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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春浪鳌头好

只可惜没过多久,那人身形一晃,这眼前幻象,仿佛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惊得徐三娘睁大眼睛,急急迈步上前,一把将那人的胳膊抱入怀中,口中则哀声道:“四郎莫走!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许你舍我而去……”

她不敢上前,唯恐惊扰,只隔了段距离,默然立于那人身后。她蹙着眉头,近乎贪婪地凝望着那白衣身影。是梦又有何妨?但愿长醉不复醒。

徐三本以为她伸出手来,定然会扑个空,谁曾想那被她抱在怀中的手,却是实实在在,透着温热之气。徐三一怔,一时间心头鹿撞,又喜又惊,可是下一秒钟,她抬起头来,看向那人侧颜,心上仿佛被浇了一桶凉水似的,立时反应过来,急急松手,退后几步,与那人拉开了些距离。

眼前所见,是人邪?是鬼乎?徐三娘屏息凝气,红唇紧抿,手持绛红灯笼,于濛濛雾气间,抬臂照了过去。她知道,这约莫是自己的幻觉,可她太贪心了,即便是幻觉,她也不愿它顷刻消散。

白雾漫漫,夜色深重,徐三看不清那人的具体相貌,但她只瞥了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绝非晁缃。

徐三提着红色灯笼,按着记忆中的路,于白雾之间,缓步而行。走了一会儿后,她估摸着到了地方,便又抬起灯笼,照向四方,可谁知她这一照,便见花间有一男子,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瞧那模样,分明就是晁缃。

她面上发臊,心里头尴尬到了极点,连忙俯身一拜,赔着笑脸,低低说道:“‘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作鲁公’。这黑咕隆咚的,我头脑冬烘,有眼如盲,误认了人,还请公子宽恕则个。”

她大步走进茅草屋里,找了一番,接着急急忙忙地抱上花浇等物,手提灯笼,走出屋外,步入小径,朝着花道深处行了过去。夜色深重,四下昏暗,徐三昨日失眠熬夜,精神头儿自是大不如往日,而这山中更还起了茫茫雾气,实在叫她眉头紧皱,怎么看也看不真切。

她引的这句诗,指的却是一出典故,说的是唐朝有个主考官,名叫郑薰,将考生颜标认作了颜真卿的后代,并将其点为状元。所谓“冬烘”二字,也是在骂自己浅陋无知,是个贬义词,在这宋朝,也算不得生僻。

徐三怀着满心忧虑,趁着月色,夜半上了后山。她左顾右看,见这园子周围,并无一人把守,直叫她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地提起裙摆,急步而入。

徐三嘴上赔礼道歉,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定。毕竟在这女尊男卑的朝代,男子的名节,可谓是极其重要。若是面前这人,是个看重名节的,被她这么一碰,便开始寻死觅活,那徐三,可就是摊上麻烦事儿了。

晁四大字不识一个,自是留不下半点笔墨。他也没甚么银钱,衣裳都是徐三买的,自是也留不下甚么物事。若说他在这人世间留下了甚么,不过只有一些花草罢了。那是他的一生心血,徐三绝不想让旁人糟蹋了去。

徐三娘咬着下唇,偷偷抬起眼来,复又观察起那人的神情来。她先前看时,没敢仔细看,如今细一打量,不由有些惊艳,只觉得连韩小犬,都被眼前这男人比了下去。

徐三出了门后,便往后山行了过去。她心里头担忧的,便是那似荷莲。一方面,晁四如何,官家已经有了决断,但这牡丹呢?是栽到盆中,送至京中,还是说就养在寿春?以后呢,可有专人来养?这几日她被困于城中,可有人给它浇水松土?又是怎么浇的,怎么松的?

她眨了两下眼,便见那人低头看着她,轻笑道:“这位冬烘先生,大不必如此忧虑。在下不过是个阉人,没甚么名节可言。”

徐三笑了笑,只道:“你好生歇着罢,我去去就回。我心里急,等不得了。”言罢之后,徐三娘便跨出门外,只余下这唐小郎蹙着眉头,绞着手中帕子,复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阉人?

唐小郎连忙道:“娘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有甚么事,明日再做,也是不急。”

徐三娘听得这两个字,一下子明白过来。在这大宋国内,内侍是无需净身的,眼前之人若是阉人,那就只能是那一位传说中的人物了——周内侍,周文棠是也。

唐玉藻依言而行,捧着那热气腾腾的鸡汤,抿着小嘴儿,止不住地笑。他正兀自出着神,胡思乱想些不知甚么鬼东西,忽地听到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惊得他连忙起身去看,却见徐三立在门前,瞧那样子,似是要出门。

周内侍写的那一本《抱瓮录》,可以说是徐三娘的启蒙教材,也是她最爱看的花草之书。而他亲手所做的十色笺,也令徐三娘爱不释手,惊赞不已,时不时便变着法儿地,从崔钿那里要来几张,把玩收藏。

徐三对着唐小郎笑了一下,又唤来贞哥儿,让他帮着找出治烫伤的药膏。唐小郎见此情形,又是暗中高兴,又有几分受宠若惊,不曾想那徐三又让他给贞哥儿盛一碗汤,再给他自己也盛一碗,各自端回房中,喝罢了再出来。

眼下见到真人,徐三一惊,随即一笑,连忙道:“我夜里头急急赶来,就是怕没人浇水松土。如今有中贵人在,那我就放下心来了。”

她没有时间,放任自己沉沦于悲伤之中,她必须要马不停蹄地去努力,去奋斗,去实现她心中的愿景。

这所谓中贵人,乃是宫外之人对宦官内侍的尊称。徐三到底还是平头百姓,周内侍这三个字,山大王唤得,崔钿唤得,她却唤不得。

雨恨云愁,几许伤悲,到底比不过日升月落,俗世烟火。徐三清楚,为了天地,为了亲友,为了这一食一饮,一花一草,为了来之不易的生命,也为了那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梦想,她必须要好好活,努力地,活下去。

徐三话及此处,稍稍侧头,看了两眼那似荷莲,见这两株牡丹,无语盈盈,韶华正盛,自是安心了不少。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又对着周内侍低声问道:“中贵人,这似荷莲,日后是送到开封府去,还是就留在寿春县里?”

唐小郎将那汤碗放到桌上,也顾不上看自己手上被烫红之处,只眯着一双狐狸眼儿,对着徐三笑道:“娘子赶紧趁热喝罢,这鸡汤,奴在灶上,用小火炖了一整日,甚么滋味儿都炖出来了。娘子在山里头待了好些日子,又在那破院子里受了苦处,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该要补补身子才是,千万莫要落下病根。”

男人低下头来,抽出袖帕,擦了擦手上尘土。徐三一看他的手,当真是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且细腻白皙,宛若寒玉,好看到了极点。

忽然之间,一人现于门前,隔开了她的视线,却是唐小郎端着瓷碗,急急步入门中。徐三定睛一看,却见他手里头端着的汤水,显然是刚出锅的,冒着香气,也冒着热气,烫得这小郎君手指发红,额前发汗。

徐三这一看,便有几分恍神,接着便听得周内侍缓声道:“我在那茅草屋内,用荷叶露水,煮了些茶水。山中夜寒,三娘如若不嫌,便让我略展杯茗之敬,既能少叙片时,亦可暖身驱寒。”

徐三默不作声,视线转至院内,又见缸中碗莲,及那一盆通泉草,映着月色,随风轻曳,而她的弟弟贞哥儿,正微微俯身,专心如一,在旁料理花草。

周内侍这一番话,听得徐三是受宠若惊。一来,杯茗之敬这四个字,乃是谦辞。他作为宫中贵人,官家近臣,怎么对她这般客气?二来,他说了三娘二字,可见知道她是何人。只是两人素未谋面,他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徐三放眼望去,便见天边紫雾缭绕,红霞潋滟,其后接着漫漫黑云,沉沉墨色,即如唐玉藻所言,现下正是昼夜交替,日落月升之时。

徐三不敢推托,连忙出言应下。二人行于花道小径,徐三在前,手提红纱灯笼,周内侍随行其后,手中所抱,自是那些侍弄花草之物。便连徐三带过去的那一堆,他也一并抱了回来,实在令徐三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徐三笑了笑,揉了两下眉心,这便披衣起身,坐到桌边,吃起饭来。她舀了勺粥,送入口中,一边吞咽着,一边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二人步入屋内,徐三搁下灯笼,借着桌上烛火,再抬眼看向周内侍,更觉惊艳了几分,心里头不由一阵叹惋。周内侍前去端茶之际,她盘腿坐于茶案一侧,忍不住寻思起来。

“娘子,天都快黑了,你睡了一整日,该是饿得不行了罢。奴给你做了些清粥小菜,赶紧起了吃了罢。”

她这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男人里头,论起相貌身材、周身气度,说老实话,哪个也比不过这个周内侍。长得好看的,没他气质好;气质好的,五官又不如他俊美。徐三再想起他那极好看的手,作为女人,竟也有些自惭形秽,不自觉间,忍不住将自己的一双手,搁到了桌案下方来。

待到徐三娘满心倦怠,再一睁眼,便见唐小郎坐在炕席边上,瞧着她醒来,赶忙凑上前来,很是担忧地小声说道:

她正兀自寻思着,再一回过神来,却见周内侍已然坐到了对面,手持砂瓶,斟了两盏香茶,一碗放到徐三面前,另一碗则留与自己。

徐三辗转反侧,寝不成寐,又是想起晁四生前的音容笑貌,又是忆起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语,直至后半夜时,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只是这睡,也是睡不安稳,梦魇不绝,令她大汗涔涔,不时惊呼出声。

徐三垂下眸来,双手捧着茶盏,轻抿一口,便觉唇齿之间,满是荷叶香气。而周内侍看了她一眼,随即缓声说道:“官家既爱莲荷,又喜牡丹,对那似荷莲,自是如获至珍,不忍释手。这两株牡丹,是定然要移至京中的。只是这移种的时节……”

白日里热闹,她心里头憋着股劲儿,非要替四郎报仇不可,因而也顾不上悲伤,现如今入了夜,四下静寂无声,这股愁思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令这徐三娘沉溺其中,无法自抑。

徐三稍稍一想,明白过来,出言道:“我明白的。《抱瓮录》里曾有提及,说是‘春分栽牡丹,到死不开花’。这似荷莲,只可秋植,不宜春栽。现如今乃是五月末,若让牡丹随行圣驾,连路颠簸,怕是不妥,但若是现在就移至京中,又还赶不上三秋。如此看来,还是等到六七月时,才最合宜。”

若是晁四还在,不知该有多好。只可惜瞬息浮生,薄命如斯,翻惊摇落间,已是碧落茫茫,天人两隔。

男人抬头看她,道:“你读过我写的书?”

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徐三娘侧身而卧,闭了几回眼儿,却都是无法入眠。她微微抿唇,怔怔然想道:仇虽报得差不多了,但是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徐三低头笑道:“岂止读过?我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徐三闻言,不由失笑,只又哄了她几句,总算是将她打发罢了。

周内侍笑了一下,挑眉道:“你既说倒背如流,那我便考考你。在《抱瓮录》中的第三十页,有一首诗,乃是我亲笔所写。此诗名为《山中吟》,你可还记得六七句,乃是如何说的?”

徐阿母听罢之后,一扯徐三的胳膊,口中高兴道:“这下好了,你也是在官家跟前露过脸的了。以后你若进了殿试,官家瞧着你眼熟,一高兴,说不定就点了你做状元哩!”

这首诗,徐三是有印象的。当时她头一次看这《抱瓮录》,还曾感叹过这人的书法豪气十足,着实不像是个深宫太监。徐三稍一回想,便一字不差地背诵道:“生平耳目非我有,俯仰眉妩向人好。岁月其如石火何,却逐浮名丧至宝。”

徐三清楚这点,因而也未曾多费口舌,与她解释始末,只呵呵笑着,先自认理亏,连说不对,又哄了她几句,以退为进,说是连日以来,对她很是想念。眼见得那徐阿母脸色稍霁,徐三赶忙又转了话头儿,说起官家的穿着打扮是如何华丽,言辞之间,很是夸张,自是将徐阿母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去。

周内侍笑了笑,点了点头,不复多言,只又从桌案之下,掏出一个小包袱来。他用那极好看的手,缓缓解开包袱,徐三抬眼一看,却是一个小匣,以及用缎布包着的三张十色笺。

这孝之一字,上边是老,下边是子,说白了,就是做孩子的,要承其亲,顺其意。而在晁四这件事上,徐阿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徐三的,在她看来,徐三这事儿做的,岂止是一分理也不占,简直是不可理喻!

徐三不明其意,抬头看向周内侍,只听男人温声说道:“先前吴樵妇的那官司,我在大理寺翻阅案宗之时,看过你写的状纸,写的不错。晁四郎这案子,我知其内情,也是十分叹惋。你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可见晁氏,未曾错付。”

“好嘛,我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咱们告御状的徐大讼师啊。徐老三啊徐老三,你好生威风,在家里头拦着你娘,不让她碰钱,自己倒好,每个月都给人家贴金子,到头儿来连人都没到手,你可真是阔气,让你娘我是秤砣过河——不服也不行。”

他指向那小匣,缓缓说道:“这匣中所装,乃是我先前跟随圣驾,途经扬州之时,当地官员送与我的几颗莲子。这些莲子,皆乃上品,世间罕有。晁四立墓之日,还请你为我将这莲子,置于棺椁之中。”

果不其然,这徐三才进了门,便见唐小郎连连给她使着眼色。徐三摇头一笑,负手而行,踏入房中,一抬眼,就看见徐阿母瞧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边磕着瓜子儿,边阴阳怪气地道:

周内侍稍稍一顿,若有若无地一叹,轻声道:“人不能长生,但这花种,便是历经千年,只要有人栽种,依旧能破土而出,衔华佩实,为人所不能也。”

自打她搬到后山园子之后,满打满算,足足有二十余日,不曾见过阿母和弟弟。一方面,徐三对家中亲人很是牵挂,可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清楚,晁四的事儿,多半已然传到徐荣桂耳朵里去了,待她一回去,这徐阿母自然是要数落她一番的。

徐三娘听得此言,自是懂了他这一番苦心,不由十分动容,连忙小心收下木匣,并代晁四谢过。周内侍接着又将那缎布掀开,对着徐三道:“这三张十色笺,则是给你的。”

崔钿瞪了他一眼,却也是无可奈何。她跟阿姐商量一番,转头便对徐三说,让她先行归家去,至于她们姐妹,今夜就搭在这混世魔王身上了。徐三见状,很是理解,只管拜辞而去,不复多言。

徐三闻言,又惊又喜,捧了那三张笺纸在手,正细细抚摩着,忽地听得男人沉声笑道:“崔钿先前跟我说,你对这笺纸,很是喜爱,更还提起过,想要集全十色。她还说,你已经从她那儿,要来了六色。”

少年瞥了她一眼,动也不动,由着徐三弯下腰来,给他系上玉佩。徐三系罢之后,山大王扬起下巴,对着崔钿冷笑道:“今儿夜里头,要么你就一直跟着我,要么,你就少管闲事。崔小幺,你看着办罢。”

徐三这才想起来,昨夜崔钿跟她说话之时,好似确实提起过周内侍。只是她原有的六色,加上周内侍今夜给的这三色,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九色而已,倒还差上一色。

“你小子,少不知好歹!若是闹到官家跟前,我们几个是吃不了兜着走,你呢,也未必能有甚么好果子吃。差不多得了,少整那么多幺蛾子!”

徐三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只见小案那侧,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口中轻声道:“待你中得三鼎甲,我便将这最后一色,当做贺礼,亲自送来你手中。”

崔金钗是稳重人,眼见得徐三救场,心上自是松了口气。她信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三大王犯了错,她作为臣子,也不会去说他。但崔钿却是不同,这小娘子当即白了那少年一眼,没好气地道:

徐三闻言,心上一震。

他这心理,却是早就被徐三料到。山大王手上才一动作,徐三却是眼明手快,一把收回玉佩,定定地看着那少年,含笑道:“三郎才吃过糖球,手上黏得很,若是污了玉佩,那可就不好打理了,还是让草民替三郎系上罢。”

三鼎甲是什么?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作三鼎甲。

这小子,年才十二,正是最混的岁数,眼见得徐三出了这般风头,一方面慕强心理作祟,觉得这女人很是厉害,可是另一方面,又对她有些恼怒,恨她打翻了自己的算盘,让自己没能教训到那摆摊的妇人。

崔钿先前让她当幕僚时,说的是“考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可见她对这徐三,都不曾有多么看好。就连徐家阿母,也只想让她随便混个官儿当当,不曾寄予厚望。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说,“待你中得三鼎甲”。

山大王扫了她两眼,勾唇一笑,抬手去接,可待到他的指尖触及玉佩之时,这少年假作不经意,猛地抬手,欲要将那玉佩摔到地上。

她习惯了不被人看好,眼下听得周内侍之言,只觉心中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徐三娘两手捧着玉佩,缓步走到那山大王跟前。她低下头来,默不作声,只等着三皇子接过玉佩。

徐三低下头来,将笺纸及木匣收入袖中,随即抬起头,对着面前男人一笑,平声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徐三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令在场诸人,皆是目瞪口呆,待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拍手叫好。那妇人见此情形,虽满心不甘,到底是无可奈何,只得不情不愿地将那龙纹玉佩,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递到了徐三手中去。

徐三娘揣着木匣及笺纸,别过周内侍,下了后山,归于家中,此后两日,便全神贯注,心无二用,将罗五娘给她的那两册兵法,仔细研读了一遍,可谓是左右采获,受益匪浅。

徐三娘思忖片刻,也不多言,只管依着妇人所说,退后十步,围观众人,也连忙后退开来,给她腾出地方。徐三娘退罢十步,站定身形,接着瞄准红心,用力一投,众人只听得一声闷响,接着便见徐三娘直起身子,拂了两下手,而那飞镖,则深深插在红心正中,位置和上一回,可谓是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而两日过后,便是官家离开寿春之时。这日里徐三娘听得外头奏乐罢了,方才跨出门外。她引颈一望,便见那大队人马,已然愈去愈远,徒留围观诸人,仍在目送手挥,迟迟不愿散去。

崔钿见状,柳眉倒竖,张嘴欲骂,崔金钗却是一把扯住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逼得这小娘子只得强压怒气,看那徐三如何应变。

徐三收回视线,稍稍一思,这便往县衙后宅寻了过去。对于贾府及袁氏,官家应该已然有了决断,而她到底是怎么断的罪,怎么定的刑,徐三迫不及待,只想一探究竟。

妇人冷声道:“我要你,退后十步。每退一步,都要前脚抵到后脚上去。”

她在后宅候了半晌,便见崔钿入了院内。那小娘子穿着一身绿色官服,后背上汗湿了一片,徐三见状,连忙持起蒲扇,替她扇风。

徐三一笑,挑眉道:“那娘子要怎么定?不妨说来听听。”

崔钿坐于案后,看了她两眼,自是晓得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崔知县稍一思忖,随即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徐讼师,你平时是靠嘴吃饭,我呢,今日也来有样学样。我方才说,要和你赌,但是这摊子,到底是我的摊子,飞镖要怎么投……都得由我来定。”

“昨夜里头,我去拜见官家,官家说,这欺君之罪,非同小可。无论是大是小,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只要对官家说了诓言诈语,那就断然不能轻饶。她说,杀一方可儆百,以致吏民皆服。”

崔钿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拍掌叫好。而那妇人强定心神,迈上前来,抬手一掷,距离草人心房,不过只有分毫之差,可到底是败下阵来。她死咬牙关,很是恼恨地瞪向徐三,见那小娘子手持飞镖,迈上前来,稍稍一思,出声冷笑道:

徐三倏地抬眼,薄唇紧抿。

众人一时失言,那妇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万万没想到这徐三能有这般身手。这可就是他们有所不知了,早先便曾经提过,徐挽澜在现代时,可是体育上的一把好手,几乎没甚么运动,是她不擅长的,更不用提她上学时,还入围过全国大学生飞镖联赛的决赛。先前她在赵屠妇的墙头,给被赶出家门的晁四郎扔银稞,也是一丢一个准儿,直直地丢到了晁四身前。

是了,这是一个封建独裁的国度,皇帝是至尊无上的存在。只要犯下欺君之罪,轻则以死谢过,重则株连九族。

一片骂声、嘘声之中,徐三大步上前,拾起红绿飞镖。她不再多言,只稳住肩部,微微侧身,紧紧盯着那草人的红心处。少顷过后,她利落一掷,众人只见那飞镖破风而出,正中红心!

崔钿瞥了她两眼,随即抿了口茶,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你是个心软的,又笃信甚么公理大明,可是卖花郎这案子,即如你先前所言,贾氏乃是咎由自取,甭管落得甚么下场,都怨不得旁人去。她胆敢欺君,那就治她个欺君之罪,这不正是你说的,‘罪与罚相称’么?”

没有人看好徐三娘,便连崔钿,都摸不清徐三是何主意,心里头犯起了嘀咕来。

徐三默不作声,接着又听得崔钿清了两下嗓子,缓缓说道:“贾府主母,已然收押,择日便要处斩。贾府内一干知情人等,皆刺配沧州牢城。袁氏倒是没受甚么波及,只将全部罪过,都推到了那传话的小厮头上。那小厮已被杖毙,做的个死无对证。这卖花郎一案,便就此结清。”

山大王听着那些叫骂之声,冷冷扯唇,只当眼前这小讼师,乃是个不自量力,好出风头的。他咬了一口糖球,咯吱咯吱地嚼着,只等着看那徐三娘一败涂地,再搭一百两黄金进去。

袁氏从轻处置,这也是官家的意思。毕竟袁氏有女,尚在军中效力,还有官家用得着的地方。而贾府受此刑罚,则是因为她家还没在官场站稳脚跟,族中最大的官儿,都是拿银子买来的,在官家看来,不过是臭虫而已,抬脚便能碾死。

讼师这行当,可不是甚么得民心的活计。人都知徐三娘打官司是一绝,可到了背后,提起她来,都要骂她两句,说她是颠倒黑白,认钱不认理。因而此时此刻,徐三娘此番上阵,站在她背后的,可是一群盼着她输的人,更有甚者,已经喝起了倒彩来。

所谓政治,向来不认是非对错,只认有无利益。

徐三说罢之后,有那围观之人,高声催促道:“徐老三,这比得是手腕子,可不是嘴皮子,你说恁多话,又顶得上甚么用?少啰嗦了,赶紧比罢!”

崔钿言罢之后,看向徐三,见她脸色不大好,便轻轻一叹,凑到她跟前,对她说道:“徐老三,你以后若是真打算走这条道儿,那可就要想清楚了。宦海浮沉,绝非儿戏,它不是打官司,有那么一本《宋刑统》,能让你背,告诉你甚么是对,甚么是错。我在开封府长大,瞧得最是清楚,这世道,谁手里头有权,谁就是公理大明。”

徐三试了几回飞镖,虽说也有发挥得不错的时候,但总的来说,结果很是未尽人意,崔钿在旁看着,亦是连连叹气,着起急来。那妇人见了,自是暗暗窃喜,连忙应承了下来,生怕这徐三娘反悔。如此一来,便有了山大王看着的这一出。

徐三心下了然,付之一笑,倒也未曾多说些甚么。世道是一回事,而她心中的道,则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这摆摊的妇人,可不是徐三话里的大度人。她虽动了心,也知道这徐三娘是做讼师的,约莫不是她的对手,可她到底是放心不下,便美其名曰,让这徐三练练手,实则是想试试她的身手。

官家走后,又过五六日,便是晁四立墓之时。照理来说,即便他被免去贱籍,成了平籍儿郎,但因为未曾嫁人,更不曾生育子嗣,那他就不能入土下葬。幸而先前官家决断之时,说了一句“至于丧仪,则要按着官籍来”,而官籍儿郎,无论是否婚嫁,都可以入土立墓,这才有了今时今日。

徐三娘说话,向来是半真半假。她确实跟那妇人说,想跟她也赌一回,三局两胜,就以这夔龙纹玉佩为赌注,若是徐三输了,就再给她一百两黄金。那妇人一听,只道今日是风吹草帽扣鹌鹑,运气来了不由人,当即就动了心。

晁缃这一回立墓,可比徐三给他立衣冠冢时,不知要风光多少。而这新墓,正与那衣冠冢遥遥相对,中间恰好隔了一处后山园子,也算是个美丽的巧合。

“在下徐三,乃是咱们寿春县里,一名小小讼师。在场的父老乡亲,约莫都听我贪财的名头。我呢,见着这位娘子,扎了两下飞镖,就得了两百两黄金,自然是走不动道儿了。我便跟娘子说,能不能让我也赌一回。咱这位老姐姐,可是个大度人,不但让我跟她,还许我先练几回手。”

立墓当日,封棺之前,徐三将那装着莲子的木匣,小心放进空棺之中。夜半三更之时,其余人等,皆已散去,徐三坐于墓前,倒了两小盏酒,随即倚着那墓碑,伸出手来,细细抚摩着那碑上所刻字迹,心中自是欣慰不已。

他强压心头烦躁,咬了口山楂糖球,缓缓抬眼,往那摊子上一看,便见徐三娘立于当中,对着众人拱拳一拜,朗声笑道:

无字木碑变作了刻字石碑,草草埋下的白衣旧衫,换作了彩画棺椁,徐三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能为晁四做的事,她都做了。

山大王微微蹙眉,往那人堆里头挤了过去。他个头儿小,挤着倒也方便,没两下便钻了出来。人都说五炎六热,现如今正是五月末,恰是最闷的时候,这少年从人堆里挤出来后,闻着自己这浑身汗味,那俊俏眉眼间,自是闪过一丝不耐。

鸾孤月缺,两春惆怅音尘绝。徐三倚着墓碑,静默无言,忍了又忍,到底是不曾落下泪来。她在山林之间,一人独坐,直至后半夜时,方才起身离去,归于家中。

这山大王转了好一圈,买了串红彤彤的糖球,即所谓冰糖葫芦。他咬着那酸甜山楂,慢悠悠地回了桥下摊子,不经意间,抬眼一望,却见那飞镖摊子外头,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闲人,比他和那摊主打赌之时,还要更热闹几分。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而活在世间的人们,却是各有各的不得已。这寿春县城,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徐三御前告状,三鸣不平的故事,在这寿春县里,已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金钗无计可奈,只得使了一招缓兵之计,招来婢子,耳语一番,又对那妇人说,已经着人去运了,稍待片刻,便会送上二百金锭。可别人着急,山大王却是不急,他踏着柴屐,管崔钿要了些碎银,这便晃晃悠悠地,去夜市上买吃食去了。

她害得贾府倒台,又让蔡大善人得了现世报,更令那贪财爱势的晁稳婆,不但赔了儿子,还欠下百两黄金,不得不以役抵债,徐三这嘴皮子功夫,实在教众人是又惊又怕。

妇人啐道:“呸!我说小娘子,你这可是对着棺材扯谎——骗鬼呢是吧?两百两黄金,一个时辰内,给我运过来,不然这玉佩,就是归我了。”

只是贾府虽倒,袁府却没倒;蔡大善人得了报应,秦娇蕊却是全身而退。徐三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崔钿帮扶,她徐三娘的境地,不知要惨到哪里去了。

两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得用车子运过来才行。无论崔钿,还是崔金钗,身上哪里会有这么多银钱?崔金钗默然半晌,又对着那妇人低声道:“两百两,可以。只不过,我没有现钱,待到过些日子,我再着人给你运来。”

在这世间,想做个好人,想为自己讨个公道,非得有权势撑腰不可。而若想掌权得势,对于徐三来说,只一条大道可走,那就是——科考!

山大王闻言,稍稍侧身,勾唇一笑,对着崔钿低声道:“你瞧,她这就卖了。崔知县,还不赶紧抓她回衙门听审?”

自打官家走后,来找徐三打官司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只是她忙着读书做题,自然是无暇他顾,偶尔见着上门找她的人里,有几个穷酸可怜的,便出言指点一番,全都推到其余讼师那里去了。

那妇人扫了她两眼,却是浑不在意,挑眉笑道:“那么多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玉佩,是赌注,他赌输了,自然就归了我。你若想要回去,那就给我……两百两黄金。”

每日里她也不做别的事儿,鸡一叫就起身看书,有那么几次,比唐玉藻起得都早,害得那小郎君还以为是自己起迟了,着实受了番不小的惊吓。

这小娘子,性子向来稳重,这“御物”二字,她也不敢贸然说出,唯恐那妇人大喊大叫,再招来旁人围观,到那时候,可就真是不好收场了。

夜里头其余人都睡了,徐三却仍在秉灯夜读,手里头那一沓草纸,满满当当,写得不是排兵列阵之法,就是计算验证之过程。而她做题之时,为图方便,用的大多都是阿拉伯数字和现代的运算符号,唐玉藻替她收拾之时,瞧着那稀奇古怪的标记,着实是好奇不已,时日久了,竟无师自通,也能识得一些了。

徐三和崔钿还在寻思着,崔金钗却是已然缓步上前,背着手,皱着眉,对那摆摊的妇人低声道:“那玉佩,你拿不得,我劝你还是赶紧归还罢。”

却说转眼之间,已是七月之初,芙蓉生翠水,新秋风露早,再过三日,便是立秋州试。十门科目,连考五日,寒窗数载,全看今朝。

徐三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却是明白。这事儿若是让官家知道了,那一干人等,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将那龙纹玉佩给要回来。

这日里徐三将手中书卷,一并收拾妥当,送到了罗昀处去,罗昀一见,知道她已将应试科目,全部看完,不由扯了下唇,随即缓缓抬眼,对她问道:“再隔三日,便是州试。挽澜,你可还有甚么不懂之处?”

徐三思及此处,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崔钿,而崔钿,也恰在此时,抬眼看向了徐三。徐三看她,是想看她有甚么吩咐,而崔钿看徐三,显而易见,是没了主意,盼着徐三帮她一把。

徐三笑了一下,平声应道:“学海无边,书囊无底,世间书怎读得尽?只是这三个月里,我每日从早到晚,除了读书,甚么事也不做,如今州试将至,临时抱佛脚,也顶不上甚么用处了,倒不若给自己放三日的假,也好养几日身子。依徒儿之见,急脉缓灸,或有奇效。”

那妇人不让他扎飞镖,他就设下计来,将这御物交于她手,且早就料到她必会将这御物卖了换钱。徐三是做讼师的,将《宋刑统》背得滚瓜烂熟,她清楚得很,买卖御物,超过多少两银子,那可不止打板子这么简单,往重了说,是会被处以极刑的。

所谓急脉缓灸,是说用和缓的方式,来应对燃眉急事。罗昀听后,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信得过你。你既说要歇,那就该歇。”

韩小犬是什么样?是受辱之后,先想着自杀,等被人劝过,才又想着报复。但这个山大王,虽才十二岁,行事却是狠戾多了。一个傲气,另一个戾气,实在是大不相同。

得了罗昀准允之后,徐三还真就歇了整整三日,半页书都没看过,每日里要么就和唐小郎逗逗趣儿,和徐阿母斗斗嘴,要么就跟弟弟贞哥儿一块儿,给院子里头那花花草草,松松土,浇浇水。短短三日,也算是旷性怡情,乐不可言。

徐三在旁听着,心上却是一凛,原还觉得这少年郎,和韩小犬颇有几分相似,但如今看来,却又觉得半点都不像了。

三日歇罢之后,即是立秋之日,州试之时。徐三收拾妥当,直奔考场,接连考了五日,颇有些前世参加高考的感觉。

眼见得热闹罢了,围观者众,皆各自散去,那崔金钗也毋需再挤,直接走到了前头来。那山大王瞥了崔钿两眼,随即勾唇一笑,冷声道:“那就让她买卖去罢。崔小幺,你莫插手,只管找几个衙役看住她便是。只要她卖了这玉佩,就将她扭送到衙门,打她个半死不活!”

头一日考的是律法和策论,都是徐三拿手的科目,题目出的虽有些难,但对于她来说,绝对是不在话下。次一日考了算法和诗文,却都是徐三不怎么擅长的科目,幸而她就算遇到不大会的题目,也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徐三立在一旁,听着那崔钿唤了山大王三字,立刻反应了过来。眼下这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托书崔钿,救了韩小犬的那一位皇子。按着这宋朝的规矩,他该被唤作“三大王”才对,但因这小子,性情乖戾,肆意妄为,好似山中寨主一般,时日久了,这三大王,便被叫成了山大王。

徐三很清楚,在优势科目上,那肯定要争抢高地,一分不丢,但在弱势科目上,倒也不用非逼着自己拔高,保证把会的部分全部拿下即可。

“山大王,你要闹,去别人的地界闹去,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惹麻烦。你那玉佩,可是御物,上头都有印记的,宋刑统里说了,哪个敢买卖御物,哪个就要吃板子的!”

余下两日,又考了史论、常科、孝经、地经,全部都是以背诵为主的科目,这可是徐三的强项了。其余考生叫苦连天,出了考场之后,纷纷抱怨起来,说是考得太偏,出得太生僻,但徐三娘却是没甚么太大感觉,反正她全背了,那自然是全都会。

崔钿刚一回过神,就见这小子将那夔龙纹玉佩抵了出去。她立时吓得清醒了过来,当即迈步上前,扯着那少年的胳膊,眉头紧皱,咬牙道:

最后一日,考的则是兵法和历法。这持续整整五日的州试,到了这时候,考的已然不是学力了,而是心力和体力。而徐三娘,考前歇了三日,北窗高卧,悠然自得,自是比那些临近考前,还在熬夜苦读的小娘子们,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要胜出一些。

这少年也不知揣着甚么小心思,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为低沉,可却还是遮掩不住其中带着的稚气。而那妇人,扫了那玉佩两眼,也不多说,直接揣入了怀里头去。

而今年考的这兵法和历法,在徐三看来,倒比往年题目,着实容易不少,实在教她暗暗松了口气。徐三提笔写罢之后,竟成了头一个交卷的,惹得那监试的妇人,连连多看了她好几眼,方才放她出去。

哪知就在她这一低头的工夫,徐三蹙起眉来,便见那少年薄唇紧抿,个头儿虽小,气势却大,一把扯下腰间所系的夔龙纹玉佩,猛地拍到案上,口中冷冷说道:“拿去!这东西,千金难买,毋论百金!”

徐三娘对她一笑,这便大步出门而去。她一袭白衣,立于檐下,眼望着长天霞散,云轻日薄,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崔钿眼见得那少年落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低下头来,忍着笑意,暗自寻思着该要如何笑话这小子。

是成是败,全都要等到八月末时,放榜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