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不平则鸣 > 青荷叶子画鸳鸯

青荷叶子画鸳鸯

她叹了口气,立起身来,这便将那荷囊拧了水,再用干净的绢儿包好,细细一卷,搁入另一个装钱的荷囊里头。这徐三娘再一回身,冷冷瞥了那偷儿两眼,这便揪着他去找了巡街的差役娘子,并按照先前所言,只道那荷囊并不值钱,也算是未曾过多为难这小郎君。

徐三娘低头一看,却见那荷囊非但已经湿透,便连那绣线都已被扯散。她费了好一番工夫,熬更守夜,针针心血,才绣了这并蒂莲花,现如今却被勾了个七散八落,好不狼狈。

这一出麻烦虽是了了,但这徐三娘的心中,却是很不高兴,只闷声不吭,敛起裙据,朝着那长塘湖东面赶了过去。待走到了那约定之所,徐三娘抬眼一看,便见荷叶田田,青翠照水,更有芳莲九蕊,粉融红腻。而就在那荷阵之间,有孤舟一叶,挽于水间,船头有个白衣郎君,面带薄纱,手扶木桨,正微微倚头,笑看着她。

说来也巧,他才一俯身入水,便见一条小舟的底部,正挂着个荷囊,却原来是那荷包入水之后,阴差阳错之下,被这船尾给钩扯了去。偷儿心中大喜,连忙扯下荷囊,出得水中,朝着岸边的徐三游了过去。

徐挽澜一看见这晁四郎,连忙面上带笑,急急走了过去。那晁缃立起身来,扶着她上了船,待她好生坐下,这郎君也才跟着坐下。

这偷儿闻得此言,忙不迭地找河边人家借了渔网,又跳入那河水之中,急急捞了起来。捞了好一会儿后,见还没有动静,徐三娘心里着急,而那偷儿却更是着急,这便丢了竿网,纵身一跳,去河底寻摸。

二人也不急着泛舟,只紧紧挨着,说起了话儿来。那徐三娘先摸了摸自己做的那糖饼,面上不由一喜,道:“这糖饼可是我亲手做的,还有几分热乎劲儿呢,阿郎不能不吃。”

那小儿被她一吓,哆嗦了半晌,这便开始求饶。徐三娘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又对他沉沉说道:“这池子不深,流得也不快,你赶紧下去给我捞。若是捞上来了,这荷囊便只值几十文钱,若是捞不上来,那它便当得起百十银锭。”

因那崔钿在地图上,只将长塘湖西南两面标作了赏荷之所,因而这一双小情人所在之处,很是清净,除了这一叶孤舟,放眼望去,也再瞧不见别人。晁缃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便抬起手来,解了面纱,缓缓拿起糖饼,细细咀嚼起来。

徐三娘却偏要仗势欺人,哂笑道:“你这小贼,还敢抵赖!你可知我是谁?我本姓为徐,家中行三,不巧不巧,正是讼师一名。那县府衙门,我出出进进,不知去了几百十回。我若想说你偷了,那你就一定偷了。我若说那荷囊能值百两,那它就一定值得起。”

这少年郎一面吃着,一面又微微蹙眉,朝她清声问道:“你可吃过了?莫要像昨日一样,明明已经饿得不行,却还强撑着不说。”

那偷儿听得心里发凉,口中仍强自狡辩道:“你说奴偷了你的荷囊,你又有何真凭实据?”

徐挽澜眯眼笑道:“你不能说‘你’,你得说明白了,这个‘你’,又是谁?”

“人言道是,窃货曰盗,害身曰贼,你小子窃了我的祸,害了我的身,是死罪不可免,活罪逃不得!依照《宋刑统》所言,若是被捉获窃盗,那赃物值几两银子,便要被打上几十板子。若是满了三十两,那可就不是打板子的事儿了,非得押至刑场,斩首示众不可。而若是贱籍郎君犯得此罪,但凡满了十两,便要处以极刑。”

晁缃不由失笑,连忙道:“你是小碗莲。小碗莲可不能饿着肚子。”

徐挽澜倚在桥边,心上一沉,冷冷抬眼,朝着那偷儿逼视过去。那小子被她这眼神一剜,直吓得打了个激灵,他这张了张口,才打算摇尾乞怜,蒙混过去,不曾想却听得那小娘子冷笑道:

徐挽澜玩笑道:“晋人有诗为证,‘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我光在这儿看着你,便已经饱得不行了。”

那偷儿却是并不甘心,还想着要挣脱了去,死命往前一扑,却又被徐三娘狠狠一拽,他这身子一歪,便靠到了那桥边上去。这小子倾身向前,那怀里的荷包竟也跟着飞了出去,徐三娘杏眼圆睁,紧抿红唇,急急伸手欲抓,可仍是扑了个空,只得眼睁睁地瞧着那荷包坠入水中,打了个转儿,便倏忽不见。

晁缃闻言,微微红脸,笑着摇了摇头。他将那糖饼吃罢之后,拿绢帕擦了擦手上的饼渣,又温声笑道:“小碗莲的手艺,着实不错。这糖饼香甜可口,足可见是下了工夫。”

这徐挽澜虽说自打穿越以来,疏于锻炼,体力也比前世差了不少,但她此时却是怒火中烧,气得不行,一心只想将那小子拿下,再将那绣了两三个时辰的荷囊拿回手中,因而也是跑得极快。那偷儿才跨步上桥,尚还喘着气,便被这徐三娘给紧紧揪住了后领子,直勒得这小子脸色一白,几乎喘不过气来。

徐三娘把玩着头发,又笑道:“那是它甜,还是我甜?”

这偷儿吓得一身冷汗,匆忙将那荷囊塞入怀中,这便撒开丫子,拔足狂奔,拿手撇开众人,急急往那桥上跑去。徐三见状,火冒三丈,哪里肯将他放过,这就敛起裙据,势若脱兔,紧追不舍,猛冲过去。

晁四郎想了一会儿,低笑道:“还是你甜。”

他只当是得了手,不曾想那徐三娘却是反应极快。他才一扯下那荷包,还来不及掂量,便见那徐三回过头来,伸手向他抓去。

徐三却是佯嗔道:“你个骗子,你都没尝过我,怎么知道我甜?”

却说有个偷鸡摸狗的小儿郎,正在街上来回晃荡,忽地瞥见这小娘子,腰间竟挂了两个荷包。这小子一琢磨,只当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这便蹑手蹑脚地凑上前来,手儿一抽,把那绣着莲花的荷包,立时给扯了下来。

闻得徐三娘这调笑之语,晁四郎不由双颊微红,低头失笑。

却说隔日里晌午过后,那徐三娘先将那绣莲荷囊系于腰间,接着又包了几块亲自做的糖饼,紧紧抱于怀中,这便提步出门,赶着去赴那晁四郎的长塘泛舟之约。整一路上,这徐三娘是春心荡漾,胡猜乱想,只顾着快步流星,穿街过巷,却不想行至半道,偏有那枝节蔓草,横生出来,惹了一起事端,挡了她的去路。

徐三娘眼儿弯弯,笑看着他,又掏出绢帕,边给他擦拭着唇边没抹掉的饼渣,边故意逗弄他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可得说明白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甜的?”

唐玉藻见她应下,不由得眯眼而笑。徐三娘却是顾不得领会他的心思,熬了两三个时辰,已然是十分倦怠,洗漱罢了,便和衣而眠,闭眼睡去。唐小郎看在眼中,心上一黯,兀自有些慨叹起来。

晁四郎勾起唇角,目光温柔,但笑不语,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夜里,那晁家阿母交代过他的话儿来。

她稍稍一顿,又轻声说道:“最后一日罢。最后一日人少,我便带上你和贞哥儿,出去玩儿上一整日。”

夜里头那晁阿母跟在他身后,对着他反复叮嘱,说是虽和那徐三签了契书,可他到底还没进那徐三的院子,算不得是徐三的人。平日里若是和徐三走得近些,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千万要留心,莫要让那小娘子占了便宜去。

徐三娘一听,以手支腮,睡眼惺忪,含笑说道:“你这小狐狸精,分明是自己思了凡,想要去那庙会逛逛,却偏还扯来贞哥儿做幌子,当我看不透你那点儿小心思么?”

晁阿母可说了,若是她要拉小手儿,那便必须要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绝不能甚么都由了她去。若是她的手不老实,上下揣摸,甚至还探入衣内,那可千万不能让她摸了要紧之处。要是她想亲嘴咂舌,一定要推拒开来,只许她亲两下脸儿。

“贞哥儿接连几日,都不曾出过门了。今儿那邻家郎君来了咱家院子,言谈间说起了那观莲庙会,不过是三两集市,倒教他说得比开封府还热闹。贞哥儿听了之后,虽不曾明言,但奴瞧着他那模样,确实是动了心,想要去那庙会上逛逛。”

而要是她按捺不住,想要吃干抹净,那他晁老四,可千万得守身如玉,严辞推拒!只这一道坎儿,最是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小娘子跨了去!

徐挽澜止了哈欠,定定地朝他看了过去,而那唐玉藻却忽地笑了,眉眼间与往日一般无二,只端来锡盆,摆上盥洗之物,细心伺候她洗漱。那徐三娘只当自己是犯了困,瞧花了眼,倒也不曾多想,只一手撑腮,由那唐小郎洗着脚,迷迷糊糊间,便听得那唐玉藻低头轻声道:

晁稳婆夜里头反复交代,生怕这买卖做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家里头亏了本钱。只是这卖花郎,早就认定了徐三娘,哪里还会听她这番教诲?更何况,他相信徐挽澜,绝不是那等出尔反尔,始乱终弃之人。

徐挽澜搁了荷囊,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一抬眼,便见那唐小郎就在身边站着,眉眼间晦明不辨,虽瞧起来好似是不大高兴,但他今日的这不高兴,却和往日的那撒娇撒痴,截然不同,全然两样。

对于晁氏之言,晁缃只管敷衍过去,全不放在心上。因而此时那徐三娘悄悄伸手过来,搭到了他手背之上,这晁四郎也不曾惺惺作态,明推暗就,只对她弯唇一笑,这便将她的手儿紧紧握住。

待到丑时之初,夜深人静,这徐三娘揉了揉眼,总算将那荷囊绣好。她手捧着荷包,瞧了半晌那翠茎风荷,愈想愈是高兴,忍不住眼含春意,弯唇而笑。

晁四郎的这一番心思,徐挽澜自是不知不晓。她紧挨着他,逗弄罢了,稍稍一想,又自荷包里拿出了那绣莲荷囊,置于掌心之中,奉于晁缃眼前。

徐三娘这一绣,便足足绣了两三个时辰。那贞哥儿原还想陪着她,徐三娘却不忍让他熬夜,花言巧语,哄了他回屋上炕,剩下自己一个,点着孤盏烛灯,埋头低首,手拈针线,穿花纳锦。

晁缃微一挑眉,打量着那荷囊,只见那石榴形状的小荷包,非但被水浸得湿了个透,便连绣线也被挑散开来。他微微一怔,接过那荷囊,蹙眉问道:“这是何物?”

唐玉藻瞥了两眼,晓得没自己插足的余地,心上没来由地有些酸涩,只给二人端了茶水,这便瘪着小嘴儿,出了屋去,浣衣扫地去了。

徐挽澜依偎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昨夜绣这荷包,足足绣了有两三个时辰,直到丑时,方才上了炕席。本想着要将这绣着莲花的荷囊,当做是生辰礼,好生交到你手里头,可谁知今日出门,半路出了岔子,我这可怜的小荷包,便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那徐守贞闻言,微微一笑,这便应了下来。姐弟两个凑近灯下,一个低着头,蹙着眉,手上拈着针线,细细绣起莲花,另一个静静陪伴在侧,偶尔出言,指教两句。

她微微偏头,倚在那少年的肩上,沮丧道:“这线勾成这样,补也补不得了。你留着这荷包,全当是个念想罢,多少也算是我的心意。”

徐挽澜连忙笑道:“不不,我不是叫你替我绣。我是说,我若是有甚么不明白的,便想请守贞小师傅指教于我。”

晁缃闻言,心头发热,不由低下头来,细细端详起那沾了水的绣莲。虽说绣线已被勾散开来,但这并蒂莲花,倒还剩下一朵,勉强算是完整,由那绣样来看,这徐三娘,当真是下了工夫,倾注了心血。

贞哥儿轻轻抿唇,细声道:“阿姐可要儿帮你绣完?儿绣得快,约莫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将余下的补完。”

少女的那一片真心真意,就在这针线之间,荷囊之上。晁缃用手指摩挲着那莲花,只觉得感慕缠怀,动容不已,心间一片激荡。

他借着灯烛,定睛一看,便见那荷囊乃是石榴形状,深蓝布子,其上绣了半朵粉白莲花,虽说针脚着实有些笨拙,但乍一看来,倒也是有模有样,足以见得这徐三娘,远不似她说的那样粗笨。

徐挽澜见他只盯着那荷囊看,不由一笑,伸手罩住那绣莲,口中巧声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嫌我绣活太差,还是说,你太感动了,以致于一时忘言,恨不能抱头痛哭?”

唐玉藻在旁听着,颇有几分不信,自是那徐守贞听了之后,自是深信不疑,连忙将那荷囊搁在手中,细看起来。

晁四郎笑容轻浅,但将那荷囊细细收好,随即系上面纱,两手搁至桨板之上,顾左右而言他,含笑说道:“马上要到酉时了,咱们往东边走走,待划到那湖心岛一侧,便可以在莲荷之间,观赏日落了。”

稍稍一顿,这徐三娘又轻声道:“我……我有个相熟的小娘子,明儿个是她生辰,我也没甚么好送她的,便想着将这荷包再缝补缝补,多少也算是份心意。我央你过来,便是盼着贞哥儿你不吝赐教,帮我一回。”

徐挽澜其实有些不大想走,毕竟这里四下无人,说起话儿来,也算方便,若是走到那人多的地儿去,无论干些甚么,都生怕被人瞧了去,着实有些束手束脚。只是眼见得晁四郎这般安排,她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但想着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也不必急于一时不是?

“贞哥儿,你还记得不?几年以前,阿姐我一时兴起,还跟守贞你学过半个月的刺绣。只可惜我这人,口巧手拙,干起绣活儿来,粗笨得很,你瞧我四年前绣的这荷包,如今看来,真是丑得入不了眼。”

一双小儿女坐于舟中,那白衣郎君手持桨板,轻移慢转,泛舟而行。轻舟一叶,自翠茎风荷间,荡出点点涟漪,分开片片浮萍,朝着那湖心岛一侧,缓缓移荡过去。

唐玉藻微微垂眸,将那满上茶水的砂瓶置于桌上,随即提起那小耳朵,细细听了起来,便听得那徐三娘对着贞哥儿笑道:

徐三娘以手支颐,默然无言,只微微含笑,看上一会儿荷花,再回头看一会儿晁四郎,只感觉清风拂面,花香扑鼻,当真是好不快活。

她匆匆立起身子来,翻箱倒柜一番,总算是自妆匣底下寻出了个荷囊出来。她半蹲着身子,将那荷囊捧在手心,皱眉扫量了一会儿,这便站起身来,唤了院子里的贞哥儿过来。只是她这一唤贞哥儿,那唐小狐狸也听了动静,心上一动,这便假装是端茶送水,缓移娇步,凑了过来。

少顷过后,小舟行至湖心岛一侧,眼前所景,也随之开阔起来。徐挽澜环视四周,但觉得晁四郎找的这地方,既有莲花围簇,浮香绕岸,亦可以举目千里,游目骋怀,确实适合观赏日落。他这人,果然如她所想,很知情趣,虽说并不识字,却也有高情远致,未曾落了俗套。

纵是这徐三聪明绝顶,此时陷入这儿女情事里来,也是颇有些拿捏不准,持疑不定,左右为难起来。这徐三娘思量半晌过后,总算是做了决定。

而这地方最妙之处,却并不在于景色,而在于举目四望,竟也没有旁的船只。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这晁四郎,事先早就有了打算。

送太值钱的,怕惹他多想,送太便宜的,又怕他误以为自己并不上心。

徐挽澜左看右顾,心上一喜,很是高兴,只殷殷抬眼,看向那白衣少年。少年郎搁了桨板,牵着她的手儿,将她拉近了些,随即笑着说道:“天色尚早,倒还可以歇上一会儿。约莫再过上一炷香,便可见得落日晚霞了。”

送书罢,倒是长久了,只可惜他大字儿不识一个。

小情人牵着手儿,紧紧挨着,坐于小舟之中,笑着说起了话儿来。那徐三娘出了主意,要这晁四郎,拿那莳花弄草之道,出题考校于她。少年郎应了下来,稍稍一思,便接连出了题目,而这徐三娘,记性向来不错,只要他问的题目,曾在那《抱瓮录》中提起过,她便绝对能一字不差,回答出来。

送吃的罢,没一会儿就嚼巴没了,倒没个长久的意思。

二人闲谈之际,便见那丽锦天色,于江面之上,缓缓铺陈开来。圆月摇金,余霞散绮,直看得徐三兀自生叹,暗想道:无论是何夕何年,何方何地,这日落之景,倒都是一般无二。她定定地看着这日落,竟有一瞬,忘了自己已然身处异世,寄作他人。

要不然有样学样,也送他些花种子?只是她并非个中行家,不过草草读了两三本册子而已,着实不擅此道,唯恐闹出了笑话儿来。再说了,她能在街边随手买着的花种,他约莫也瞧不过眼罢。

她抿了抿唇,缓缓收回目光,又向身侧看去。那少年郎一袭白衫,面带薄纱,那壮丽的落日景象,映在他那黑曜石般的瞳仁内,竟给他那一双眼睛,染上了淡淡的金红之色。

眼见得那徐家阿母服了软,且乖乖交了锁匙,徐三娘便也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内,寻思起那晁四郎的生辰之事来。她坐于案侧,以手支颐,眉头紧蹙,红唇紧抿,绞尽脑汁地思量起来。

徐挽澜瞧在眼中,只觉得怦然心动。她克制不住,微微倾身,隔着一层薄纱,在那少年的耳鬓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来。这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分明是由她主动为之,可是吻过之后,饶是这徐三娘脸皮向来够厚,也不由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

她假作无事,移开眼来,不曾想却听得那少年郎轻笑一声,接着便觉得手肘被人一拽,迫得她回过头来。

那小娘子也没说甚么恶言恶语,可却还是听得这徐阿母心上一紧,敛容屏气,缄口结舌,不敢多言。这徐阿母,原本还想着,左右明儿个也不必上工,还不如和这冯氏再去那摊子占占便宜,可如今听了这徐三的话儿,她只觉得面上发臊,心中有愧,彻底将这番心思歇了下来。

徐三娘红唇紧抿,睫羽微颤,便见晁缃缓缓抬袖,解了面纱。徐三尚还发着怔,便见那张俊秀的面庞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猛地一下,唇上一热,却是落下了一个吻来。

徐三收了钥匙,细细收好,随即抬眼看向那徐荣桂,缓声说道:“为人子女,有子女的本分。为人父母,有父母的根本。我言尽于此,不再多说。”

晁缃是头一次亲人,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吻过之后,抿了抿唇,也不知是没吻够,还是觉得上一回吻得不够好,紧接着又落下了一个吻来。

徐三也懒得和她多言,只摊开手来,蹙着眉朝她看了过去。那徐阿母一看,自是晓得了她的意思,犹疑半晌,嘴儿一撇,终究还是将那钱箱的锁匙递到了她手里头。

少年郎到底是青涩,这说是亲吻,倒好似不过是两唇相接的游戏而已,虽有缱绻之意,却并无半分情欲。

徐挽澜一听她这话儿,不由得冷笑尤甚。这徐家阿母,到了这个点儿才回来,指不定轮番赌了几个摊子呢,她这嘴里头,当真是吐不出一句老实话来。

徐三娘再世为人,多少还算是有些经验。她倚着船舷,拉了卖花郎近身,又轻轻贴过唇去,只道是檀口轻开,唾尖绒舌淡红甜;深啄浅吐,嫩脸含春不胜欢。那少年郎到底是个知情识趣的,习得此道,一点即通,只轻缠浅吮,如柔风甘雨,直哄得那徐三娘骨软肉酥,少顷之间,便已然败下阵来。

“徐老三,你瞧瞧,今儿我满打满算,就投了一两银子,可谁知竟翻了三番,赚了足足三两!你不知道,那摆摊儿的婆娘,眼都急红了,我和那冯牙婆才赌完,她便急着要回去。我们几个,拦着她,不叫她走。她便只好说,家里头有事儿,明日再出摊儿。老三你说,这怎么能叫赌啊,这就是白拿啊!”

她从来都不知道,天竟黑得这样快。方才还是绮霞绯云,一转眼便是天昏地暗。放眼望去,湖面之上,只遥遥见得数点舟上灯火,再左看右顾,只草间树后,有几点光亮,或许是那流萤夜照,飞舞其间。

言及此处,这徐阿母自腰间解下那沉甸甸的荷囊,急步凑到那徐三身边,讨好地笑着道:

莲花也暗了,荷叶也暗了,天地之间,只那少年的一双眼眸,温柔而又清亮,不逊于夜空中那璧月珠星。

“我本不想去的,偏那冯牙婆,死命拉着我去。她跟我说,庙会上有个摊子,那摊主啊,蠢得不行。人家的摊子,都是十赌九输,偏她这摊子,是十赌九赢。我便想着,这等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徐三娘只恨这天黑得太早,又恨这相会的时间,过分短暂。她微抿着唇,勾了勾那少年的手指,默然不语。晁缃伸出手来,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随即轻声开口,说是天色已晚,不若系了小舟,上了岸去,到那夜市上转转。徐挽澜听得此言,不由一笑,高兴起来。

这徐三娘,可算是将徐阿母摸了个透。那妇人一听她说庙会,又说骰子,已然是心虚得不行,连忙又扮起了委屈,不再似之前那般嘴硬,只哼哼唧唧地说道:

两人上岸之后,又在夜市上逛了许久,再约了下次相会的时间,这才各自散去,归于家中。徐三娘满面春风,心中快活,回家之后翻了几回书卷,又看了会儿那泡在盏中的碗莲种子,这便早早和衣睡下。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徐挽澜故意唬她,垂眸冷笑道:“你这是七月半说瞎话,骗鬼呢罢?我都在庙会上瞧见你了,且还唤了你两声呢。你赌得两眼发红,充耳不闻,只顾着盯着那骰子。我便想着,这到底是在外头呢,总要给你些面子,待到夜里头,再追究也不晚。如今可好,你是仨钱买头蚂蚱驴——本事不高,犟劲儿倒是大,还学会死不认账了!”

隔日鸡鸣天晓,徐三早早起身。因那碗莲子已然生根,也到了移盆的时候,这徐三娘便为此忙活了一个早上,依照《抱瓮录》所言,又是和泥铲土,又是混上鸡粪,总算是将这生了根的莲子,自琉璃水盏之中,移到了那陶土盆内。这还不算完,徐三娘又寻来小水缸,将花盆小心搁于其间,总算是安置妥当。

徐荣桂听了自家闺女这番话儿,难免有些心虚起来,只梗着脖子,强自辩驳道:“徐老三,你倒能耐了,还跟你娘我打起官司来了!你说我去庙会赌钱,你可抓着真赃实证了?你这小妮子,少往你娘头上泼脏水!”

眼看着那青翠小芽儿,焕发着勃勃生机,徐三娘便觉得十分愉悦。而那唐小郎立在院内,默然瞧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抿了抿唇,眸光一黯——虽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这月儿弯弯照四方,又哪里是他能收于袖中的呢?再回想往昔的壮志雄心,倒全好似是笑话儿一般了。

近些年来,这徐荣桂虽还是会赌上几个小钱儿,可赌的数额都不大,赌的频次也不高,徐三娘知她心里有数,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将她逼得太紧。哪知现下这徐家的小日子,才有了那么点儿奔头,而这徐家阿母,却立时又犯起了赌瘾来了。这可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实在叫徐三娘很不高兴。

唐玉藻虽心有忧怨,可却并不因此而气馁颓丧。他早就想明白了,这徐三娘为何会对那晁四郎如此着迷,不过是因为她这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待到那晁四郎进了这徐家院落,时日久了,徐三玩腻了,这卖花郎的处境,说不定还不如他唐玉藻呢。

早些年徐挽澜刚穿越来的时候,这徐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偏那徐阿母,还沉迷于赌博之中,见天儿是吆五喝六,斗鸡走马,欠了一屁股的债。徐三穿越之后,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使了三十六计七十二策,总算是令这徐阿母,勉强走到了正道上来。

不然呢?不然这徐三娘,又能喜欢他甚么?长得好?啧,实在算不得好看。说得来?他也是个不识字的,那徐三娘说的话儿,他又能明白几分?说到底,这小郎君不过是占了怜爱二字,只是这轻怜疼惜,又能维持几时呢?

先前那唐小郎提起这徐荣桂拿银子的事儿,徐三娘一听,立时便猜中了前因后果。这徐阿母偷拿金锭,且几番犹疑,为的不是别的,定然是见家里头宽裕了,便又生出了赌钱的心思来。

思及此处,唐小郎不由勾唇一笑,就此安下心来。他娇步缓移,摆了菜粥上桌,又轻言慢语,招那徐三娘过来用膳。不多时,徐家阿母也起了身,坐到了小桌边来。

徐挽澜闻言,皮笑肉不笑,缓步入得院内,眯眼扫量着自家阿母,又讥讽道:“阿母说的没错,那庙会上,确实是甚么东西都有,便连那摆博戏摊子的,都多了不少花样,我说的对不对?我瞧着阿母这副喜眉笑眼,今儿个至少也是赚回了本儿罢?”

那徐荣桂瞥了两眼徐三,见她脸色不错,这才缓缓开口,讨好地笑道:“闺女,你放心。咱家这好日子才开了个头儿,我虽没甚么本事,可也不是那不识数的混蛋。昨儿个冯牙婆,又拉着我上街。她一个劲儿地劝我赌,可我是谁啊,我是徐巧嘴儿的娘。你是明白人儿,那我这做娘的,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如何会被她那嘴皮子给说动?”

徐荣桂一听女儿盘问,便有些气急起来,抬杠道:“徐老三,你见天儿一大早就出去,忙活半天,也没个正事儿,你可曾见我盘问过你?今儿个外头恁地热闹,庙会上甚么东西都有,怎么,还不许你娘我出去逛逛了?”

徐挽澜睨了她两眼,这才缓缓笑了,挑眉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言罢之后,她持起筷子,又给徐阿母夹了些菜。

她这一等,便等到了金乌西坠,黄昏月上之时。那徐三娘正坐于书案之后,捧卷而读,忽地听得外间传来声响,却是那徐阿母喜滋滋地回了家来。徐三缓缓抬眼,扫量了那妇人一番,方才搁卷起身,对着那徐阿母问道:“今日乃是休沐,你又不必上工,却不知这是忙甚么去了?这么晚方才归家。”

徐荣桂看着那碗中的菜,不由喜眉笑眼,连忙又补充道:“你可不知道,昨儿那冯牙婆,一到那摊子,立刻押了五十两银子!再一转眼,就翻了整整一番!她拽着我,说要把那五十两也借给我,让我也试试手气。可我啊,记着你的话儿呢,你说得好,这借钱去赌,不就是窟窿套窟窿么?任那婆娘说出花儿来,我也打定了主意,绝不再犯!”

徐挽澜闻得此言,心上稍安,可这眉头,却还是紧紧蹙着,只等那徐阿母回来之后,再对她仔细盘问一番。

徐挽澜一笑,又低声道:“这冯牙婆,不是个安好心的。你以后,跟她面儿上过得去就成,莫要再过多来往。”

先前这一番话儿,唐小郎乃是当做玩笑说的,哪知说完之后,便见这徐三娘沉下了脸来。这唐玉藻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连忙应道:“奴瞧准了,阿母最后没拿。”

徐荣桂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又骂了那冯氏一番。而唐小郎在旁听得徐三这几句话,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那徐三一眼。

一听这话儿,那徐挽澜搁下茶碗,眉头微蹙,又冷声问道:“那她最后,是拿了还是没拿?”

这餐饭吃罢,徐荣桂赶着去了知县府上工,而徐三娘则依照先前所言,带着贞哥儿及唐小郎,去逛了那观莲庙会。红纷绿闹,香尘满路,一行三人,吃喝游逛,当真是好不快活。良辰美景,只在今宵。

这小郎君稍稍一想,提起砂瓶,给徐三娘满上茶水,随即眯着桃花眼儿,又笑道:“今儿个娘子出门之后,咱家阿母便进了搁钱的那屋子里去。奴这么一瞥,就瞧见她开了钱箱,拿了金锭,先往怀里头揣了一个,接着又将那金子掏出来,再搁回去,再之后,又拿出来,又搁回去。这来来回回,三番五次,耗了不少工夫,也实在教奴,颇有几分捉摸不透。”

这寿春县城,水陆交通,原本就十分发达,又有青山秀水为傍,因而来往行人,向来不少。自打崔钿来了这寿春为官,一心要将这寿春县,造成另一个小开封,从这观莲节开始,这寿春县城,便愈发热闹了起来。

徐三娘唔了一声,心思全不在此,而那唐玉藻却是不一样了,他这满心满意,全都付在了主人娘子的身上,只想着能寻个话头儿,也好和这徐三娘多说上两句话儿。

河湖交汇之处,自此有了水市,虽说规模不大,但也令那来往商客及船家,在寿春停留的时间长了不少。每日里黄昏月上之时,在帽儿巷不远处,还有夜市,徐徐摆起。不少妇人郎君,白日作工,入夜之后,又来此摆摊,多少也能贴补家用。此外每逢休沐,则有大集可赶,及至佳节,还有庙会可转。

唐小郎忙道:“是奴考虑不周。早知今儿个这样热,合该用些轻薄脂粉,也省得娘子遭这罪了。”

以前这寿春县的衙门,收的都是农税为主。不过月余,这县府财计,倒换作了以商税为根本。整个淮南西路,大小郡县,比较起来,寿春县收来的税款,从中等偏下的位置,一下子便跃居前列。其余县府,虽有效仿,只可惜却没有天时地利,到底是收效甚微。

徐三娘笑了一下,随口搪塞道:“日头儿晒了一身的汗,脸上黏答答的,全都糊到了一块儿去。我心里头一寻思,这既不舒坦,又不好看,还不若用那巾子,全都抹了去呢。”

数月之后,便连那徐阿母,都生出了摆摊生财的心思来。她虽没甚么能换钱的技艺,但那唐玉藻,在烹粥做菜上头,却颇有几分能耐。那唐小郎出了个主意,说这寿春县城,乃是豆腐的起源之处,倒不若就摆摊卖豆腐,将那豆腐,做出几十种花样来,多半也能吸引来不少外地食客。

这唐小狐狸瘪着小嘴儿,瞥了那徐三两眼,先缓移娇步,走到那徐三身边,给她倒了茶水,随即又盯着她那脸儿细细看着,蹙眉问道:“娘子早上出门之时,奴给娘子描了眉,画了眼,搽了粉也抹了口脂,怎么娘子再一回来,这小脸儿上光光净净的,甚么脂粉也没了?”

做豆腐嘛,也不需甚么本钱,如此盘算,很是可行。只是徐阿母在知县府的那份活计,在她看来,虽赚不得多少银钱,却也是个铁饭碗,着实让她舍不得撇下不干。眼见得徐阿母有心摆摊,却又纠结为难,徐三娘稍稍一想,却是出了个主意,请了那赵屠妇来,两边一起,搭伙儿做买卖。

待这徐三娘归于家中之后,那唐小郎一见她回来,且眼角眉梢,都带着娇艳春意,这唐玉藻的心里,立时有了计较,对于这徐三今日出去做了甚么事儿,也已然猜得了七八分。

徐阿母白日要去浣衣,夜里头才有空。赵屠妇夜里头要抬棺,也不是每夜都去,白日自然是清闲无事。两边合起来,正好互补,倒是相得益彰。而那唐小郎,也算是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这小食摊的买卖,由此便开了张,在集市上摆了起来。

徐挽澜离了后山,缓步而行,面上笑容不减,口中不自觉地哼着小曲儿,只觉得这迈出去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踏于彩云之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今夕何夕。

日征月迈,一转眼,便已是寒冬腊月。这半年里,徐三娘的小日子,着实过得不错。有道是“富在知足,贵在求退”,这等道理,徐挽澜最是明白不过,她心满意足,已然是别无他求。

晁缃见她应下,不由缓缓笑了。因那晁四郎有事在身,还要采花送去,下午还要去帮着看摊子,徐三娘也不便多待,小情人牵着小手,亲亲热热地又商量了会儿,这便各自散去,只等着隔日相会。

残腊初雪霁,梅白飘香蕊,这日里风声呜鸣,雪覆窗棂,冰花儿片片飘坠,至檐下草间没于无痕。这地处淮南西路的寿春县城,迎来了崇宁八年的头一场雪。

徐挽澜没羞没臊地笑了,晃着他的手,点头道:“小碗莲当然有空了。”

后山园子里,茅草小屋内,徐三娘坐于椅上,捧着手炉,烤着炭盆,一边手捧书卷,细细读之,一边等着那晁缃做好饭菜,摆上桌来。

他又勾起唇来,轻声说道:“说来也巧,明日乃是六月廿四,既是观荷节,亦是儿的生辰。却不知,小碗莲,你是否有空?不会占你多少工夫,儿晌午之前,也要去给师父师娘帮忙看摊子。儿只想着,明日半下午时,和你一同,去那长塘湖东面,泛舟赏荷……你不必动手,船由儿来撑便是。”

其实唐玉藻当时所想,并非没有道理。这徐三娘和晁四郎,来自于不同朝代,受的是不同教育,更不必提一个是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而另一个,却是目不识书,纥字不认。若说这两人有甚么共同语言,还都是徐挽澜主动找的,下了苦功夫,读了许多花花草草的书册,才算是和他,有了不少话儿可说。

“今日还要去给师父送花,待会儿采完莲荷,便要送到长塘湖去,只怕不能多陪你了。不过……”

好在徐三娘对此,却是并不介怀。她喜欢接纳新的知识,并不觉得这有甚么苦累。她的内心,也足够强大,力敌势均的知己虽好,但是一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儿,对她来说,却是更为重要。而最关键的是,她爱这般清净安稳的小日子,饱食暖衣,安逸自在,这就是她的毕生所望。

晁缃无奈而笑,便轻声连唤了三声小碗莲。他每唤一声,那徐三娘便重重嗯上一声,每叫必应,显然是对这个名字很是喜欢。晁缃看在眼中,这才安下心来,随即伸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碎发,又有些歉疚地道:

这般想着,徐三娘不由微微一笑,搁下书卷,抬起头来。那晁四郎恰在此时,端着菜肴,缓步行来,将清粥小菜,一一摆于桌上。

这个爱称,着实有些肉麻兮兮的。徐挽澜听着,不由得双颊红染,抿唇憋笑,但她脸皮向来极厚,对这么一个甜腻腻的爱称,也是来者不拒,只重重点了两下头,随即又笑道:“那你唤我三声,也好让我听听,到底顺不顺耳。”

菜摆好了之后,徐三娘扬起笑脸,看向晁四郎——这是二人早先定好的规矩,见面之时,得先亲一下,分别之时,还要再亲再抱,即便是用膳之前,也不能忘了亲嘴咂舌。两人才好了半年,那股子热乎劲儿,倒还不曾过去,现下正是最黏糊的时候。

晁缃听着,不由笑了,凝神细想片刻,方才温声说道:“便唤你作小碗莲罢。你喜欢么?”

晁缃眼含宠溺,微微弯下身来,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分外温柔地,含吮了两下那柔软唇瓣。两人亲热过了,这便坐下身来,好似老夫老妻一般,边说着家常话儿,边手执竹筷,相对而食。

徐三娘不想听他说那赌咒发狠的话儿,连忙出言打断,笑着佯嗔道:“停停停,咱两个都好到一块儿去了,你可不能再唤我三娘了啊。你得给我想个词儿,花儿草儿的都行。打从今日起,只你一个,能这么唤我,也只我一个,才能被你这么唤。”

晁缃给她夹了菜,随即清声问道:“贞哥儿的那亲事,可曾有了眉目?”

晁四郎薄唇紧抿,动容不已,反手将她那才擦干的小手握住,所说之言,也十分郑重:“得黄金百两,不如得三娘一诺。三娘如此真心,那儿也想发个誓,只要三娘不休不弃,儿便绝不会离你而去。若是有违此誓……”

数月以前,徐三娘又赢了几场官司,赚了不少银钱。眼见得家中积蓄渐丰,日子也愈过愈是红火,这徐家阿母,便打算将徐守贞的亲事也提上日程。她托了相熟的媒婆,帮她寻摸合适的人家,只是说来也怪,那媒婆接连说了几家小娘子,乍一看都很是靠谱,可等那徐三娘私底下托人一查,却都是各有各的麻烦,万万不能将弟弟嫁过去。

她生怕那晁四郎不知她的真心,复又抬起头来,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殷殷说道:“我这人,没甚么能耐,只一个好处,就是说话算话,绝不食言。你可千万要信我。别人信不信,我都不管,我只在意,你信还是不信。”

十月说了个商户娘子,看起来沉厚寡言,当真是个老实人,可谁知徐三娘找人一问,才知道这娘子日日流连花街柳巷,家底儿败得都差不多了,之前说得那些个彩礼,不过是在干吹牛皮罢了。

言及此处,这徐三娘又微微垂眸,轻声说道:“若是明年春末,似荷莲得了圣宠,你得以脱离奴籍,到那时候,你欲去欲留,全都随了你去。你若是去,我绝不相拦,那余下的金子,我也定会遵守诺言,一并给了你家阿母。你若是留,那我便打簪环,做铺盖,与你成秦晋之好。”

十一月说了个读书人,彩礼给的倒是不多,但徐三娘看过那人写的文章,条理分明,笔酣墨饱,当真是个有出息的。可谁知她找了人一问,才知道这读书的小娘子,向来是东抄西袭,拾人唾涕,那些个锦绣文章,全都不是她亲笔所书。

晁四郎先是一怔,随即不由笑了,有些疑惑地看向那徐三娘。徐挽澜清了清嗓子,又颇为认真地高声说道:“我,我就是想再说一遍。我若是和你好了,必不会再找其他人。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那我,就绝对只有你一个,断然不会负了你去。”

现如今到了腊月,徐家阿母着急瞪眼,干脆换了个新的媒婆。这媒婆一收了银稞子,便跟徐荣桂说了个人家。那人家姓贾,在这寿春县里,也算得上大门大户,论起富贵,倒是和魏府不相上下,比起岳家和太常卿府上,自然还是差了不少。

徐三娘微微抿唇,仰着头,近距离地看着他的容貌,只觉得愈看愈是欢喜,愈瞧愈是入迷。待那少年郎给她擦干了手,正要松开之时,这徐三娘却忽地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徐荣桂一听,虽有心攀龙附凤,可又不想将贞哥儿嫁得太高,张口却要推拒,不曾想那媒婆又道:“贾府有个小娘子,乃是这贾家的远房亲戚,是从淮南东路投奔过来的。她虽与贾家沾亲带故,又受着贾家的供养,但若是刨起根儿来,她算不得是姓贾的,就是个破落户。”

那白衣少年含笑低头,将她的一双手儿,捧在左手掌心之中,另一手则持着巾帕,给她轻轻擦拭起来。

徐阿母虽总骂这贞哥儿是赔钱货,可真到了说亲的时候,她也不敢将儿子随便出手,千思万想,还是打算找个爱重贞哥儿,且出息上进的小娘子。到底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她可舍不得让别人糟蹋。

洗过了碗筷,徐三娘立起身来,伸出两只沾了水的小手,转了两下手腕,抿唇抬头,眼含期待地,看向那晁四郎。晁缃自是会了她的意,知她这是想让自己给她擦手,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便拿了巾帕过来。

她蹙着眉,又对那媒婆追问道:“这小娘子哪年生人,品貌如何?当真能看得起咱这小门小户的?”

青槐叶汁和作凉面,粟米粒堆作小金山,二人捧碗举箸,轻言笑语,吃过了这一顿餐饭之后,又一起洗涮了碗筷。那晁四郎原本还拦着徐挽澜,不让她去沾那冰凉彻骨的井水,但这徐三娘却偏要挽起了袖子,和他抢着洗碗,晁缃对她很是无奈,一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分了盘子给她。

那媒婆笑道:“徐家阿姐,你信不过旁人,也得信我。这孩子有出息,虽说是由贾家养着,但她可知道上进了,我每次去找这女郎,她都在读书写字,很是用功。她家里头虽是没落了,但祖上也是出过大官儿的。彩礼虽给不了多少,但你家儿郎嫁了她去,只等着享福便是,你又何需在乎这点儿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