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不平则鸣 > 星若连珠绕御前

星若连珠绕御前

这案子审罢之后,那蔡老儿回想着连岁以来,所受欺凌,又见这蔡氏妇人得了现世报,真可谓是善恶之报,若影随形。这小老头儿喜极而泣,又强拉着为他诉讼的徐三,非要给她银子不可,徐三见状,连连推辞,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笑呵呵地哄了他回家去。

有了蔡老儿及一众邻人作证,都说这蔡大善人强抢龙蟠之穴,乃是明知而故犯,蔡大善人这一回,可算是彻底栽了跟头。只是她这罪要怎么定,其后又该如何量刑,都由不得崔钿作主,非得让官家亲自裁决不可。

而那蔡大善人,知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反倒不像先前那般慌张了。徐三负手而立,垂眸看向她,而那妇人则跪于地上,双手缚于身后,死死地盯着她,大笑道:

“文书当然要由你来写了,怎么,你还想逃过去不成?行了,咱赶紧出去罢,堂上那老几位,估计早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打转了。今儿先办姓蔡的,后两日查那两家。蔡大善人这案子一了结,你就到后院写文书去,我呢,等你写完,就拿过去给官家看。今儿这堆麻烦事儿一完,夜里你来我这儿,跟我吃两盅小酒,我还有些话儿,要交代给你听。”

“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蹄子,老娘难道还怕你不成?死便死了,死算甚么,老子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了,醇酒美人都占了,就连你当宝贝疙瘩捧着的卖花郎,都死在老子手里头,哈哈,替老子垫背的多得是!徐老三,我先走一步,奈何桥上等着你来!”

崔钿闻得此言,盯了她半晌,随即勾唇一笑,而这笑,却比先前显得真了不少。她抿了口热茶,又按下徐三手中的蒲扇,令她不必再扇,接着站起身来,戴上高冠,边整理官服,边清声笑道:

徐三娘却是眯眼而笑,将这一番话,全当做耳旁风一般。她理都不理那妇人,直接由差役领着,步入后堂,坐于书案之后,提起毫笔,轻沾香墨,平心静气,替崔钿写起了文书来。而这所谓文书,就是夜里头崔钿要呈给官家看的,大抵类似于现代的结案陈词,在这宋朝,叫做“申详”。

崔钿抬起眼来,只见她皱眉说道:“世间有罪,随之有罚。罪与罚相称,才说的是上公道大明。蔡氏这案子,忤逆的罪名,是必须要定的,其人也是必须要死的,但我也想了个法子,让官家治罪,只治蔡氏本人,不至于朋坐族诛,祸及满门。到时候这文书,就让我为娘子代笔罢。”

若是换作旁人,被那蔡大善人指着鼻子骂了这么一通,定然是气血上涌,火冒三丈,非得以牙还牙,加倍奉还不可。但徐三娘,却并不是寻常人,饶是被蔡氏这般刺激,她也是冷静自持,坚守着自己心中的大道——

徐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垂眸笑道:“古人有言,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袁贾二府如此境地,乃是他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与我又有何干?至于蔡大善人之罪,也并非是我血口喷人。不过……”

蔡氏虽说是明知故犯,但这绝不等于她有心谋逆。徐三要让她获罪身死,但也要让她的罪过,止于其之自身,不必株连蔓引,殃及九族。在她看来,以牙还牙是可取的,但加倍奉还,却是大可不必。

袁贾二府,犯的是欺君大罪,而蔡大善人,得的更是谋逆的名头。这两个罪名,都是重中之重。

崔钿忙完诸等事宜之后,大汗淋漓,步入房中,一边以手为扇,不住扇着风,一边走到徐三身侧,背着手,低下头来,仔细一瞧,却见她已然写完一稿,如今不过是在圈圈改改,稍加修饰罢了。崔钿见状,不由一笑,扯唇说道:“徐老三,你写得倒快。”

徐三默不作声,只给她又端来茶水,奉于桌上。崔钿扫了她两眼,随即压低声音,缓缓笑道:“徐老三,你跟从前,可是不一样了。原来你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现如今呢,却是笑处藏刀,心狠又手辣。只是这样也好,我家阿母说过,人若是心太软,那就成不了大事。”

徐三轻轻搁笔,立起身来,先将这椅子让给崔钿,接着又站在她边儿上,拿蒲扇给她扇着风,口中则缓缓笑道:“知县娘子莫要笑话,徐某人这字迹,跟鬼画符似的,比不得娘子,可谓是‘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旭惊电’。既然这文书,是要上报给官家看的,那咱们还得小心为上,娘子最好还是誊一遍罢。”

她稍稍一顿,又低声说道:“有蔡老儿及一众邻人,从旁作证,蔡大善人这案子,定然是翻不了案了。”

崔钿唔了一声,不再啰嗦,当即提起笔,扯了纸,一字不落地誊了一遍。在誊抄的过程中,这小娘子也将那行文看了一遍,只见那文章写得是条理分明,流水行云,沉着痛快,先列了种种证据,说了为何要将蔡氏定罪,其后又摆事实,讲道理,扯些仁政大道,说了为何要治罪止于本人,毋需累及邻里乡党。

崔钿挑眉一笑,出言打断道:“舍身相助谈不上,本官这可是在做买卖呢。顺手帮点儿小忙,就能换得你当我的幕僚,不知把多少年都卖给了我,我觉得我还占便宜了呢。”

崔钿看过之后,心中自是佩服不已,想着这徐三没别的本事,在说服人上实在厉害。她抄写罢了,又将那文章看了两遍,随即笑了一声,这便将文书收好,穿戴齐整,出门面见官家去了。

徐三见状,连忙持了蒲扇在手,一面给她扇风,让她凉快,一面缓声说道:“今日堂上,多亏知县娘子舍身相助。”

徐三由婢子引着,入了后宅,在院子里摆了一方小案,闻香饮茗,捧卷而读,只等着崔钿归来。而她这一等,就足足等了几个时辰,直至斜月沉沉,烛火微明,方才听得有脚步声缓缓而近。

“好家伙,瞧我这一身的汗,官服一挤,能挤出半斤汤水来。早先在京中之时,我是无官一身轻,见着官家,倒也不怕。现如今我做了这七品县令,再见着官家……这滋味可是大不相同。我娘有多厉害,又有多不容易,我现在才算明白过来。”

徐三闻得此声,立时搁下手中兵法,抬头一看,便见崔钿弯下腰来,坐到了身侧。徐三手持砂瓶,缓缓抬袖,给她斟满茶水,崔钿却是一下子趴到了茶案上,手垫在下巴底下,面露倦怠之色,有气无力地道:“唉,今儿这一日,真真是累死我也。”

官家一走,崔钿心上一松,连忙拍下惊堂木,说是稍事休息,过后再审。徐三跟在崔钿身后,二人急急走入县衙后堂。崔钿眼见得四下无人,方才彻底放松下来,一把摘下三梁冠,又拿起一把蒲扇,大力狂扇,口中则重重叹了口气,半眯着眼道:

徐三稍稍给了婢子一个眼色,那婢子连忙迈上前来,轻声笑道:“知县娘子,魏二娘今日又送了西瓜过来。”

崔钿磕了个头,这才直起身来,坐于堂中。而徐三这案子,说白了乃是横生枝叶,并不在原本的安排之中,官家为了这事,已经在衙门待了大半日,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误了其余事宜。因而没过多久,官家便起驾离去,只留下崔钿继续审案。

她话音还未落,崔钿已然来了精神,猛地坐直身子,挑眉高声道:“赶紧切作两半,付上银匙,给本官端上来。我今儿就指着这西瓜活了。”

官家拨动着手串上的珠子,默然半晌,随后一笑,沉沉说道:“你这丫头,大惊小怪,说跪就跪。这事儿若是进了左相的耳朵,不知要有多心疼。赶紧起来罢,朕不曾怪你。”

那婢子一笑,连忙领命,转身去了后厨。崔钿则一手支腮,很是慵懒地转过脑袋,看向徐三,含笑说道:“龙穴一案,官家亲自裁决罢了。我呈上去之后,官家先阅过一遍,之后又递给周内侍,让他也看了一通。官家说了,这‘申详’写得不错,按着这么办,也行得通。”

崔钿连忙起身,一掀衣摆,神情严肃,跪地低头道:“臣治理少方,未能发隐摘伏,厘奸剔弊,反令官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实乃大过。似荷莲一案,龙穴一案,臣必将求端讯末,查清事实,弥补先前之过,既还寿春百姓一个公道,亦给明君圣主一个交待!”

徐三听到这里,笑了一下,也没多说甚么。崔钿打量着她的神色,又缓缓笑道:“再之后,官家就没提过这事儿了。反倒是我走的时候,周内侍送了我一段,他问我,这申详是何人所写。”

她缓缓抬眼,看向崔钿,沉声说道:“名花出世,乃是美事,如今牵三扯四,实在扫兴!贪功冒进的,要罚,图谋不轨的,要治。你务必要,全部查清。”

“周内侍?”徐三一怔,“这周内侍,可是写《抱瓮录》的那位?”

官家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又缓声说道:“似荷莲,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的名花。晁四虽死,但功绩犹在。朕,准他抬为平籍,可以立墓,至于丧仪,则要按着官籍来。徐三,护花有功,另赐黄金百两。”

崔钿蹙起眉来,回想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道:“我记不牢了,他甚么都懂,甚么都会,约莫写过你说的那甚么录罢。他这人精得很,我瞒他不过,干脆跟他老实交代了,说申详不是我写的,我找了个幕僚。结果他问我……这个幕僚,和先前吴氏砍樵一案的讼师,可是同一人?”

官家扯了下唇角,扫了徐三两眼,又瞥向崔钿,缓声说道:“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你母亲信不过你,但朕,信得过你。听审就不必了,夜里头,将诸方供证,呈上来给朕瞧瞧便是。”

徐三皱起眉来,半晌过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缓声道:“这位周内侍,不但耳闻则育,过目不忘,在这观人识事上,竟也十分厉害。”

崔钿闻言,又朝向官家,轻声说道:“蔡老儿、蔡大善人,及先前一众邻人,皆已在堂前听候宣召。却不知官家可要听审?”

崔钿却是忽地将食指抵于唇边,嘘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皱眉说道:“朝中上下,有许多不逞之徒,他们眼红周内侍,说他是奸宦专权,贼臣当道,还嚷嚷什么,好一个女儿家的江山,落到了一个阉人手里头。所以说,就算人人都知道周内侍厉害,那也是夸不得,捧不得,为了自己好,也为了他好。”

官家说话的腔调,很是特别,但有十分浓厚的上位者的气息。她的语速很慢,其间有不少停顿,但每字每句,说起来都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威严至极。

徐三虽说算是聪明人,但她到底偏居一隅,对于朝中派系,政治风云,皆是一无所知。而崔钿作为左相之女,她能接触到的信息与资源,恰好是徐三最为缺乏的。跟随崔钿,为她做几年的幕僚,对于徐挽澜来说,实在是大有裨益。

“此案的要紧之处,是要查清,这个人,是不是明知而故犯。若是,以谋逆罪,严惩不贷。而且,还要查她,和其他匪徒,有没有甚么勾连。若有牵三扯四的,就连根拔起,一个不饶。若她乃是无心之过,又或是,为人诬陷,那就要平心持正,秉公执法。”

眼下听得崔钿之语,徐三了然于心,也不再提起周内侍之事。恰在此时,婢子莲步轻移,手捧青翠圆瓜,弯腰置于案上。崔钿见着西瓜,勾起唇角,从婢子手中抢过刀来,亲自破开瓜瓤,分了一半给徐三,留了一半给自己。

官家虽说以仁治世,倡导孝悌忠信,敬老慈幼,但她的本性,却绝非如此。此时听得徐三之言,官家垂下眸来,强压怒气,声音低沉,淡淡说道:

崔钿持起小勺,边舀着那红嫩瓜肉,边皱起眉头,含混说道:“只是官家还发了话儿,说似荷莲这案子,不要牵涉过多。如今朝中不缺文臣,最缺武将。前次武举,有个探花,即是寿春袁氏,现下就在北面领兵。官家说,贪功起衅的,说到底还是贾府,至于袁家,如若查实,小惩即可,莫要闹得太大。”

而大宋境内,更是艰险重重。一来,前几任女帝,皆是昏庸无能,暴虐无道,在位之时,弄得天怒人怨,众心不安,直至这一任官家登基之后,方才有所好转;二来,南北偏远之地,皆有匪徒,群聚为患,朝廷屡次出兵剿匪,仍不能斩尽杀绝;三来,虽说大部分男子,都已自知天命,诚心归顺,但仍有前朝余孽,图谋不轨,屡生事端,更是官家一大心病。

徐三闻言,默不作声,只用帕子擦了擦嘴,随即面色平静,缓缓说道:“官家行事,自然有官家的道理。更何况若是细究起来,袁家顶多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把秦家大姐儿和蔡大善人拉扯到了一起,让她们勾结成伙,狼狈为奸。只可惜如此一来,秦娇蕊多半也连带不上了。”

外有金国,看似低首俯心,仿佛当真被打怕了,实则却在蛰伏待机,暗中筹谋;又有西域诸国,时不时便闹些幺蛾子出来,着实让人放心不下。此乃外患,绝不可掉以轻心。

崔钿此时已然狼吞虎咽,将那汁甜肉脆的半块西瓜,完全吃空挖光,便连一丁点儿红瓤都不曾剩下。而她吃完了这半块,还不曾完全解馋,一双凤眼,慢悠悠地,又盯上了徐三那块。

这个女尊男卑的大宋国,虽说开国亦有五十余年之久,然而这五十余年,却也并非是一派坦途。

徐三见她如此,无奈而笑,连忙将自己这西瓜拱手相让。崔钿并不推辞,但也未曾将那瓜完全包揽,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一块儿吃。她一边大口嚼着那瓜肉,一边挑眉说道:“徐老三,你别急。来日方长呢。只要还在官场里头,哪个也逃不出,哪个也跑不掉。”

徐三深深呼了口气,随即轻轻一笑,对着官家拱拳道:“草民这最后一个公道,乃是为国所讨。我先前听知县娘子所言,后山有一处风水宝地,乃是龙蟠之穴,万年吉壤,已然与似荷莲等宝物,一同敬奉于官家。此穴原为蔡老儿所有,蔡氏又转卖于官府,只是在官府之前,便有一人,明知此乃帝王之穴,却是屡劝不听,非要强买不可。依草民之见,此乃谋图不轨,大逆不道之所为!”

崔钿稍稍一顿,又直勾勾地看着那西瓜,随即出言叹道:“这个魏三娘,真是太会来事儿了。每到春末夏初,用不着我开口,她这西瓜就送上了门。官家要来寿春,总得有下榻之所,也是魏三,将先前魏大娘那院子腾了出来,由着官府征用,而且是分文不取,给银子都不要。”

如此贼人,虚仁假义,欺世盗名,骄横不法,睚眦杀人,名呼大善人,实乃城狐社鼠,连岁以来作奸犯科,手里不知握了几条人命!徐三现如今明白了,古人有言,“为虺弗摧,为蛇若何”,若是不趁着敌人奄奄一息,乘胜追击,那么待到敌人休养过来,必将是后患无穷!

即如徐三先前所料,魏三娘的生意,如今是越做越大了。魏府的地产、商铺、仆侍,全部都落到了她手里头,给了她充足的商业资本。而其余商贾,诸如首富岳氏、弃商从政的贾氏等等,各有各的难处,论起势头,皆比不过魏三娘去。在徐三看来,最多再过一年,魏氏便会对岳氏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寿春首富。

其二,先前徐三为了给晁四立墓,特地去找了那蔡老儿,言谈之时,见那小老头儿不但面黄肌瘦,身上更还有些新伤旧疮。徐三出言一问,才知自那官司之后,蔡大善人可是从未善罢甘休。这蔡老儿从城里一直搬到了后山脚下,为的也是避她风头,哪知这蔡妇人却是不依不饶,直将这蔡老儿逼得苦不堪言。

只是这魏三娘,杀姊弑妹,心狠手辣,置天理人伦于不顾,当真会有甚么好下场吗?徐三虽看好她成为寿春首富,但也觉得天理昭然,报应不爽,似魏三这般人物,必将不得善终。

至于蔡大善人,徐三却是绝不肯绕过。一来,贾府不过是马屁精,袁氏虽恼恨徐三,但起初也没想着太过深究。从头到尾,近一年来,死咬着徐家不放的,若说罪魁祸首,还要数蔡大善人。

她正兀自思量着,忽地见得崔钿眯起眼来,靠近她身侧,沉声说道:“我走马上任,已有一年,不但将这寿春县城,改造成了小开封府,还让本地税收,跃居淮南西路的头一号。官家巡幸,满打满算,已有一月有余,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思乡难息,想念京都府了。我这个‘小开封’,恰好投了官家的心意。前两日,我随着官家,游逛集市,官家赞不绝口,很是满意。这个功劳,不管怎么算,也要分你一成。”

徐三原本的打算,就是由这第二个公道,将那秦家大姐儿也牵扯进去,一并追究。但是到底能不能咬上她,徐三也是拿不太准。那秦家大姐儿早年间做讼师时,几乎是横扫寿春,从无敌手,而此一案中,她不过占得怂恿二字,若说脱罪,也着实容易得很。若要压她一头,只能先静观后事。

徐三正要推却,手却忽地被崔钿抓住,接着又见那小娘子难得正色道:“你听我说完。似荷莲和龙蟠之穴,虽说都牵三扯四,颇有些不干不净的,但这两个东西,都是绝无仅有的好东西,而且都是官家喜欢的。再说了,龙穴这案子,按着你的主意,罪不及孥,还全了官家的仁爱之名。”

如此一来,徐三的仇人里,只剩下蔡大善人和秦娇蕊了。

言及此处,崔钿缓缓笑了,晃了晃徐三的手,口中高兴道:“徐老三,你听好了——我要升官了!这一回,靠的可不是我娘。而贾府虽倒了,袁家却没倒,寿春这地方,你反正也待不长久,还不如就跟着我走罢。”

在这样一个封建社会里,即如徐三所说,君者,天下至尊,集权在手,谁人得罪了她,那就几乎再无翻身之可能。贾袁二府的政治前途,就在这一日,土崩瓦解,彻底终结了。

徐三闻言一笑,平声问道:“你要升到何处去?”

而贾氏及袁氏,虽说在寿春县里,算是权豪势要,大户人家,然而若是将其放到开封府,甚至于整个大宋国来说,着实算不得甚么,不过是鲜规之兽,沧海一粟罢了。这也是为何在徐三与贾袁之间,崔钿选择了偏帮前者的缘故——她喜欢前者,而后者,她完全得罪得起。

崔钿有些俏皮地笑了笑,道:“那我就要考考你了……徐老三,你好好想想,我爱吃甚么?”

现如今无论是贾府,还是袁氏,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会顾得上履行承诺,替那晁氏垫付百两黄金?这一份钱,晁氏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崔钿爱吃甚么?徐三勾唇一笑,垂下眸来,开始细细回想。

先前徐三娘已然讨了两个公道,第一条,死死咬住了晁稳婆,第二条,牵连的则是贾、袁两家。

她头一次来见崔钿之时,崔钿吃的是奶冰。牛乳里加了樱桃荔枝,碎冰里放了蜜糖和珍珠粉,似这般吃法,乃是从盛产牛乳的西域传过来的。

···

替岳小青打官司时,她还去找过崔钿一次。那一回,崔钿吃的就是魏三娘送来的西瓜,而这西瓜,乃是产于金国漠北。徐三还记得她边吃边说道,“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去北边待上几年”,甚么奶冰、西瓜、胡饼、酥油泡螺,她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官家扫了她两眼,也算给她面子,又将那乌木手串,套于腕上。她抿了口茶,随即沉声说道:“徐三,你为己讨了公道,为朕打抱不平。却不知这最后一个公道,你又要怎么讨?”

徐三思及此处,便笑着道:“我记得娘子提过,想去北边待些日子。”

崔钿连忙点头,又唤人近身,吩咐下去。徐三见状,弯下腰来,将那乌木手串捡了起来,随即低着头,缓步而行,双手捧着那手串,又奉于官家面前。

崔钿一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没错,官家说我干得还可以,让我再在寿春待个一年半载,之后就擢升提拔。官家问我,有没有甚么地方想去,我就说,我想去看看北地风光。官家想了想,没说话,吓得我大汗涔涔,幸而没过多久,她便笑了笑,应允了下来。”

官家默不作声,半晌过后,似是消了些气,只转过头去,对着崔钿说道:“徐小娘子,替朕打抱不平,朕这一听,果然是好大的不平!这是大案,要案。你好好办,一定要彻查,严办,两日之后,上奏给朕,朕要亲自裁决。”

徐三闻言,微微蹙眉,思忖道:“官家如此沉吟,约莫是北边没甚么合适的位子。燕云十六州,皆乃险要之地,其中官场派系,亦是十分复杂,比不得咱们寿春,毗邻中原,既是水路要塞,又有古迹名胜,对于像娘子这般初入仕途的来说,实在是个一试身手的好地方。”

那贾氏才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手,左右开弓,毫不惜力,接连抽起了嘴巴子来。贾瓒匆匆抬眼,见阿母已然如此,也连忙跟着照做。公堂之上,一时之间,尽是啪啪之声。

崔钿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能在寿春有此作为,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缺不得。当时阿母赶我做官,我说我要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甘酒嗜音,寻欢作乐,阿母和大姐,便给我挑了寿春。如今一想,倒是颇有深意,阿母的远见,我是够不上的。”

官家居高临下,眼望着那贾氏众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人都说朕,乃是真龙天子,看样子,约莫也降不过那姓袁的了。”

话到此处,崔钿又笑道:“说起来大姐,她也随着圣驾,来咱寿春了。你若不急着回去,一会儿就跟着我和大姐,到夜市上头去逛逛罢。这几日官家驾临,街上可比往日热闹不少。你放心,我大姐的性子,可比我好多了。先前在京中之时,人家都说她是个好相处的,我嘛,就是个混世魔王。”

官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堂中诸人,皆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半晌过后,贾府主母忽地听得咣地一声,接着便觉得额上锐痛袭来,惊得她连忙抬手,捂住额头,却原来是圣上陡然发怒,将手中那乌木手串,猛地掷到了她的脑袋顶上,砸得她额前渗出点点鲜血,看起来极为狼狈。

徐三在后山园子住了二十余日,又在那破落小院儿里,被拘了两三天。她稍稍一想,也不愿扫了崔钿的兴致,便笑着应承了下来。

“官家,臣等贪功起衅,罪无可赦!只是这混账主意,都是袁家派了人来,教给臣的。人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只是个芝麻小官,比不得袁氏,乃是宦达人家。人家的话,臣不敢不听啊。”

崔钿换过常服之后,坐于镜前,由着婢子为她挽髻梳发。徐三在旁,替她整理着书案,将那混在一起的案宗、文书等等,按着事急事缓,一一分列。

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是贾家主母,还是那贾小娘子,都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忙不迭地跪倒堂上。那贾家主母,原来是做生意的,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见此情形,干脆心上一横,红着眼道:

恰在此时,门外忽地有人跨步入内,徐三抬眼一看,见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娘子,模样虽与崔钿有些相近,皆是细眉长眼,但她这周身气度,却是显得温厚平和得多,而她这身材,也比瘦小的崔钿结实不少。

那贾府主母,名呼贾二,才走了太常卿的门路,买了个八品闲官当。虽说这官职算不得高,但在这寿春县里,也是绝对够使了。而那贾瓒,则是贾府的得意子弟,早先中过举人,本人亦很会来事儿,在她的身上,承载的可是满门希冀,祖宗厚望。

徐三把着眼儿一扫,知道此人,即是崔钿所说的大姐,本名唤作金钗二字。果不其然,那小娘子一入门内,崔钿便披散着头发,起身走到那女子身侧,笑着道:“阿姐来得,可比我想得要早。”

官家越听,这眉头是越皱越紧。显然,徐三这番“为她打抱不平”的话语,也恰好将她心中不平,全都勾了出来。她缓缓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贾家人,眼中满是厌恶之色。

崔金钗笑了笑,温声道:“你这丫头,好歹也是七品县令,这性子,怎么还这般跳脱?”

由此可见,其一,贾氏贪功冒进,对这举世无双的名花牡丹,却是毫不顾及,没有半点爱惜!其二,贾氏巧偷豪夺,将如此大功,据为己有,可谓是其心可诛!此乃欺君大罪,罪无可恕,草民着实为官家不平!”

她这般一说,崔钿哼了一声,又老实坐于镜前,由婢子梳妆打扮。崔金钗坐于桌边,抿了口热茶,随即缓缓抬眼,看向徐三。她扫量了徐三一会儿,随即一笑,缓声道:

徐三朗声道:“官家爱花,天下皆知。晁四郎为了培植这似荷莲,为了让圣心大悦,可谓是殚财竭力,呕心沥血。而贾府狗贼,居心不良,存心不善,为了夺得似荷莲之功,竟强掳晁四郎入府,逼得晁四郎决然赴死,撞柱而亡!晁四死时,似荷莲尚未结苞,开花更是遥遥无期。若非草民恰好略知一二,只怕官家来时,便无法逢遇此花。

“你就是徐三娘罢?幺儿先前给家中寄信,时不时就提起你,说你给人打官司,嘴皮子不知有多利索,还说你帮了她不少。方才酒席之上,官家还夸了你四个字,说你是‘知机识窍’。”

官家一笑,又垂眸说道:“好啊,你这是为朕打抱不平了。那朕倒要听一听,你要为朕,讨甚么公道?”

先前崔钿跟徐三说过,她家大姐,性子稳重,现如今乃是正四品的中书舍人,负责诏诰词命,说白了,就是替官家起草诏令的。她既是崔钿大姐,又是四品官员,徐三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自书案后头,走了出来,先是行礼,接着又是满口谦辞,连说不敢当。

徐三抱拳平声道:“君者,尊也。从尹口。尹,治也,口,发号也。古人造字之时,便已说得清清楚楚。天下至尊,发号施令,执政治国,若非官家,还有谁人当得?”

崔金钗打量了她一会儿,又立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书案一侧。她背着手,稍稍低首,只见那书案上的种种文书,按着事情的轻重缓急,排列得齐齐整整。崔金钗信手一翻,点了点头,温声道:“不错。有你跟着幺儿,我和左相,也能安心不少。”

官家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徐三,缓声说道:“徐三,你方才说,这第二个公道,乃是为君而讨。这个君字,指的莫不是朕?”

崔钿一听,哼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若只我一个,你就放心不下了?连官家都说我有理政之能呢,阿姐跟我最亲,怎么偏来拆我的台?”

官家说罢之后,抬眼看向崔钿。崔钿自是机灵,当即一拍惊堂木,高声说道:“没错,欠债还钱,乃是天理。晁氏虽不在堂上,但铁证如山,无可抵赖。这案子便结了,三日之内,晁氏必须筹得百金,还于徐三之手,若是还赖着不还,那就打板子坐牢,若仍是不知悔改,那就依照我大宋律法,役身折酬,直至还清为止。”

崔金钗闻言,摇头轻笑。姊妹二人,又笑语一番,这便一同出了门去,徐三跟在二人身后,倒也不怎么搭话。而那崔金钗听了崔钿所言,说是跟官家要了恩典,再在寿春待上一年半载,便到燕云十六州任职,这崔舍人很是少见地皱起了眉,思虑半晌,随即叹了口气,道:

徐三说罢之后,又有差役娘子将相关证据,递与官家手中。官家扫了一眼那契书,又知晁四已经撞柱而亡,便温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公道,还是要给的。”

“燕云十六州,乌烟瘴气的,可比不得寿州这般太平。你便是左相之女,人家也未必会给你好脸色。阿姐我替官家起草诏书,自是晓得那燕云北地,政令不一,昏天暗地,可不是随便待上三五年,就能攒下功德,如愿升任的地方。你为了一饱口舌之欲,跑去趟这浑水,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事非经过不知难。”

徐三故意重重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委屈道:“官家真是一猜一个准儿。那婆娘毁了约,却半个子儿都没给我。因此我说,我要讨的第一个公道,是为了我自己个儿。我不求别的,就求她还我百两黄金!”

崔钿却是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道:“我又不想招惹他们,难道他们还要招惹我不成?阿姐你最懂我了,我是个胸无大志,不思进取的,只想着吃香喝辣,做个富贵闲人。我只盼着在寿春待两年,再在北边待几年,等到玩够了,吃腻了,就回京中,坐吃山空。”

官家听罢,点了点头,转着手中的乌木手串,口中轻声道:“她毁约了?”

崔金钗瞧着她这副模样,很是无奈,叹了口气,又抬起手来,为她理了理额前碎发,低声道:“你能不能做富贵闲人,全要看官家是甚么意思,还要看阿母是何打算。你看那些寒门女郎,必须要考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身入仕途,而你呢,生在簪缨门第、钟鼎人家,想当官,直接就是正七品,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这世道,有借,就要有还,你可得想清楚了。”

徐三不慌不忙,高声说道:“亲手培植似荷莲之人,乃是寿春县中,一名贱籍儿郎,本姓为晁,家中行四。我原与晁四郎之母定有契书,从去年六月始,我每月给她一两金锭,而待到官家驾临寿春之时,若是似荷莲开花,则再给她百金,若是没开,满打满算,约为十二金。金子交齐之后,晁阿母便要给我晁四郎的身契,而她若是毁约,则需赔我百两黄金。”

崔钿不愿听她这通篇大论,又见不远处,桥下有个摊子,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不知多少人,看起来很是热闹。她一下子来了兴致,一手拉着崔金钗,一手扯着徐三,往那摊子挤了过去,口中笑道:“走走走,咱也凑凑热闹去。”

官家挑眉,笑了一下,又缓缓说道:“好一个层层递进。你先说罢,你要为己求甚么?”

徐三的个子,比这两人都要高出一头多,那两人踮脚看,也看不清楚,而徐三却稍一抬眼,便一览无余。崔钿心里好奇,只是怎么看也看不出个究竟,只得转过头来,向着徐三问道:“这是甚么摊子?怎么这般热闹?”

徐三一拜,朗声说道:“草民讨的是三个公道!其一为己,其二为君,其三为国!”

徐三蹙眉道:“是个扎飞镖的摊子,用的是三棱脱衣镖。几米远外,摆了个草人。扎到草人不同的位置,便有不同的奖赏。”

官家坐于楠木椅上,一边把玩着手中串珠,一边微微眯眼,扫量着那徐三娘,随即缓缓开口,沉声问道:“徐三,你说你要讨公道,那朕问你,你讨的是甚么公道?”

崔钿皱起眉来,疑惑道:“这摊子也算不得稀奇,怎么招来这么多凑热闹的?这不,边儿上还有一家,也是干这个的。”

她说这番话时,头是稍稍放低的,只因她乃是一介草民,若没有官家准允,那就绝不能直视天颜。

她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位大娘,口沫横飞地跟这几人解释起来。徐三在旁听着,却原来是有个不带面纱的小郎君,也就十二三岁,来了这摊子前,非要玩上一盘。那摊主是个蛮横妇人,见他乳臭未干,又举止无仪,便骂了他一通,要将他赶走,说是这脱衣镖,只女子使得,男子使不得,教他滚回家中,缝衣绣花去。

“草民徐三,寿春人氏,以代人诉讼为生。因先前两日,草民为贾府所拘禁,故而蓬头垢面,脏污狼藉,以致御前失仪,还请官家及诸位贵人,莫要怪责草民。草民虽靠着给人打官司,凑合过过日子,但我今日前来,却是要为了自己,讨一个公道!”

那小郎君也是个暴脾气,她骂,他就骂回去,死活不走,非玩不可。那摊主见此情形,又生出一计,说是要他玩,也行,但是要立个赌注——他必须跟这摊主比上三回,按着三局两胜,若是摊主赢了,他便要掏出百金,若是他赢了,那摊主就分文不取,任他今夜,扎个痛快。

诸位差役娘子,位列两旁,口呼威武。崔钿与徐三,先给官家跪拜行礼,随即一个扶着三梁冠,手持惊堂木,坐于高堂之上,另一个立于堂下,一袭青布衫儿,笑眼弯弯,对着诸人一抱拳,口中朗声说道:

崔钿闻言,啧啧两声,挑眉道:“这买卖可不划算。那摊主多半也是个练家子,这没有几年的功底,哪里能比得过她?就算赢了,也得不着甚么好处。”

往日她多次出入衙门,瞧着这六个大字,也只觉得司空见惯,不以为然,而此时此刻,她深深地看了那六字一眼,随即一掀衣摆,迈过门槛,跟于崔钿身后,朝向衙门正堂,大步行了过去。

那大娘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么!偏那小子,是个气性大的,说百金也算不得甚么,赌就赌,谁怕谁!”

车架辘辘而动,不多时,便行至县府衙门。徐三先行下车,站定身形,仰起头来,只见那县衙门首处,四方匾额上,正写着“天理国法人情”六个烫金大字。日光所照,凝空灿灿,徐三看在眼中,眸底一片清明。

崔金钗在旁听着,一听那小子说百金也算不得甚么,眼皮子一跳,立时招来崔钿近身,微微向前,在她耳边说了些甚么话儿。崔钿听后,脸色一变,一把扯上徐三,没好气地挤到了众人前头去。

徐挽澜见她如此,心上动容,双手将她手握住,郑重道:“崔娘子放心。浮图七级,重在合尖,此等道理,我再明白不过。济河焚舟,背水一战,这是我最后一次打官司,也绝对是我打得最好的官司!”

她耷拉着眉眼,抱臂立在一旁,而徐三抬眼一看,便见那少年背对着诸人,一袭玄衣,发髻高挽,足上踩着一双柴屐,个头儿倒是不高,至于形貌如何,更是看不真切。但她扫量着崔钿的神色,便知面前这少年,绝对是连崔钿都惹不起的人物。

言及此处,她忽地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徐三的手,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眸,缓声道:“徐老三,我已给你铺好了路,你可千万别出岔子。”

此时此刻,那少年已经投了一回飞镖,直直扎到了那草人的下腹上,而那摊主,即如崔钿所说,也有些底子,抬手一掷,虽未曾正中心脏,但也比那少年的三棱镖,离心脏更近了些。按照规矩,这一回,自是那妇人胜出一筹。

崔钿愈说,愈是高兴起来,抚掌道:“似荷莲一事,已然成了大事。幸而你有先见之明,让我派人跟着你,我这才能找着你如今待着的院子。你瞧,我好歹也是寿春县里最大的官儿,我都来接你了,你说这事儿大不大?”

崔钿微微眯眼,冷冷发笑,一言不发,在旁抱臂静观。而那少年,却是毫不气馁,手腕一转,便见那飞镖根部的红绿绸衣随风而起,而这支三棱脱衣镖,则是直直扎到了草人的肩部。若论间距,倒比上一回那妇人的飞镖,离左心处更近了不少。

崔钿一笑,抿了口茶,又缓缓说道:“结果呢,还没等到我开口揭穿,官家问了她几句话儿,这脸啊,立马就沉下去了。那贾小娘子,到底不懂个中门道,乃是纸糊灯笼,一戳就穿。我见此情形,趁机戳穿。官家听完就说了,她自封花中真痴,见不得花受委屈,更见不得这栽花之人,竟有如此不平。”

众人眼见如此形势,皆是鼓掌叫好。而那妇人,却是不慌不忙,缓步上前,眯眼瞄准,骤地一掷——

“徐老三,你得谢我,当然,也得谢你自己。你可不知道,今儿个官家去了后山园子,见着似荷莲之后,果然是龙颜大悦,还亲自赋诗一首,以表惊赞之情。花见罢了之后,官家便要见养花人。贾府将贾瓒引了出来,说这似荷莲,乃是她亲手栽种。”

正中红心!

徐三一听官家二字,心上一震,连忙提步过去,随着崔钿出了院门,上了车架。车厢之内,二人相对而坐,崔钿眼见着没了旁人,仪态也放松了不少,一把扯了玉带,靠着车壁瘫坐着,斜睨着徐三笑道:

那妇人勾起唇来,很是轻蔑地转过头来,睨了那少年一眼。而围观之人,大多乃是女子,眼见得这妇人身手如此了得,喝彩声比先前大了不少。崔钿啧啧两声,也是勾唇一笑,而那少年,眼见得败局已定,脸色阴沉,紧抿薄唇,于花灯底下,缓缓转过身来。

知县来此,那些妇人,自是不敢相拦,连忙将院门打开,请了崔钿入内。崔钿穿着一身绿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腰系犀角玉带,扬着下巴,大摇大摆地走入门内,随即对着徐三招了招手,笑道:“还不赶紧过来?莫要让官家等得太久了。”

徐三抬眼一望,见那少年,虽才不过十二岁左右,个子都还没长起来,但瞧他那副眉眼,已然称得上是俊美出众。若说韩小犬是孤标傲世,贵气难掩,这少年的气质,倒是与他颇为相似,只不过少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沉郁。

一听到崔钿的声音,徐三不由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她抬手利落一掷,将手中黑棋,直直丢入棋笥之中,接着整理衣衫,起身相迎。

是的,沉郁。明明不过是个孩子,可他那眸中深处,却是一片阴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