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这唐小郎,打的正是这一副算盘。
他缓缓起身,闭了闭眼,强自镇定,又想道:这一动了情,果然便乱了阵脚。白日里看她又和那韩小犬举杯笑语,又是用莲花银稞英雄救美,他受了刺激,难免有些着急起来。他不该急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何人,能比他待在徐三娘身边的日子久么?
···六月炎天时霎雨,这接连两日,都是时晴时雨,眼瞧着红日当头,转眼即是大雨瓢泼,浇得人猝不及防。因而今日这徐三娘,临到出门之时,仰头瞧了瞧天,虽见火伞高张,赤日当空,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便低下头来,对着唐玉藻轻声道:“玉藻,烦你将我那绿油纸伞拿来。”
唐玉藻听入心里,想要争辩,又不敢争辩。这大雨瓢泼,浇得他也有几分意乱如麻——他原还想着,能用那伶俐本事,及那床笫功夫,将这小小的徐家拿捏在手。可如今看来,这徐三娘的本事,远在他之上,绝不是他那点儿小心思能降住的。非但降不住,说不定他还要被这小娘子降伏了去呢。
唐小郎眯眼笑看着她,嘴甜道:“娘子今儿穿得素净,再配上那青翠翠的绿油纸伞,当真是好看,直教奴移不开眼儿来。”
他心上愈来愈沉,却又不敢将这情思全然显露,犹疑着才要开口,却见徐三娘缓缓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我知你是怎么一番心思。你这般自荐枕席,不过是想令我贪上你那一分好处,舍不得再将你转货于他人之手。只是这等胡闹话儿,你以后断然不可再提。你且记住,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这个徐家,便容得下你,而我,也必不会再卖了你。你可别闹了,赶紧去睡罢。”
徐三娘闻言,不由一笑,朗声道:“往常奉承别人,倒也奉承惯了。自打你来了,我也有人奉承了。被人家拍马屁,果然比自己动嘴要高兴。”
唐玉藻闻言,心上一紧,面上立时变色,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委屈道:“娘子果真是嫌奴了?奴生来是个苦命人,自打被卖到那牙婆手里,便只想着能卖到一户好人家里去。为了讨好那牙婆,自是甚么都得做,不厉害也得厉害起来。奴受了这么多苦处,总算是否极泰来,遇着了娘子这般的妙人儿。”
唐玉藻眨着桃花眼儿,朝她抿唇一笑,这便回过身,去屋子里拿那绿油纸伞去了。徐守贞在旁瞧着,螓首蛾眉,小嘴微启,压低声音,柔声道:“阿姐,明日便是休沐之时,你可还会去那杏花巷买花?”
徐三娘笑着逗他道:“你又怎知你厉害?”
徐挽澜一怔,忆起那一袭白衣的晁四郎来,随即缓缓笑道:“自然是要去的。阿姐向来宠你,对你当然是有求必应,早先既然答应下来,便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
若是不喜欢她,倒还可以压下心思,徐徐图之,可但凡有了一点儿情动,那便甚么招术都不能如常使出了,只盼着她赶紧明白过来,只盼着她那双眼儿,赶紧瞧着自己,只盼着她也能生出如自己这般的情思来。
贞哥儿闻言,心上一喜,自是高兴起来,又细声道:“儿还想要那莲花。”稍稍一顿,他又轻声道:“最寻常的莲花就行。似那并蒂莲、品字莲,虽说巧致,但多半要价不菲,倒也不是非要不可。更何况,那寻常莲花,也有寻常莲花的妙处。若是仅仅因为没那等因缘,便逊人一等,着实可怜可惜。”
唐玉藻红了脸,低低道:“娘子真是个坏心眼儿的,这等私事,怎么好在面儿上直说。你只需知道,奴是手儿厉害,口儿厉害,怎地都厉害,怎般都顶用。”
徐三娘一面接过那油纸伞,握住柄端,一面仰头看向贞哥儿,含笑道:“你向来是个伤春悲秋的,既然你点了名,不要那并蒂莲及品字莲,那阿姐便依了你的意,明日买最寻常的荷花回来。”
徐三娘哑然失笑,又缓缓道:“你哪里厉害?”
贞哥儿遂了意,自是欢喜。徐三娘一笑,这便与二人别过,出了门去。她今日出门,不为别的,便是因着前两日在魏府,同魏大娘早有约定。虽说当时她已然酒意上头,但这说过的话儿,办过的事儿,到底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今日魏大娘要在府上与众姊妹分家,为防变故横生,这才请了她去。
唐玉藻闻言,默然半晌,接着又缓缓蹲下身来,伏跪于床侧,声线暧昧,清声宛转道:“娘子,奴厉害得很,你当真不打算试试么?”
及至魏府门首,徐三娘才一叩门,便有仆妇手脚麻利地开了门,将她迎了进去。徐三娘由仆妇领着,绕过那曲榭回廊,又行过小园香径,总算是迳入中堂。而那魏大娘,早已候在堂中,此时见她过来,不由得眉开眼笑,缓缓上前,道:“哎呀,瞧着咱徐巧嘴儿来了,阿姐我这心肝儿,总算是掉进了肚子里。”
他但以为这徐三娘睡熟了,才要抬手替她盖上锦被,不曾想那徐三娘半闭着眼儿,又轻声道:“你别管我了,赶紧去拾掇自己罢。”
徐挽澜打量着她那满头珠翠,一袭花衫儿,不由笑着道:“我当然会来。别的不说,就光瞧阿姐这打扮,今儿是百花裙搭上金双鸾,明儿是红罗裙配着金笼坠儿,一年三百余日,这花样儿就没撞过。我只恨不得每日里都见上阿姐一面儿,把阿姐每一种模样,都牢牢地刻在心里头。”
雨打寒窗,烛烬香残,唐小郎立在床前,把着眼儿,瞥了她两下,接着便拿巾子裹住她那一双玉足,先细细揩净水珠儿,再轻轻将她这脚搁回到锦被之上。他微微弯腰,瞧着那徐三娘的清丽眉眼,兀自寻思道:她睁眼说话时,眉眼鲜活,整个人透着一股锐气满满的机灵劲儿,而当她入睡了,再看这副眉眼,相较之下却是柔和了许多,让人恍然间想起,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而已。
她这一番话,逗得魏大娘欢喜起来。那魏大娘摸着她的手儿,又笑道:“你这丫头,说话就是好听,我也恨不得每日都喊你到府里,看看这一年三百余日,你是不是也能夸出三百余种花样儿来。”
唐小郎兀自憋着股气,端着锡盆荑皂等物,在炕席边半蹲下来,这就开始给她浴足洗脚。他手法得当,轻捏缓揉,自是令徐三娘十分舒适,引的她这三分困意,和上七成醉意,如潮水般齐齐漫了上来。不消一会儿功夫,这徐挽澜胳膊肘儿支着瓷枕,书卷已然自手中滑落到了锦被之上,两眼微闭,半梦半醒起来。
稍稍一顿,她又笑道:“老三和老四,约莫还要耗上一会儿功夫才来。咱两个也别干等着了,不若去院子里吃会儿茶,我倒还有些体己话儿想和你说哩。”
唐玉藻缓缓脱袖解衣,露出那散发着少年气息的上身来,接着又摘了面纱,露出红晕微染的小脸儿,这乍一瞧过去,更像是一只含羞带怯的小狐狸了。他一边拿了洗漱之物过来,一边又面上灼热,轻轻瞥向那徐三娘,可这一看,却是令他一愣——徐三娘倚着床板,手捧书卷,根本不曾分出一成心思在他身上。这可令这唐小郎颇为不满,又瘪起了小嘴儿来。
二人入了院中,在那石凳上收裙而坐,又摆了一碟炒银杏,几块樱桃煎,沏下两盅凉茶,这便说起了话儿来。
他倒是不知,这徐三娘上辈子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光膀子的爷们儿了——除了亲眼所见,还有电视上、杂志上、网络上,白的黑的,肥的瘦的,早就看得习以为常。因而唐玉藻说了这话,徐三娘也不作多想,只唔了一声,便准他解了上衫。
徐三娘才咬了口樱桃煎,正细细品着那甜香酥脆的口感,便听得那魏大娘挤眉弄眼地瞅着她,两颊红染,笑嘻嘻地道:“三娘子,亏得有你那副伶牙俐齿,不但教阿姐我分得家产,还哄得那小狗儿意转心回,心甘情愿地上了阿姐我那炕席。”
说罢之后,他挽了挽湿发,又拿眼神瞟向徐三娘,低低说道:“只是这衣裳湿了,紧巴巴地裹在身上,实在不舒坦。娘子若是不嫌碍眼,奴便将上衣解了,赤着膀子,倒也利索。”
徐三娘听着,眨了两下眼儿,又拈了两颗炒银杏入口,嚼着那略带苦味的白果儿,面上笑道:“这可算不得是我的功劳。阿姐能分得家产,那是因着你占理,老二她非但不占理,而且还伤天害理。至于这韩郎君,他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只差我说两句话儿,劝上一劝,若他心里果真没这意思,我又如何说得动他?”
唐玉藻心上一暖,眯着桃花眼儿,甜甜笑道:“待娘子睡下了,奴再去拾掇自己。三娘放心,奴生来就是受苦人,别说淋这一小会儿雨了,便是在那冷水里泡一宿,咱都不带打一个喷嚏的。”
虽这般说着,但这徐三娘,也着实有几分好奇。却不知那韩小犬,到底是如何应对这如狼似虎的魏大娘的?他又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她所说的那番话儿?
徐挽澜连忙称是,如小鸡啄米般,不住地点着头,总算是将这麻烦阿母给清楚了门。徐荣桂走了之后,唐小郎缓步上前,又要服侍她洗漱。徐三娘打量着他这副可怜模样,心上一叹,连忙柔声笑道:“玉藻,你不必管我了,先把自己拾掇干净罢。这人呐,若是淋了雨,可得好好暖暖身子骨儿,不然明日一大早,你便要从落汤鸡,变作病鸡一只了。”
只是她虽想听,却又不想在这儿听。这樱桃煎如此可口,炒白果亦是苦中带甘,再配上凉茶入口,当真是快活逍遥,她可真不想在这时候,听这魏大娘,讲她和那韩小犬,是如何在青纱帐里大战三百回合尚还难分难解的。
徐阿母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这便撑起那油纸伞来,临走又尖声道:“你这三场官司虽是打赢了,可你也得记好了,胜不骄败不馁,咱这精神头儿可千万不能丢。你歇上两日,歇够了,就得赶紧去接案子了。”
只是她虽不想听,却也拦不住那魏大娘说。徐三娘头皮发麻,强自带笑,便听着那魏大娘嘻嘻笑道:“三娘子,你多半也瞧出来了,阿姐我也是个爱美之人。不但自己个儿好打扮,便连身边的仆役,我也愿意找那皮相好的,就说找讼师,我也是因你比那秦娇娥瞧得顺眼,这才找上了你。那韩小犬被我饿了几日,虽还是太壮实了些,但也比刚来时瘦上不少了。待一褪掉那累赘衣裳,我瞧着那副身板儿,就跟那用玉雕出来的美人儿似的,腻滑得很,当真教我爱不释手。”
徐挽澜见她又开始说那老生常谈,连忙摆了摆手,坐下身来,抿着徐阿母备好的热茶,无奈笑道:“我与你说不通。这天色不早了,你赶紧撑伞回屋,早早歇下罢。”
徐三娘干笑了两下,又缓缓抬手,拿起那最后一块樱桃煎,岔开了话头儿,道:“瞧我这人,贪吃贪拿,这最后一块儿,又落到我手里头了,当真对不住阿姐。”
徐荣桂见她又开始胡扯,啐她一口,骂道:“还不好好将你这银稞子收起来,净在那儿说没边没沿的大胡话。还甚么金山银山,你赶紧先将你弟弟的嫁妆攒够罢。你是女子,拖上几年,倒也算不上甚么事儿,可你那赔钱货的弟弟,一满十八,立刻就掉了价儿,咱就是倒贴个金山银山,也再不能将他送入好人家。”
魏大娘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这有甚么对不住的,我见天儿吃,都吃腻歪了。”
稍稍一顿,徐三娘看着徐阿母那欢喜模样,心上也难得有了几分柔软,只朗声玩笑道:“阿母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和贞哥儿赚的银稞金锭,只会愈来愈多,愈来愈多,积箧盈藏,波委云集,千百万的银稞子金锭子堆积成山,巍然耸立,遮天蔽日,旁边还有人围成一圈儿,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替咱把守着,只咱们徐家人能进得去。到那时候,阿母你站着山脚下仰头瞧,根本瞧不清咱家这金山银山,到底有多大多高。抽鼻子一闻,全是铜臭味儿,你说好闻不好闻。”
徐三娘暗中松了口气,还以为总算是转移了话题,可谁知那魏大娘顿了两下,又继续说了起来:“只是这小子,实在是中看不中用,白长了那六寸驴物。我夜里头弄了两下,见它起来,才要使唤,没两下又软了下去。他这才告诉我,他是个不行的,先前抵死不从,就是怕我为了这事儿,心生不喜,反倒撵他出去。”
徐三娘勾唇笑道:“这当官儿的,和做生意的,那自然是不一样。若是哪位官老爷,胆敢在这种事儿上头花心思,那他离拔锅卷席,卷铺盖走人,也差得不远了。”
徐三娘一听这话,那樱桃煎乍然呛在了嗓子眼儿里,嗝得她连咳数声,忙不迭地端起凉茶,将那茶底儿一饮而尽,总算是将那点心碎渣顺入腹中。魏大娘眯眼瞧着,见她两耳通红,知道这小娘子,多半是听了这等直白的荤话儿后,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徐三娘一笑,解下那沉甸甸的荷囊,将那四枚银稞一一摆到桌上来。徐阿母伸长脖子,凑近跟前,眯眼细看,边伸着指头,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精致纹样,边眉开眼笑,喜道:“果真稀罕,我在知县府里当差这么多年,都不曾见过这等玩意儿。”
魏大娘原本还有几分疑心,怀疑这徐三娘暗中指使,教了韩小犬这般说辞,可眼下见这徐三娘羞得耳朵都红了,魏大娘这疑虑,便也彻底打消了。她但想道:这小娘子,才尝了那等滋味,自己都还不明不白呢,哪能想得出这等胡闹主意来?再者,依照那看守韩小犬的仆妇所说,这俩人说了半天,说的都是酒,和那徐三娘的说辞,也恰好能够对上。
徐阿母一听,果真被转移了注意,眼睛一亮,急声道:“甚么稀罕物,快给我拿来瞅瞅。”
思及此处,魏大娘不由得缓缓笑了,拈了两颗白果儿在手,轻轻捏玩两下,随即道:“这小狗儿虽不顶用,却有一副好皮囊,我瞧在眼里,好不欢喜。只要他这副皮相还在,只要他再不犯那犟脾气,那我就愿意养他个闲人,总归不会少了他口饭吃。”
徐三娘自那魏大娘处,拢共得了六枚银稞子,埋入赵屠妇院中一个,又给了那晁阿母一个,只余下了四块银锭,花形纹样俱是不一。当着这徐阿母的面,徐挽澜自是不能将那前缘后果和盘托出,便谎称自己只得了四块。
徐三娘抚着心口,用绢儿把嘴抹了,随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笑道:“唉,这么一来,倒轮着我羡慕他了。富贵闲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不想当?能遇上阿姐这般的妙人儿,实乃这韩小犬三世修来的福分。不然似他这等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哪家又能容得下他?也只阿姐宽宏大度,能不咎既往,舍短取长。”
眼见得那徐阿母转了转眼珠儿,微微张口,好似还要再骂,徐挽澜心上一叹,随即张口说话,无奈笑道:“行了,我累了一整日,听不得这等鼓噪。阿娘你莫再寻他衅了,我这里倒有桩喜事说与你听。今儿我赢了三场官司,那魏大娘高兴得很,便又赏了我四块银锭,那花样做的,讨喜得很。弟弟日后出嫁,若有这等稀罕物作嫁妆,也能添几分头脸。还有这唐小郎的制衣之事,魏家阿姐也给包圆儿了。”
她这话正是投了魏大娘的心思,顺了这魏阿姐的脾气。魏大娘听罢之后,咧嘴一笑,这便令奴仆再端一盘樱桃煎过来。二人又絮言一番,接着便有奴仆来报,说是那魏三娘及魏四娘都已经到得府中。徐挽澜连忙起身,跟在魏大娘身后,迳入正堂。
唐玉藻面上不敢显露一丝委屈,只甜甜笑着,缓声道:“奴一时心急,只想着赶紧把衣裳送进屋里去,倒也不曾多想。好阿母,是奴错了,你就饶奴一回罢。”
三姊妹都到了场,这便说起了分家事宜来。那魏老三和魏大娘,乃是同父所出,生得极为肖似,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这两姐妹素来走得近,分起家来,虽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但都能好言好语地说和开来,倒也算得上是一团和气。而那魏四娘怯生生地立在旁边,也没她甚么说话的份儿,只能听由两个姐姐安排。
可偏生那徐阿母还是不肯作罢,心里憋着气,又眯着眼,打量着那唐玉藻,冷笑道:“今儿个三娘领你上街,我瞧你这蹄子,倒好似是‘得胜的猫儿欢似虎’,只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这周身上下,滴里搭拉的,全都是水,若是进别的屋也就罢了,非要来三娘子这儿作甚?”
徐三娘在旁听着,偶尔差上两句,但也不多说话,只在心中想道:这老大和老三,到底是阜通货贿的生意人,瞧着好似不吝解囊,慷慨大方,可到了真算起钱的时候,却都成了一毫不拔的吝啬鬼,视财如命,死不相让。这二人嘴上说的好听,说要给那魏四娘多分些聘礼,可分给这魏四娘的东西,净都是那不值钱的玩意儿,分明是暗地里欺她人微言轻,无倚无靠。
唐小郎连忙提步,走到那晾衣绳下,手脚麻利地收起了衣裳来。而待他窝着身子,怀抱锡盆,小跑到屋子里时,徐三娘抬眼一看,却见这唐玉藻虽已被那雨浇成了落汤鸡,可他盆子里的衣裳,却是干干净净,滴雨未沾。
徐挽澜在旁瞧着,虽觉得那魏四娘着实可怜,却也不好在这当口儿多说些甚么。人家正主儿都没开口说话,她便连帮着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想为人家鸣不平,也得人家自己先觉得不平不是?
这一主一仆,才回了自家院落,便听得轰雷乍起,震动九天,接着便是滂沱大雨,如飞镞箭矢一般,急急坠下,噼啪作响。徐阿母眼见得急雨横斜,连忙自屋里快步走出,扯着徐三娘快步走到屋内,随即拿了巾子,颇为心疼地替她擦拂湿处,同时皱着眉头,不忘对着那尚还淋着雨的唐小郎喊道:“你这没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将衣服收了!”
几人说了约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将这魏阿母遗下的万贯赀财分了个清楚明白。魏大娘占得好处,自是满面春风,喜上眉梢,又招呼两个姊妹道:“你二人可不能急着走,咱三个好不容易聚上一回,必须得凑一桌儿吃酒。”
眼见得晁四郎入了院内,徐挽澜这心,总算是安了下来。别过那晁阿母后,她回了赵屠妇那院子里,喝了她两大碗稀米汤,又逼着唐玉藻喝了一碗,这便趁着雨还未至,拉着唐小郎,往自家寻去。
稍稍一顿,她又拉了徐三娘近身,亲昵地抚着徐挽澜的后背,笑道:“这徐三娘,算是咱家的大恩人。也得带上她,咱四个一块儿吃酒。”
···
魏大娘既说要吃酒,这徐挽澜,便万万不能推辞。一行四人,入得席间,才说了一会儿话,那魏大娘便按捺不住了,只想着卖弄一番,涨涨头脸,便嘻嘻笑着,得意道:
晁阿母朝她咧嘴一笑,握着那莲花银稞,却是兀自盘算起来,只等着明日上工后,寻人扫听扫听,看看这徐三到底是何等人物。她这人贪财慕势,瞧着有点儿小钱的,便想着能巴结上去,蹭点儿好处,若这徐三果真是个冤大头,那她便更不能将这小娘子放过,非得找个由头,靠上她不可!
“近来我可真是喝酒穿貂袄,跌跟头捡金条,真是脱祸得财,时来运至。徐三娘是知情的,你二位倒是不知,我昨个儿夜里,得了个美人儿,若是看脸,那是寿春县里一等一的美,便是看别的,那也是人间有一,天上无双。”
见她问自己名姓,徐挽澜稍有迟疑,随即一笑,道:“娘子唤我徐三便是。”
既是翻穿皮袄毛朝外——专门儿给人看,那便要隐去其中的不如意之处了。因而这魏大娘只提这韩小犬是何等艳色,却不提他底下不行。
卖花郎紧抿薄唇,定定地看了徐三娘一眼,这就迈步上前,依言而行。而那晁阿母立在门前,掂了两下那莲花银稞,见那银稞子果真颇有些分量,不由得眉开眼笑,再开口说话时,态度也热络了几分,谄笑道:“这银稞子,做的真是精巧,我都不曾见过这般花样哩。却不知娘子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我在寿春待了多年,可瞧着你,倒是眼生。”
徐挽澜闻言,不由抿唇而笑,接着便见那魏三娘故作惊奇,含笑应道:“如此美人,还不快请出来,教我等凡夫俗子,也开阔一回眼界。”
妇人紧紧握住那银稞,随即缓缓笑了,道:“小娘子说的有理,是该赏罚分明。他既是你的恩人,我便让他好过一回。”言罢,她瞥向那晁四郎,假笑着尖声道:“老四,娘对不住你,你赶紧进屋来罢。这天说变就要变了,岂能让你在此多待?”
这话正遂了这魏大娘,她笑着招了招手,这便让人将那韩小犬唤过来。少顷过后,这徐挽澜正手持小瓷勺,细细品着那香甜黏稠的杏酪,忽地听见有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听起来倒是与时下男儿的走路风格大不相同。
稍稍一顿,她又微微含笑,伸手将那妇人的腕子握住,轻轻将她手掌拂开,这便将那莲花银稞放入了妇人手中,同时缓缓笑道:“夜深露重,急雨将至,娘子可不能让我那恩人,有伞不能持,有家不能归。我知我这恩人,定然是有错处,只是母子连心,不若就让他将功抵过罢。丢钱是过,难道拾金就不算功么?依我之见,娘子还是要赏罚分明的好。”
她微微蹙眉,拿起绢儿,抹了两把嘴,再一抬眼,便见那韩小犬足蹬皂靴,凛凛生风地跨入堂内。这郎君身着一袭黑衣,衣上绣着鹤鸣九皋,穿云而飞,那纹样甚是华美,足可看出这魏大娘有多稀罕他这副容色,竟舍得在他身上费这么多心思。
徐三娘负手而立,笑了一笑,平声道:“我那奴仆,性喜胡闹,将我那贵人赐下的莲花银稞,随手丢至墙外,幸而有晁四郎,拾金不昧,循道不违,芒寒色正,砥节砺行,我特地登门叨扰,为的就是感这晁四郎的恩,道这还银稞的谢。这银稞虽小,却乃贵人恩赏,若它遇着的不是晁四郎,而是别的那无赖小人,我遗金事小,这得罪了贵人,岂不事大?”
韩小犬一入堂中,微仰着下巴,那眉眼间的傲气,比往常还要盛上几分,再衬上这副容貌,真可谓是铁骨青枝,孤标傲世。徐挽澜瞥了他两眼,接着持着小勺,又舀了杏酪入口,兀自寻思道:这人得了宠,果然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这恃宠而骄的说法,诚不欺人矣。
那晁阿母眼上眼下,打量着她,见她那衣着打扮虽算不得富贵,但瞧这气度,倒也不是那穷酸饿鬼,便尖着嗓子,挑眉一笑,道:“却不知你道的是哪回谢,感的是谁人恩?”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经意地,瞟了那魏三娘和魏四娘两眼。
晁四郎一怔,墨眉一蹙,连忙去扯她袖子,可惜却是为时已晚。他抬眼见得阿母开了前门,连忙将手收入袖中,低头垂眼,侧耳细听起来。而那徐三娘却是不慌不忙,直视着那满脸横肉的晁阿母,朗声笑道:“娘子莫怪我叨扰。我夜半登门,乃是专程道谢,为的是感恩怀德,衔环以报。”
魏老三是见过世面的,似乎做的还是跟漕运有关的买卖,走南闯北,意度过人,便是见了韩小犬这般美色,也是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她缓缓一笑,将那莲花银稞放于掌心,看了看,复又将那物握紧,随即抬起头来,朗声道:“你说得有理。夜深露重,急雨将至,我不可多待,而你,也不可多待。”言罢之后,她跨步上前,挽起袖子,拍起门来。
而那魏四娘,却是有些遮掩不住了,这小眼神儿,时不时地就飘到那韩小犬身上去了,定定地瞧一会儿,又跟做贼似的,赶紧移开,显然是心里头小鹿乱撞,又怕被人发觉,心虚起来。
眼见得这卖花郎急着赶自己走,徐三娘自是心知为何,还不是怕那院子里的人听了声响,又起事端,给她惹来麻烦。可他却是有所不知,这徐挽澜此时出门,就是为了惹麻烦而来的。
徐挽澜看在眼中,不由勾唇一哂,接着便听那魏三娘打量着那韩小犬,缓声笑说道:“阿姐真是艳福不浅,竟得了这般美人在侧。只是我瞧着他这身板儿,再看他这气度,从前莫不是那官籍儿郎,好人家出身?”
那晁四郎抬眼一看,也认出她来,不由缓缓一笑,站起身来,轻声道:“这银稞做得小巧玲珑,娘子可要小心收好。”他稍稍一顿,声音清朗而又好听,缓缓说道:“夜深露重,急雨将至,娘子切莫多待,早早回屋歇憩罢。”
魏大娘轻笑一声,高声道:“三妹果然好眼力。我这美人儿,本姓为韩,名唤元琨,乃是开封人氏,我管他叫元郎。正所谓覆巢无完卵,他家里头遭了难,这才有了我同他的这段姻缘。”
他歪着身子,努着小嘴儿,没好气地斜睨着徐三娘,便见徐挽澜装模作样,假意眯眼细看,扮作是认出了他,接着又是一喜,道:“这倒是巧了,却原来是你。”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宋朝里,男人的所谓闺名,一般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这魏大娘此时说了这韩小犬的本名,便是想故作轻贱,装着对他毫不在意。若她表现的太过在意,太过欢喜,一来便长了这韩小犬的志气,二来么,怕就是要遭到旁人笑话了——在这个朝代里,时下的风气是拿贱籍男子当玩物,若说有谁跟贱籍郎君谈情说爱,那便会沦为笑柄,被人骂做是没出息的泥猪癞狗。
唐玉藻在门后听着,心里头憋着股气,扶着门板,瘪着嘴儿,暗自埋怨道:你这小娘子,费这么多功夫,在这儿怜香惜玉,疼燕悯莺,却也不肯将这怜惜疼悯分奴一成,还教奴去补锅匠的脊梁,替你背这等黑锅,也不知该算作多情还是无情,真是教人衔恨生怨。
魏大娘言罢之后,魏三娘稍稍沉吟,微微蹙眉,又朝着那韩小犬问道:“你是开封人氏,本姓为韩,原是官籍,后头又遭了难,不会便是相州安阳的那一支韩氏罢?”
“哎呀,我那奴仆不知事,与我闹着玩儿,一甩手就将我这宝贝疙瘩,咣啷一下,就扔到了墙外头,不曾想竟是被你捡着了,我……”
韩小犬一听这话,眸色凛如霜雪,默然半晌,才沉沉说道:“与你何干?”
徐挽澜笑了一下,便也不再强求。她揉了两下眼,强定心神,逼着自己驱散醉意,接着立起身来,推开门板,先佯作慌张,四下寻觅,装作是丢了银稞,十分惶急,接着抬眼看向那晁四郎,眸中一亮,这就疾步上前,弯下腰来,抓了那银稞在手,演得像模像样,口中喜道:
魏三娘一听,却是笑了,而魏大娘听着,却是不明就里,兀自懵怔着。徐挽澜心中生疑,接着便听得那魏三娘对着自家大姐笑道:“你得来这美人儿,倒也可以说是捡着宝了。他既是相州安阳的那一支韩氏,便可以说是官家的亲眷,正经的皇亲国戚。”
唐小郎绞着帕子,却是别扭着不肯去吃,只低低说道:“规矩既然是规矩,那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阿母在否,奴都是要好好守着的。”
魏大娘听不明白,瞟了两眼那面色阴沉的韩小犬,惊疑不定,又缓声道:“怎么倒成了皇亲国戚了?”
徐挽澜却笑了笑,温声应道:“玉藻你若是饿了,只管自己舀一碗吃便是,不必等我。在赵阿姐这院子,反正阿母不在,也没人盯着你守规矩,那便也用不着讲规矩了。”
奴仆一一端菜上桌,而那魏三娘缓缓抬箸,夹了一筷子叉烤桂鱼,边细细品嚼,边笑道:“阿姐,待你得了空,也该出去走走了。老在这小小一方寿春县里头待着,实在不是个事儿。你有所不知,先皇后即是姓韩,出自相州安阳。你这位元郎,与他乃是一脉同支。”
唐玉藻立在后头,眯眼打量着这卖花郎,接着又见徐挽澜唉声叹气,真是好一个怜香惜玉的多情种,看得这唐小郎心里头又泛起了酸劲儿来。他强自笑着,细声细气地道:“三娘,奴都闻着那白粥的香味儿了,那妇人多半是做得差不多了,娘子要不要去那灶上瞧瞧?”
徐挽澜在旁听着,暗中想道:这韩小犬家里遭了灭族之灾,显然是牵扯了一桩大案要案,令那天家怒不可遏,非得大义灭亲不可。只是在这古代,信息传播实在不甚发达,似这般的大案子,别说魏大娘了,便连她徐挽澜都没听过风声,足可见消息之闭塞,寿春之远僻。
徐挽澜见他迟迟不拿那银锭,心上不由一叹,暗想这卖花小哥,倒是个含霜履雪的正人君子,也算是不受嗟来之食,不饮盗泉之水。眼下他被蚊子咬成这副模样,接着约莫还要淋场三更急雨,可他却还是不肯收下找莲花银稞,再去找那阿母求情。
她微微蹙眉,又抬眼看向那韩小犬,却见这郎君低着头,薄唇紧抿,双拳紧攒,显然是有所感触,悲愤起来。徐挽澜见状,不由朗声笑道:“两位魏家姐姐,还有这魏家妹妹,咱别光顾着说话儿了,赶紧动筷子吃菜罢,不然再等一会儿,这菜都该凉了。”
夏夜里蚊子多,他生来细皮白肉,自然招了那蚊子觊觎。这郎君倚坐于地,这才没一会儿功夫,他这通身上下,但凡赤露在外的地方,无论是胳膊腿儿,还是那眼角眉梢,全都被咬了大大小小的红包儿,痒得这郎君微微蹙眉,不住抓挠起来。
她稍稍一顿,又立起身来,双手捧着那温碗,朗声道:“三位娘子是贵人,我是靠嘴吃饭的底下人,合该先敬上一碗。”
徐挽澜蹲在门后,眼瞧着那晁四郎拈起银锭,不由得心上稍安。可谁知那晁四郎拿着银锭,细细端详着那莲形瓣纹,摩挲两下之后,便又将那莲花银稞摆到了地上。接着,这卖花郎复又倚着砖墙,仰着头,看起了天来。
言及此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巧声道:“我徐某人,当然不是盼着几位家里出官司,实在是三位娘子,十亲九故,交结甚广,难保不会有那相熟的,家里头碰上了难处,非得去衙门里说个一二不可。若是三位娘子碰巧听着了这等事儿,可得跟那人说我两句好话儿,哄得他来找我,我也好多给我自己个儿攒点儿彩礼。”
徐三娘身手利落,立时下了梯子,提起裙据,快步走至后门,接着半蹲下来,继续朝那晁四郎窥去。而一旁的唐玉藻虽不明就里,但想了一想,也提步跟到徐三娘后头,眯起狐狸眼,透过那细细一条门缝,一心想看看这徐三娘到底在忙些甚么事儿。
徐挽澜此言一出,几人便暂时搁下了那韩氏的话头儿,齐齐饮酒,对着徐三娘应承下来。这一回吃酒席,徐挽澜学聪明了,懂了个道理——欲想不被人家灌得烂醉如泥,那就得捉鱼拦上游,先下手为强,抢在旁人前头,先把别人灌得醉不知事。如此一来,待到酒过数巡之后,诸人皆已是酒酣耳热,饮啖醉饱,只这徐三娘一个,尚还神清气闲,行动自如。
徐三娘前世长得一副大高个儿,且擅长各种球类运动,虽说今生由于先天没打好底子,后天营养还跟不上,没能长得像前世那么高,但论起扔东西来,却是手感犹在。她这银稞子才出了手,便见银光一闪,那小银锭稳稳当当地,滚落到了那卖花郎的芒鞋边沿,击在地上是啷当作响,听得那晁四郎不由闻声低首,朝鞋边看去。
魏大娘虽已醉得糊涂,却还没忘了分徐挽澜好处。这徐三娘才说要请辞而去,魏大娘便抓了她的手腕子,对着她醉眼朦胧,吃吃笑道:“承了你的恩,便不能忘了你的情。今儿分完了家,咱这场官司,便算作是彻底了结了。我得再赏你一回,再给你几个银稞子。”
而那徐三娘登上木梯之后,稍稍低头,朝底下一望,虽不过才登了一人之高,但也令得她头晕目眩,两足发麻,五脏六腑间黄汤翻涌,霎时间泛起了恶心劲儿来。徐三娘强忍不适,伏在墙头,瞅准方向,这就将那荷花银稞,朝着晁四郎掷了过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打量着那徐三娘的小脸儿,接着又皱眉道:“你这妆面,未免太素净了些。这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还是得打扮得再娇俏些。我再赏你几盒香粉胭脂,几朵簪花,几支珠钗,你下次若是再来我府上,必须得用上我给你的这些玩意儿。”
唐玉藻耷拉着眉眼,闷声唔了一下,这便依言而行,同她一左一右,抬着那梯子,搬到了墙边,接着还得替她扶着梯子,忙了一通,却也不知自家这小娘子打得是甚么算盘。
徐挽澜哭笑不得,无奈不已,只得谢过魏大娘,接着便揣着几块银稞子,抱着一堆花里胡哨的稀奇玩意儿,离了魏府,往家中寻去。及至半道,她蓦地忆起明日便是休沐,既是休沐,那便该去给贞哥儿买荷花,既要买荷花,那就必得去那卖花郎晁四哥的摊子。
徐三娘却是不解风情,只兀自盯着墙边那木梯,压低声音,轻声道:“只我一个,怕是搬不动那梯子,只得劳你出马,咱两个一块儿,将那梯子搬来这边。待我上了那梯子,还得请你帮我扶着。”
她站定脚步,微微仰头,又眯眼想道:上上次在那杏花巷外,她是怎么跟那晁四郎胡扯的来着?是不是说她是爱花之人?啧,扯了这等谎,那可得用心思圆了。不然若是明日里,那晁四郎问她甚么话儿,她答不上来,本相毕露,让那卖花郎知道她是信口胡说,对这花花草草是无知无识,那可该如何是好?
她稍稍一想,叹了口气,接着对那远远瞧着的唐玉藻招招手,换他近身。那唐玉藻一见她叫自己,心上一喜,眉眼一弯,连忙赶上前来,眯着狐狸眼儿,甜丝丝地说道:“娘子唤奴作甚?”
这般想着,徐挽澜不由轻笑了一下,再稍一沉吟,便转了方向,朝着那离帽儿巷不远的书摊子走了过去。到了那书摊前头,这徐三娘弯下腰来,先挑了一本唐人所写的《百花谱》,又拣出一本《全芳备祖》,草草翻了两页,正打算找那卖书的妇人结算银钱,却听得那妇人开口而言,笑着问道:
徐三娘半蹲在门后,解了荷囊,将那余下的五个银稞数了数,这便掏了个荷花纹样的银稞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头。她握着那银稞,又微微蹙眉,暗自道:银子是有了,只是却不知要怎么送到这晁四郎手里,又要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收入囊中?
“徐娘子,你也是常客了,平日里见你买的,要么说的是那大纲小纪,玉律金科,要么便是那锦轴青史,讲的都是咱大宋的旧事。怎么今日,倒对这花花草草,起了兴致?”
她薄唇微抿,回想那妇人之言,知这晁四郎,是因丢了五两银子而被赶出家门,若综合这朝代的物价水平来看,便相当于现代的五百多块人民币。而先前她从魏府请辞之时,那魏大娘给了她六个银稞子,或铸成梅花海棠,或刻作风荷绣莲,花样不一,俱是十分精巧,若是折算银钱,那一个银稞子,怎么着算,至少也能当得五两。
徐挽澜一怔,往常伶牙俐齿的她,也不知为何,一时竟没应答上来,失言半晌,才笑着答道:“娘子又不是不晓得,我这平日里左史右经,为的还不是糊口饭吃。多看些锦花绣草,纷红骇绿,倒也能怡情养性不是?”
只是此时见他被阿母逐出家门,再看这天色是黑云遮掩,寒空漠漠,后半夜多半还有急雨回风,打得荷喧花落,徐三娘自是生出了恻怛之心来,万不能坐视不管。
那妇人闻言,忙地转身,寻出了本册子,递到徐挽澜手中,并笑道:“这是当朝周内侍所写的《抱瓮录》,讲的正是那花花草草的事儿,我早些年卖过这书。可谁知前几年听了风声,说甚么不可再卖郎君写的书,我一听,吓得慌神,偏又舍不得毁掉这等好书,便干脆将这些书压到了床板底下。那日你在县衙连胜三场,我听人说了,才知道这男子写书,并不犯法,那我卖书,自然更算不得是犯法了,这才将这书又摆了出来。方卖了一日有余,便只余下这一本,我本想自己留着,可你既然有兴致,不若便卖了你去。”
徐挽澜此前在那杏花巷外,对这晁四郎惊鸿一瞥,买了他两支荷花。她虽满口应承下来,说甚么此后必会常来卖花,可讲老实话,她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按时按点,每逢休沐,便去应名点卯的打算。
徐挽澜见她如此热情,便也不推辞,抿唇一笑,接了过来,随即将那《抱瓮录》拿在手中,信手翻了两页,又向那妇人问道:“这周内侍,可是那制出十色笺的郎君?”
这徐三娘倚在门板后头,蹙着眉头,贴着门缝朝外窥去,便见天色阴晦,月色无光,而那卖花小郎只穿着件千补百衲的薄布衫儿,蹬着双麻草编就、磨得毛糙的芒鞋,倚坐在那墙边上,仰头瞧着这黑沉沉的天,却也不知在瞧些甚么。
先前崔钿宴请众人,写请帖时,用的便是那分外精巧的十色笺。徐挽澜见过一次后,颇有些念念不忘,至于先前那张请帖,她也好生留着,舍不得丢弃。
却说这徐三娘,刚听得那妇人口呼“晁老四”三字,这便惊坐而起,伏于门后,向外窥探起来。唐小郎瞧在眼中,薄唇紧抿,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瘀滞,暗中郁闷道:也算与她相处了不少时日了,可这小娘子的一言一语,一行一止,总令他参不破也摸不清,他心里头觉得稀奇,却也不敢开口多问,生怕讨了她的嫌。
那妇人听她询问,笑了一下,答道:“正是那周内侍。这郎君渔经猎史,文武全才,好似甚么都懂,甚么都会,也不知那本人,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只是可惜了,却是个真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