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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熟黄粱昼梦纷

“半年之前,观莲庙会的最后一日,你带着贞哥儿,还有那小狐狸精,上街游转。咱两个在桥尾遇着了,你还跟我提起过,说是庙会上有个摊子,你家阿母去赌了钱,说是转眼之间,银子翻番。我听了之后,便觉得不大对劲。”

徐挽澜听得此言,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她皱着眉头,立起身来,这便打算推辞而去,找那徐阿母说清这事,再寻来媒婆,打破砂锅,追问到底。崔钿坐于案边,手捧清茶,瞥了她两眼,又细声说道:

崔钿勾起唇角,缓缓说道:“谁人要在庙会摆摊,都得事先到县衙申报。我把那些个博戏摊子,全都堆到了一块儿去,把他们赶到了清河边上,而你家阿母赌的那摊子,却是在另一条街上。这足以见得,这个赌钱的摊子,乃是有人私设的。我听了之后,便到了你说的那个地儿,想要抓个人赃并获,不曾想寻摸了遍,却是再没找到。”

徐三娘薄唇紧抿,手死死攥着绢帕,便听得崔钿说道:“燕子是外头来的,寄人檐下,确如你所说,是才秀人微,家门衰落,也不忘进取之道。而那大雁,是贾府主母的亲生女,虽说生来富贵,可却痴傻疯癫。你这亲事,可得问清楚,要看名姓对不对得上,生辰八字又是怎么一番说法,而你见着的那个东床快婿,又到底是不是最后入洞房的人。”

崔钿言尽于此,徐三娘却是明白了过来。那摊子未经申报,且只摆了短短两日,而冯牙婆,还死命拉着徐荣桂去赌,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主动借钱。这事儿越是深想,便越让人觉得可疑,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要让那徐家阿母赌个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塌下窟窿。

崔钿稍稍一顿,又说道:“贾府里头,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叫做文燕,诗文的文,燕子的燕,另一个呢,同音不同字,也叫做雯雁,却是云成章曰雯,徙鸟飞为雁。为了说得方便,前一个便叫做燕子,后一个就称之为大雁。”

还有贞哥儿的亲事,来回换了几个媒婆,说的却都很是没谱。怎么这寿春县的奸人歹人,全都扮作好模好样,非要跟她家说亲来了?先前徐三只觉得是倒霉,如今一想,却是明白过来,这并非是老天爷不开眼,实在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崔钿闻言,收回身来,笑了一下,轻声道:“你莫怪我多想,我也不是要咒你,只是这亲事,着实有些蹊跷。贾府的酒菜不错,比我吃得都精细,我每每犯馋,便要去吃上一回。有次席间,众人行起酒令,说了些玩笑话儿,结果惹得贾府主母,当即沉下脸来。我不明就里,忙不迭地一问,倒是听了件事儿来。”

这半年来,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正所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若是不赶紧将那有心人揪出来,只怕终有一日,或是她自己,或是她家里人,迟早要落入那人的陷阱中去。思及此处,徐挽澜心上不由一紧,眉头也霎时间拧到了一块儿去。

徐三娘见她如此,心中生疑,但老实答道:“淮南东路,扬州人氏。本姓也是贾,名叫作文燕。”

她站起身来,抬袖拱手,这就打算拜辞而去,不曾想那崔钿见她急着要走,赶紧出声将她唤住,随即无奈笑道:“徐老三,你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话没交代完呢。你今日有事问我,我呢,恰好也有些事儿,非得你帮忙不可。”

崔钿挑起秀眉,转了转眼珠,又压低声音,凑到徐三跟前,轻问道:“那小娘子,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徐三闻言,连忙正色,接着便听得那崔娘子叹了口气,挑眉说道:“我问你,韩元琨这个名字,你可曾听人提起过?”

徐挽澜闻言,皱眉说道:“那媒婆说的人,只是这贾家的一门远亲,千里迢迢投奔来的。虽是个破落户,家底儿算不上丰厚,且还是寄人篱下,但那小娘子,品貌才学,俱是上等。阿母但想着,等这两人成了亲,便买一处院子,让那小娘子搬出来住,也省得沾惹了大门大户的麻烦。”

这所谓韩元琨,即是那韩小犬的本名,徐三娘听魏大娘提起过,自然也有些印象。现如今崔钿忽地问起这韩小犬的事,徐三娘听在耳中,不由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如实答道:“他在魏大娘身边伺候,我每次去那魏府,几乎都能瞧见他的面。虽算不得有多相熟,但总归是能说上话儿的。”

崔钿稍稍一想,随即笑道:“巧了。若说这寿春县里,谁巴结我,巴结得最紧,一个就是太常卿袁氏,另一个,便是这贾家。其余诸人,似那魏大魏二,岳家之流,人家做的是买卖,老实交税便是,我也给不了甚么好处。因而那些商户,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给我送点儿稀罕物罢了。而这袁家和贾家,都是心粗胆壮的,想走官路,又知道我娘手腕厉害,便想着能沾沾我的光,恨不得每日里都找我去他府上吃酒,涎皮赖脸,好不烦人。”

崔钿闻言,凤眼一眯,高声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姓魏的着实可恨,连我都敢欺瞒。前些日子,我收了山大王送来的信,说是要将那姓韩的买回去。我找来牙婆一问,那牙婆说这韩元琨,现如今就在魏大娘府上。我便遣了差役,让她们登门去找魏大,哪知这婆娘竟给我装聋卖傻,咬死不认,非说府里内外,从没有过这等人物。我气不过,干脆让差役直接去搜,哪知东翻西倒,钻头觅缝,到头来也没瞧见那郎君的人影儿。”

徐挽澜蹙起眉头,点头道:“是有了些眉目。阿母急着定下,生怕过了这村儿,就再没这店儿,只是我心里头,却有些放不下。再说了,小弟十五岁都还没到,也不知她着哪门子的急。我今日前来,也打算找你问问。那贾府的事儿,你可有甚么消息?”

徐挽澜听得云里雾里的,稍稍蹙眉,又追问道:“这山大王是谁?他又为何,要将那韩郎君买回去?”

崔钿笑了笑,见她听不进去,便也不再相劝。她手持银勺,忽地又想起了甚么,提眉问道:“你家贞哥儿的亲事,我听说,好似是有眉目了?”

崔钿略感倦怠,伸手揉着眉心,低声说道:“你该也知道,宫里头管皇子不叫皇子,都喊‘大王’。那小子排行第三,人称‘三大王’,虽才十三四岁,可却性情乖戾,肆意妄为,谁人都不敢惹,时日久了,这‘三大王’便喊作了‘山大王’。他的生父,便是那已经病逝的韩皇后。听到这儿,你多半也明白过来了,三大王和那韩郎君,说近了是亲戚,说远了,交情也不浅。现如今韩家这风声过去了,山大王便起了心思,想要设法救他。”

徐三娘手儿纤白,细细剥着橙皮,无奈笑道:“唉,要不是这旁边就是大仙楼,供着神通广大的五大仙,我还当你被我家阿母附了身呢。我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官司是越打,赚得越多,卖花郎是越养,越觉得贴心。我这人胸无大志,实系凡庸之辈,不堪大用,娘子也不必枉费口舌了。”

言及此处,她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从前在京中之时,欠下了那小子的人情。俗话说的好,欠债莫欠人情债,怎么还,拿甚么还,都是由债主说了算,我说了并不算数。人家又是正经的天潢贵胄,我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对他自然是招惹不能,也招惹不起。”

崔钿的这番话,徐荣桂在家里头,是三番五次,来回地说,徐挽澜听得早就耳朵生茧,早就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崔钿瘪着嘴,苦着脸,又伸出双手,紧紧包住徐三娘的手儿,晃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哀求她道:“徐老三,你就行行好罢。你时不时就到魏府吃酒,想必和那妇人,也算是交情不错。我不求你别的,只想请你给我当个说客,帮我把魏大说通,让那婆娘心甘情愿,老老实实地,把韩元琨的身契,交到我手里头来。至于钱的事儿,只要她别漫天要价,我都给得起她。”

她清了清嗓子,又蹙眉说道:“徐老三,我这儿可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以后,还真就打算窝在这寿春县城,养着不识字的卖花郎,打着没意思的官司,过上整一辈子了?明年夏末秋初,就是三年一轮的州试,你这文章写得愈来愈好,就不打算去试试身手?”

徐三娘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若是崔钿以权势来压她,她或许就找个由头,推拒了事,可现如今这小娘子晃着她的手儿,撒娇卖痴,扮着可怜,说是寿春县的地方官吧,可瞧着却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而已,徐挽澜看在眼中,难免有些心软。

崔钿失笑道:“你少跟我这儿玩嘴皮子,你这样夸我,若是让前任知县李阿姐晓得了,你又要怎么圆回去?”

她稍稍垂眸,转念一想,又兀自思量道:若是能将那韩小犬,自魏大娘手里“救”出来,约莫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罢。

徐挽澜玩笑道:“知县娘子有所不知,你赴任以前,这寿春县里,到处皆是刁民恶棍,绿林大盗,风雨如晦,地狱变相。偏你来了之后,这寿春县立刻变了个样,是道不掇遗,夜不闭户,犬不夜吠,丰稔年熟。”

她先前瞧得分明,这魏大娘所贪爱的,不过是韩郎君的美貌。他之于她而言,仅仅是件漂亮华丽的锦衣绣袄罢了。若是衣裳丢了,那妇人或许会黯然伤心一阵子,又或许短时间内,再找不着替代之人,但衣裳到底是衣裳,常换常新,不足为道。

崔钿看罢,闲闲抬眼,定睛瞧着那徐三娘的侧脸,口中则笑道:“其实仔细说来,这寿春县的案子,大多也没甚么意思。先前我赴任之前,还以为自己能办几桩杀人案,判冤决狱,执法如山,可等到来了之后,却发觉这一年到头,全都是点儿鸡毛蒜皮的屁事儿。徐老三,你一身本领,就空耗在这点儿家长里短上头,你就不觉得烦么?”

然而对于韩小犬来说,若是他能离了魏府,重回京都,这便是他人生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转折点。他虽仍是贱籍,却不必再以美色侍人,做那圈牢养物,更不必为奴作婢,沦为俎上之肉。

眼下这徐三娘提起了官司之事,崔钿只管拿过来那状纸细看,匆匆一扫,便见这状纸写得丝分缕解,条理分明,引经据古,令人拜倒辕门,十分钦服。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回的结果,便如之前一样,还是这徐三占得上风。

思及此处,徐三娘稍稍一叹,到底是应了下来,无奈道:“说老实话,我和魏家阿姐,不过是酒肉朋友,虽有些交情,可这交情,算不得多深。因而我虽有心帮你,且必会尽力而为,但这事到底能不能成,魏大娘又到底会不会老实放人,我拿不准,也不敢打包票,你可千万莫要对我寄予厚望。”

人都知道她认钱不认人,便也不会过多跟她计较,背后骂她祖宗十八代,等到遇着了麻烦事儿,惹了官非上身,还是要来到徐家门前,奉上真金白银,请徐三娘帮着写讼状。一时之间,这寿春县城的讼师行当里,她是头一份儿的,谁人都压不过她去了。

崔钿见她松口答应,立时转忧为喜,手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口中高兴道:“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你是谁啊,你可是咱寿春县的徐巧嘴儿,你既然应承了下来,那这事儿是十拿九稳,保管能成。我呢,就甚么都不做了,只管计日以期,伫候佳音。”

半年时间里,徐三娘打了不少官司,势如破竹,连战皆捷,便连相邻几个县城的百姓,都听说过寿春徐巧嘴的名头。只是她干这行当,免不了要得罪人,且还要沾来一身的骂名——唯一能缓和的办法,就是告诉别人,我这人啊,不认公理,不认人情,只认那雪花花的白银,光灿灿的金锭,有钱便能请着我。

徐三见她如此,无奈摇头,接着又细问她了几句,问她是如何搜的魏府,又派了甚么人去搜。接连问罢之后,徐三这才起身离去,直接转到了县衙后院,叫了徐荣桂出来,并将这贾府的一只燕子,一只大雁,以及心中猜度,前因后果,对着她详细道来。

王瑞芝怀了孕,隔年仲春,便要生产。这养胎产子,生完了还要坐月子,养身子,前前后后,起码要耽搁上一两年的光景。她或是因为身怀六甲之故,情绪很不稳定,有时亲亲热热,拉着徐三说话儿,似是对这般日子很是满足,有时又话里泛酸,甚至哭哭啼啼,说甚么这一胎生完,要做些小本买卖,再不做讼师了。徐三娘见她如此,也不敢经常上门,生怕刺激着她,二人的关系,倒是由此渐渐疏远。

徐荣桂听罢之后,立时变了脸色,心急火燎,高声数落她道:“徐老三啊徐老三,你算哪门子聪明人?人家盯你都盯了半年了,又是要害你老娘,又是要糟蹋你亲弟,你却到了今日,才堪堪反应过来!依我来看,多半是你给人打官司的时候,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贵人。你若是早先听了我的话,去读书习字考科举,哪里还会沾惹这等麻烦?早就到开封做大官了!”

半年以前,岳家官司了结,秦娇蕊也没再出来过了,据说是彻底歇了作讼师的心思,一心备考科举。秦娇娥远赴庐州读书,半年以来,徐三也再没见过她回来。

徐三娘对她这一点最是厌烦,每回家中出了事,她不先想着如何解决,非要争个是非对错不可——当然了,只要被这徐阿母一说,徐三便全然没有对的时候。

崔钿之语,徐三听着,却是有些不明所以。她二人虽走得亲近,但两人到底是尊卑有序,身家有别,可以一同玩乐,却说不得甚么知心话语。崔钿眼下的这般模样,徐三娘也是不曾见过。她只管岔开话头儿,说起了这打官司的事来。

眼见得徐荣桂又开始数落教训,徐三娘也懒得同她争辩,只皱起眉头,平声缓道:“冯牙婆之流,你以后莫要再打交道;叶子戏之类的,甭管沾不沾钱,也绝对不许再碰。但凡有人拉你去赌,你都得给我记好了,这人没安一分好心,只想看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我自然是瞧不上这岳小青的,软壳鸡蛋,懦弱无能,十足的窝囊种。但我转念一想,我和这岳家女,其实也没甚么差分。她是一条道走到了黑,死不悔改,我呢,虽是走到了所谓正途上,但是我这作为,算不算是另一种软弱呢?”

她的语气很是平缓,可无形之间,却是威严十足。徐荣桂听着,心上不由一紧,虽有些不大情愿,却仍是低声说道:“你说恁多作甚么,我当然心里有数了。那姓冯的,我早就不搭理她了。叶子戏甚么的,我都十来天没摸过了。”

待到两日过后,徐挽澜带着状书,去了县府衙门。她与崔钿闲谈之时,又提起了这岳小青之事。那知县娘子听罢之后,叹了口气,纤纤素手拾起凉白剪刀,将那露香金橙,破作两半,自己留了半个,又分与徐三半个,再拿来银匙挖舀,口中则喟然道:

徐三扫她一眼,又负手而立,缓缓说道:“这半年以来,到底是谁人在背后指使,你不必多想了,我肯定会将她揪出来,狠狠教训她一回。至于给贞哥儿说亲的那媒婆,若是她果真受人所托,故意给咱家下套儿,我必不会饶了她去,定然要让她吃些苦头。依我来看,咱们和贾家的这亲事,也不必再说下去了。待我处理妥当,再说亲也不迟。”

面对这行号卧泣的岳家妇人,徐三娘也是别无他法,只能从旁轻声安慰。她哄了这妇人约莫一两个时辰,直至夜半更深,待瞧见这岳大娘安稳睡去,她才放妥了心,将岳家女的书画揣于怀中,带着满身风尘,归于家中院内。

徐阿母虽知此事确实蹊跷,但这心里头,却还存着一分侥幸。她稍稍一想,又强自笑着,低声说道:“老三你这话儿,也不能说得太死。或许是你想多了呢?说不定那媒婆就是个老实人,更不曾受人所托,燕子确实是燕子,大雁也确实是大雁,那甚么掉包计,都不过是你捕风捉影,思虑过甚。若是人家分明没这歹心,咱却推了这门亲事,平白无故冤枉了人家,岂不是耽搁了贞哥儿的金玉良缘?”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岳小青寻了短见,了此残生,留给岳大娘的,则是无穷无尽的追思与痛苦。这样的悲剧,与岳小青之过弱,岳大娘之过强,自然是分不开关系,但若是追根溯源,却难逃大时代的桎梏。

徐三娘勾唇一哂,随即冷笑道:“先前我便觉得不大对劲。这贾文燕系出名门,祖上还做过大官,到她娘这一辈,方才家业凋零,大不如前。她一心想要光耀门楣,为此不惜奔赴千里,寄人篱下,每日里闭门读书,力学不倦,只盼着有一日能朱衣点额,黄榜标名,入朝为官。再看看咱们徐家,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势,对她没有半分借力,她如何会瞧得上咱家?”

她眼下正是最难捱的时候,徐三若是此时给她分条析理,讲起那等所谓的“公道话”来,这可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徐三娘此言一出,徐阿母发着怔,想要反驳,却是无言以对。她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这便挽起袖子,转身回了院子里做工。徐三娘皱起眉头,思量半晌,这便出了县衙后院,朝着魏府门首行了过去。

岳大娘言及此处,抬袖抹了把泪,随即无力叹道:“三娘子,你来说句公道话。我这做娘的,可曾有过一分错处?我不求她跟我似地,每日里东奔西走,迎来送往,一头扎到了那钱堆里去,也不求她金榜题名,给我考个状元回来。我只想看她,老老实实,当个平常人,娶夫生子,在生意上也能打个下手。怎么到头来,我倒成了逼人太甚了?”

先前崔钿派下数名差役,长刀在手,皂靴在底,来势汹汹地闯入魏府,借着搜寻飞贼的名义,将这魏府上下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找见韩小犬的影儿。魏大娘一脸无辜,说甚么这采买仆役之事,都是下人办的,和她毫无干系。飞贼也好,韩郎也罢,她都死咬牙关,一问三不知。

岳小青先前听岳大娘说过,说那徐三娘夸她文采好,诗书画印,俱是一绝。她心里也清楚,她这些心血,待她身死之后,要么是被阿母留着,要么便是被放入棺中。只是人生在世,唯求知己,便是死前,她也殷殷惦记着,要将这些书画,托付于徐三之手。

崔钿见她如此,自然是被气得火冒三丈,和她也算是彻底杠上了。这小娘子左思右想,又疑心那妇人将韩元琨关在了别间院落,干脆每日派人盯梢,只盼着能瞧出一丝端倪,可谁知接连守了几日,那魏大娘都不曾有过分毫破绽。崔钿这下没了法子,只得求了这徐三娘出马。

岳小青受过鞭笞之后,不哭反笑,只道是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之后的接连数月,她都好似换了个人,每日里捧卷而读,读的是经史子集,执笔而书,书的是策论文章。岳大娘本以为她当真回心转意,走上了正道,不曾想今日回来,却见这不孝女竟寻了短见。

徐三娘缓步行来,走到这魏府门前,红唇紧抿,负手而立,好一会儿后,总算是拿定了主意。她无奈而笑,摇了摇头,这便掀摆跨步,登上石阶,在那朱红大门前立稳身形,抬袖握住兽面衔环,高声叫起了门来。

岳大娘要强一世,哪看得上女儿这副模样?某日她归于家中,进了岳小青房中,见这屋子如雪洞一般,空空荡荡,死气沉沉,又见岳家女手持剪刀,不住裁着纸钱,这岳大娘心里憋火,这便唤婢子拿来长鞭,对这岳小青笞打叱骂起来。

那魏大娘坐于府中,一听下人来报,说是徐三娘寻上门来,这妇人不由冷冷一笑,立时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七月末时,杨氏病逝。岳小青为此消沉不已,便连往日从不离手的笔墨纸砚,都就此搁置,任其落灰。她自己则每日卧于榻上,或是愣愣瞌瞌,好似游魂在外,或是时哭时笑,好若疯癫。

她二人虽说交情尚可,但即如徐三所说,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只能玩乐,不能交心。因而这魏家阿姐,并不拿那徐三当回事儿,只管遣了下人,去告诉那徐三,说是主母上铺子里查账去了,现下并不在府上,她若是有事在身,那只能改日再来。

那官司打胜之后,杨氏病情渐重。岳大娘原本有心对她下手,可眼见着这小娘子烟黄潦倒,气息奄奄,再有那岳小青苦苦哀求,岳大娘便干脆放了杨氏一马,只等她自行灭亡。

徐三娘一听这话儿,抿唇一笑,不慌不忙地道:“徐某人今日登门叨扰,找的可不是魏家阿姐,而是咱家小妹魏四娘。四妹妹不必读书,也不用做生意,往常都在府里好生待着,想来今日,该也不例外罢?”

千愁万绪,齐齐上涌。岳大娘连连举盏,自饮苦酒,断续间将这岳小青的后事,一一交待了出来。

那仆妇可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闻得此言,张了张口,转了转眼珠儿,随即强笑道:“真是不巧。四娘子去别家府上吃茶去了,现下也不在府中。”

这酒中涩意,岳大娘自然也品出来了。她原本情绪尚还稳定,可这酒一下肚,苦意翻涌,这妇人不由得手上微抖,两行泪下,口中颤声道:“这是小青在怨我呢。”

徐三娘点了点头,含笑道:“阿姐是大忙人儿,指不定甚么时候回来呢,我便不等她了。但是四妹妹嘛,既是吃茶去了,约莫过不了多久,便会驾车回来了,我等等她便是。”

二人话及此处,岳大娘便举起酒盅,一饮而尽。徐挽澜也跟着抬袖饮酒,可待到黄汤入口之时,她的眉头,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皱——按理说来,这酿了十八年的美酒,该很是好喝才对,哪知这女儿酒,却竟带着些许苦头儿,着实有些难以入口。

她笑眼弯弯,盯着那愈发慌张的仆妇,接着说道:“阿姐先前可是说过,她拿我当亲姊妹一般,我若是要来府里,哪一个都不能拦下。如今我不过是想进府里头暖和暖和,吃两盏茶,顺便等四妹妹回来,娘子该不会要拦我在外,让我在寒风里头,挨饿受冻罢?”

岳大娘稍稍一顿,又重重叹了口气,道:“这女儿酒,乃是生下小青之时,在那桂花树底埋下的。原本打算,在小青娶夫之时,把酒挖出来,和她一块儿喝了。但那亲事,前前后后,惹出了不少事端。这饮酒之事,便只能暂且搁下。现如今她也不在了,倒不若把这酒也喝了罢。”

她这一番快言快语,唬得那婆娘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儿来。这仆妇讷讷地张着嘴巴,心里头不住地发着慌,才打算要张口应对,便见那徐三娘又笑了笑,缓声说道:

徐挽澜见她情绪尚还算平静,便低声说道:“大娘言重了。咱岳府的清粥小菜,瞧着好似寒酸,但若细细品之,皆是有滋有味,足以见得府上厨娘,手艺极好,功底极深。我这可不是客气话儿,我是真这么想的。”

“阿姐或许是有甚么不为人知的难处罢?我呢,自然也不想太难为你,你只要告诉了我,四妹妹去谁人府上吃茶了,我立刻转身就走,绝不在此生事。这寿春县城里的人家,我也算是都有些交情,阿姐不便担心,只要你说了姓,那我肯定能找着人。”

岳大娘却是一笑,又唤了外间婢子,叫她将那坛女儿酒搬来。色浓味醇的女儿红上了桌,二人各自斟满,那徐三娘紧紧握着酒盏,便听得岳大娘缓声说道:“先前是我对不住你了,你每次来我府上,我也不曾好生招待过你,今日就用这酿了十八年的女儿酒,飨客谢过。”

魏四娘眼下就在府中,这仆妇倒是想胡编乱造,敷衍过去,赶紧送走这利齿伶牙的徐巧嘴儿,可她偏又有些心惊胆怕,惟恐多说多错,反被她抓了把柄,且又怕这徐三娘,当真找到她说的人家里去,平白惹了事端出来,

一听岳大娘此言,徐三娘睁大眼睛,心上一震。方才她是不敢开口,时至此时,却成了无言以对。

仆妇愈想愈是慌乱,鬓角也被汗水沾湿。她抬袖抹了把汗,心上一横,才打算随便说个人家,赶紧将这瘟神打发走,不曾想便在此时,她身后有一女子轻声说道:“瞧你,倒是糊涂了。我分明吃完茶便回了府,你又要徐三娘子,到何处去寻我呢?”

徐三见状,心生忧虑。饶是她花言巧语惯了,此时也不敢胡乱开口,只得默然上前,垂手而立。半晌过后,那岳大娘叹了口气,屏退下人,拉了徐三近身,抚着她的手儿,低低说道:“早先差人去叫你,是因小青说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回。她向来念你的恩,便想将那些字画,送与你去。”

仆妇闻言,心上一紧,回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好。眼前这小娘子,一袭素裙,眉眼清秀,不是旁人,正是徐三要找的魏四娘子。

待到她行至岳府,才跨过门槛,便隐隐听得一阵凄楚哭号,由远而近。婢子低头耷脑,噤然不语,但将徐三娘引入堂中。徐三甫一入门,稍稍抬眼,便见岳大娘手按心口,倚坐案边,面色青灰,形容憔悴,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徐三瞧在眼中,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若是那仆妇还打算扯谎,徐三自然有法子,逼得她不得不将自己迎入门内。然而眼下魏四娘出了面,还主动请了徐三进门,这事情可就容易多了。

徐挽澜叹了口气,好生交待了唐小郎一番,又说今日风雪大作,天寒水冷,叫他莫要多待,早早回家歇息。言罢之后,这徐三便步履如风,朝着那三灾八难的岳家门首寻去。

徐三娘瞥了那仆妇两眼,但笑不语,这便掀摆抬靴,跨门而入。她知道,自己这一回,却是又赌对了。

那岳氏与太常卿一案了结之后,这徐三娘,也没再听过岳杨二人的消息。她没甚么机会见到岳大娘,只得趁着去魏府吃酒之时,和那魏大娘探问几句。只是这到底是岳府家事,饶是魏大娘长目飞耳,消息灵通,她也打听不来这岳小青后续如何。

先前她在院子里撞见过韩小犬一回,只凭那郎君身上沾惹的气味,便猜到他与魏四娘,多半有些不明不白的牵扯。在叩门之前,徐三便想清楚了——

徐三娘闻言,不由蹙起眉来,心里也有些猜疑不定,不知这岳家到底是出了甚么要紧事儿,非要找她上门不可。难不成那岳小青,又惹出了甚么官司?

一来,只要她今日进了这院子,她和魏大娘,以后便连酒肉朋友都做不成了;二来,她来找魏大娘,而魏大娘,定会找个由头,推说自己不在,对她避而不见;三来,若是魏大娘不肯见她,那她要想和韩小犬说上话儿,便只能靠这暗藏一番心思的魏四娘了。

他稍稍一顿,又放低声音,轻声说道:“奴自然晓得娘子去找了何人,身在何地,只是奴早就打定了主意,绝不跟阿母走漏风声,因而也不好直说。”

魏四娘在这边迎了徐三进府,那边厢魏大娘得了信儿,怒拍茶案,立时便恼火起来。只是她想了一想,又觉得多半出不了甚么事儿——只要他们找不着韩小犬在哪儿,那就算不得是人赃并获。甭管有多少人指认,都不过是空口无凭。至于这魏四娘,虽是不大听话,可她也不是甚么要紧人物,待那徐三走了,再教训她也不迟。

她此言一出,唐玉藻猛地回过神来,急急说道:“阿母回家找娘子去了。方才有两个小娘子来了咱家摊子,说是找你找不着,便来阿母这里寻问。那小娘子自称乃是岳家婢子,似有急事在身,奴和阿母不好多问,可也不知三娘去了哪儿……”

魏大娘思及此处,冷笑一声,这便召来仆侍,叫他们赶去四娘子的院子里去,定要听清楚这二人,到底说了些甚么话儿。

唐玉藻微微一怔,竟一时忘言。徐三则含笑问道:“今儿阿母怎么没来看摊儿?客人这样多,只你一个,如何忙得过来?”

魏大娘的奴仆得了令,急急忙忙,赴往魏四娘的小院。不曾想这几人到了院门之前,定睛一看,便见两扇门板紧紧闭住,抬手去推,也是纹丝不动。几人犯了急,思来想去,干脆叠起了罗汉,你踩着我肩膀,我扶着你脚跟,一个摞一个,着实很不容易。

她微微一笑,缓步上前,抬起一道食案,给几位食客送了汤羹。那唐小郎急急回到锅边,见到桌上空无一物,心上一紧,还以为是被人趁虚而入了。他正发着急,再一回头,便见徐三娘立在身前,眉清目明,盈盈欲笑。

而在这四方小院里,厢房屏风后,魏四娘已然红了双眼,紧紧握住徐三娘的胳膊,将那韩小犬连日来的遭遇,对着她细细讲了起来,泣声说道:

徐三娘暗中瞧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唐玉藻受了这朝代的审美影响,平时说话办事儿,多少有些柳娇花媚,忸怩作态,可现如今他忙了起来,也顾不上矫揉造作,瞧起来反倒顺眼多了。

“徐三娘,我求求你,你赶紧救救韩郎君罢!阿姐好狠的心,韩郎君是何等艳色,她倒舍得将他锁在笼中,甚至还将那笼子,藏到了猪圈鸡窝后头!这还不算,她生怕韩郎君发出声响,又堵住他的嘴,锁了他的手脚,再用干草垛,将四周都围了起来,这才避过了知县娘子的搜寻翻找。韩哥哥沦落如此,实在可怜,三娘子,求你救救他罢!”

唐玉藻似落汤螃蟹一般,先舀出那刚出锅的咸蛋黄豆腐羹,挨个盛入瓷碗之中,再手捧食案,将客人所点的汤羹,一一送到桌上。这大雪初落,该是最冷的时候,可他忙里忙外,额前竟生出了一层薄汗来。

徐三娘听得此言,心上不由一震。她低下头来,凝视着那哭红了眼的小娘子,沉声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魏大娘并不信你,必不会将此事说与你听。”

那唐小郎此时正手忙脚乱,在摊子上做着热气腾腾的豆腐羹。其实徐家这摊子,说不上多火热,也算不得多惨淡,但今日是腊月初雪,天寒地冻,这过往行人见着这热乎乎的吃食,难免有些迈不动步子,因而徐家这豆腐摊的生意,今日格外地好,而唐小郎,自然也是格外地忙。

魏四娘低低泣道:“先前我给韩哥哥送了个香囊,他虽不曾系在身上,却也一直放在袖中,走到哪儿都要带着。那日哥哥忽地不见,又有差役来府上搜寻,说甚么要抓大盗飞贼。府里头乱作一团,我干脆趁此机会,四下寻摸,只盼着能找到哥哥的藏身之处。找着找着,便在猪圈前头的草垛里,找见了我亲手绣的这香囊。待差役娘子走了之后,夜里我又偷摸寻到这猪圈,好不容易盼走了看守的仆妇,再绕过来一瞧,果然发现了被困在笼中的韩郎君。”

待她走到帽儿巷侧的夜市之时,已然是日落西山,黄昏月上。徐三娘见大雪初停,这便收起绿油纸伞,负手而行,缓缓走入人群之中。

她稍稍一顿,微微咬唇,随即又低声说道:“韩哥哥跟我说了,阿姐费尽心思藏他,多半是京中有人来救他了。他还说,别人都信不过,只徐三娘你,约莫还能帮上点儿忙。”

娇鸾雏凤,依依话别,又定了幽期密约,只盼着几日后再来相会。二人别过之后,晁缃因夜里头要守园子,这便转身回了山上,徐三则撑伞而行,赴往城中。

徐三娘听得这话,撇了下嘴,叹了口气,接着抬起手来,揉着眉心,轻声说道:“那小子还说甚么了?”

这小情人儿,就是爱互相操心,徐三娘怕他挨冻受寒,晁四郎则怕这雪天路泞,她下山之时,失足跌倒,摔上一跤。眼见得徐三要走,晁缃心有不舍,却也不好挽留,这便撑起绿油纸伞,挽着她的小手,踏着松软白雪,一步接着一步,将她送到了山脚下来。

魏四娘咬着下唇,细一回想,猛地忆了起来,急忙抓着她说道:“怪我糊涂,这么要紧的话儿,竟然才想起来,差点儿误了大事。韩哥哥说了,说也不必赶着救他,等到过了腊月,进了正月,再来接应他也不迟。我想不通他这话的意思,而这想不明白的事儿,自然也不大记得牢,故而方才,竟是没想起来。”

她心里不放心,又笑着叮嘱道:“烧这炭火盆的时候,可千万莫要锁门闭窗,还是用我那手炉脚炉罢。还有,你这过冬的衣裳,满打满算,才不过三两身,这哪里说得过去?待我这官司结了,再给你做几件大袄,定要将我的四郎,扮得又美又俊。”

那韩小犬到底甚么用意?他都这样惨了,竟还不急着脱身?便是忍辱含垢,也要在魏府待到正月,他这是在暗中谋划甚么?

徐挽澜见了,忙将书卷放入袖中,又将先前所写的状纸收好,这便转过身来,对着那晁缃笑道:“天色渐晚,雪愈下愈大,若是待到天黑了,我怕是不好走回去了。趁着现在路还好走,我还是赶紧下山去罢。你夜里头守园子,可得掩好门窗,小心别冻着了。”

徐三娘这般想着,眉头不由紧紧蹙起。她眯起眼来,细细打量着那貌不惊人的少女,半晌之后,勾了下唇角,口中则温声说道:“四妹妹,咱两个现如今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你有甚么事儿,也不必瞒了我去。我这人,口风紧,嘴巴严,也算是有名的,你只管放心便是。四妹妹,你就老实告诉我罢,你和韩郎君,是不是暗约偷期,私定终身了?”

二人说了会儿话儿,用罢了膳,徐三娘披衣起身,立在檐下,却见茅草屋外,山峦之间,大雪飘扬,如鹅毛鹤羽,纷纷下落。她先前来时,草间不过铺了一层薄雪,才不过眨眼的工夫,这积雪已然没过靴底。

徐三此言一出,那魏四娘乍然红了脸,眼睫毛忽闪忽闪,羞得不成样子,忸怩半晌,方才低低说道:“我和韩哥哥,还不曾把话说开……只是,倒也不必说开。他愿意跟我说话儿,愿意对我笑,却不对阿姐笑,愿意收下我的香囊,且每日都带在身上……个中情意,不言自明。”

晁缃点了点头,附和道:“这婚娶之事,乃是天缘凑合。贞哥儿这亲事,还是该深虑远议,不可造次。”

徐三娘听得此言,心上不由一沉。她静静地瞧着魏四娘,眉头微蹙,兀自思量起来——

徐三娘抿了抿唇,叹气摇头道:“现如今的我啊,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惊弓之鸟。贞哥儿前几次说的亲事,乍一看起来,都挺靠谱的,事后再一回想,却都吓得我一身冷汗。若是当初识人不清,糊里糊涂地将贞哥儿嫁了过去,那岂不是亲手将我这弟弟,送入了虎穴狼巢?这一次的事儿,瞧着好似十成九稳,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放心不下,待我得了空,还要托人去扫听扫听。”

这魏四娘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时候。那韩小犬若是果真心里有她,又如何会迟迟不跟她挑明?有言道是困兽犹斗,这韩郎君虎落平阳,已然是笼中穷鸟,走投无路,而这魏四娘,就是他迫不得已的“困兽之斗”。

晁四郎闻得此言,眉头舒展开来,温声笑道:“如此一来,儿也安心了。对于世间男儿来说,嫁人便如同投胎,若是贞哥儿能找对人家,以后只管享福便是,三娘你也能省心不少。”

徐三娘思及此处,垂下眸来,默不作声。可那魏四娘,却是已经憋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个能放心说话的人,直恨不得将自己与韩小犬的每次相会,每次接近,每次若有若无的暧昧,都跟徐三娘讲个一清二楚。徐三皱着眉,便听得那少女羞涩说道:

她稍稍停箸,又笑道:“哪知道这小娘子,竟和媒婆所说的,一般无二,没甚么差别。论起相貌,当得起清秀二字;论起才学,也是实打实的,做不得伪;祖上确实做过大官,她本人呢,也确实很知上进。”

“韩哥哥在笼中之时,已然答应了我了。他若是被京中贵人救了,说不定就会重归贵籍,到那时候,他就能明媒正礼,嫁我为夫了。我娶了他,便也能抬作贵籍,离了寿春,到开封府去。我从阿姐手里救下了他,他也从阿姐手里救下了我,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当真是天付良缘!”

徐三点头道:“见了。我特地去了贾府,亲眼瞧了瞧那小娘子,又问了她几道科举试题,试试她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

徐三娘听到这里,却是重重一叹。那山大王若是真的本事通天,如何会待到半年多后,才给崔钿送信,要这韩小犬的身契?那位皇子,才不过十三四岁而已,半点儿实权都没有,且又是男儿之身。他能救这韩小犬脱离魏府,多半已然是尽力而为了。若说给韩郎君复为贵籍,这又谈何容易呢?

晁四郎微微蹙眉,又捧着饭碗,轻声问道:“那你已见过这贾娘子了?她和那媒婆所说,能对得上么?”

韩小犬对魏四的许诺,根本就是空头支票。前提永远都不会成真,而紧跟其后的结果,自然也不会成真了。

眼下晁四郎提起了贞哥儿说亲之事,徐三娘听着,不由笑了笑,清声道:“常言说得好,搬挑口舌媒婆嘴。阿母听了她的话儿,觉得两边很是合适,可我却是信不过她。正所谓耳闻是虚,眼观为实,我啊,非要亲自去瞧瞧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