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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向北兮燕南枝

徐阿母却是满面愁色,问他道:“老三呢,怎么没跟着过来?”

他才一迈进屋内,便见徐阿母也从屋里头走了出来。唐玉藻一看,连忙面带喜色,迎上前去,娇声道:“瞧着阿母,奴这心肝,可算是落到肚子里去了。”

唐小郎应道:“方才进了宅子之后,娘子和那姓郑的,急着去看崔娘子了。”

待他走到村子里之时,抬眼一望,便见几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果然如徐三所说,将他们几个,领到了一处大宅子里去。屋子里头生着炭火,炕上也是热乎乎的,桌上的茶汤尚还飘着白烟,唐小郎见着这些,自是高兴之极。

徐阿母听着,却是没再吭声,只坐在桌边,手摸着茶碗,复又重重叹了口气。唐小郎在旁瞧着,又见贞哥儿在屋里头待着,并不出来说话,稍一思虑,心上不由一凉,暗想道:贞哥儿他……该不会被污了身子罢?

唐小郎对此并不惊奇,转过身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信了自家娘子了,满心满念,想的都是暖融融的炕席,热腾腾的茶汤。他想着这些,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唇,兀自窃喜起来。

···

前头那唐小郎,走了好一会儿,见这两人都不曾跟上,他也不走了,瑟缩着身子,打着寒颤,将手收于袖中,眯着狐狸眼儿,看起那两人来。他只见徐三的嘴张张合合,没个停歇,说了好一会儿后,竟把郑七也说动了,叫那穿着盔甲的娘子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走了过来。

徐三与郑素鸣一同去找了崔钿,崔娘子叫郑七在院子里守着,单叫徐三一人,进了屋内。

她的时间观念很准,从徐三走,到她回来,不多不少,绝对只有半盏茶的工夫。她初来乍到,对北方行情仅知一二,是怎么赤手空拳进去,毫发无损出来,连带着还将一干人等,全都给救下来了?

徐三娘一掀衣摆,跨入门内,抬眼便见崔钿翘着二郎腿,仰躺在火炕上,手里则拿着个果子,一口接着一口,咬得咯嘣作响。徐三见她安然无恙,这才算是放下心来,而崔钿用余光瞥见了她,当即坐起身来,笑了一下,道:

郑七的眉头是越皱越紧。她模模糊糊,猜了个大半,却还是猜不透徐三到底跟村里人说了甚么。

“徐老三,你就是上辈子欠了我的。快过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那土匪给说通的?”

徐三看向郑七,郑七却是不动。徐三娘叹了口气,随即拉着郑七的胳膊,对她低声道:“你放心,没有诈。我是做讼师的,三寸不烂之舌,说生能生,说死能死。只是有一点,却是要委屈你那几个姐妹了——你记好了,她们是为了保护崔监军,被山中扑出来的老虎给咬死的,护主有功,便该论功行赏。这是为了你好,为了崔监军好,更是为了……瑞王殿下好。”

徐三一笑,坐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起初我也不过是碰碰运气,便走到这村口,跟那守村的人说,我乃是军中派来的人。那人见我独自一个,颇有几分不信,我便又遥遥指了指郑七,说是有人在外头把风,她穿着盔甲,不便入内。那守村人信了我的话,这便引我入内,带着我去见了主事之人。”

徐三是他主子,便是她让他去死,按着这大宋国的律法,也是合乎情理的。唐小郎犹豫了一下,又可怜兮兮地瞥了她两眼,这便老老实实,磨蹭着迈开步子,踏着雪,往那光亮处行去。

崔钿定定然看了她两眼,道:“你倒是胆子大。若是那守村之人不信你,只怕你当时便要一命呜呼。”

徐三无奈而笑,摇头道:“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徐三却含笑道:“崔监军可小瞧了我,我别的不行,逃跑可是比谁都快。再说了,我后头还有马呢,他们这两条腿,岂比得上我加上马这六条腿?”

郑七见她如此,自是惊疑不定。便连唐小郎,此时都有些不敢置信,定定地盯着徐三,小声道:“娘子,你怕不是在骗咱罢?那村子里,可是土匪,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她们劫了咱的车马,还杀了好几个人,又怎么会好生招待咱几个?火炕,只怕是火坑罢?热茶,不定是要拿热水烫咱们哩!”

她稍稍一顿,又低声道:“我见守村人信了我,当时便明白过来了,崔监军遇袭之事,绝非巧合,乃是有心人故意谋之。我不说名字,娘子也是心里有数。她被官家打压,不得招兵买马,更不可出兵剿匪,可谓是处处受限。而若是对娘子出手呢,那可真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徐三笑了笑,道:“都好,好得很。这一宿,咱也不用歇在外头了,村子里有火炕,有热茶,就等着咱们呢。”

崔钿冷笑道:“真是拨的好算盘!左相之女,六品监军,赴任途中,被匪徒截杀,如此大案,朝廷必会有所震动。这样一来,又能铲除了我这个碍事的监军,又能逼得官家准她募兵剿匪,又有好,好,这般计策,我是自愧弗如!”

郑七立在一旁,也朝着徐三看去,追问道:“崔监军如何了?”

徐三蹙起眉头,又沉声道:“造反要什么?一要兵马粮草,二要装备兵器,三来,则需民心为辅。即如娘子所言,若是娘子中了招,官家受情势所逼,便不得不让她募兵剿匪,如此一来,她就有了车马粮草、装备武器。而若是她剿灭土匪,必会令庶民子来,大得人心。”

唐玉藻瘪着小嘴儿,眼上眼下,扫量了她一番,见她毫发无损,安然无恙,泪水差点儿夺眶而出。只是他也晓得自己的身份,便是哭了,也不敢跟她多说些甚么,只弱弱地道:“娘子,阿母和贞哥儿可还好?”

崔钿默然半晌,眉头是越蹙越紧。她思前虑后,随即带着些许怒气,沉声道:“我们知道自己猜得对,只可惜并无证据。若是能拿着瑞王通匪之罪证,再上书官家……”

唐小郎一惊,连忙回头,却见徐挽澜很是嫌弃地甩了甩手,又将手在他衣裳上蹭了两下,口中埋怨道:“好啊你,还想张嘴咬我!我这手心里,却是你的口水,真是恶心!”

徐三却抢断道:“娘子,现如今咱们已到了北方地界,这可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便是拿着了罪证,也未必能递得出去,唯一能做的,就是见招拆招,暂且自保,此后再见机行事。今夜匪乱,便是咱们拆的第一招!”

便在此时,唐玉藻忽地听得身后之人,轻声笑道:“你这小子,手里头没轻没重的,差点儿将娘子我的脸抓出花儿来。”

她笑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做土匪的,总想着有一日能金盆洗手,洗罢了手,依旧还能坐拥金银财宝。我稍稍一想,便猜着了瑞王给了土匪甚么好处,左不过是既往不咎、减轻田税之类的。但她真会这么做吗?她可不会。若是真这么做了,她还怎么走下一步棋?”

他话音才落,便感觉背后猛地伸出一双手来。那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吓得唐小郎瞪大双眼,手足并用,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他一边伸着左手,叫郑七前来帮他,一边又用右手,往身后胡乱抓去。哪知他急得满头大汗,郑七却是坐在原地,并不起身,唐玉藻一看,更是心急起来。

崔钿挑眉道:“因而你便告诉了那主事的,说他们村子,将有大灾?”

那唐小狐狸,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泪眼,瞥着郑七,小声泣道:“郑七姐,这都这么久了,你说……娘子她,该不会……遭了难罢?”

徐三点头道:“那是自然。瑞王跟那妇人说,她想杀你这监军,只是嫌你碍眼,与你有些宿怨,但我却跟那妇人,抽丝剥茧,剖析了一遍。你是甚么身份?是左相之女,正六品的官,官家眼里挂了名的,可不是甚么无名小官。她犹豫着没敢对你下手,也是因为她搜着了你身上的官印及文书,心里头也起了疑。至于瑞王下的怎么一盘棋?我也顺势跟她讲了一遍。”

两个人,一个是思前想后,暗中琢磨,另一个,则是泪眼愁眉,凄然泪下。两人在雪里头坐了好一会儿,郑七估摸着,也就半盏茶左右,但唐小郎却觉得,早就过了半个时辰了。

崔钿问道:“她信了?”

北边风大,夜里头又冷,唐玉藻这一哭,只觉得面上生疼。他作为一个南方人,可没经受过这么凛冽的风,如此一来,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哭得脸疼”了。

徐三勾起唇来,缓声道:“她半信半疑,还是犹豫不定。我就跟她打了赌,我说,不出一个时辰,城里就会来人,说要治她的罪。到时候,那些人一搜,发觉崔监军的车子在这儿,人却找不着了,地牢里还关了不少百姓,那她这罪名,可就被钉得死死的了。

郑七坐在雪中,垂下眼来,开始细细寻思起来。而唐小郎,却是已经在默默泪流了。

她一急,又追问我,现如今该如何是好。我便跟她说,第一,放了地牢里的人,二来,那些被她们杀死的兵士,务必要一口咬死,说是山中老虎干的。方才我来之时,又起了好大的风雪,那几人的尸首,估计早就被风雪埋了,推给老虎,也能说得过去。

无论是认真地说,还是玩笑地说,只要这话是从徐三嘴里说出来的,只要这话,是她说给别人听的,那这话,基本都有几分假。她的肺腑之言,她的贪嗔痴妄,全都藏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

三来,我又让她好生招待崔监军,就说崔监军过路之时,遇着老虎吃人,是她领着村民将监军救下,接入村中。如此一来,便是那些人没来追查,她也算是给了崔监军一个人情。瑞王是到了顶了,崔监军可是还要高升的,我便问她,你可想好了,要帮哪一边?”

徐三说得决绝,但郑七却是并不担心。她前几日住在徐家,也知那徐三娘,骗起人来真是满脸真诚,甭管是谁,都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心话,哪句又是在逗人玩儿。后头她又跟徐三一起赶路,渐渐地,反倒摸清她的路数了。

崔钿扫了她两眼,随即勾唇笑道:“你倒是有万全之策。城里若果真来了人追查,她们也搜不着证据。我再一口咬死,她们更是拿我没法子。只要我活着,瑞王这棋,就再也续不下去。好一个见招拆招,暂且自保!”

唐玉藻急了,提步要追,不曾想却被郑七一手拉住。两人立在雪中,一时之间,境静人亦寂,只看着徐三娘在雪中踽踽独行,愈走愈远。

她稍稍一顿,又蹙起眉来,追问道:“只是这村子,若是没有听从瑞王之令,瑞王必会动怒,那他们该要如何是好?”

徐三笑了笑,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道:“你的身契在我箱子里呢。我若是死了,这偌大的北方,也没人知道你是谁了。只要七姐不拆你台,你就随便找个村子,谎称自己是平籍,嫁与别的娘子,过一辈子罢。”

徐三应道:“所以我让他们,今日事罢,便举村迁走。我先前还在寿春时,曾将北边诸位知州知县的底子,姑且算是摸了一回。邻县的知县姓洪,乃是崔左相的门生。”

唐小郎一听她这番话,几如遗言一般,吓得当即红了眼。他也顾不得缺了一只靴子,登时踩着雪,站起身来,带着哭腔,委屈道:“娘子,你……”

她言尽于此,再不多言,崔钿却是乍然明白了过来——邻县的知县姓不姓洪,她不知道,但是她娘收过哪几个门生,她却是一清二楚,拢共不过五六个罢了,没有哪个姓洪。

郑七眉头紧皱,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徐三话里的意思,她虽一时还不能参透,但这里面的猫腻,她也已经猜得了几分。

徐三骗这村子,让他们举村迁走,根本就是想将他们送上死路!是了,这满村土匪,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哪个手里头干净,合该以死偿命,才对得起那些个无辜的过路商客!

“我先去村里试试口风,若是过了半个时辰,我都还没出来,就劳烦七姐你载着那姓唐的,尽快往城里赶去,到城里报官之时,把这事儿说得越重越好。我估摸着,县城里头,还有人在等着你们来报呢。”

崔钿心中一惊,暗想道:徐三不将这话说透,分明是怕墙外有耳,被人偷听了去。这徐挽澜从头到尾,对她说的这一番长篇大论,竟是在将计就计!

郑七抬起头,看向徐三,而唐玉藻隔了段距离,正不住地搓手取暖,时不时地便往这里瞥上两眼。徐三却是一笑,对二人平声道:

崔钿多看了徐三两眼,随即笑了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密。我给洪知县写封书信,她不会不买我的面子。”

徐三招了招手,唤她近身,又让她给自己说了几个招降之后,重新又干起土匪的例子。郑七不明所以,却只能依言而行。徐三听罢之后,蹲在雪中,裹着绣袄,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这便站起身来。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有人急急走来,大老远地就高声喊道:“徐三娘子,赶紧出来罢。还真让你说着了,村口儿来了不少官兵,说要治咱的大罪。”

郑七沉声道:“有。只不过,兵不强,马不壮,且都是从其余军部抽调来的,缺乏统一训练,人数算不得多。朝廷也曾许以好处,招降了不少土匪,只是朝廷给的好处,远远比不上做土匪的好处。时日久了,那些被招降的,其中有不少,反倒是重操旧业。”

崔钿心间一震,抬眼看向徐三。她原还以为徐三不过是随口说了一个时辰,为的是拖延时间而已,谁曾想瑞王竟还真的派下官兵来了!

徐三挑眉道:“那这匪乱,就无人镇压了?”

是了,那人蛰伏数年,饱受压制,好不容易遇着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定然是急不可待,一刻也等不得!

郑七沉默片刻,随即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适逢灾年,四处皆是流民,若是能将这些闲散女子,征募为兵,自然是件好事。只是官家曾经下令,不准瑞王殿下,自行募兵。官家还曾说过,瑞王驻守檀州,防的是金国,不是本国百姓。”

徐三看向来者,正是那主事妇人。她此时知道自己中了瑞王之计,已然将徐三视作恩人,一见着官兵过来,便急着来问她主意,口中慌慌张张地道:“崔监军,我已好生招待了。那几个死了的兵士,我不放心,又派人去埋了。就差地牢里那些个人了……”

“素闻瑞王,以谋为本,用兵如神。有她坐镇北方,这幽云十六州,该是十分太平才对,怎么会闹起了匪乱来?一个村子都当了土匪,当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徐三起身道:“你乃是村中里正,官兵来了,你必须露面。地牢诸囚,我领人去放,有甚么话儿要跟他们交待的,我也是一清二楚,你不必忧心。”

郑七与徐三相处数日,知道这小娘子,脑子比自己好使。她见徐三默然不语,也知她是在思索对策,等了少顷,便听得徐三对她问道:

那妇人此时已完全信了她,连忙应了下来,给她指了几个人,叫她领着,去放地牢里的可怜人。徐三由村民引着,出了宅子,下了地牢,几人手忙脚乱,飞也似地开起锁来。

徐三蹙起眉来,垂下眼睑,又想道:“瑞王造反了”这五个字,可是这大宋国里,隔三差五就要流传一番的经典谣言。而当今官家,徐三也是见过的,瞧着好似以民为本,满口的仁义礼智信,但观其神色言行,实则是个生性多疑之人。这样一个君,面对这般的臣,当真会听之信之吗?

这地牢里所关之人,大多是细皮嫩肉的小郎君,或是貌美身娇的小娘子。徐三抬着眼皮一扫,便知那妇人留着这些人不杀,揣的是甚么用意。只是其中有个人,却令徐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因此人生得是人高马大,起码得有一米九,且看那模样及打扮,也着实是与众不同。

依徐三看来,此中必有蹊跷。这些个村匪,该是早就得了消息,就等着崔钿一行自投罗网呢。

这稍深的肤色,满头的小辫子,脖子上挂着串珠,衣裳上还有图腾似的花纹,还有这高眉深目,挺鼻薄唇,刀削斧砍一般的俊朗面容,浓厚到溢出来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怎么看都和别人大不一样,出挑的很。

眼下已是深夜,换成现代,已是凌晨一两点了。这么晚了,还假扮行人,劫掠商客,这土匪难不成是全年无休?要知道,古人普遍睡得早,就算趁着夜黑风高,杀人掠货,也没有这么晚还干活儿的。

她给那人开了锁,那人却不急着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徐三半晌,却仍是动也不动。徐三眼见得其他人都忙不迭地逃走了,只剩他一个在这儿待着,不由皱起眉来,压低声音道:“赶紧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徐三看了两眼郑七,却是没说话,心里兀自思量起来。

男人一笑,抱着双臂道:“我不走。我还有事要做。”

郑七神情凝重,点头道:“正是。这村子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正是土匪窝子。村中老小,无论是女是男,都会两手工夫,杀起人来,更是连眼都不眨一下。与其说是土匪,倒不若说是村匪。”

徐三心中着起急来。只要地牢有一个人在,土匪这名头便能坐实,瑞王便极有可能在此大做文章,一把翻盘,那她的棋,就还能再下上好几手。她离造反之日近一分,崔钿的境地,便危险一分。眼下这个古怪男人,一时之间,反倒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徐三蹙起眉来,缓声道:“反正过也过不下去了,干脆一整个村子,都干起土匪这行当来?”

面前这个异族男子,有着一双分外明亮的褐色眼睛,还有一口十分整齐的大白牙。他直直地看向徐三娘,笑容很是爽朗,但徐三看在眼中,却是愈发焦急起来。

徐三娘疑心乍起,却听得郑七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大概以为,既然他们是土匪,那就肯定住在山寨里头。只是你却是有所不知,北边闹起匪乱,乃是因为遇着了凶年饥岁,老百姓们颗粒无收,还要缴纳田税,又见城中权贵,依旧是花天酒地,心里头自然是忍不下去。”

她凑近了些,眉头紧蹙,轻声急道:“你要什么,我尽量给你,只求你现在赶紧出去。”稍稍一顿,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和绑你的人,绝非一伙。今日放囚,也是我的主意。你对我大可放心。”

一夜北风三尺雪,幽涧荒寂孤松折。徐三与郑七追着车印,到了东边山里,下马一看,便见风雪之间,数尺院外,有一处村落,灯烛微明,人声隐隐。

男人抱着臂,想了想,用稍带着口音的汉话道:“我要杀人。”

···

“杀人?”徐三一怔,接着稍稍一想,又双眉紧皱,沉声对他道:“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你赶紧走罢。”

唐玉藻闻言,连忙抓住徐三的手,踩着马镫,一跃而上,坐到了徐三身前。他才一坐稳,徐三便驱马而动,循着那雪地上的轮印,朝着东边山中行去。

男人却是蹙起眉来,上下打量着她,薄唇紧闭,一言不发,显然还是不曾尽信。徐三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忽地听得有村民急急走来,对她小声呼道:“徐三娘,官兵朝地牢过来了!”

唐小郎不知所措,立在雪中。徐三眉头紧皱,坐于马上,对他伸出手来,沉声道:“还不赶紧上来!”

徐三一听,知是瑞王所派的兵马,没能从崔钿那儿套着想要的话,这便来了地牢搜刮罪证。耳听得那兵士的脚步踏过头顶,愈逼愈近,徐三无奈至极,心上一横,转头对那村民妇人沉声道:“你先出去,能拦一会儿是一会儿,拦不住了也莫要慌张,只管让她们进来便是!”

徐三咬紧牙关,大步上前,握起缰绳,跨上马背。郑七见状,知她已作出决断,也跟着提步上马。

那妇人连忙应下,急急转身,朝着牢门处走去。一时之间,空空荡荡的地牢之中,只余下徐三和那男人。徐三伸出手来,一边解着绣袄,一边匆匆说道:

土匪向来是杀女不杀男,若是他们见着贞哥儿,起了歹心……

“我若和那些人是一伙,方才见你不走,早就将你杀了。现如今四下无人,我就跟你明说了罢,只要你一会儿配合我,那今夜过后,这村中老小,都将血债血偿,难逃一死。你若不配合我,只怕你……就再也回不了你那大金国了,我呢,也落不得甚么好下场。”

第一条路,明显是走不通的。若是当地县城剿匪得力,那就不会出今天这般的事。便是知县明日得了消息,当即出兵,那也是问题重重——杀人劫财的,是哪一处的土匪?这一夜过去,崔钿及徐家人,可还能保存性命?

男人见她脱了绣袄,又开始脱外衫,不由睁大了眼睛,两只耳朵也倏地变红。

她稍稍一顿,又对徐三说道:“现如今,还有两条路。其一,马车虽没了,咱还有四五匹马。明日天亮,骑马赶到城中,禀告当地知县,让他们出兵剿匪。其二……夜长难免梦多,徐三娘,你敢不敢,与我一同,闯一闯那土匪窝子?”

他能猜到徐三要使什么下下之策,也知道面前之人,和那些个村中匪徒,绝不是一伙的,只是他却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娘子,费了这么大力气,揣的又是甚么用意?她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郑七听罢,眉头紧皱,沉声道:“北边匪徒横行,而这假扮商客,杀人劫财,都是土匪的路数。我千防万防,特地绕了道走,却还是没躲过去。”

她并非村匪,却能让村匪听她的话。他只说杀人,她却知他要报仇。西域有不少国度,她却知道他来自大金。难不成她会未卜先知不成?男人对她,实在是不由自主,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唐小郎抽泣道:“那户人家,无论老小,忽地都从身上抽出刀来。他们先砍死兵士,接着又架走了三辆马车。奴在林子里躲了许久,见着娘子来了,方才敢出来。”

他强装镇定,喉结微动,直勾勾地盯着徐三看,可徐三一看他那两只通红的耳朵,还有那躲闪的眼神,就知道他是甚么性子了。

徐三连忙追问道:“见着甚么了?”

她轻笑一声,脱罢了外衫,又将里衣的领口扯松了些,接着抬起手臂,胡乱抓了抓发髻。那异族男人正定定地看着她,却见她骤然伸出手来,力气倒是大得很,一把就将男人的衣裳扯了开来,将那蜜色的结实胸肌,全部暴露于空气之中。

唐玉藻这小可怜,连靴子都丢了一只,左脚只穿着只沾满雪的罗袜。他倚在徐三肩头,对着她泣道:“娘子走了之后,旁边又来了一队车马,瞧那模样,有老有小,有女有男,与寻常人家无异。那几个当兵的娘子,便喊那户人家,一块儿来生火取暖。奴便在此时下了车,去林子里解手,哪知走了半道,忽地听着身后传来叫喊之声。奴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树后,却见……”

男人从没被这样扯过衣裳,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动也不动,任由眼前女子摆布。徐三按着他那厚实肩膀,将他推到在稻垛之上时,男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低沉道:“别忘了,我叫蒲察。”

郑七横刀在前,眯眼一瞧,见那人生了一双桃花眼,皮肤比雪还白,正是伺候在徐三身边的唐小郎。而徐三此时见着唐玉藻,头一回这么高兴,连忙提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对他急道:“阿母和贞哥儿呢?崔娘子呢?他们去了何处?”

徐三挑了下眉,记在心间,又缓声道:“唤我徐三罢。”

徐三愁眉不展,凝神细思之时,忽地听得不远处,有人带着哭腔道:“娘子,你可来了!”

徐三,蒲察默念着这两个字,忍不住又咧嘴笑了。作为一个金国男人,蒲察向来认为自己跟那宋国男儿,实在是截然相反,大不一样,可眼下被徐三娘一把推倒,蒲察的心里,竟也生出了些许微妙的情绪来。他对此并不反感,反倒还有点儿享受,以及愉悦。

人都死了,却还在扎她,难不成是为了泄愤?

阴森地牢内,昏暗烛火中,蒲察仰倒在地,衣裳被人扯得乱七八糟,可他这心里,实在是有几分难言的兴奋。徐三却是顾不得这些,她心中焦急,一听到门口那妇人叫嚷起来,便倏地回头,抬眼一见,便见有一队兵士娘子足蹬军靴,虎虎生风地走了过来。

徐三蹲下身来,兀自思索道:雪地上足印甚杂,可见对方人数众多。这几人死状甚惨,伤处甚多,其中有一人,手还放在剑柄上,连剑都还没拔出来,就已然身首异处,但她这身上,却还是被捅出了不少伤口,汨汨流着鲜血。

四下虽很是昏暗,但蒲察靠着稻垛,却是看得分明。他眼见得那徐三忽地变了张脸,一边抓来外衫,十分利落地披衣起身,一边阴沉着脸,缓步而出,高声道:“不知诸位兵娘缘何来此?平白扰了我的雅兴。”

徐三立在树后,等了半晌,见四下再无动静,知是没了危险,这才搁下柴火,缓步行出,察看起那几人的尸身来。郑七见她出来,跟着抽出长刀,护在她身侧。

那领头的妇人识她不得,但见她气势十足,便着实不敢得罪。她稍稍犹疑,对徐三拱了拱拳,随即抬起眼来,扫了那蒲察一通,沉沉说道:“那异族男儿,我问你,你被困在这地牢里,可是那些村人掳你来的?”

徐三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攥紧拳头,心中暗想道:先前郑七跟她隐隐提过,护送崔钿这差事,出的力多,得的好处少,因而在瑞王军中,没甚么人愿意接下来。她们几人,是因着惹着了教头,才被安了这差事。眼前所见,莫不是瑞王当真出手了?

徐三睨向蒲察,蒲察看着她那侧颜,又咧嘴笑了,想了想,便抬头道:“不,不是。我是跟她回来的。”

山林之间,积雪之上,倒着几具尸体,皆是身着铠甲,足蹬军靴,一看便知,正是与郑七同来的那几个兵士。徐三再一抬眼,却见几架马车,均已了无踪影,徒留数道车痕,遗于雪间,瞧着好似是往东去了。

徐三见他如此配合,心上稍安,接着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与阿母同住,行事不大方便,这才找了废弃的地牢,令妇人在外看守。哪知我才一兴起,就听见有人大嚷大叫,还披坚持锐地闯了进来。怎么?这是要将我拘走不成?拘我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却想问个明白,我到底是犯了哪一条刑律,竟沾惹了官非上身?”

徐三紧抿薄唇,竖耳细听,果然是听不着半点儿人声,但瞧着附近景致,该是快要回到原处了才对。她心上一跳,紧紧抱着柴木,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再一转弯,拨开眼前枝叶,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那领兵的妇人心中虽觉得蹊跷,可看来看去,却又抓不着徐三马脚,只得不情不愿地道了不是,这便领着一众将士,转身而去,出了地牢。这些人走了之后,蒲察坐直身子,才要开口,徐三却骤然出手,一边紧紧捂住他嘴,一边又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

郑七缓缓回头,神情凝重,低声道:“不对劲。这么安静,不合常理。”

方才那些当兵的来时,她在地底下,都能听见地面上那铿然作响的脚步声。现如今她们走了,徐三却没听到一点儿动静,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徐三低着头,正打算抬起右脚,不曾想抬眼一看,却见郑七站定身形,立着不动。徐三起了疑心,出声唤她道:“七姐?”

蒲察不是笨人,自是心领神会。他轻轻握住徐三手腕,将她那小手拉了下去,随即装娇扮痴,故意将那浑厚的男人声音,捏得极尖极细,对着徐三委屈道:“娘子,咱们两个……还要不要接着做了?”

夜雪埋山,林峦静寂,徐三走了半晌,只听得满耳的风啸之声,呜呜作响,吹得她两耳发红,几无知觉。她蹙了蹙眉,抽出手来,搓了两下耳朵,接着抬起左脚,踩上郑七在雪中留下的脚印。

其实他这模样,徐三却是并不陌生——这娇柔声调,这忸怩作态,不就是活生生的唐玉藻么!

徐三笑了笑,口中道谢,依言而行。

她无奈而笑,也跟着作起戏来,口中说道:“那是自然。这干柴遇上烈火,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玉帝王母下凡,那也是踩不灭,浇不息,拦不住我占你便宜。”

积雪甚厚,路亦不平,徐三正抱着柴火,低头走着,忽地听得那郑七又开了口,遵嘱她道:“你踩我的脚印走,不容易打滑跌倒。”

两人拿腔作调,说了会儿造作情话,好不容易才等到头顶上传来动静,知是那些兵士已然远走。徐三一下子收敛笑容,薄唇微抿,起身穿好衣裳,蒲察却看了她两眼,方才低下头来,随意整了整领口,清了清发干的喉咙。

两人忙了许久,打了水,拾了柴,也算得上是满载而归。徐三干了会儿体力活,身子也暖和了起来,走在这才下过雪的山林里,竟都不觉得冷了。

待到蒲察从地上站起来之后,徐三抬眼一见,不由惊了一下。她退了两步,再仰起脖子,这才能完整看见蒲察的正脸。不为别的,只因眼前这金国男人,足足比她高出了一头多,再加上那结实强壮的身躯,当真好似大山压顶一般。

紧接着,她又将腰间系着的几个水囊,接了下来,交至徐三手中,示意她配合自己,一同打水。徐三抬眼一瞧,明白过来,这郑素鸣可不光是她自己打水,而是将那几个小兵的水囊,全都带了过来,一并打满。

他不笑的时候,压迫感十足,可当他咧开嘴一笑,露出那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就完全是个大男孩了。幸好,眼下的他,还是笑着的。

徐三一笑,点了点头,又跟着她走到溪边。此时已是寒冬腊月,林间溪水,自然早就已经结冰。郑七却是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挑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挥起胳膊,砸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将那冻得结实的冰层,砸出了个一拳多的大洞来。

做戏就要做足,徐三离了地牢,扯着他的胳膊,一路拉着他往宅子里走去。二人在屋子里的炕上坐着,连烛火也不点,只掩好门窗,放下帷幔,等着那队兵马离开村落。

徐三低着头,正寻思着,该要怎么话头儿,不曾想郑七却主动开了口,言简意赅地道:“缺水,要打些水。”

蒲察枕着双手,躺在炕上,一个人就将床榻占去了大半——这并不是他故意挤兑徐三,他也已经十分努力地收缩身体了,怎奈何他可是座大山,怎么缩也缩不成小丘。而这炕席,实在算不得长,蒲察躺在这儿,连那大长腿都舒展不开。

徐三闻言,连忙应下,跟着郑七一同去捡拾木柴。二人踩着皂靴,踏着积雪,一路无言,往林间深处走了没一会儿,便各自抱了一捆柴木。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床沿的徐三,想了一想,随即低声问道:“你以后,要上哪儿去?”

她问罢之后,转身欲要回车里,不曾想却被郑七一把拉住。徐三抬起眼来,便听那娘子沉声道:“三娘若是有空,跟我去捡些柴火罢。我和几位娘子,都要歇在林子里,若是不生火,只怕要冻出事来。”

屋里头一团漆黑,徐三自是看不见他那满含期待的眼睛,只低下头来,随口答道:“檀州。”

徐三又轻声问了他几句,忽地隐隐听见车厢内起了鼾声,却原来是徐阿母顶不住了,早就闭眼打起盹来。徐三一笑,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蒲察闻言,不由笑了,沉声道:“好,好。檀州有两个县呢,你又要去哪个?”

贞哥儿先往远处看了两眼,这才低下头来,蹙起眉头,对着阿姐弱声道:“外头冷,阿姐还是赶紧回车里罢。咱这里有你给的袖炉,又裹了好几层衣裳,半点儿都不觉得冷。”

徐三答道:“燕乐。”

徐三心里挂念着母亲及弟弟,又见唐小郎是个怕冷的,在车里都打着寒颤,断断下不了车,便只得亲自出马,到徐阿母所在的车架前探望。她立在车边,低低唤了两声,接着便见贞哥儿轻轻掀起帘子来。

“燕乐?”蒲察高兴起来,“燕乐好啊。”

这夜里雪月交光,天寒地冻,徐三一行原本打算快马加鞭,赶到最近的县城里住下,不曾想这路实在难走,马蹄一个劲儿地打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停下车马,在这林间暂歇一宿。

他稍稍一顿,也不管徐三在不在听,又自顾自地兴奋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燕乐县里,会有庙会,还会有驱鬼节,街上有演鬼的,有演钟馗的,你可要记得去看。一定要去看。”

去瑞王军中监理军务,这可是个十分尴尬且危险的差事。偏偏崔钿是个心大的,对此是浑不在意,只想着如何吃喝玩乐,徐三看在眼中,不由一笑,也劝自己莫要绷得太紧了,还是操心自己的科举要紧。

徐三唔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她一门心思,都在听着外间的动静。

徐三知她向来是胸无大志,先前她能在寿春有所作为,一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二来,则是因为知县一职,官阶虽低,但却掌着实权,她若是毫无作为,良心多半也不大过得去。

然而蒲察,可绝不是会气馁的人。他紧接着,又用那有些蹩脚的汉话道:“真是有缘分,我现在,也在燕乐县做买卖。之前,有人给我运货,半道上,被这些土匪劫了,她们还杀了我们的人。所以我要来报仇,我要杀人。”

崔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搂了一把徐三的肩,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道:“我可打定了主意,再不会为了政务,旰食宵衣,起草贪黑,连个觉都睡不踏实。我这次费了这么大劲,一心要来北边,为的就是吃个膀粗腰圆,每日宿柳眠花,买笑追欢,好不快活。徐老三,北边的地便宜,你这回赁个大宅子,和你阿母、你弟弟,离得远些罢,如此一来,行事必能方便许多。”

徐三对此,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做到。”

她靠着车壁,抿了口酒,随即眯着眼,含笑道:“徐老三,到时候你先在城里,赁个院子,安顿下来。甭管瑞王……有没有那个意思,她多半都是巴不得我不在军中待着呢。我若要搬到城里住,她还能拦着我不成?”

蒲察见她应声,眼睛一亮,高兴起来,道:“君子一言?”

“先前在寿春时,我原本是想混混日子的,可后来在县城里走了走,想着这每一桩案子,都要靠我主持公道,每一个百姓,都要听从我的号令,这担子这么重,实在叫我不敢怠慢。只是这监军,可就不一样了。”

他起了这话头,乃是在等着徐三接上“驷马难追”四字。这可是蒲察会的为数不多的俗语之一,能派上用场,他自是高兴。

先前她与郑七闲聊之时,听那娘子说,崔钿既是去做监军的,恐怕就要住在军中,不得住在城里,每到休沐之时,才能出得军营。徐三听后,便和崔钿商议了一番,崔钿蹙眉想了一会儿,随即一笑,道:

徐三却是故意逗他,含笑道:“可我并非君子。”

顺州毗邻檀州,按着她们行进的速度,最多再过上五六日,就要到燕乐县了。徐三坐于车中,倚着车壁,望着帘外夜雪茫茫,哈了口气,暖了暖手,心中暗想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过年,就要在檀州的新家过了。

蒲察一愣,眨了两下褐色的眼,眉头也拧到了一块去,哪知接着便听得徐三低声道:“小人一言,也是驷马难追。”

有郑七这般的兵士在,徐三娘也多了几分安心。自打这一行车马上路之后,她便颇有几分提心吊胆,一直担心那瑞王,在半道当中,对崔钿下手,哪知这一转眼,不过半个月多,便已经安安稳稳地抵达顺州了。

蒲察咧嘴一笑,噌地一下坐起身来,又殷切问道:“那你会去看驱鬼节的庙会吗?”

徐三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她私下给郑七送的吃食,郑七并没有自己独享,反倒是和其余兵士,一同分食了。这个郑素鸣,果然是个会做人的。

徐三笑道:“若是赶得上,我当然想看。”

哪知过了两日之后,徐三跟其余兵士闲谈,却听那几个娘子对她提起谢来,说是前些日子,她给这些兵士不但买了笋肉馒头、宽焦炊饼,还额外买了不少吃食,诸如蜂糖糕、糯米花等,实在美味至极。

蒲察见她有问必答,不由抿唇一笑,随即稍稍向前,声音低沉,轻轻问道:“那……我的胸,好看吗?”

虽说郑七来徐家帮忙,乃是奉了崔钿之命,但人家的恩情,也是万不能忘。后头赶路的时候,徐三见那些兵士,伙食很是不好,连忙自掏腰包,给每个兵士都添了些烧饼馒头,私底下则给郑七额外买了不少吃食,叫她偷摸地吃,莫让别人瞧见。

徐三闻言,忍俊不禁,掩口轻咳了两下,实在有些受不住这异国男人的热情与直率。幸而便是此时,窗下忽地有村妇开口,说是官兵已走,崔监军唤她说话,徐三笑了笑,这便掀摆起身,转头对着蒲察道:“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如若有缘,燕乐再会罢。”

郑素鸣在徐家待了两日,确实帮徐家做了不少事情。譬如徐家的桌椅板凳,赶在这两日,全都变卖了出去,便是这郑七,帮着抬到买家院子去的。再好比出发之日,天还没亮呢,郑素鸣就起了身,待到徐三起床之时,抬眼一看,便见郑七早将一半多的行李,全都搬到候在门外的马车上了。

蒲察挑眉笑道:“有缘,当然有缘了。我跟你,怎么会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