花虽只有一朵,但为你解毒却不过用了其中一半,其余的看来都被制成了药丸。”商之将瓶里仅有的一粒药丸倒在掌心,问道,“这可是你趁东朝皇帝昏迷时得到的药丸?”
鸾锡铜铃在风中飘出一缕婉转的悠扬,日光下两人目光凝对片刻,既而各自掉头,再不回首。
“是,”夭绍对他的神机妙算一时无语,“你什么都知道。”
焚香九叩,祷告祝语,待告祖礼毕,巳时已过。出了宗堂,旭日高升,明妤登车时无意回眸一瞥,正见参天古树旁,司马徽牵着白马对她微微而笑。
商之道:“南下在邺都时是我与阿彦一起诊治的萧祯,他也是中雪魂之毒昏迷不醒的。想来沈太后是知道他所中何毒,这药丸虽不比新鲜雪魂花朵的灵效,但也是让他昏睡三月还能醒过来的缘故。”
十丈外,司马徽翻身下马,叩首行礼,将二人引至宗庙正殿。
夭绍喜道:“如此说来,这药也可救阿彦?”
明妤被他看得心中发虚,却又不得不努力着从容微笑。
“仅一颗?”商之摇头,“不能。”
司马豫握住她颤抖的指尖,目光流连在她的眉梢眼底,黑亮的双眸在晨光下愈见深幽难测。
夭绍忙道:“东朝宫里还有。”
“明妤。”沉稳的呼唤自耳畔传来,明妤这才自恍惚回神,素手出袖,交给身旁的司马豫。
“也不行。”商之轻轻叹息,“萧祯毒已痊愈,是因他中毒时间尚短,且一直服用解药,不似阿彦八年之长。不过对阿彦如今的身体而言,有这药总比没药的好。只是药在东朝深宫,怕是难以取出。”
明妤刚下车舆,一抬目,便见绯红的霞晖间,跨马而来的男子玉甲金衣,身姿英挺。她微微怔忡,一瞬竟以为自己又沉入了不知多少个深夜痴留徘徊的梦境。
“要偷吗?”夭绍笑道,“伊哥哥会有办法的。”
辰时,金鹍车驶至明庆门外的宗庙,在此等候的赵王司马徽忙纵马迎上。
“解药可能在沈太后手中,沈伊立场艰难。”商之若有所思,“依靠他,还不如依靠少卿。”
豫征元年十一月初八,帝婚盛日。晨曦初逸之际,宫阙北隅钟鼓声便嗡嗡荡起。卯时天光渐白,帝后舆驾自含元殿而出,于宫城前换乘驷马金鹍车。自宫城至明庆门的御道上,红锦迤逦,流幛如水,飞津桥下,公侯高冠,命妇深衣,赪丹班次各按品章侯立,恭送帝后舆驾离宫。
“少卿……”夭绍蹙眉,忧虑起来。
(三)
商之叹了口气,将药丸放入瓶中,递还给夭绍:“为何不将药直接拿给阿彦?”
夭绍咬了咬唇:“我不想再让他失望。”
萧少卿阖起双眸,揉按着额角,半晌轻轻一笑:“见见也好,有劳姑姑。”
商之颔首:“原来如此。”
舜华微笑道:“过几日云濛和他夫人会来洛都,你若有意,我可以为你引见。”
夭绍看了他一眼,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听伊哥哥说,你明日要去云中?”
萧少卿转过头,双眸透澈深远,一霎竟不带丝毫酒意。
“是,鲜卑出了些事。”
云阁?舜华有些了悟,望了他一会,不动声色道:“说起云阁我倒想起一事,剡郡云氏族长的夫人是我的旧识,她极善医道,许对你的失忆之症有痊愈的办法。”
“要紧吗?”
“想必是去了云阁吧。”萧少卿话语淡淡,唇边笑意微寒苦意。
“目前还无大碍,我只是不放心。”
舜华忙出殿唤来侍女去煮醒酒汤,又将榻上的狐裘披在萧少卿肩上,责道:“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夭绍呢?”
夭绍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你要一切小心。”
舜华双眉蹙得更深,转眸只见殿侧窗扇大开,萧少卿站在窗旁,如此寒冷的冬夜,他却未着狐裘,一袭银色长袍,衣襟微微敞开,面色潮红异样。
此话音落,梅林间一片沉寂,风吹雪蕊,幽香扑面,闻得夭绍忽觉晕眩。良久,她才听见商之轻轻“嗯”了一声。夭绍慢慢抬起头,正见商之凝望过来的目光。言已至此,两人竟是再无它话可说,对望着彼此的眼眸,默默无声。
掩了殿门转身之际,见一旁萧少卿的殿阁里灯烛依然高照,想了想,移步走过去。推门入殿,扑面而闻一股浓烈薰人的酒气。
夜色于此处幽静悄然,却于不远处的瑶光殿一派喜庆喧闹。
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知分寸?舜华蹙眉,心中又恼又忧。
“啪”一声脆响当空破裂,璀璨烟花于月华下绚烂绽放。
城北的宫阙灯火暗淡,广袤的殿宇沉寂在浓浓夜间,如同被黑色浪潮覆没。昭庆殿暖阁里,舜华写就回禀沈太后的密信,不顾身心疲倦,起身再一次去夭绍的寝殿探望,岂料入目仍是一殿空寂,不见人影。
夜宴已开。
夜过子时,洛都万籁俱寂。
夭绍望着他慢慢垂落的衣袖,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泪来。
(五)
郗彦满心无奈,既感她的痴,又不忍她这份近乎怯怕的担忧,伸出手臂,想要如年少时一般,将不安慌乱的她轻轻抱入怀中。然而手臂刚抬,却又止住。
透过梅林间繁枝琼蕊,模糊可见远处明灯迤逦、华盖雍容,正朝北苑而来。两人不敢在林中多留,急步出了梅林,赶在帝后之前入了瑶光殿。
夭绍被他深厉的目光看得瑟瑟一颤,轻声道:“我只是想救你。”
萧少卿早已等在右侧首席,见夭绍匆匆而来,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听殿外内侍长呼通传帝后驾至瑶光殿。满座宾客离席起身,跪地恭迎,直到帝后在高处落座,众人方才起身。
如此荒唐!郗彦闻言恼火不已,横眸冷冷盯着她。
祝辞过后,帝后敬酒。三巡过去,礼仪渐松,一殿觥筹交错,歌舞飘飞。
一时两人又是沉默,夭绍迟疑了许久,艰难出声道:“阿彦,当初……是因我之过让你我二人都中了雪魂之毒。可宫中藏有的唯一一朵雪魂花却被婆婆用来救我的命,你如今又找不到解毒之药,不知道我的血可不可以……”
夭绍落下酒杯,无心殿中热闹,思绪仍停留在梅林中与商之的对话,不住琢磨着解药的事。
郗彦摇了摇头,卷起帛书,放在一旁。
“方才去哪里了?”身侧静静饮酒的萧少卿忽然启唇,看了眼对面与慕容子野坐在一处的商之,“我看你方才是和商之君一起入殿的。”
夭绍忍不住问:“我未看清送信之人的模样,你有头绪吗?”
夭绍道:“你和伊哥哥去了许久不回,我本想去找你们的,路上遇到国卿,便说了几句话。”她转眸看着萧少卿,问道,“伊哥哥见到姑姑了?”
郗彦默然颔首,将手中帛书凑近灯火,对着那龙飞凤舞般的潦草字迹研究半晌,微微皱眉。
“嗯。”
“原来我竟是一直误会了大舅父,他该是把憬哥哥当作你救下的。”夭绍心中涩然,又道,“憬哥哥不知何故失了八年前的记忆,一时怕是不能接受这般离奇的事,我们不要太过于逼着他。”
“那他明日会北上云中吗?”
郗彦苦涩一笑,轻轻点头。
“不会,”萧少卿慢慢饮了一口酒,眸光闪烁,“需得再等几日。”
“少卿才是憬哥哥。”夭绍道,“当初我中了雪魂之毒昏迷多日,世事不知,醒来之后别人告诉我说郗家少公子郗彦逃出天牢,湘东王萧璋奉旨追捕,至怒江之畔时将其就地正法……如今想来,当年萧璋追杀的应该是憬哥哥,对吗?”
夭绍狐疑:“究竟是为何事?”
郗彦看着帛书上的字,眉梢淡淡一扬,目中微起欣慰之色。
萧少卿紧紧抿了唇,神色透着古怪,似悲似喜,难以捉摸。半晌,他才道:“五日后,云濛夫妇将至洛都。”
他的面色已如常淡然,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刚要落字,夭绍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坐去他身旁,自袖中拿出昨夜在行宫收到的神秘卷帛,“有人给我密信,因为这个,我才认定你是阿彦的。”
“什么?云伯父和云伯母要来洛都?”夭绍吃惊,“我怎么不知道?阿彦也不知道。我以为你并不想……”她话语猛然一顿,神色愧疚道,“对不起。”
郗彦挣脱开她的手指,关上窗扇,重新燃起了烛光。
萧少卿满不在乎地一笑:“无碍。”
淡凉的月光下,郗彦静伫不动的身影僵似石化,夭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下所触冰冷一片,毫无活人的温度。她心惊心凉,这才知道,眼前的人对她而言,虽是触手可碰,却已是生死之隔也难以匹及的遥远。她如今能做的,或许只能是默默地凝望,静静地守候。
他装得再好,却还是掩饰不了眉眼间的落寞和迷茫。夭绍一心想着转移话题,目光于殿中来回四顾,终于发现了异样。他们对面,左侧首席上唯有裴行一人端坐,而身侧的太傅之位却空置无人。
念及此处,郗彦目光愈见冷硬。他侧过身,手在衣袖下轻轻握紧,那掌心所沾的寒凉湿润,尽是她的泪——相守不能,相忘不能,狠心的退却抑或试探的前行,原来都是不堪忍受的撕心裂肺。
夭绍低声问:“少卿,夜宴至此,怎么北朝的太傅姚融还未到?”
既无将来,何苦牵绊。无论她是为了愧疚还是其他,今日的自己空留一身病体,剩余的生命里唯见漫漫黑夜、满途荆棘,如今的苦,将来的痛,自己独自承受本已足够。
“自是被烦恼缠身了。”萧少卿摇晃酒盏,轻悠的声音里逸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一想到这样的目光下将选择的道路,郗彦心凉彻底,抚摸在她面颊上的手慢慢僵冷。
夭绍疑惑:“北朝陛下大婚,他能有什么烦恼,竟敢不赴夜宴?”
他毫无头绪地感受着,直到那双美目中泪雾落尽,他这才明明白白看清了她的眼神——那是一如既往温柔,却又自然而然地多出了几分毅然的执着和坚定。
萧少卿不答却问:“还记得在雍州永宁城外飞虹桥断的事吗?”
她已长大,少时清秀可人的面容如今更是出尘的静美。他指尖流连,不想舍弃。她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簌簌落下,温热湿润,浸沉入他的血脉。
“记得,难道这事和姚融有关系?”说起此事,夭绍突然想起在永宁城外见到的令狐淳,本能地看向八州刺史的坐席,岂料入目竟是连续几张席案空荡无人,八州刺史今日宴上独剩下青、雍、兖三位,令狐淳为首而坐,垂头颓然喝酒,脸色不见以往的英气,甚是恹恹疲惫。
他在这一刻突然想屈服于心底最深处的不舍,无声地叹息,伸手触摸她的眉眼。
“先前听说北疆有乱,是以幽、并、冀三州刺史离都北上,”夭绍道,“可是为何如今宴上只剩下这三位刺史,凉、梁二州的刺史大人呢?”
你对不起什么?郗彦茫然。
萧少卿微笑道:“这便是姚融今夜迟迟未至的缘由了。”
“阿彦,对不起。”煎熬至这一刻,夭绍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夭绍摇头道:“我不明白。”
她心中其实是万分欢喜的,因为他还活着,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比起八年的思念无望,这样的真实给了她太多的安慰。可是再想起这八年他所承受的孤苦和悲痛,想起他身上的毒,想起他的哑然无声——她的心,便又疼得几近刀绞。这样的八年,她本该与他一路相互扶持、共同进退,然而她却离他千里之遥,独自无忧地成长,独剩他在仇恨与黑暗之中,她是何其地残忍?
萧少卿望了眼端坐高处、声色不动的司马豫,这才慢慢道:“司马豫初政立威之事,怕就是那条飞虹桥。令狐淳的刺史之位将难保,众辅臣争先恐后,几日几夜暗地里动作不断,角逐凶险,比真正的战场过犹不及。一着下错,整盘皆输。”
呼唤中含带几分嗔怪、几分期许,压着满满的血泪,抵受着万千的折磨。她站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回应。
夭绍道:“依你这么说,姚融是下错了棋子?”
“阿彦,你为什么不理我?”她努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问他,“你回来了吗?”
“也不尽然。”萧少卿顾盼殿间诸人各异的神色,耐心对夭绍解释道,“傍晚时魏叔自宫外递来密报,说凉、梁二州刺史所带亲卫几日前在京畿之地犯下了杀人之罪。你想想,如今举国同庆之时,这般杀戮的发生无疑罪加三等,二州刺史难逃其咎。慕容子野身兼卫尉,裴伦是中尉,两人共掌都城护卫,此等凶案岂能让肇事者逃脱?只不过他们也懂时机,直到今日才将凶案提审,轻轻松松查出凶手来历,上报尚书省。苻景略手段雷霆,阿姐的册封大典后,二州刺史便被御史台的人捉去问责,而凉、梁二州为姚氏世代经营,姚融自要在其中周旋。两相比较,宴上迟到之罪倒不甚要紧了。”
月华如丝丝白练,驱散了眼前黑暗,他清楚地望见,夭绍正微笑着望着他,双眸间泪雾弥漫。
夭绍听罢不由感慨:“里面竟有这么多玄机。”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何止?”萧少卿轻笑,“这只不过其中一二而已。你以为北疆之乱是无故而生?那令狐淳的罪名如此难逃也当真是国法不容的缘故?所有这一切,自是辅臣们明争暗斗的功劳,当然其中也不乏高人撺掇。”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但如今的自己,还能一如往昔地面对她、陪伴她吗?
“高人?”夭绍困惑,“指谁?”
久违的呼唤声声入耳,直沉入他的心底。她的声音柔和清雅如斯,并非幼时的痴缠娇憨,只是他听着,愈发觉得那痛入骨髓的悲凉。
“自然是在北帝身边出谋划策的人。”萧少卿含笑道,“眼下局势越复杂,便对北帝越有利,辅臣们皆有其短,明日朝上只能将新任雍州刺史人选的抉择大权交给北帝。不管辅臣们愿还是不愿、有意还是无意,北帝如今倒当真行了亲政第一步。”
“阿彦……”她复又轻轻出声,“你回来了吗?”
夭绍默默颔首,想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这其中可有一二是豫章郡王所为?”
温暖的气息近在身前,他却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萧少卿一口酒呛在喉中,瞬间吞咽不得,任凭烈酒的热度沿着脖颈烧至脸颊。
她微笑:“阿彦。”心头萦转千万遍的名字一旦唤出,颤微失调,毫不成音。
“为何这么说?”他好不容易喘平气息。
他自是默然。
“既对北帝有利,便是对阿姐有利,何况你竟这般清楚其中内情,必是时时关注,非身在局中无须如此。”夭绍微笑道,“而且我听舜华姑姑说魏叔曾到过曹阳驿站,可后来路上我并不曾见到他。如今却又为何突然出现在洛都?”
她摘下帷帽,轻步靠近那人,柔声道:“我该叫你什么?”
萧少卿看了她许久,点头长叹:“所察不错。”
明灭不定的光影一瞬不见,黑暗突如其来,倒给夭绍添了几分胆量。
“你让魏叔去做什么了?”
自沈伊关门走后,书房里二人静对,空余漫长的沉寂。有夜风乍自竹林间席卷而来,拂开虚掩的窗扇,吹灭飘摇挣扎的烛光。
“天机不可泄漏。”萧少卿故作神秘道。
(二)
他二人在此窃窃私语评论北朝君臣,却不知高阶金銮上,司马豫正指着他们对明妤笑道:“看起来郡王和郡主的感情果然极好,不愧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昔日的冤家如今这般亲密,明妤也是惊讶,轻笑道:“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罢了。”
商之抬头望着夜空,微笑无声。
“听说郡主和郡王在东朝已有婚约,这番他们送亲北上也是辛苦。”司马豫想起一事,向一旁的裴媛君请示,“母后,朕想将宫中珍藏的那对血苍玉赠给郡王和郡主,如何?”
“不知道那二人谈得怎么样了?”他轻声喃喃。
“血苍玉?”裴媛君眸色一动,不置可否。
沈伊最不惯这样的目光,摇头晃脑故作姿态,一时又望向竹林之后的书房——原先透过竹林隐隐可见的微弱烛光此刻已不再,青竹深处,暗色湮没。
坐在她身旁的晋阳闻言眨了眨眼,依偎到裴媛君身侧,问道:“可是母后昨日许诺给萦姐姐的那对血苍玉?”
商之望着他许久,唇角微起笑意,不再言语。
裴媛君笑了笑,司马豫微微皱眉:“阿萦?”
“与我无关吗?”沈伊没好气道,“你不妨说你不认识我了当。我母亲可是鲜卑人,而且既认识了你们,就早知道这些烦心事躲也躲不过。我认命了,你还不认命?”
晋阳的笑容一派天真明媚,说道:“皇兄,母后昨日和萦姐姐说起她的婚事。那对血苍玉母后想送给萦姐姐做贺礼的。”
商之摇摇头:“鲜卑的事与你——”
“是吗?”司马豫放下酒盏,声色不动道,“不知母后想将阿萦许给哪家公子?”
沈伊笑道:“正好,我与你同路。本要去雪山,不过难得北上一次,还是先去云中会一会拓跋轩再说。”
裴媛君望着阶下商之与慕容子野那席,含笑道:“我看国卿大人甚好,与萦儿亦相熟相知。这些年萦儿的病多亏国卿维系着,两人感情非同一般。如今赐婚也该是水到渠成之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商之将掌中丝绡揉成碎屑,淡淡道:“看来等陛下大婚后,我必须回趟云中。”
司马豫静默片刻,方道:“母后问过商之君了?”
沈伊顺着他的言下之意思忖:“难道这次北疆之乱中柔然不过是个幌子,而匈奴的真正目的却是鲜卑?”
“还未,总觉得如果陛下开口,该比哀家要适合。”
商之蓦然住口不言,目中却勃起凌厉之色。
“朕会询问商之君的意思。”司马豫顺从接过话。
“目前还是小范围的试探,匈奴军大部仍被柔然牵制着,拓跋轩一人足够应付。”商之沉思着,“只是这次匈奴突然加兵鲜卑,一来固然有关过往旧仇,二来怕也是和如今的朝局有关。看来是有人想方设法要铁了心地绊住义父的手脚。倘若如此,那……”
裴媛君淡淡一笑:“那就有劳陛下了。宫中还有一对上古璃玉佩,陛下何不将此物赠给郡王和郡主?”
沈伊沉默下来,半晌才低声道:“形势要紧不要紧?”
司马豫笑道:“是。”
“可父亲已经去世八年了。”商之苦笑,“所谓余威,时间越久越趋平淡,终有消失的一日。更何况当年鲜卑众部被北朝驱逐,受创甚重,曾经横扫漠北的鲜卑铁骑早已不存当年的雄风了。”
裴媛君这才看了眼明妤,微笑:“血苍玉一事,哀家事先做了主,还望皇后不要介意。”
“怎么会?”沈伊吃惊,“自十三年前你父亲在塞北草原大败了匈奴了之后,北胡人不是从此再不敢染指云中?”
明妤忙欠身道:“臣妾不敢,母后的安排自有道理。”
“非柔然,”商之话语冰凉,“这次是匈奴。”
“还是皇后明理懂事。”裴媛君笑意深刻,转而打量满殿宾客,摇头嗔道,“奇怪,今夜宴上不但未见太傅大人,连徽儿也不知所终。”
沈伊闻言疑惑:“可子野告诉我,那长靖公主离开云中时已与拓跋轩订了休战的盟约。”
明妤闻言心神一跳,拢在袖间的手指慢慢握紧。司马豫却不以为意,道:“大哥素来不喜热闹,想必是一人寻找清静去了吧。”
商之道:“北疆之乱的战火已波及鲜卑草原。”
“是吗?”裴媛君笑了笑,不再言语。
沈伊忍不住问道:“何事?”
殿内繁华喧闹,殿外清池岸边却树荫幽深,比往日更显清寂。通往前朝宣政宫的松柏道上,灯影盈闪,司马徽负手站在道旁,静静望着前方。
“是。”商之皱起眉,似乎对飞鹰的突如其来有些讶异,取过苍鹰带来的密函,借着月光阅罢,神色渐渐凝重。
遥见一人身影映入烛火光晕间,司马徽忙快步迎上:“舅父。”
沈伊见那飞鹰一身黑羽,眸湛精光,煞是威猛不凡,羡慕道:“这鹰好神气,物似主人形,可是拓拔轩的鹰?”
来人黑绫锦袍,身材高大,灯火穿透夜色照亮他的面庞,勾勒出极深刻沉静的五官轮廓。他皱眉看着司马徽:“你怎么站在这里?”
为免打扰到书房二人的谈话,沈伊与商之远离竹林,来到池边亭阁。栏杆下一泓池水波澜不兴,深沉莫测恰如两人此刻的思绪。一时各腹心事,静默无言,直待听闻空中骤起的飞鹰低啸,商之才微微伸臂,宋玉笛的光华划过夜色,飞鹰迅速坠落,停在栏杆上。
“舅父迟迟不赴宴,我担心有事。”
“她自己发现的?”沈伊有些糊涂。
姚融这才微微平缓了神色,疲惫地叹了口气:“暂时无事了,走吧。”
商之道:“是她自己发现的。”
两人并肩朝瑶光殿走去,司马徽打量姚融几眼,忍不住问道:“凉、梁二州刺史还在御史台?”
“尚?”他似悟到了什么,“是你告诉小夭的?”
“已回府闭门省过去了。”姚融揉额,自嘲道,“这个节骨眼上出如此状况,着实让我手忙脚乱了一番。不过一夜,之前所为尽是付诸东流……”
沈伊叹息着走下台阶,回过头,却见修竹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黑衣男子。
司马徽沉默不语。
隐忍再好,到底还是藏不住心底那不可断却的眷恋。
踏上清池浮桥,银月斜照下来,将二人的身影在清风碧水间拉得格外虚幻缥缈。姚融心事重重,走到半途,蓦地止步下来,望着水面浮光,若有所思。
这两人相对时的风潮涌动让沈伊早已难忍,忙道:“我先走,你们聊。”他将夭绍推入室中,关门的刹那,但见云憬长眉紧紧拧起,烛火映照的眉目再作冷漠之色,但眸底深处那缕慌乱却已将他此刻的心境透露分明。
“舅父?”司马徽催促道。
沈伊讪讪得说不出话,夭绍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上台阶:“我有话要问他,伊哥哥你……”
姚融抬起头望着他,思量片刻,忽然一笑:“你还是想在陛下大婚后离开洛都?”
“不久,”夭绍微微含笑,“恰目睹了你为贼被抓的经过。”
骤然提起这个话题,司马徽不免一怔,半晌方道:“是。”
夭绍不语。她的面容隐在帷帽轻纱之后,沈伊只依稀可见那双眸间莹莹闪烁的泪光,不觉一愣,再回头看一眼房中面色苍白的云憬,轻轻叹息:“小夭,你来多久了?”
“还欲去北方镇守边疆?”
“夭绍?”沈伊即惊又忧,“你怎么来了?”
“是。”
他言辞利落,走得很是潇洒,岂料刚打开门,视线触及台阶下怔立的紫衣少女,顿时一个激灵。
“舅父知道你逃避什么,但塞北苦寒,却非你这个皇子终身所待之地。”姚融望着他,慢慢道,“你自幼心性纯和,对陛下更是情义深厚。此番还政局势,你放心让他独自面对?”
云憬提了笔还要再劝说,沈伊却趁他分心之际再度夺回地图,藏至怀中,就此起身离开,留下话道:“北帝大婚后,待我母亲回了邺都,我便北上雪山。”
司马徽涩然苦笑道:“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什么胡闹?”沈伊满不在乎地一笑,“你们找不到雪魂花自是你们的事,我不去亲自找一找,一世也无法死心。北疆战火虽猛,怕是还祸及不到我身上,你放心。”
“当前便有你可为之事,甚至如今是非你不可。”姚融一字一句道,“为他镇守雍州,环卫帝都。”
云憬默然望着他,良久,才走到书案前,提笔写道:“雪山路途遥远,地势险恶,尚与我在那里寻找三年都无果,如今你去了又有何用?更何况现在北疆遍地战火,要去雪山谈何容易?不要胡闹了。”
夜宴至子时散席,宫门大开,贵胄华衣联袂如云,婉转笑声染得凉风生温。
“你不必再伪装了。”沈伊微笑,“我知道你这八年为何一直瞒着我,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想我掺和这些事,只不过——”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以异常端肃的神色认真道,“无论当年我祖上做错了什么,无论沈氏与郗氏宿仇几深,这些都并非是我愿去雪山寻找雪魂花的真实原因。先辈们的恩恩怨怨早已说不清,如今我想帮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兄弟,彼此的痛和难从我们相识之始就是感同身受的。我们之间不需论恩仇,不需论亏欠,只论情义。你如今在洛都与尚谋划着什么我心知肚明,这种境况下,你必然没有时间去寻雪魂花。我本就是世间闲人,为你去一趟雪山无论如何都是应该。”
停于宫门一侧的皂缯盖车于轩丽富贵的车马间摇晃驰出,悠悠驶上宫门前的御道,湮没于暗夜深处。
云憬转过身,定定望着他。
车里烛火荧荧,郗彦与商之查阅着南北送来的谍报,沈伊左顾右盼百无聊赖,从袖间取出一壶酒,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此言一出,沈伊倒显得冷静从容起来,理理碎裂的衣袖,缓缓道:“其实我早就开始怀疑,不过直到上次在邺都采衣楼时我才肯定。尚所言你身上的毒,想必还是当年因小夭无意之过而中的雪魂之毒,是不是?”
“这酒是自宴上偷出来的?”慕容子野斜身倒在榻上,本是昏昏欲睡,一闻到酒香,立即睁眼横了横沈伊。
云憬目光猛地一滞,不觉身体僵硬。
沈伊无辜不已:“本就是我席上剩下的,怎么说是偷?”
“你是阿彦。”沈伊轻声道。
“我不认识你。”慕容子野唾弃道。
云憬冷眼看他,不置可否,起身拾起地上的帛书。
沈伊有美酒相伴,哪管他这几句嘲讽,心中想起一事,对商之道:“尚,明日我们不能北上了。”
沈伊看了一眼云憬,不再装腔作势,叹道:“早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你,不过,你的一切就能瞒得了我吗?”
商之微微一怔:“为何?”
烛光明朗,照得卷帛封印之处“漠北雪山图志”六字清晰入目。
郗彦闻声也抬起头,沈伊慢慢道:“五日后,云伯父和云伯母要来洛都。”
他只管唠唠叨叨转移话题,云憬听得不耐,猛自案边玉匣中拈起两粒棋子甩出。遽然扑面的两道细芒煞是锋锐,沈伊下意识地扬手去挡,岂知棋子依势下落,嘶然一声划破了他的衣袖,一卷帛书从中掉出,落在地上。
郗彦眸光一动,垂首轻轻笑了笑。
沈伊整整衣袖,轻咳两声:“听闻这次北帝大婚宴上将以宫酿赤雪醇招待宾客,钟叔说云阁也收到了大婚的请柬,我是想——”
慕容子野皱眉道:“先前不曾听闻过消息,谁说的?”
云憬扬眉,目光瞥过他藏着帛书的衣袖,淡然一笑。
沈伊道:“我母亲。”
白衣人吃惊回首,望着静静坐于书案后的青衣男子,笑得勉强:“澜辰,你何时来的?”
商之心中了然,回过头望着郗彦,欲言又止。郗彦神色清淡,似浑然不察他的顾虑,提笔写道:“这样也好。你明日怕本来就走不了,苻景略那边,你今夜得要抽空走一趟。”
折腾许久,终于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白衣人眉飞色舞,将那卷帛书塞入袖中,再度小心翼翼摸至门边。手指刚碰触到门扇,竟闻室中火石声“嚓”地一响,眼前骤有烛光亮起,将他偷偷摸摸的狼狈模样照得无处可遁。
“何事?”
这夜洛都云阁庄园灯火零星,重重楼台与繁密树木在此昏暗光线间阴影迭起。竹林之畔的书房灯烛未燃,更是一片深透的漆黑。一道白影自竹林小径中闪出,悄然入了书房,在墙侧的书架上翻找不停。
郗彦书道:“他手下长史车邪,原是我的旧识。”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