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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窗酒醒春如梦

贾府。晁稳婆。晁缃。

徐三攥紧了拳头,心绪不稳,胸口不住起伏。

她稍稍一想,便猜得了始末缘由。那贾府的贾雯雁,虽说是个痴儿,但却生在富贵之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而偏偏那晁稳婆,最缺的就是银子。

十二金也好,一百金也罢,她徐三能给的,不过只有这么多。但是贾府却是不同,他们非但能给晁氏更多的银钱,甚至能将她要赔付给徐三的银钱,都能一并垫付。晁稳婆为了钱财,而将儿子送给贾府那傻子,亲手将他推入火坑,这确实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赵屠妇眉头紧蹙,眼见着徐三额角汗下,脸色发白,不由忧心不已。她正斟酌言语,欲要出言宽慰,便听得徐三急道:“我要去贾府!”

赵屠妇见她如此,疼怜不已,连忙一把扯住她,蹙眉道:“你去贾府做甚么?我今儿才知晓,前两日夜里头,晁四便被送过去了,而如今木已成舟,实难挽回了。这衣裳,却是他五六天前,塞给我的,说是你近日太忙,他见不着你,若是我去你家里头,又或是摆摊儿的时候,还请我捎带给你。那姓晁的婆娘,今儿才托我过来,为的就是要瞒住你,怕你打翻她的算盘。你现在去贾府,还有甚么用处?”

徐三一听这已然是前两夜的事,默然半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随即低低说道:“阿姐说得对,我现在去贾府,确实没有半点儿用处。只是,就算木已成舟,我也要将舟拿回手里!晁四是我的人,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赵屠妇沉声劝道:“三娘,你莫怪我泼你冷水,只是晁四的身契,已然到了贾府手里头。他是贱籍出身,从此便任由贾府处置。你若是逼得急了,他们下起手来,定然是毫不怜惜。而贾家是何等势力,你又如何斗得过她家?依我来看……三娘,晁四这事,怕是没有一分翻盘的可能了。我劝你,还是认栽罢。这样,对你,对晁四,都是好事。”

赵屠妇不知此中始末,自是不晓得晁四这事的背后,可不止贾氏一家,潜谋密算,从中捣鬼。但她说的这番话,却是不无道理。事已至此,她徐三娘,当真是甚么都做不得了。

但徐三,之所以是徐三,就在于她,从不肯低头认输。哪怕被逼到如此绝境,她也并未灰心丧气,萎靡不振,仍在想方设法,思索着回寰之机。

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已然冷静了不少。徐三于月下负手而立,垂眸思量,半晌过后,低低说道:“我信得过四郎,我在这里发着愁,他定然也在想着法子。贾家是商贾出身,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们一掷千金,买回晁四,多半为的是那一株绝无仅有的似荷莲。现如今似荷莲还未开花,如果四郎不去栽种,不付之以心血,那么它会否如期开花,可就说不定了。四郎若是以此要挟,或许便有了一分翻盘的可能。”

她稍稍一顿,又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就如阿姐所言,若说我能做些甚么……那确实是少之又少了。明日一大早,我就到衙门去,找知县娘子说会儿话,看看她有没有甚么法子。”

赵屠妇听得此言,蹙眉一想,又捧起手中的衣衫,疑声道:“那晁四塞给我的这衣裳,会不会藏了甚么玄机?”

徐三闻言,连忙捧了那衣衫在手,细细察看。这一件薄衫,乃是晁四郎平日里,最常穿的衣裳,此时叠得齐齐整整,瞧起来并无异样。

这一袭白衣,衲了几个补丁,洗得有几分发旧,普普通通,寻寻常常,徐三看了半晌,眉头紧蹙,却着实看不出有甚么玄机。她抱着那薄衫,细细思量,猛然之间,忆起一件事来。

十余日前,恰是初春时节,后山的花儿都开了,柳梢青浅,花萼红嫣,当真是美不胜收。那日她恰好得闲,便和晁四一起,在园子里赏花游逛。晁四还细细教了她,该如何种育浇灌这似荷莲。

那时候,她还和晁四笑闹,假作嗔怪,说他对这牡丹花,比对她还要上心,还说他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晁四却是蹙起了眉,对她认真说道,就算这满园子的花草都不要了,也不能舍了她去。

那日半下午时,两人误打误撞,走到了园子里的一处荒僻角落。四下无花,唯有黄沙白草,及一方无字墓碑。徐三心中生疑,便出言寻问。晁四却说,因此碑无字,故而也不知墓主何人,只知此墓,乃是一方衣冠冢。

——衣冠冢。

这三个字,猛然撞入徐三心间。

晁四不识字,写不了字,因而也没办法留给她只言片语。他心中所有的言语,全都寄托在这白色旧衫之上。

这衣裳,是五六日以前,他交到赵氏手上的。由此看来,他约莫是早就知道后事如何。只是,他若是提早知道,又为何不跟她说呢?为何一定要瞒着她呢?

他定然是有甚么难言之隐,不能说与她听,又或者,就是说给她听了,多半也没甚么用处。

——衣冠冢。

——“就算不要这满园子的花草,也不能舍了你去。”

——“生是小碗莲的人,死是小碗莲的鬼。”

电光闪石之间,徐三娘醍醐灌顶,明白过来。正月初时,晁四对她主动献身之际,多半已然打定主意,做出了生死取舍。那一夜巫山云雨,情意欢喜,原是他去意已决,赴死如归。

定是那秦娇蕊,给袁蔡两家,出了甚么主意,这主意面面俱到,比从前计策,都要高明许多。贾府之人,有心向袁家献殷勤,又想着若是能人花两得,正可谓两全其美,因此便主动揽下了这差事,不惜重金,买得晁四。

晁四早知如此,无计可奈,只得主动留她,与她欢好,又遗之以旧日衣衫,想让她给自己造一方衣冠冢。

徐三思及此处,只觉昏昏沉沉,便连自己张口说了甚么,都反应不过来,记也记不起。待到那赵屠妇满面忧色,强拉住她,徐三回过神来,才知自己说的是——

“去贾府。”

她满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去贾府。去见晁四。去看看他,到底是生是死。

月碎苔阴,惊竹坠花。地黑天昏之中,凄风冷雨之下,徐三娘只觉得自己沉溺于无穷无尽的苦水之中,她欲要挣扎,欲要呼救,可是却有一只瞧不见、看不穿的大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拉着她不住沉坠……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徐三娘猛地咳嗽了两下,自梦魇中惊醒过来。她迷茫间睁开双眼,望着那菱花窗外,灰污污、暗沉沉的天空,又听得春雨淅沥,声声入耳,半晌过后,方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唐小郎恰在此时,捧着药碗,跨入屋内。他低头吹着那热气,抬眼忽见徐三撑床坐起,忙不迭地搁下药碗,提步走到炕席一侧,眉头紧蹙,轻声说道:“娘子醒了,先别急着起来,且再歇一会儿罢。”

徐三垂下眼来,倚在床榻,而昨夜的记忆,随着她的清醒,一点一点,又漫上心头。

昨日夜里,她猜得始末缘由之后,便直接转头,去了贾府。秦娇蕊和那姓蔡的妇人,恰在府上吃酒,见她过来,又奚落于她。她对此浑不在意,只开门见山,要见晁四一面。

贾府之人,推三阻四,偏不让她见。而那蔡大善人与秦家大姐儿,将她奚落讥讽罢了,又将她赶出门外。徐三无路可投之际,幸而那赵屠妇,和这贾府的守门妇人,从前也算有些交情,便又向她打听事情。那守门妇人,见她丧魂失魄,情急如许,叹了口气,之后劝她道……

她说了甚么来着?

是了,她说,今夜有雨,是今春的头一场雨,徐三娘子,你还是早些回去罢。你要找的人,性子太烈,当夜来时,就一头撞上柱子,尘归尘,土归土,无处可觅了。他是末等贱籍,又是男子之身,依照国策,不能入土立墓,只能引火焚尸,挫骨扬灰。你来晚了,甚么都找不着了。

徐三忆及此处,合了合眼。她伸出手来,揉了两下眉心,接着便掀被起身,走到桌边,搬了凳子坐下,拾起那热气腾腾的药汤,眉头轻蹙,喝了起来。

唐玉藻在旁瞧着,见她面色如常,行止无异,反倒更令他惊疑不定,忧心不已。这唐小郎犹疑半晌,几番欲言,却又堪堪止住,着实不知该说些甚么话儿才好。他只见那徐三十分利落,抬手将药喝罢,接着一言不发,径直穿起了衣裳来。

唐小郎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他一边给徐三系着衣带,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今儿出门,是要忙甚么去?”

徐三娘笑了一下,并不直接应答,只哑着嗓子说道:“自然是有事要忙,不然何需出门。”

唐玉藻不敢多问,连忙捧过妆匣,要给她收拾打扮,不曾想那徐三扫了两眼那妆匣,却是眉头一蹙,压低声音,缓缓说道:“这匣子,以后便收起来罢。”

唐小郎一惊,不解其意,挑眉问道:“娘子这是何意?日后便不再梳妆了么?”

徐三点了点头,有些倦怠地笑道:“以后用不着了。收起来罢。”

即如那贾府的守门妇人所说,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恰是正月以来,寿春城里的头一场春雨。雨阳调和,乃是丰年之望,然而对于这徐三来说,这场春雨,实乃一场愁雨,令她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徐三娘坐于菱花窗下,揽镜自照,只见镜中之人,未着粉黛,铅华不染,顶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既无簪花,亦无珠钗。再看她这一身青布长衫,及那两只黑色的布履,当真是从头到脚,都素净到了极点。

她作这一副寡淡打扮,倒不是为了晁四,而是另有目的。

徐三梳理妥当之后,这便撑起纸伞,缓步出门。她今日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做,其中既有早先定下的事,诸如寻问官司等,亦有昨夜才定下要做的事,譬如说,这头一件,便是赴往县衙后宅,与崔知县崔钿,见上一面,细细详谈。

今日细雨潺潺,飞红落花,崔钿并未如往常那般,在院子里盹觉,而是坐于书房之内,愁眉苦脸地咬着笔头,不知在写些甚么东西。眼见得徐三入门,那知县娘子立时精神起来,急急搁了毫笔,站起身来,打量了徐三一番,随即一笑,缓声说道:

“昨儿个夜里,我才从后院溜了出去,兀自盘算着,欲要到那长塘湖上的花舫里头,吃几杯酒,找些乐子。谁曾想才走了两步,便见你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跟孤魂野鬼似的,当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徐老三,你放心,我认你这个朋友,你有事儿托我,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徐三与崔钿,虽说往日里交情不错,但那交情,着实说不上有多深。若是追根溯源,还要说这两人,一来,所处阶级不同,二来,没甚么共同爱好。只是昨日夜里,徐三遇着了难处,头一个便来找了她,两人的关系,倒是因为此事,属实近了不少。

崔钿令婢子搬来了个月牙凳,又扯着徐三,叫她和自己一块儿,并肩坐于书案之前。二人坐定之后,崔钿扯了张宣纸,铺于案上,随即在那白纸上头,持笔而书,接连写了几个字,分别为:袁、贾、蔡、秦、晁、牙婆、二冰人。

写罢之后,她叼着笔头,含混说道:“咱们若是把卖花郎之死,假定为一桩命案,那么前边这五个,都算得上是此案主谋。至于后头那一个牙婆,两个媒婆,都是最底下的狗腿子,幺么小丑而已,虽说也算有难言之隐,但到底是怀了坏心歹念,绝不可轻易绕过。”

她也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这卖花郎乃是贱籍,死生皆由主人作主,晁四之死,自然不能算作命案。

崔钿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又凑到徐三跟前,眯眼而笑,口中嘚瑟道:“徐老三,我厉不厉害?你昨儿夜里,才托了我,这才半日的工夫,我就查得差不离了。你的仇人,就是这么几个。”

她摇了摇头,接着又挑眉叹道:“这几个人,做得挺绝。正月的时候,贾府其实就已经拿了身契在手。这所谓身契,可不止是晁四一个人的,而是晁家所有人的。到底都是贱籍,除了你那卖花郎外,剩下的人,满打满算,也值不了几个银钱。若是他们只要晁四一人,那你约莫还能救得,但他们把这一大家子,都把玩于股掌之中就算晁四提早跟你说了,那也是徒乱人意,毫无用处。”

徐三听得这始末缘由,不由紧紧抿唇,强忍泪水。

晁四明知后事如何,却不言不语,不与她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徐三或许能救他一个,但是只要她救了他,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兄弟姐妹,都将受此连累。他的沉默,是为了换得她暂时的心安。

徐三知道,其实,他的选择有很多,并不只有死路一条。他完全可以忍辱偷生,在那魏府痴儿的身下,坚持着,活下去,活到似荷莲开花的那一日,活到官家驾临寿春的那一日,活到一切皆有转机的那一日。

而秦娇蕊原本的打算,也绝不会是将晁缃逼到死路,否则昨夜她到贾府之时,他们不会推三阻四,满口谎言,拦着她不让她见晁四,而是会直接抬出晁四的尸身,给她一个巨大的刺激。

——“就算不要这满园子的花草,也不能舍了你去。”

晁四之誓,言犹在耳。

他舍弃了自己的性命,舍弃了他最为钟爱、倾注了毕生心血的似荷莲,为的不过是保全这副完璧之身,让它从过去,到未来,只归属于徐挽澜一个人。

他看似温柔敦厚,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可这性子,却是如此之烈。

晁四。

晁四

徐三娘恨上心头,薄唇紧抿,垂下眼来,扫了一通那白纸黑字,随即蹙起眉头,沉沉说道:“那两个媒婆,早先和我家中,也没甚么往来,不过是收钱办事罢了,我犯不上为难她二人。至于这冯牙婆,却是和阿母相熟得很,可谓是背恩忘义之徒,那这个仇,我就不能不报了。思来想去,还是该以彼之道,换诸彼身。”

崔钿点了点头,凝视着她,缓声说道:“你的意思是”

徐三眯起眼来,沉沉说道:“她既然爱赌,那便让她赌个痛快!”

崔钿笑了一下,又指了指那宣纸上的前五个字,挑眉问道:“那这几个呢?袁贾蔡秦晁,你又要如何‘还诸彼身’?”

徐三扫了一眼,低低说道:“晁氏想要钱,那我就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半分铜钱也得不着。秦氏想要压我一头,那我就偏要强她一头。蔡大善人要的是找回面子,那我就让她颜面扫地,失光落彩。袁贾两族,皆是宦达之家,心心念念的,就是那条青云之路那我,就算抛却了身家性命,也要将他家这条官道,死死堵住,绝不放松!”

崔钿闻言,睁大了一双凤眼,定定然地凝望着她,直至半晌过后,方才回过神来。她蓦地勾唇一笑,随即轻声问道:“那你这棋局里头,可有地方用得着我?”

徐三闻得此言,抬头看她,急忙说道:“那是自然。若没有知县娘子,我再怎么运计铺谋,也都是空算计,白琢磨,若欲事成,非得娘子帮我不可。”

崔钿摸了摸下巴,思虑片刻,随即笑了一下,挑眉说道:“徐老三,你莫要怪我。我虽不知你是何盘算,但有一件事,我很是清楚——扳倒袁贾两族,教训蔡大善人,压过秦氏一等,倒打晁氏一耙,这些事儿,可不是甚么轻松活计。你想让我帮你,没问题,但是,我可不能白帮。有一件事,你若是答应,那就一切好说。你若是觉得不妥”

徐三娘垂下眼来,抿了抿唇,随即复又抬起头来,直视着崔钿的双眼,还不待她说完,便直接出声抢道:“我答应。”

崔钿怔了一下,随即含笑道:“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你现下后悔,倒还来得及。”

徐三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沉声道:“无论娘子要说甚么,我都应下了。”

崔钿见她如此,笑意不由缓缓褪去。她微微垂眸,移开目光,手上不住把玩着指间的翠玉扳指,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半晌过后,轻扯了下唇角,口中低低说道:

“早先离京之前,我已和阿母讨价还价罢了。我在寿春县,只会待三年,任期一满,便会即刻调离。我走上这官途,都是被我那老母亲给逼的,这七品县令,倒还能勉强应付,日后若是官阶再高,那麻烦事儿可就多了,甚么文书奏折之类的,我一想便觉得头疼。”

崔钿抬眼看她,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眉头轻蹙,缓声说道:“我不知你抱定了甚么主意,但我猜你,多半是有心走那科举路的。毋需我多言,你也该清楚,这条路,很不好走,你走上几十年,都未必走得通。你若是留在我身侧,给我当个幕僚,平日里替我写些文书,出些计策,一来,你能从我这儿得着银子,二来,你也能跟官场离得近些,三来,科举你也准备着,若是不成,也算是给你自己找个退路。”

言及此处,她蓦地一笑,又拉起徐三的手儿,挑眉高声道:“不过,你既然已经应下,那我就不必多说了。反正我在寿春,你就也得待在寿春;我离了寿春,你便也得跟着我走。”

世人皆道读书人分为四等,讼师乃是末流,而入幕之宾,则可以算作是第二等。徐三叹了口气,暗想这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二者有一个特点,都是挡也挡不住的。时势所造,命途所趋,大抵如是。

她这里才一答应下来,那崔钿便如释重负,赶紧将方才写了一半的文书寻摸出来,径直推给了她,让她代替自己,将余下部分一并写完。徐三无奈提笔,细细一看,却原来这文书,乃是官家驾临之时用得上的,所需不过是些吉祥之话、奉承之语,也算是她惯常擅长的,平日里迎来送往,说得嘴皮子都快烂了。

如此文书,徐三不消片刻,提笔挥就。洋洋洒洒近千字之多,她却只用了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崔钿唤那婢子烹的热茶还未上桌,徐三就已然写罢,接着又与崔钿交代了要她帮忙的事宜,这便出得衙门,拜辞而去。

清风飒然生,雨多苔莓青。细雨之中,她撑着绿油纸伞,负手而立,站在街当口处,默然半晌之后,方才掀摆迈步,于大道之上,踽踽而独行。

今日里,徐三娘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给晁缃立墓。

晁四因是贱籍,不得下葬,尸身已被焚作灰烬,徐三能给他立的,不过是一方衣冠冢罢了。

昨夜她得知晁四死讯之后,先去找了崔钿,接着,便去了吴家,即是吴阿翠那一家。吴家娘子原先乃是做樵妇的,自打那官司了结之后,没过多久,便转了行当,做了木匠。徐三到她那院子里去,为的就是挑块好木材,也好给晁四立碑。

依照这宋朝的律法,平民去世之后,若是要立碑,只得立木碑,其余丧仪,也有诸多规矩。至于为官做宰之辈,丧仪之制,也各有不同。

昨夜里头,那吴樵妇原本都已歇下,忽地听得有人叩门,连忙披衣起身,掌灯去开。这门栓一拔,门板一推,吴樵妇抬起头来,定睛一看,便见徐三立在眼跟前,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看得这吴樵妇心中一紧,连忙拉她进门,问她是何来意。

徐三虽遭此变故,却仍是强打精神,将自己这番来意,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明白。吴樵妇一听,连忙拍着胸脯答应,说是明日一早,便能将那木料切割妥当,也不需她登门来取,直接运到后山便是。

那妇人说罢之后,见她面色苍白,浃背汗流,自然是忧心不已,又想拉她留宿。徐三却是连连推辞,说是还有要事在身,非去不可。

她这所谓的要事,便是去找了那现如今住在后山山脚处的蔡老儿。早先她去后山园子之时,偶尔时间充裕,便会拐到这山脚之下,探望一番这老先生。而这蔡老儿,对后山地形很是熟悉,且粗通风水之道,这择墓之事,交至他手中,定然不会出错。

今日里徐三手撑绿油纸伞,一袭青布衫儿,鞋履微湿,踏到后山。她立在那山路之上,眯起眼来,抬头一望,便见蔡老儿及吴樵妇,皆已在不远处槐树下等候。

清和四月,乃是春夏之交,亦是槐花发时。春雨淅沥之间,徐三撑伞遥望,只见那槐花好似雪絮一般,紫蒂银芽,描白点翠,虽还隔了段路程,但轻轻一闻,已能嗅得淡淡清香。

徐三轻叹一声,忽地想起十余日之前,她来见晁四最后一面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下山之时,亦是此路。

那时候,这槐树只发了花苞,却还未曾开花。晁四送她下山之时,临别之际,拉着她的手儿,对她说道,小碗莲,下次你再来时,这花儿约莫就开了。

年年衣袖年年泪,问谁同是忆花人。

徐三低下头来,踏泥而行,待到走至蔡吴二人身侧之后,方才抬起头来,温声笑道:“多谢吴家阿姐,蔡老先生,如此为徐某人操劳。义海恩山,断不敢忘,只待来日相报。”

那蔡老儿听得此后,连忙摆手急道:“受不得,受不得。这是小老儿在报你的恩哩。若没有徐三娘你,只怕儿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了!”

吴樵妇则满目担忧,凝视着她,抬手拉了她近身,又皱眉说道:“我挑了块最好的木料,切割得齐齐整整,就搁在那槐花树底下了。三娘子,你说罢,要把碑立在何处,阿姐都给你扛过去。”

蔡老儿连忙颤颤巍巍地道:“三娘子,你昨夜说了,要寻一块风水宝地。你说的那几条,小老儿记得可清楚哩。你说了,那地方,要有日阳高照,却绝不能终日曝晒;要有雨露和泽,却绝不可被水淹盖;四下亦不能是累土聚沙之处,必须要有浓郁葱茏,花草相围。而最要紧的,就是举头能望得见北面,低下头来,则能瞧见单花师的那后山园子。我啊,天还未亮,便来这后山游转,耗了一两个时辰,总算是找见了!”

按理来说,寻常人家择选墓地,都是要坐北朝南,而徐三偏要这晁四之墓,面朝北边,则是因为她心意已决,剑指北方,誓要上京为官不可。

她要让晁四,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大道通天,自此以后,救下千千万万个如他、如己的可怜人,令如此悲剧,再不会蝉联往复,生生不断。

哪怕沧海横流,玉石同碎,哪怕力穷势孤,破产荡业,哪怕赴汤蹈火,万死一生,哪怕身背恶名,遗臭万年……她也是无怨无悔,终生不渝!

徐三面色苍白,紧抿薄唇,先将吴樵妇送去,接着将那木料扛到肩上,由那蔡老儿引着,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风水宝地之处。到了地方之后,徐三立于树下,举头四顾,见这地方果然是和她先前所想,一般无二,自然是十分满意。

她将蔡老儿请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先是挥汗破土,费了不少工夫,挖了个七八寸深的坑出来,接着又将那晁四旧衣,叠得四四方方,小心搁入土坑之内,而后埋土合上,以手抚平。

忙完这一通后,徐三娘擦了把汗,撑着腿立起身来,又将那无字木碑,深深扎入衣冠冢侧。一切妥当之后,她跪坐于衣冠冢前,头抵着那无字木碑,恍惚之间,竟觉得这木碑不复冰凉潮湿,而双手所触,亦从坚硬的木料、沾指的土屑,变作了温热柔软的活人身躯。

徐三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但她仍是紧闭双眼,近乎贪婪地嗅着那轻浅花香,依偎在那白衣少年的怀抱里,迟迟不愿睁开眼来,面对冰冷残酷的现实。

泪珠如断了线似地,不住地坠入尘土里去。徐三于墓前闭紧双目,咬牙低声道:“前世无人救我,今生无人救你,那我也不管不顾了,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救另一个我,另一个你!”

言罢之后,她遽然睁开眼来,一把抹掉那不争气的泪,随即双手扶住无字墓碑,一字一顿,沉声说道:“四郎,小碗莲已经死了,我也不知我是谁。但我不管我是谁,我都要你看着我。我不但要为你讨回公道,我还要为千千万万个你,讨回一个,也许没有人觉得是公道的公道!”

徐三是后悔的。但是事已至此,后悔已然没有半点用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必须打起精神,为了她心中所图,而努力,而奋斗。

她如果想要颠覆一个公理,那么她所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接近权力中心。而在这个女尊男卑的封建社会里,她唯一可走的路,就是科举。而若要备考科举,那么她首先,就必须要有一个有名望、有身家、有才学的师父。毕竟这官场之中,最是讲究师门出身,她乃是寒门书生,已然落了下风,只有拜得名师,才能扳回一城。

下了后山之后,徐三便到了集市里去,东奔西走,买齐束脩六礼,接着马不停蹄,朝着杏花巷行了过去。她怀抱六礼,步履如风,走到罗昀门前,几番叫门,却是无人应答,约莫是那罗五娘有事出门,并不在家。徐三别无他法,只得在门前苦等。

夜色渐深,大雨如倾。徐三跪在罗氏门前,一手撑伞,纹丝不动。她的身子虽湿了大半,布履更是全然被雨水浸透,而她怀中的束脩六礼,却是干干净净,一丝雨珠也未曾沾染。

虽说已是仲春时节,不比腊月寒重,但春寒本就有料峭之名,更何况此时已经入夜,风雨无情,寒意沁骨,而这徐三身上,却只一件薄布衫儿,且还被春雨浇湿大半。饶是如此,她也不曾动摇,只垂下眸来,紧抿薄唇,不言不语,等着罗氏归来。

先前她听韩小犬提起过一句,说是官家最怕姓罗的,但又万万动不得姓罗的。后来她又跟崔钿打听过,那小娘子便说了,这罗家并非名门望族,但却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进士世家,开国五十余年以来,拢共出过百余名进士。非但如此,这罗氏一族,出的最多的,便是犯言直谏的贤臣……只不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罗氏女儿,官阶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罗昀这个名头,崔钿模模糊糊地,怎么想也想不起,便只能就此作罢。但徐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妇人乃是开封口音,又与李知县有些交情,性情更是冷硬,说起话来直截了当,不留分毫情面,十有八九,就是罗氏族人。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了。为了拜入罗昀名下,淋雨算甚么?下跪算甚么?此后不复梳妆,任由妆匣落灰,亦是无妨,全都值得!

徐三跪于雨中,强忍着不打寒颤,只紧紧抱着怀中六礼,苦苦强撑下去。而她这一撑,便直接撑到了半夜三更。

此时雨鸣檐下,势头稍减,徐三正兀自思量之时,忽地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愈行愈近。她精神一振,惊起回首,便见漆黑之中,那沾着假须的妇人缓步而来,手撑纸伞,低头瞥了她两眼,却是一句话儿也未说,径直绕过了她去。

徐三薄唇紧抿,怀抱六礼,眼看着妇人绕行而过,推开门板,入得院内,对自己却是不理不睬,置若罔闻。她心中一紧,面上却是平静无波,只单手撑伞,挺直脊梁,不变亦不乱,继续跪于罗五门前,纹丝不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后,徐三正兀自思量之时,忽地听得吱呀一声,却是那两扇紧闭着的门扇,复又由人推了开来。她微微抬眼,便见罗五娘立在檐下,面容冷硬,嘴角下撇,人虽瞧着有些可怕,但她的怀里头,却搭着条茜红毯子,显而易见,是给这徐三送过来的。

徐三一眼瞥见她手中之物,知道这妇人已然态度松动,当即俯身叩首,额头死死抵于雨水之中,口中则朗声说道:“在下徐挽澜,愿奉先生为师,日后必当尊师重道,谨从教谕,事师犹事母也。若为学,则专心一志,思虑熟察;若为官,必以身许国,与民无害!”

罗五娘微微眯眼,俯视着她,沉声说道:“如有违悖?”

徐三倏地抬起头来,满眼坚定,一字一顿地道:“徐某可以立下字据,画押为证。从今以后,我若是事师不尊、为学不谨、为官不为,有违今日誓言,师父只管杀了我便是!徐三若是丧命于师父之手,必是无怨无悔,不予追究!”

罗五娘默不作声,又垂下眼来,扫量了她半晌,方才沉沉说道:“起来罢。从今以后,唤我一声先生便是。”

徐三闻得此言,眼中一亮,知是拜师已成,只觉胸膛内十分炽热,连忙又伏跪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她立起身来,先双手捧着六礼奉上,而后又自罗昀手中接过毯子,披盖于肩,随着她步入院内。

师徒二人坐于蒲团之上,隔着一方茶案,伴着一盏孤灯,耳听夜雨,手捧热茶,长谈起来。徐三先前的长衫已然被雨浸透,幸而那罗五娘,倒也是个面冷心热的,非但拿了自己的旧衣,让她换上,更还用巾子浸上热水,让她擦拭了一番身子。徐三见她如此,自是有了几分感念。

她伏跪而坐,轻抿了口热茶,垂眸看着那缕缕白烟,接着便听得罗五娘沉声问道:“我虽收了你为徒,但这可不是说,我就会对你倾囊相授。我教你几分,授你几成,全都要看你从前的底子、今日的志气,以及日后的出息。你若是昆山之玉,可造之材,那我必会达人立人,作育人材;但你若是斗筲之器,粪土之墙,那就对不住了,我管都不会管你。”

徐三这人,有一个能耐,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不人不鬼的,只管顺着它说话。罗五娘乃是不苟言笑之人,徐三自是清楚,该要如何与她相处。眼下听得罗昀所言,她连忙凝声应道:“定不辜负先生所望。”

罗昀扫了她两眼,随即叹了口气,缓声说道:“李知县先前跟我说,我的性子太方,你的性子过圆,若能凑到一块儿,时日久了,或能有所中和,因此才从中搭桥,引荐你做我的徒弟。只是我想问你一句,你只知我姓罗为昀,可曾知晓我的来历?”

徐三想了想,老实答道:“祥符罗氏,多出诤臣,向来是直言敢谏,风骨峭峻。我观先生行止,颇有罗氏之风。”

那妇人瞥了她两眼,随即扯了下唇,轻声说道:“你猜的没错。我就是罗家人。”她稍稍一顿,又看了徐三一眼,故意叹气道:“只可惜先生我,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罢了。”

她言罢之后,这便扶着茶案,立起身来,少顷过后,捧了十数本书册过来。徐三把着眼儿一看,知是科举所需书籍,就跟高考教材似的,连忙接了过来。罗昀撑着茶案,坐下身来,随即沉声说道:

“今年立秋之日,即是州试之时,满打满算,只余下三个月。而下一次州试,就要等到三年之后。我知道你这丫头,有些本事,但这本事到底有多大,用到读书上头,又能否行得通,我和你都拿不准。因而今年这次考试,你也不必太过上心,试一试身手便是。”

徐三点了点头,也知罗昀这话,说的确实在理。就把这科举考试,比成高考来说,要想在州试得中,就相当于现代考生,在一个县或市里考到前一百名。徐三只有三个月的复习时间,且又不能完全脱产,还要打官司、写状书,甚至还得为晁四复仇,想要中得举人,那也绝非易事。

罗昀暗暗观察着她的神情,将她的种种反应,记于心间,随即又缓缓说起了科举之事来。徐三用心听着,也对本朝的科举取士制度,有了更深的理解。

当年宋十三娘开国之后,并未完全承袭前朝旧制,而是依据女尊男卑的国情,对于科举制度,也做了种种改革。

一来,先说这录取比例。由于开国之初,识字的女子实在是少之又少,因而在前十几年里头,但凡识点儿字的女人,基本都做了文臣,而稍微有点儿力气的小娘子,则都充作了武官。后来之人,回想起来,都扼腕而叹,直骂自己没生在好时候,否则现如今该也是官宦人家了,福荫子孙,兴旺发达,岂不快哉。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一方面,由于缺乏女性人才,在开国之初,朝中仍有许多男子为官,但是这些男人行事之时,往往百般受制,至于擢升提拔,更是全然无望;另一方面,女人们翻身做主之后,表现出了空前的学习热情,而宋十三娘在改革科举时,更是大大提升了录取比例。

由此一来,开国前十年内,女性人才不断涌现,朝中男儿则被接连替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勉强也说得上是“和平更迭”。只是虽有不少男人,愿意接受这种所谓的“和平”,但仍有许多朝中男子,却是满心不甘,暗中筹谋布局,及至开国第十五年时,便有了史称“崇政殿之乱”一案。此番血洗过后,朝中再无一男子为官。

只是现如今,这女尊男卑的大宋国,早就过了最缺人的时候。而国策之中,又有所规定,但凡女子,必须识字。无论是繁华如京都,还是偏远如寿春,只要哪家生了女儿,便会有差役登上门来,送上《千字文》一册,并遵嘱其母,务必要让女儿识得这书册中的每一个字。而到了这女儿十二岁时,则还要参加由地方官府主办的所谓“会试”,若是这女郎不能将《千字文》默出八成以上,那她所面临的,就将是重额罚金与连日劳役。

在这样的制度下,一来,人人皆识字,无论哪个小娘子,都是能写会读,每逢州试之时,个个也都想着考上一回,试试运气;二来,科举考试的录取比例,也已经大大缩减。这就是时人为何常常感慨,都说自己晚生了许多年,没赶上开国之初的好时候。也恰是因此,即便是州试,徐三所面临的竞争压力,也是着实不可小觑。

此外,每个州府的录取人数,也是根据往年考试,以及各州府的人口数量、经济状况、历年缴纳税额多少来决定的。富庶之地,所录举人便多,而贫瘠之州,中的举人就少。

那秦娇娥不在寿春读书,转而跑到了庐州去,也是因为庐州的录取定额,要比寿春县所在的寿州多上几十人。她那大姐秦娇蕊,已然埋头苦读多年,自负才学,无所畏惧,因而打定了主意,就待在这寿春考试,但秦娇娥的状况,却是有些不同,她准备得很是仓促,为了多些胜率,只能转战别处。

二来,便说这考试科目,也是宋十三娘改革的一个重点。本朝应试科目,比之现代高考,还要多上几门。武举暂且不说,就说这文举,一要考诗文,二要考算学,三则是律法,其余还有:史论、策论、兵法、地经、历法、孝经、常科,总共有十门之多。其中,所谓常科,便是常识知识,考的大多是其余科目所未曾覆盖到的领域,而这孝经一科,则是当朝官家登基之后,为了彰显仁政,额外加上去的一门。

虽说最后的名次排行,是按照综合科目来比较,但宋十三娘设置如此之多的科目,却并不是为了选出一个全科通才,而是要最大可能地挖掘人才。譬如说,如果某位女郎很是偏科,举人都考不上,但历法一门,却是十分突出,名列前茅,那么地方官府便会将她列至“特奏名”的名单内,再由“司天监”另行考核。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样的一种录取方式,也算是不拘一格,有的放矢。

三来,在这高考教材及参考书目上,宋十三娘也做了不小的改动。从前那些经史子集,诸如《论语》《史记》等等,早都被列做了禁书。现如今这宋朝所用的典籍书目,皆是宋十三娘令翰林院重新编著,其实说到底,大多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删改几句不合时宜的,之后再将作书之人换作女人罢了。

烛花红,焰火明,徐三坐于蒲团之上,微微蹙眉,一边低头翻看着手中典籍,一边听得罗昀将这科举之制详细道来。

她心里清楚的很,仅仅三个月,十门科目,数千名竞争者,要想在其中拔得头筹,这可绝非容易之事。但是,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了,万不能再耽搁下去。

立秋州试,她成就是成,不成也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