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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明妆出采莲

晁四郎闻言,眸中微亮,随即含笑道:“正是碗莲子。儿听阿母说,你名为挽澜。这挽澜二字,听起来倒是与碗莲颇为相类。而这碗莲,又可以植于盆间,养于院中,算是比较好养。所以儿便想着,不若送你几颗碗莲子罢,却也不知,娘子是否欢喜?”

他一边温声说着,一边解了腰间荷囊,倒了几个黑黢黢的豆子出来。徐挽澜一看,心上一喜,暗想昨夜的那本《抱瓮录》当真是没白看,急来抱佛脚,倒也得了佛祖成全,接着便清声出言道:“这莫不是碗莲子?”

徐挽澜听他问自己喜不喜欢,连忙摊开手心,扬着笑脸,道:“我欢喜的不得了不得了。四郎你放心,我定要将这几株碗莲,养得花开不败,万古长春。”

晁四郎将伞朝她那边稍稍偏移了些,自己的身子湿了大半,也无暇多顾,只想着护她周全,口中则低低含笑道:“那日儿被阿母逐出家门,多亏了你不顾麻烦,替儿说话。儿想着要谢你,却又不知该还你甚么好。思来想去,又忆起你先前所提,说你也是爱花之人,便想到了送你这个。”

晁四郎闻言,不由得勾起唇角,拈起那三颗黑黢黢的碗莲子,轻轻放入徐三娘的手心之中。徐挽澜微微抿唇,收拢手心,将那莲子紧紧握住,又轻手轻脚,将那莲子放入囊中。

徐挽澜扬着笑脸,答道:“因为我的伞在你这里啊。”

她系好荷囊,立在翠青色油纸伞下,复又抬起头来。晁四郎低头看着她,只微微笑着,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甚么话儿好。而这徐挽澜,扬着脸儿,细细看着晁四郎,只觉得这郎君朗如玉山,皎如芙蕖,愈看愈是好看,看着看着,自然也一时忘言。

他稍稍一顿,低头看着她,声音好听到了极点,温声问道:“你呢?怎么不打伞?”

绿云纸伞,便好似莲叶张开。急雨渐微,细洒如酥,这雨水坠到那绿云伞上,如流珠点点,滚落而下,沾湿了这卖花郎的半边身子,然而此时此刻,两人却都对此无察无觉。

晁四郎自她手中接过伞来,一面替她撑着,一面将余下的荷花放入篓中,随即微微一笑,清声道:“怪儿糊涂,出门时只想着身上有伞,便忘了给自己带把伞来。下了雨后,儿才又想起来。这伞是要还给你的,既要物归原主,怎么好还一把湿透了的伞给你?”

二人相顾无言,只静静地凝视着彼此,看了半晌过后,又蓦地齐齐笑了。倒还是徐挽澜先行开口,清声道:“我今日是和相熟的娘子一块儿来的,她还在那卖豆腐的摊子上等着我呢。你把我送到那摊子上便行。至于这伞……你先留着罢。下个休沐之日,我,我再来找你,找你买花。”

徐挽澜一笑,道:“是我先问你的,你怎么不打伞?”

说到买花二字,她这才回过神来,哑然失笑,道:“哎呀,我这才想起来,我是受小弟所托,前来买花的。说了这么半天,倒是把正事忘了。”

说罢之后,二人亦是不约而同,微微笑了。徐挽澜抬眼细看,便见那面上薄纱沾了雨水后,愈发透明,而这晁四郎的下半张脸,几乎也已完全显露——倒是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温润如玉,清朗如云。

晁四郎声音温柔,只含笑道:“今日来买甚么?并蒂莲,还是四面莲?”

晁四郎看着被雨淋湿的徐三娘,徐三娘看着被雨淋湿的晁四郎,二人四目相对,竟异口同声地道:“你怎么不打伞?”

徐挽澜轻轻摇了摇头,应道:“都不是。我那弟弟说了,这莲花并无高下之分,他不要那成双成对的并蒂莲,也不要这四喜临门的四面莲,只要那最寻常不过的莲花。却不知你这里,有没有这种莲花?”

晁四郎原本正被那雨打得睁不开眼来,全身都已湿透,可谁知忽然之间,却感觉那雨水戛然而止,惊得这晁四郎微微一怔,回过身来,低头一看,便见那模样俏丽的少女立在身前,湿发贴面,胭脂晕染,睁着一双明亮美眸,手儿高高举着,那细白如玉藕一般的手臂也自浅绛色的袖子中露了出来。

晁四郎微微挑眉,随即勾唇而笑,温声道:“你们姐弟二人,倒都可以说是爱花之人了。我这里当然有那最寻常的莲花,你既喜欢,我拿给你便是。”

徐挽澜心上一叹,连忙提步上前,轻步走到晁四郎身后,弯下腰来,将那绿油纸伞从竹篓间拿出,撑举开来。

说罢之后,他弯下腰来,掀开竹篓上的衣衫,左挑右选,总算是挑了两支浅粉馀香的嫩莲出来。他伸出十分好看的手,轻轻拂去莲瓣上的雨珠儿,这才将那莲花交入了徐三娘手中。

啧,哪有人有伞不撑,反倒拿衣裳替伞遮雨的呢?

徐三娘接过之后,抚了两下那花瓣儿,微微抿唇,饶是往日里伶牙俐齿,此时却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好。

眼下大雨瓢泼,他只顾着用身子护花,却都不记得给自己撑伞。徐挽澜定睛一看,只见自己那把绿油纸伞,也被好生放在竹篓里头,而那竹篓上头,还披盖着一层薄衫,为竹篓里的荷花及纸伞免去了风吹雨打。

二人相对无言之时,徐挽澜忽地感觉身后一声霹雳作响,紧接着胳膊便被晁四郎死死一扯,由他强拉过来,直直地撞入了这晁四郎结实的胸膛上去。徐挽澜惊魂未定,急急回首,却见身后那树竟被雷电劈了个两半,若非晁四郎及时拉她入怀,只怕她便要被那倒下的树干给砸个正着。

黯霭阴云覆,滂沱急雨飞,却说这徐三娘离了那豆腐摊子之后,急步匆匆,往那花市深处寻去,可才走了没多久,便有大雨劈里啪啦地浇了下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徐挽澜正微微蹙眉,抬手遮雨之时,忽地瞥见几步之外,芳树之下,有个白衣郎君正弯腰俯身,手忙脚乱地将枝枝风荷收入竹篓之中。

徐挽澜连忙又回过头来,此时此刻,二人的距离近得很,湿衣相沾,呼吸相闻,极为暧昧。见她回首,这晁四郎方才回过神来,急忙松开手来,后退两步,耳朵也微微发起红来。

她这筷子,先在那香豆腐上停了两下,又在这臭豆腐上点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夹起了臭豆腐来。这东西外陋内秀,便好似这寿春县城,初来之时,令人觉得与开封府相去甚远,可谓是云泥之别,可待得久了,又觉得这寿春县城,比起那熙熙攘攘的开封府,反倒多了几分人味儿来。

徐挽澜扬着俏丽的小脸儿,定定地看了晁四郎两眼,随即不由得笑了,清声道:“如此一来,我便不是你的恩人,你反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了。若没有你在,只怕我便要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崔钿急道:“哪个跟你说好了?”她气得丢了筷子,抬眼看向徐挽澜,却见那小娘子行步如风,出门而去,连头也不回一下,显然是着急得很。崔钿瞧在眼里,但以为她果真是急着给弟弟买花,倒也不曾多想,只又拾起筷子,吃起了豆腐来。

晁四郎那耳朵尚还发着红,此时见徐三娘道谢,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微微含笑道:“情急之下,这才出手拉拽你。儿这人,生来大手大脚,力道没轻没重,粗笨得很,还请娘子莫要怪罪。”

徐挽澜一笑,边起身边逗她道:“咱可说好了,待我回来,若是见着一点儿豆腐渣,那娘子就得再给我一张十色笺了。”

徐三娘连忙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么不知好赖的人吗?”

崔钿也不甚在意,只点头道:“你倒是疼你弟弟。我可事先跟你说了,你但凡回来得晚一点儿,便连豆腐渣都吃不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低头,却见晁四郎这胸前衣襟上,沾了好几处粉白黛黑,分明就是自己眉上染着的香墨,颊上涂着的脂粉,全都沾到了他那衣裳上去。饶是徐挽澜再世为人,此时面上也有些发臊,抿了抿唇,红着脸道:“污了你的衣衫,我实在过意不去。不若……不若我给你些银子。”

徐挽澜一笑,才要说话,忽见天色愈发阴沉起来,浓云泼墨,山木惨惨,耳边亦隐隐听得轻雷阵阵,显然是有急雨将至。徐挽澜心上一滞,不由得收敛了笑容,抬头看向崔钿,不好意思地说道:“出门之前,我答应了我那弟弟,要给他买两枝荷花回去。这天色欲雨,卖花娘子只怕会急着收摊。这碗豆腐,娘子想吃便吃。我出去买了花儿,马上便会回来。”

眼见得这徐三娘羞臊起来,急急忙忙地去寻荷囊,晁四郎连忙轻轻按住她的胳膊,温声道:“不必了。”他稍稍一顿,又弯起眉眼,缓缓笑道:“娘子若是有心,日后每逢休沐,来儿这摊子前头,与儿多说两句话儿便是。”

她话音刚落,那摆摊的妇人便端了一碟热腾腾的四季豆腐过来,闻起来鲜香至极,与那臭豆腐全然不是一个路数。崔钿瞧着那碟豆腐,气极反笑,边拿绢儿抹着嘴,边道:“你坑了我半晌,我非得还回去不可。你不是要包了我今日的吃食么,那你这一碗,不若也归了我罢。”

徐三娘心上一松,笑道:“那可说好了。若是我来了,你却没来,你便要认我的罚。”

徐挽澜微微一笑,说道:“我要的不是‘八公山臭豆腐’,而是‘八公山豆腐’。实不相瞒,我不爱吃臭豆腐。这解语花,乃是特地为娘子备下的。”

晁四郎一笑,声音清朗,许诺道:“若是我有约不来,定然听你发落。”

嚼了两下之后,这崔娘子的神情渐渐缓和了些,抬眼看向徐挽澜,别扭道:“倒还凑合。”又吃了两块后,她眼瞧着徐三娘,出言诧异道:“怎么只有一盘?难道你不吃么?还是说,你是打算和我分食?”

言罢之后,他却好似忽地想起了甚么似的,接着敛去笑容,撑着那翠绿色的油纸伞,弯腰背起竹篓,朝着徐挽澜温声道:“时候不早了,莫要让别人等得太久。走罢,儿送你到那卖豆腐的摊子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儿,不多时,那摆摊的妇人便端了盘八公山臭豆腐上来。崔钿闻着这熏人的臭味,实在不想下筷,可抬头一看那徐挽澜的笑脸,崔娘子心上一横,如英雄自戕,壮士断腕,皱着眉,苦着脸,夹着那臭豆腐,十分勉强地送入口中。

徐挽澜心上一顿,面上却是一笑,点了点头,二人这便并肩而行,往那豆腐摊子走去。等到了那豆腐摊子,别过晁四郎之后,徐挽澜抬眼一看,却是怎么也瞧不着崔钿的身影,而这木桌之上,倒是摆着两个小碟儿,俱是空空如也,果真是连一丁半点的豆腐渣都不曾剩下。

一听她要十色笺,崔钿本想稍稍难为她一回,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划算,便干脆道:“不过是张纸,给了你便是。外人瞧着那纸稀罕,可等我回了开封府,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徐挽澜微微一怔,心中诧异,便跨步坐到了那板凳之上。这一坐下,她想了一想,又将那几颗碗莲子自荷囊中掏了出来,捧在手心之中,低头端详起来。眼瞧着那黑珍珠似的碗莲子,徐挽澜兀自思虑着,而那颗原本欣喜雀跃的少女心,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渐渐沉静了下来——晁阿母的意思,她自然是明白的。她想给晁四郎找个下家,而眼下最合适的人,就是她徐三娘。

“娘子既然自诩清官,想来也不会贪我这点儿便宜。娘子虽无月俸,却也带来了不少家当。我不好和娘子算得那般清楚,只想管娘子讨一张十色笺。一张笺纸,便可抵得一日的饭钱。这般买卖,可是划算得很,娘子以为如何?”

晁四郎在这个朝代,断然算不上是美人,但他的相貌、身高、声音、脾性,却都恰好投了她的口味。她愿意听他说话,也愿意和他说话。这甚么爱不爱的,自然还想不到那么深,但是心里头这喜欢,却是真情实意,做不得伪。而这份喜欢,已经足以令她对这卖花郎,生出怜惜之意来——若能救得他,她是一定会救的。

徐挽澜微微挑眉,也不啰嗦,但笑着解下荷囊,掏出银钱,递与那卖臭豆腐的妇人手中。崔钿见状,但以为反将了她一军,不由得意起来,却忽地又听到那徐三娘不疾不徐,缓缓笑道:

只是这晁四郎既是贱籍出身,那么依照律法,她作为平籍,便不能娶他,只能将他收做仆侍。而她徐挽澜,家中拢共就三口人,又如何请得了两个奴仆呢?便是她能答应,那徐阿母,又肯让这晁四郎进门么?

她掩着口鼻,得意起来,故意扮可怜道:“小的我才来寿春,月俸都还没发呢,又是个两袖清风的大清官,穷的是身无寸缕,囊空如洗。今日出来,只怕全都要倚仗咱鼎鼎有名的徐巧嘴儿了。”

若想让这卖花小哥儿脱离贱籍,那便更是件难事了!依照本朝律法,这贱民若想脱离贱籍,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便是为这大宋国立下殊功异德,皇恩浩荡,此后便可改换身籍,不再低人一头;其二,古人道是“钱十万可通神矣”,若是有五六千两银子,一分不少,交到衙门,便也能买一个平籍回来。

眼见被她怼了回来,崔钿气极反笑,道:“好你个徐老三,真是叫我痛快极了!既然这豆腐乃是寿春所出,那我便舍命尝一尝。只是教我吃,可以,但是这钱,却得让你来付了。”

这两条路,仔细来看,其实都是此路不通。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立下如此大功,挣得皇恩祖德呢?而这五六千两银子,更不是小数目了。这贱籍出身的娘子儿郎,生来便要为奴作婢,许多行当又都不能做,既攒不出这么多银子,又难以寻到那愿意掏腰包的冤大头,除了认命以外,别无他路可走。

她稍稍一顿,又挑眉笑道:“方才娘子说,要皮肤白嫩,腰身也要软和,我立时便想起了‘豆腐’。你又说还要闻起来好闻,那不若就来吃‘臭豆腐’罢。你说我待你好不好,特地为你寻来了解语花,定能教娘子填饱肚子,吃个痛——快。”

徐挽澜坐在桌边,垂眸细思,兀自出神,全然不曾察觉那崔娘子,已然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她的对面。崔钿斜瞥着她,盯了她好一会儿后,这才伸出手来,轻轻推了一把徐挽澜,接着扬起下巴,挑眉笑道:“徐老三,我方才可瞧着了。你骗我说去找卖花娘子,结果找的却是卖花郎君!”

徐挽澜瞧着崔钿那副难受样子,笑意渐深,一把按住崔钿的细腕,缓声道:“咱寿春县有处后山,大名叫做八公山。西汉有位淮南王,门下有八位门客,即是这所谓的‘八公’。后来这淮南王便和这八人一同,行成功满,驾鹤升仙,便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而咱现如今所吃的豆腐,据说也是这淮南王,就在咱寿春,头一个做出来的。这些旧事,娘子定然早就听说过了,我也不过是重复一番罢了。”

徐挽澜坐直身子,不慌不忙,含笑道:“我为的不过是买花而已,这卖花之人是男是女,又与我何干?我又不是那极往知来的活神仙,不管是掐指一算两算还是三算,都算不出我会买谁人的花儿,自然也算不出这人是娘子还是郎君了。”

旁边的小贩儿见她如此,不由得笑了两下,高声道:“娘子怕是外来人,不晓得咱做的是甚么好东西。这东西闻着臭烘烘的,吃起来却能香得你砸吧嘴。待娘子你吃惯了,便连这股子味儿,闻着都觉得快活。”

崔钿闻言,眯起一双凤眼,拿腔作调地笑道:“哎哟,你这大胆贼人,竟还敢当堂狡辩,抵死不认。我分明都瞧着那郎君撑着伞送你回来了!今日非要治你个大罪不可。”

徐挽澜不由笑了,见她不正经起来,便也想要反作弄她一回。她一把扯着崔钿的手,将这小娘子拉到了一处摊子上坐下。而那崔钿猝不及防,反应不及,还来不及回过神儿来,便闻见一股子臭气扑鼻而来,呛得她脸色大变,急急掩住口鼻,含混不清地怒道:“徐老三,你怎地又坑我?小心我无中生有,官报私仇!”

徐挽澜缓缓一笑,只转移话题,平声道:“娘子不在这儿好好享用你这‘解语花’,反倒冒着大雨出去,却不知是忙甚么要紧事去了?”

崔钿一听,扑哧笑了,随即故意捉弄她道:“我喜欢那柔情似水,甜言软语的解语花。皮肤白嫩,腰身也要软,闻起来还要香香的,还得会说好听话儿哄着我。你徐老三恁大能耐,不若就在这卖花市,给我寻朵解语花儿来罢?也好让小娘子我,填饱肚子,吃个痛快。”

崔钿微挑秀眉,对着身后婢子勾了勾手指。徐挽澜抿唇一看,便见那两名婢子一一摆了许多吃食上桌,仔细瞧那花样,皆是寿春县的本地小食。她微微眯眼,心上有了计较,接着便听那崔钿笑道:“今日寻你出来,并非光是为了同你胡闹取乐,实在是有正事要说。”

徐挽澜稍稍侧头,瞥了她两眼,随即缓声道:“不知娘子好的是哪一口儿?”

她神色微正,自袖中掏出一卷宣纸,缓缓摊开,平铺于木桌之上。徐挽澜抬眼一看,竟是一份手绘而成的地图,而图中所记,正是这寿春县城。

一听有吃的,崔钿娇哼一声,便强自打起精神来。她紧紧挽住徐挽澜的手儿,又将脑袋倚在她左肩上,眼儿轻轻耷拉着,斜睨着这花市风光,却只觉得寡淡无趣。

崔钿细细抚着那地图,口中清声道:“往常我在京都时,常看见有那闲人将这所谓‘地经’,卖给那初到开封的异乡之人。我来了这寿春县后,只以为这寿春也该有人货卖‘地经’才对,不曾想找了许久,最后还得我掏钱雇人去画。几个画师,接连画了许多日,总算是依我所想,画了出来。”

徐挽澜搀着她胳膊,温声笑道:“娘子肯定是饿着了。娘子莫急,我这就带娘子填饱肚子,吃个痛快。”

徐挽澜低头细看,只见那地图之上,街巷阡陌,房屋瓦舍,俱都一一标了出来。河湖纵横之地,便绘出水纹清漾;高岸深谷之所,便画出山峦起伏。整张地图标记得当,路径清晰,令人一眼即明。

花市东风卷笑声,柳溪人影乱于云。待到这一行四人,来到那杏花巷外之时,已然是午后时分。崔钿走了约半个时辰,实在疲乏,才到那巷口,她懒懒瞥了两眼那花市绮楼,春风十里,便拉了一把徐挽澜,无力道:“你徐老三,莫不是在坑我?我活了十好几年,还没自己走过这么远的路。早知如此,就该把我那马牵过来!”

她不由得微微笑了,抬起头来,朗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知县娘子这是挽起袖子,只打算大干一场了,而这一显身手的日子,多半便是那六月廿四。这六月廿四,乃是观莲节,又称‘荷诞’之日。往日李阿姐做知县时,都是民间百姓自行操办,也没甚么新鲜花样儿,不过是泛舟赏花罢了。如今有了崔娘子做主,今年这观莲节,定然是马咽车阗,红飞翠舞,盛况空前,与往日大不相同。”

眼见得这崔娘子应承下来,愿意去那杏花巷,徐挽澜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这便面上带笑,跟在崔钿身边,稍稍落后她半步,带着她及两个婢子往那杏花巷走去。

崔钿挑起眉来,定睛瞧着徐挽澜,笑问道:“哦?你又是如何看出,我打算大操大办这观莲节的?”

她此言一出,那崔钿想了想,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清声道:“倒也可以。往常我在开封府时,也吃过那劳什子百花宴,噱头不小,可吃进嘴里头,也不过那么回事儿。如此一来,我倒想看看,这寿春县的吃食,又能做出甚么新鲜花样儿,难不成还能把那禁中御厨给比下去?”

徐挽澜勾唇道:“我也不过是胡猜的。”她言罢之后,点了点那地图上所标的长塘湖、蕊珠湖及碧屏湖三处,随即笑道:

徐挽澜想了想,便笑道:“崔娘子这话,正合了我的意思。这午漏声转,确实也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今日恰逢休沐,而在那杏花巷外,花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这花市不光卖花儿,还有许多摊点,卖的是与花有关的吃食,个中有许多花样,都是咱寿春县的本地小食,别的地儿可买不着。知县娘子若是愿意,到可以去那儿尝个鲜儿。”

“这三处湖名,均以丹朱写就,颜色与其他地名大不相同。既然特意标作红色,那多半是为了引人注目。既是湖泊,我便想到了荷花,接着便想到了六月廿四的观莲节。娘子雇人绘出这寿春地经,或是为了分发于游人之手,或是打算张贴出来,予人指引,总而言之,这地经乃是画给游人看的,所以才特意标出了观荷的去处,却不知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徐挽澜无奈地拔了门栓,给她开了门,接着便见一模样秀气俏丽的小娘子立在门前,一袭翠色裙衫,小脸儿尖尖的,灵气十足。一见着徐挽澜,崔钿便十分热络地拉住她的腕子,笑道:“走走走,这都晌午了,咱两个正好一块儿吃顿饭。”

崔钿一笑,点了点头,道:“你这人,拨草瞻风,向来是精细入微,洞悉无遗,我早就知道,我在这儿才说个话头儿,你便能将我这番打算,全都猜个完全。你不妨再说说,我还有甚么打算?”

然而便是此时,门那边忽地传来了响动。她稍稍凝步,提耳细听,便听得一小娘子娇慵无力地唤道:“三娘子,且来开门!是我,崔钿。”

徐挽澜一笑,伸手去拈那婢子摆在桌上的糕点,口中但说道:“知县娘子,真是我的知心人儿。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吃这糕点的?”

她坐在这儿,又干等了好一会儿,直至晌午之时,却是还等不到人来。徐挽澜左想右想,干脆站起身来,先将书册放回原处,随即便大步走到了院门前头,抬手就要将门栓拔下,大步出门而去。

徐挽澜所要拿的这糕点,名唤做“大救驾”,由猪油白糖,和上核桃桔饼等物制成,花酥相叠,金丝垂坠,吃起来是甜香酥脆,甚是可口。据说这东西之所以叫这个名儿,倒是和那位开国女帝宋十三娘有关。

待到这徐三娘用罢早膳之后,她又由唐玉藻拉着,补了好一会儿脂粉,接着她便坐到院中石凳之上,百无聊赖地翻起了昨日买来的《百花谱》,只等着那崔钿寻上门来。可谁知她等了许久,直至日上三竿之时,这门外头都半点儿响动也无,直教这徐挽澜微微蹙眉,连连叹气,暗中琢磨道:这崔娘子,莫不会还在睡大觉罢?若非要等着她,只怕她都从花市回来了。可若是不等,又唯恐得罪了她,真是两相为难。

眼见得徐挽澜这小手儿伸向了那糕点,却对崔钿的盘算避而不谈,这崔娘子不由一笑,持着绢儿打了下她的手背,随即提声道:“徐老三,我知道你的能耐,你少在这儿给我装蒜。你若是猜不中我心中所想,这满桌的吃食,你一样也动不得!”

徐挽澜撇了撇嘴,倒是没出言反驳。唐玉藻见她如此,心上一顿,兀自寻思起来。

徐挽澜无奈笑了,接着便收回手来,只平声缓道:“娘子先前说过,打算将这寿春县,造成个‘小开封’。开封府最多的是甚么?便是集市。早有早市,夜有夜市,过节有庙会,汴河有水市,便连大相国寺,据我听说,每个月都要摆五次铺席。娘子方才还冒雨出去,买了这么多本地吃食。因而我便猜,娘子打算在观莲节时,办上一回庙会,先试一番身手。”

唐玉藻闻言,眯眼而笑,抿唇道:“娘子合该比奴高的。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如今这小郎君,个头儿低些,娇小玲珑些,方才算得是美人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抓起那所谓的“大救驾”,塞入口中,含混说道:“寿春当地的吃食,自是必不可少。开封府才有的吃食,也能在庙会上试一回水。鱼龙曼延,百戏杂耍,也都可以聚到这庙会之上。再将所绘地经,标明三处赏荷之所,以及庙会所在之地,接着张贴于街口巷尾,游人便不会似那没头苍蝇一般问东问西,也算是替他们着想。”

唐玉藻一愣,心上微颤,这便同她凑近了些。徐挽澜用手一比,愈发高兴起来,道:“我倒比你还高上一丢丢呢。”

崔钿一笑,随即微微偏头,打量着徐挽澜,道:“徐老三你猜对了,我有心要把这寿春造成小开封,而寿春当地的玩意儿,自然也是必不可少。只是我心里没底儿,不知道我这集市办起来后,有没有恁多人捧场,这才打算先在这观荷节试上一回,美其名曰,叫做‘观莲会’。那你猜,我这观荷会,要办上几日?若是你能猜对,这满桌的吃食,我绝不自留,统统送了你去。”

徐挽澜点了点头,随即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蓦地出手,按住唐玉藻的肩,清声笑道:“我才发现,咱两个好似差不多高。来,咱俩比比个头儿。”

稍稍一顿,她勾唇一笑,又挑眉道:“还再加上三张十色笺。我知道你喜欢那玩意儿。”

徐挽澜见他眼神飘忽,手不住地蹭着自己的唇,她不由得一笑,张了下口,假装要去咬他那手指。见她突然动作,唐玉藻这才回过神来,眯着那狐狸眼笑道:“涂好了。涂得极好。只是等娘子用罢早膳,约莫还要掉几分颜色,到那时候,奴得再给娘子补上几分。”

徐挽澜垂眸而笑,当即朗声道:“既然知县娘子这般大方,那我也不好推辞。依我之见,娘子是打算连办三日。一来,这观莲节,正好能连上一个休沐日,合在一起,倒是良辰吉日。二来,若是只办一日,这声势还没扬出去呢,咱这集市都办完了,这不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么?连办三日的话,头一日,或许没甚么人来,但是这第二日,第三日,邻县的也得了消息,这来捧场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咱这‘观莲会’的名头,自然也就打出去了不是?”

徐挽澜连忙微仰下巴,抿住双唇,眨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唐玉藻。唐玉藻被这眼神盯着,心上愈发悸动。他强定心神,凑得离她近了些,接着缓缓伸手,用自己的拇指指肚,轻轻柔柔地,摩挲着她那浅绛色的樱珠小口——其实这唇脂涂得极好,绛萼微深,艳粉娇红,并没有哪一处不曾抹匀,他分明撒了谎。

崔钿定定看了她两眼,随即撇了撇嘴,转头朝婢子吩咐道:“将这吃食包好罢,左右花的是她的银子,咱也没吃甚么亏。十色笺嘛,给就给了,反正于我而言,也算不得甚么稀罕物。”

唐小郎闻言,心上一喜,微微含笑。他稍稍犹疑一下,随即眯起眼来,笑容愈深,口中则低声轻道:“娘子先别动。你这唇脂,奴没抹匀。”

徐挽澜一笑,高高兴兴地,将那包好的吃食一并收下,接着又管卖豆腐的妇人借了食盒,提起来也算方便。

她笑着回过头来,站起了身,拍着那唐小郎的肩膀,朗声赞赏道:“玉藻你这手艺,可谓是玲珑透彻,超神入化。管他甚么东西,到了你这手里头,朽木可雕,粪土之墙亦可圬,腐朽复化为神奇!”

崔钿以手支颐,眯着眼儿,细瞧着她,随即挑眉道:“你这几日,是不是犯懒了,怎么也不接官司了?我还等着看你,和那秦家娘子,再大战几百个回合呢。”

她虽这么说,可这唐小郎,却仍是按着徐阿母的吩咐,用魏大娘给的那胭脂水粉,给这徐挽澜化了妆面。待到徐挽澜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徐挽澜笑叹道:“这寿春县才多大点儿地方,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场官司,我一个月能打上三四回,已然算是多的了。”她稍稍一顿,又笑道:“知县娘子也不必如此惦念我,约莫再过上七八日,你便能在衙门见着我了。前些日子在街上碰着阿芝姐,她说要给我个大案子呢。”

徐挽澜听着,不由笑了,朗声道:“那倒不必了。我若将咱崔知县都比了下去,我又能得着甚么好?随便打扮下便行,用不着那么上心。”

崔钿微微蹙眉,疑声道:“这同行是冤家,她有那等好处,又如何想得起你?依我来看,这多半是个棘手官司,烫手山芋,她接不了,又推不开,这才想着要转手于你。”

“三娘今日既要同那崔知县出去,可得好生打扮一回。昨日里魏大娘给的那些胭脂水粉,倒是可以派上用场。这好脂粉,配上奴的好手艺,定能令娘子将旁人都比了下去,艳冠群芳,色绝寿春。”

崔钿的这一番话,也恰是徐三娘的忧虑之处。她略略一思,用手拍了两下食盒,随即仰起头来,一派轻松,朗声笑道:“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能接就接了,不能接便推了,又不是甚么难事。”

她在屋里才一起身,唐玉藻在外头听着响动,这便笑眯眯地推开门扇,端着洗漱之物,缓步入内,开始伺候这徐三娘梳妆打扮。待到徐挽澜坐到镜前之时,唐玉藻眯着一双桃花眼儿,静静立在她身后,手持篦子,细细梳着她那长发,随即巧声笑道:

崔钿扬眉笑道:“你这话说的轻松,可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是硬着头皮充好汉,不上也得上了。”

读罢了这《抱瓮录》之后,徐挽澜原本除了律法及史书以外,甚么闲书都不看的,可现如今倒也对这种花植草之道生出了兴致来。便连这夜里头做梦,徐挽澜都梦见了不少琪花瑶草,悦目而赏心,隔日醒来之后,一掀被子,还真有几分心旷神怡,欣然自得。

崔钿这话,不曾想却是一语成谶。待到两日之后,徐挽澜依约而至,到了这王瑞芝府上,只打算和她吃一顿那拨霞供,再听听那阿芝姐,到底想把甚么官司转到她手里去。

等那徐荣桂喊她去吃饭之时,徐挽澜甚至都有些舍不得搁下这书。她又翻了两页,忽见其中一页,乃是那周内侍亲笔所写的一首诗,名呼《山中吟》。徐挽澜抬眼细看,却见那字真可谓是云鹄游天,群鸿戏海,豪气十足,着实看不出这写字的人,乃是个阴柔乖僻的刑余之人。

不曾想这火锅才摆上桌,徐挽澜正手持筷子,夹起兔肉,打算涮到锅里之时,便见那王瑞芝手抚腹部,温温笑道:

按理来说,似这等科普读物,一般都写得比较枯燥,大抵是说某花某草,几时开花,几时结果,如何浇灌,喜阳还是喜阴,两相比较之下,这周内侍的笔触却是生动多了。这本《抱瓮录》里,完全是在讲故事,且讲的都是颇为有趣的故事,旁人读罢之后,自然对每种花草的差异了然于心。

“先前原本同三娘说好,要和三娘子,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这拨霞供。只是现如今,我这肚子里,多了个小兔崽子,便也不能胡乱吃喝了。这一盘兔肉,三娘只管全吃了去罢,一来,这东西乃是寒凉之物,二来,我听人家说,若是有孕在身之时吃了兔肉,肚子里的孩子,也会长出三瓣嘴儿来。”

徐挽澜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便缓缓打开了那《抱瓮录》,细细翻阅起来。她原本想着,只看一会儿就作罢,不曾想这书写得十分引人入胜,她才翻了两页,便不自觉地,想要一刻不停地看完全册。

吃兔肉生兔唇这话,分明就是愚昧之语,但是这徐三娘,自然不会没眼力见地去出言纠正。她连忙搁筷,立起身来,拱拳贺喜道:“恭喜恭喜,敬贺敬贺,天官赐福,明珠入掌,这可真是喜事一桩!如此一来,阿芝姐便不是儿女双全,而是儿女三全,甚至四全五全无尽全了!子子孙孙,瓜瓞绵绵,门庭增辉,玉树芝兰。”

徐挽澜一怔,微微抿唇,张口欲言,却是也不好多说甚么,那清秀的眉头,也随之微微蹙起。待打发了那徐阿母之后,她坐于桌后,手捧着那周内侍所写的《抱瓮录》,心上一叹,兀自想道:也不知那崔钿找她,到底是为的甚么事儿。如此一来,倒也不知还能不能和那晁四郎见上一面了。

王瑞芝低头一笑,又缓缓说道:“你这丫头,惯会哄人,你家阿母怀你的时候,也不知吃了多少甜食,才能生出你这一张抹了蜜的嘴。”

徐荣桂哼了一声,瞥了她一眼,又道:“旁人天天捧着你还不够?倒还来我这儿讨好听话儿了!”稍稍一顿,她猛地想起了甚么,随即一拍徐挽澜的胳膊,急声道:“瞧我,被这香粉胭脂唬的,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儿!今儿我干完了活儿,抬眼便见崔知县立在我前头。她跟我说,明儿是休沐,要来找你出去说事,让你哪儿也别去,好生在家里头等着她。”

她把着眼儿,细细打量着那徐三娘,随即笑容稍敛,叹了一声,又道:“我自打身怀六甲之后,这精神头儿,便远不如从前。年轻的时候,便是有孕在身,也能在衙门整整站上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不胜不休,现如今我年过而立,又因前两次坐月子没坐好,落下一身病,便是不怀孩子,也是无力苦撑。”

徐挽澜一笑,挑眉道:“魏大娘是大方,可也不是对谁都大方。咱能得着这些好东西,还不是亏得我有这张伶牙利嘴?你只夸魏大娘大方,怎么不夸我有能耐?”

徐挽澜抿唇道:“为母不易,为母则刚。阿芝姐的难处,也令我心有戚戚。”

“魏大娘端的大方。你瞧这画眉的墨,闻起来似是掺了龙脑及麝香,是正经的香墨,起码要四五两银子。还有这檀色的口脂,这色儿又鲜又亮,就光说拿来盛这唇脂的碧缕牙筒,起码都要值上六七两银子罢?”

她前世死于难产,临死之前,完全被绝望与痛苦所浸没,她当然清楚,这怀孕产子,是多么辛苦难捱的一个过程。

待这徐三娘回了家后,那徐荣桂也恰从知县府中归来。一见着徐挽澜又带了不少值钱玩意儿回来,徐荣桂喜不自胜,扒拉着那堆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依次数道:

王瑞芝垂眸道:“我先前说要转手案子给你,我知道你这心里头,自然是犯起了嘀咕,想着这同行是冤家,我又如何会心甘情愿,将这好事相让于人?只是我身怀六甲,纵是有心,却是无力,不得不将手头的官司都分让出去。我也不止找了你,那甚么秦娇娥,还有秦娇娥她姐,秦娇蕊,以及其他讼师娘子,我都给她们分了官司,故而你毋需多疑。”

却说晁阿母撑着绿油纸伞,着急忙慌地由人拉去,给人家接生稳产,而这徐挽澜,坐在那卖茶饮的摊子里,直待雨霁云收,断虹垂树,方才结账起身,怀揣着那魏大娘所赐之物,往家中寻去。

稍稍一顿,她又缓缓一笑,道:“我找的这几人,都没甚么多余的话儿,直接就将官司接了。只那秦娇娥,整个人恹恹缩缩,萎靡不振,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见她如此,我也不敢把官司给她,只劝了她几句,便辞别而去。”

晁阿母只想着能借着还伞一事,让那晁四郎,能和这徐三娘多有些牵扯,这一来一去,接触得多了,难保不会生出些情意来。可她却是有所不知,这徐挽澜和那晁四郎早有约定,隔日休沐,杏花巷外,便是相会之时。

她这话说到这里,分明是将徐挽澜给逼到了死胡同——别人都爽快接了,只秦娇娥一个,不接也说得过去,那她徐三娘,便也不好出言推辞了。

晁阿母闻言,稍稍一思,这便将那伞接了过来,面上露出笑容,快声道:“三娘子,这伞我便收下了。隔日休沐,我便令老四上你家门,给你送还回去。”

徐挽澜持起筷子,涮了块兔肉,蘸了蘸酱,送入口中,并不抬头看那阿芝姐,只缓缓笑道:“阿芝姐不妨先说说那案子,到底是何等情状,也好让我在心里估算一番,我到底能有几分胜算。我现如今是初出茅庐,乳臭未干,而这讼师行当,我也不过才干了几年,断不敢螳臂当车,蜉蝣撼树,瞎逞能耐。阿芝姐与我交情深,该也是明白我的。”

稍稍一顿,徐挽澜又站起身来,将自己那翠绿色的油纸伞递了过去,含笑轻声道:“我瞧娘子并未带伞,不若便将我的拿去罢。我也没甚么要紧事儿,待在这里,等着天晴便是。”

王瑞芝稍稍一顿,笑了笑,又温声道:“这桩案子,确也有些难处,但是三娘也是明白人,这哪一场官司,又能随随便便就赢呢?我想让你接的这官司呢,牵扯了两家人,一边是太常卿府上,另一边,则是咱寿春首富,姓岳的那一家。”

晁阿母立时站起身来,提步要走,可却又心有牵挂,只眉头紧蹙,定定地看向那徐三娘。徐挽澜缓缓抬眼,心上一叹,随即一笑,道:“晁阿母,你赶紧去罢,稳产要紧。至于晁四郎之事,我定会好生考量。”

这所谓的太常卿,其实并不是当朝的太常卿,而是一个做过正四品太常卿的老妇人。这妇人姓袁,六十多岁,寿春本地人,早年间金榜题名,学而优则仕,本想着能走出一条青云大道,可谁知却被派去做了那祭祀小官,最后能混成正四品的祭祀“大”官,已然是费了不少心力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偏在此时,外头乍然响起了雷,轰然一声,在天地间炸了开来,接着便是黑云遮掩,骤雨簌簌。晁阿母猝然间吓了一个哆嗦,回过神后,张了张口,才要说话,却见大雨中有人撑伞而来,急声喊道:“晁大娘,我阿姐要生了,请你快快过去!”

这袁老夫人,为官之路算不得多顺利,可她已然是寿春县这百十来年里,最有出息,官阶最高的娘子了。因而这袁老夫人辞官还乡,回了寿春之后,县里众人都想着能攀高结贵,谄谀取容,反倒是令这官场不得意的袁氏,自此如鱼得水,富贵发达起来了。

她这话说到这里,却见徐挽澜那俏丽的小脸儿上,早就隐去了笑容,只微微垂眸,耷拉着眼儿,薄唇紧抿,手里头把玩着金澄澄的姑娘果儿,不知在兀自寻思些甚么。晁阿母瞧在眼里,忐忑不定,看不透这小娘子,也不敢胡乱开口,生怕讨了她的嫌。

而那户首富岳氏,当家的那岳大娘,徐挽澜也是打过照面的。先前有一回,她去魏大娘那里吃酒席,也曾与这岳大娘寒暄过两句,那妇人生得方脸,身材矮小,肤色稍深,看起来很不打眼,若非知道她的来头,实在瞧不出她有这番能耐。

晁阿母急道:“瞧瞧旁人都学的甚么,学的是画眉搽粉点胭脂,弹琴下棋作歌舞,哄的那小娘子,无论是上了榻,还是下了炕,都是称心如意,欢喜得不行。只我家老四,非要去与人学种花儿。种了这么多年,也没种出甚么金子银子。我叫他去贵人府里,给人家干活儿,结果人家嫌他手大脚大,粗蠢不堪,便又将他撵了回来。三娘子,你是明事理的,你说这能怨我发脾气么?我也是为了他好!”

徐挽澜一听这两户人家,无奈一笑,立时便知道这案子到底难在何处了。王瑞芝所说的这两户人家,一个是富贵商贾,一个是宦达门第,来头都不小,在这寿春县城里,俱都是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讼师的,偏帮了其中一家,必然要得罪另外一家。

徐挽澜收敛了笑意,微一挑眉,缓缓说道:“他又是如何不一样?”

这阿芝姐怀孕是真,无力打官司是真,但她不想打这场棘手官司,急着要转手于人,多半也是实打实的真。而那秦娇娥,绝不是输了几场就颓丧成这样的人,十之有八九,也是不想接这烫手山芋,这才扮出那副委靡困顿的模样,找了由头,推诿过去。

晁阿母见她不正面回答,有些心焦起来,稍一寻思,蹙眉应道:“三娘子,你是聪明人,那日多半也瞧出来了,这孩子,是个缺心眼儿的,脾气拧的很,随了他爹,没随我。别的小郎君,都由着父母安排,容色好的,便去伺候贵人,似我家老四这般容色不好的,便老实嫁人,秉行夫道。只他一个,偏要和人家不一样!真真气死我也!”

徐挽澜一听这阿芝姐说罢,也只笑了一下,又夹起菜,扬眉道:“阿芝姐别光顾着说,我知你身子不适,但也绝不能滴米不进,该吃还是得吃。过饱伤胃,过饥则伤肠。这四性五味,一个都少不得,阿芝姐便是心有忧思,也该为我这外甥女着想着想。”

徐挽澜闻言,缓缓垂眸,把玩着那姑娘果儿,并不直截了当地回答,只笑道:“不知晁四郎如今做的是甚么营生?”

王瑞芝叹了口气,道:“三娘子,你知冷知热,惯是个疼人儿的。只是我忧心如焚,自然是茶饭不思,且让我先同你,讲讲这前因后果罢。”

晁阿母稍稍一顿,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咧嘴笑道:“娘子莫怪我唐突,我只想打听打听。不知娘子可曾订亲?府上又有几个小侍?我家四郎,就是你那恩人,岁数愈发大了,他又是个不会讨小娘子喜欢的,再这样耗下去,一过十八,哪儿还有人瞧得上他?我也是为他打算,只想替他寻个下家。”

徐挽澜无奈至极,只得听她细细道来。却原来这太常卿袁氏,与那首富岳氏,本是亲家,可谁知那岳家姑娘娶了袁氏儿郎后,却是迟迟不肯与他圆房,甚至还与他分房而眠。那袁氏儿郎独守空闺,做了活鳏夫,自是哭哭啼啼,怨怨哀哀。他心有不甘,便趁夜偷窥,不曾想却撞见了一桩丑事——那岳家姑娘,夜间竟与身边婢子同榻而眠,鸾颠凤倒,磨起了豆腐来!

徐挽澜瞧着她那眼神儿,终是笑了,无奈道:“娘子今日急着唤我,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儿要说与我听?”

依照那开国女帝定下的律法,像这种同性相恋之事,若是为人所揭穿,被抓了真凭实据,那便是死路一条,无可通融。因而这袁氏郎君,一怒之下,便将自家娘子告上了衙门,非要将她逼到绝路不可。如此一来,这亲家成了冤家,故旧成了仇雠,一桩喜事,反被闹到公堂之上。

话虽这么说,可这晁阿母的手,却还是缓缓伸了出来,一把捧住那碗,这便低头喝了起来。徐挽澜看在眼中,不由一笑,接着便见这晁阿母又风卷残云,将那豆儿水喝得渣都不剩,随即擦了擦嘴巴,又眯起眼来,笑嘻嘻地看向了徐挽澜。

王瑞芝说罢之后,又抬了抬眼儿,缓缓说道:“我老实跟你说罢,这案子,这岳大娘,确实是先来找的我。后来你在县衙连胜三局,好不威风,这岳大娘,便生了心思,只是又不好直说。可再接着,我便有喜在身,这官司,自然是打不得了。岳大娘知我同你交情好,便托了我来当说客。你呢,若是接了这官司,或许便得罪了太常卿,若是不接,便是得罪了岳家。你啊,早就是骑虎难下,下也下不成了。”

晁阿母紧紧盯着那碗豆儿水,眼神寸刻不离,口中却嘻嘻笑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三娘子才是大忙人儿,我哪儿比得过你。”

这一番话,说得徐挽澜心上一紧,兀自叹道:她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她这招谁惹谁了,竟没来由地得罪了一连串的人。

徐挽澜见状,连忙将自己那碗豆儿水推了过去,温声笑道:“娘子忙了一上午,可见是又热又累。我这碗还没动过,你不若也喝了罢。”

这岳大娘先找的阿芝姐,后来又想换讼师,被这王瑞芝瞧了出来。如此一来,阿芝姐心里定然不好受,她可以说是得罪了这王瑞芝。

二人正说着话儿,便有小贩端了两碗雪泡豆儿水上桌。徐挽澜因才饮了一肚子黄汤,便也没甚么胃口,只握着小瓷勺,不住地搅来搅去,而那晁阿母,却是立时急躁躁地捧碗,咕咚咕咚,没两下便一饮而尽。

而便如阿芝姐所说,若是岳大娘想请她打官司,那肯定有的是法子,足以逼得她接下这烫手山芋——阿芝姐当说客不成,便可请魏大娘;魏大娘的面子也敢拂,说不定她连崔知县都能请得。这下可好了,就如崔钿那张乌鸦嘴所说,她是硬着头皮充好汉,不能上也得上了。

徐挽澜一听,暗想道:这所谓姑娘果,倒是和自己所处时空中的莲子一个用处了。莲子意喻“早生贵子”,而这姑娘果,寓意便是“早生贵女”。

她蓦地一叹,饮了口茶,心上一横,又想道: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头出的太大,迟早要惹了麻烦上身。现如今麻烦已经来了,逃避也是无路,倒不如用心应对。

晁阿母呵呵笑道:“这锦灯笼的说法儿,我倒是没听说过,我就知道它叫姑娘果。现如今人人都想着生女不生男,无论是娶郎君,还是生孩子,都要在家里头摆上几盆姑娘果,讨个吉利。唉,我年轻的时候,若是知道有这般彩头,说不定生的就是六仙女,而非这五个赔钱货了。”

徐挽澜思及此处,不由一笑,道:“还请阿芝姐代我给那岳大娘送个信儿罢,待她得了空,我便去找她那女儿问问案情。我尚还不敢打包票,更不敢拍着胸脯胡乱吹嘘,但我若是能帮,我一定帮,我若是能有三分胜算,我便将它翻作七成。”

思及此处,徐挽澜心上一叹,面上却带着笑,一把抓了那姑娘果儿在手,剥了皮,放入口中,边细细嚼着,边朗声道:“倒是有段时日,不曾吃过这姑娘果儿了。这果子,真是看着好看,吃着好吃,这一个个的,真跟那小金灯笼似的,难怪有人管它叫做‘锦灯笼’。”

见她答应下来,这王瑞芝自是心上稍缓,高兴起来,连连给她夹了几筷子肉,这便令婢子前去岳府报信。待这一顿拨霞供吃罢之后,徐挽澜坐于堂中,闲闲饮茶,只等着那婢子送信回来,好与那岳大娘敲定会面的时辰。可谁知那婢子回来后却道:

在这稳婆行当里,也有高下之分,贵贱之别。晁阿母接生的人家,生了女儿,却只赏给这晁氏几个不值钱的姑娘果,可见也不是甚么富裕人家。由此可见,这晁阿母因是贱籍,旁人多半瞧不起她,也就那同是贱籍出身的人家,才会找她去接生稳产。

“说来也巧,奴到了那岳府,正撞上岳大娘将要驾车出门。那岳大娘说了,她要同魏大娘等,去那邻县谈生意,待到金乌西坠,黄昏月上,方会折回寿春。夜里头到了寿春,她会去魏府上吃酒,叫三娘子同去,有话儿便在席间说了。”

她果然猜的没错,这晁阿母,正是靠给人接生糊口度日。现下晁阿母不过说了两句话儿,这徐挽澜心里,便立时又有了计较。

徐挽澜闻言,只管应下,暗想自己与那魏大娘真是缘分不浅,这近一个月内,三番五次,非去她府上不可。待到时近黄昏,这徐三娘便提早到了魏府,只等着几位招惹不起的姑奶奶回来吃酒。因她乃是熟客,那魏府仆妇开了门后,倒也不曾多言,只将她迎入府内,令她候在堂中。

而那晁阿母闻言一喜,因占了便宜,愈发高兴起来,呵呵乐道:“咱徐三娘,真是个大方人儿。那我也不能小气了。”言罢,她自怀中掏了几个果子出来,搁到那木桌之上,并笑道:“这是姑娘果,方才给人家接生,生了个大胖闺女,那户人家高兴得不行,便塞了我几个果子吃。咱两个不若一块儿吃了得了。”

这六月的天,说来也是古怪。前两日还是暴雨亟至,似瓢泼盆倾,而今日这天儿,哪怕这太阳已然落了山,这夜里也是闷热如蒸,徐挽澜在堂中坐了没一会儿,便已是汗出浃背,不得不背着手儿,跨步出门,到小园子里透透风,散散暑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着眼儿,打量着那晁阿母,见她指甲留得极长,心里便有了猜测。按理来说,似这般穷苦人家,往常都是要干活的,必不会将指甲留得恁长。而唯有做稳婆的娘子,因要给婴儿“开路”,所以非得留长指甲不可——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愚昧的行为,对产妇伤害不小,甚至还会令产妇死亡。

魏大娘虽然为人跋扈,脾性乖张,行止间看着像个暴发户,可人家到底也是富贵人家长起来的,品味毋庸置疑。譬如这园子,便修得极为巧致,行走其间,令人心旷而神怡。

徐挽澜掏了银钱,缓缓笑道:“怎么好让娘子掏钱?这豆儿水,我便替娘子付了。”

徐挽澜管仆妇借了把团扇,接着便坐于廊上,扇风纳凉,只等着几位金主儿回来。庭中寂寂,四下无人,她斜倚栏杆,眼观着浓阴高树,峻阁池塘,又仰头看那云里疏星,皎皎明月,吹着绕院熏风,手里把玩着扇柄上坠着的流苏穗子,兀自发着呆,整个人都放松到了极点。

晁阿母这般想着,找了由头,拉着徐挽澜在旁边的摊子坐下,挤眉弄眼地笑着道:“这天儿啊,着实太热了。咱两个坐下来,要两碗雪泡豆儿水,说会子话儿,倒也能消暑解闷儿不是?”

她正眯着眼儿,享受着这难得的适意,忽地听到清风送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仿佛愈来愈大,徐挽澜一听,连忙坐直身子,唯恐被人撞见这副慵懒身状。

晁阿母甚么都缺,就不缺儿子,生了是五男一女。虽说不管怎么生,都得算是贱籍,可是若能攀上高枝儿,得了贵人的宠,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了。更何况她这四儿子,离十八岁也没几年了,个子又太高了些,算不得是美人,若能哄得这徐三娘收留,那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待日后徐三娘赚的银子多了,保不准还会花钱给他买个平籍呢!

待她坐直之后,忽地转念一想,暗自寻思道:这处庭院,临近正堂,若非是主人吩咐,闲杂人等是不得随意入内的,怎么会有人,胆敢闯入这里,还寻了偏僻角落,说起了私己话儿来?这般想着,徐挽澜心中生疑,但也不曾起身上前,只闲闲摇着团扇,着实懒得招惹这等麻烦。

自打上回见了这徐挽澜一面,晁阿母便起了心思,隔日便寻人打听了一回。她问的那人,偏巧是让徐挽澜打过官司的,提起这徐三娘,自然是赞不绝口,说了她许多好话儿。晁阿母一听,知道这徐挽澜虽不是大门大户,却也有赚钱的本事,对于她家来说,倒也可以算是能攀的高枝儿了。

可谁知她才摇了两下团扇,接着也不知吸进了甚么,只感觉鼻间发痒,才伸手揉了两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一打出来,那边的窃窃私语也跟着戛然而止,徐挽澜心道坏了,连忙立起身来,只想着快步离去,赶紧寻个地方避上一避。

晁阿母捧着那帕子,定定地瞧了两眼,打量了一番那质地及绣样,这才缓缓露出笑容来,抬手用那绢儿抹了汗,随即将徐挽澜的胳膊挽得紧了些,呵呵笑道:“我远远瞧着,便觉得像你,这才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这走近一瞧,果然没看错,正是咱徐三娘——寿春县的徐巧嘴儿!”

可她才一起身,便见数步短廊的另一头,现出了个身影来。徐挽澜定睛一瞧,见这人脚上踩着一双柴屐,肩上则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暗蓝绸袍,那衣上海棠铺绣,梨花堆雪,月光来映,隐隐生华。再看他那脸,一半隐于晦暗之中,另一半倒是被月光照得清楚如许,徐挽澜这一看那如画眉眼,不由得心上稍定。

徐挽澜连忙止步,回身上前,一把搀住那妇人的胳膊,又给她递过帕子,口中甜甜笑道:“晁阿母不必着急,你瞧,一听着你叫,我立马就过来了。赶紧拿帕子擦擦汗罢,这大热天儿的,你也实在辛苦。”

她只摇了两下团扇,随即伸着胳膊,打了个哈欠,稍稍一叹,随即慵懒笑道:“瞧我困的,不过就在这廊上坐了会儿,就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做了好一场春秋大梦。大梦方醒,就瞧着了你,唉,我还当是魏大娘来了呢,吓得我立时起了身。”

她只将那三本书册收入怀中,接着便与妇人辞别,离了书摊而去。可谁知她这才走了十几步,便听见有人在后头连连唤她,那语气真是好不急切,徐挽澜微微蹙眉,回身而望,却见那紧赶慢赶走过来的妇人,不是旁人,正是晁四郎那母亲。

韩小犬踏着木屐,薄唇微抿,缓步而来,定定地盯着她,又冷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那官司不是已然结清了吗?”

徐挽澜听着,倒也不甚在意。这些个流言风语,随便听听,全当做解闷儿便是,反正她这辈子都到不了那开封府,至于这周内侍到底是真阉还是假阉,又是不是与官家有关,这些个事儿,与她并没有半点儿牵扯。

徐挽澜不动声色,嗅了两下,但觉得这韩小犬身上的香气很是可疑。听得这韩小犬问话,徐挽澜扬起脸儿,含笑道:“怎么?魏大娘看得起我,唤我吃酒,你还要把我逐出门外不成?”

那妇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声道:“这可就是宫闱秘闻了,我听我那开封府的亲戚说,好似是和官家有关。可他说得语焉不详的,我便也不好胡乱猜度。只知道他是个真阉人,至于这前因后果,却是不明不白。”

韩小犬却是眯起眼来,骤地钳住她的腕子,沉声逼问道:“你这小娘子,惯会撒诈捣虚,扯起谎来,倒是比真的还真。我再问你一回,你当真甚么都没听着?”

徐挽澜一边解了荷囊,掏出银钱,数了一数,递与那妇人手中,一面又挑眉问道:“这周内侍,如何会是个真阉人?”

徐挽澜不慌不忙,挑眉一笑,轻声道:“你瞧你,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你问我听没听着,定然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唯恐我听见之后,跟魏大娘通风报信。”

按理来说,在这女尊男卑的宋朝,男子便是入宫做内侍,那也毋需阉割,怎么这周内侍,倒是个真阉人了?

她闲闲抬眼,凝视着韩小犬那阴鸷双眸,又缓声道:“你趁早放心罢,我这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事儿。一来,我确实是没听着,二来,我便是听着了,也不会告与旁人。你那些个阴谋诡计,我是不知不晓,不与人言。只是我好心提点你两句,任你想使甚么花招儿,也莫要惹出了官司,最后闹得对簿公堂,你死我活,这可就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