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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消摇吐妙言

秦娇娥在旁看着,眉头紧蹙,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逼着自己移开了眼儿来。与魏大娘打官司是一回事,可若是私底下招惹着魏大娘,那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这婆娘睚眦必报,又有钱有势,哪里是她惹得起的。

她才一张嘴,丁香便吓得一哆嗦,身上发软,站都站不稳当。也不知是被魏大娘这阵势吓的,还是被她那口水喷的,这烧火丫头步步后退,生生被逼到了柱子边上,小身子贴着红柱子,一点儿一点儿向下滑溜,可偏偏魏大娘却是步步紧逼,满嘴的脏话也不知跟哪儿学的,语刺刺而不能休。

而徐挽澜眼瞧着丁香那模样,却忽地想到了什么,心上不由一震。她连忙快步上前,假意将魏大娘拉开,口里说些调解安抚的话儿,同时又亲亲热热地伸手,去搀扶那烧火丫头起来。

魏大娘指着老二的鼻子,没有冷嘲,只有热讽,破口大骂,唾沫横飞。骂过了魏二娘,她又眯着眼儿,看向那驼背含胸的烧火丫头,大喝道:“丁——丁——丁什么来着?呸,我管你丁甚么,你是柴火棍儿成了精,狗娘养的贱皮子,头顶上长疮,脚底下化脓——烂得透了心儿。早该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让你知道敢招惹我魏大娘,这就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

那丁香本就胆小,此时更是被吓得泪眼模糊,连头都不敢抬。徐挽澜定睛瞧着她,趁扶她之际,凑到她耳边,微微含笑,低低说道:“钉子的事儿,也不做得仔细些,这下可好,倒让我抓了马脚了。”

她在这儿一言不发,寻思个不停,而那魏大娘,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大步上前,跑去找那魏二娘及丁香挑衅去了。

丁香一听这话,遽然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朝着徐挽澜瞧去,那瘦小的身子也跟着瘫软了下去。徐挽澜手上用力,扶了几回,这才令她贴着红柱,勉强立稳身形。

徐挽澜垂眸细思,却是愈想愈觉得蹊跷。当然了,便是没有这一分蹊跷,她也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这场官司打赢。可如今多了这一分蹊跷,她若能好好加以利用,这胜算,岂不是又多了一分?

徐三娘见她如此,心中猜想,也由此得到了印证。

按理来说,不该由烧火丫头来送饭才对。可偏巧当日后院里着了火,诸人慌里慌张的,都丢了手头活计,急着去浇水灭火。这烧火丫头瘦小干枯,端不动水盆,跑得也不快,抵不上甚么用处,便被人派来给魏阿母送膳来了。

那魏阿母死得蹊跷,额前枕上,苍蝇盘旋不去,而这苍蝇,是最喜欢血腥味儿的。平日里人身上若有了破溃之处,苍蝇见了,也会循味而来。因此徐三娘便生了疑心,这魏阿母的头上,莫不是有什么隐秘伤口?

母女二人絮言之时,门外忽地有人送膳,门一打开,即是这烧火丫头丁香。依照国策所定,本朝女子,无论尊卑老幼,最基本的字,是必须要会写的,另有几本书,也是国策规定必须诵读的,因而这丁香,如此说来,也算是能识文断字的。魏阿母便召了丁香近身,令其代写遗嘱,又寻了印章出来,这便将家产都给了这魏二娘。

后院起了火,来送饭的恰是个烧火丫头,而魏阿母又格外反常,如此焦急,竟拉了个来送膳的烧火丫头代笔遗嘱。怎么就跟火脱不了干系了呢?

其二,依照魏大娘转述,魏二娘这份遗嘱,是魏阿母故去当日的上午立下来的。据魏二娘所说,之前她接着了魏阿母的信,说是自觉时日无多,希望她能从尼姑庵里赶回来,在魏家住上一段时日。魏阿母身亡当日,半上午时,魏二娘去问安视寝,魏阿母屏退下人,同她说了些体己话儿,还说要将家产全都传于她手中。

再者,那魏二娘分明是个富贵闲人,如何拇指上会生出厚茧呢?该是平日里经常会用到这拇指才对,且用这拇指时,还会用上不少力气,反复摩擦,积年累月,才生出了这厚茧来。那她到底在做些什么事儿,非要用到拇指不可呢?

其一,魏阿母死的突然。她身子确实不大好,可依着郎中之言,再撑上两三年,绝无问题。况且魏大娘还说过,她当日听闻阿母西去,急急赶到阿母房中,便见魏阿母平躺于卧榻之上,瓷枕上还停了几只落蝇,便连魏阿母的额前,也有只苍蝇不住地绕来绕去。魏大娘一见这副场景,悲愤莫名,大哭出声,忙令奴仆将那群苍蝇拂走拍落。

徐三娘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抬眼忽见魏大娘指着那丁香的鼻子破口大骂。魏大娘只记得这小丫头姓丁,却忆不起她的姓氏,因而她连说了三个丁字,却都接不上后面的那个“香”字。

徐挽澜这般想着,疑心大起,不由得又细想起魏大娘先前所说之言来。

而最为奇怪的是,那魏大娘说第一个“丁”字时,这烧火丫头吓得大大抖了一下。魏大娘继续说“丁”字时,那烧火丫头的脸都憋得通红。这可当真奇怪,这“丁”乃是她的姓氏,她从小到大,这十几年里,都不知被叫了多少次了。这么一个字,如何会将她吓成这样?莫不是心里有鬼?

只是她若真是富贵闲人,日日在尼姑庵里吃斋念佛,吟风弄月,那她这手上,怎么会生出这么一块茧呢?再看那旁边的烧火丫头,整个人抖抖瑟瑟的,实在形迹可疑。

徐三娘微微皱眉,一个劲儿地想着“丁字”,电光火石间,忽地反应过来——是了!那烧火丫头为之心虚的,不是“丁字”,而是“钉子”!以烧红的铁钉刺入头中,高温致使血管炭化,血液也因此凝结,钉子又埋入发髻之间,旁人乍一看来,自是瞧不出端倪。这烧火丫头,送的哪里是饭,送的分明就是火钉!

由此来看,这魏阿母若是当真留了遗嘱,说要把家产全都留给魏二娘,倒也不是毫无可能。毕竟老大和老三都能自食其力,老四和这两位姐姐走得亲近,也不会无人照拂,只这一个魏二娘,生来是个富贵闲人,半点儿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

徐三娘能想到此处,也要归功于她前生小时候,常常陪她爷爷看戏。她爷爷爱看京剧,又喜欢老旦戏,徐三娘便跟着他一起,看过一出《钓金龟》。而在这《钓金龟》里,铁钉入头便是个颇为重要的情节。

魏二娘虽说受姐妹排挤,但是那魏阿母,却是对她十分宠爱。魏二娘闹着要去尼姑庵里带发修行,非说这天底下,只这佛门之地还算干净,魏阿母也准了她,由着她,还每月给她大笔银钱,供养着她。

由此想来,那魏二娘手上的茧,也极有可能是因为刻章之故。以刀为笔,冲、切、刻、挑,磨了又刻,刻了又磨,最是讲求腕力,一练就得练上三五年光景。魏二娘说是去尼姑庵里带发修行,可下的却是这样一番苦工,最后才能刻出和魏阿母那印章一模一样的假章。她腕力强劲,因而也有力气,能将铁钉钉入魏阿母的头中。

至于这魏二娘,却是和魏大娘同母异父,常被魏大娘在背后骂做“野种”。按照现代人的观点来说,这魏二娘他爹,便是个男小三。而在这宋朝,虽说出于一些原因,明面儿上奉行的是一妻一夫之制,但其实这所谓的“一夫”,说白了就是个管家,空占个名分而已,至于这妻子要怀谁的孩子,啧,倒不一定非怀他的不可了。至于个中缘由,说来话长,暂且不表。

徐三娘思及此处,自是茅塞顿开,却又苦无证据,无从验证,只得借着搀扶那丁香之际,唬她一把,诈她一回,从她的反应中一探究竟。

魏家乃是富贵商贾,府上有四个女儿,老大和老三,都是一个爹,即是那魏阿母的正牌郎君。这两位娘子,都是做生意的,脾性泼辣,骄纵跋扈。至于老四,乃是魏阿母那郎君死了之后,魏阿母不知找谁怀上的。四姑娘年纪小,十岁刚出头,便是想争家产,也是无力为之,只能听由姐姐们的意思。

徐三娘勉强将丁香扶稳之后,这烧火丫头抖抖索索地,忽地伸手,紧紧抓住那徐挽澜的手腕,张口欲言,泪已先落。徐三娘唯恐打草惊蛇,于是不急不慢,转头看向还在气头上的魏大娘,高声笑道:“阿姐这嘴上功夫,连我都是自愧弗如。瞧你把人家小丫头吓的,哭得梨花带雨,雨打芭蕉,蕉心滴翠,翠袖阑干。这官司还没打呢,且先留几分情面。”

徐挽澜这一看,不由得负手而立,皱眉吟思起来。

魏大娘听得她这一串俏皮话儿,又气又笑,接着扬眉撇嘴,斜睨着那丁香,道:“我可知道你怎么寻思的。还不是想着,等老二赢了官司,魏家便都是她的,而我呢,便管不着你,动不了你了。小丫头,你也不想想,我魏老大……”

徐挽澜不动声色,眼上眼下,扫视着这二人。忽然之间,她瞥见那魏二娘不经意间举起袖来,用中指的指骨蹭了蹭眉心,而就在她露出来的拇指上,有一块黄色手茧,因她格外白净,那一小块手茧便显得十分突兀。

她话音未落,便被魏二娘冷声打断,淡淡道:“大娘既然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在这儿多费口舌。是非曲直,自有崔知县裁定,你我二人,多说也是无益。”

徐挽澜笑了笑,抬眼看向秦娇娥那边。那立在秦娇娥身边的二人,一个衣着素净,长得细皮白肉,眉眼狭长,正是魏大娘的二妹,魏二娘。另一个瘦小枯干,眉卑眼怯,含胸驼背,则是此案的关键人证,即是那给魏阿母代写遗嘱之人。这小娘子乃是魏府上的烧火丫头,名呼丁香。

徐挽澜见状,微微一笑,背对诸人,先将丁香死死握着自己手腕的那五根手指,一一掰了开来,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施施然转过身来,面向众人,笑道:“二娘说的有理,知县娘子明察秋毫,持论公允,她如何断案,咱都是服气的。至于这丁香娘子么……”

稍稍一顿,她又笑道:“哎呀,方才我站在那衙门外,瞧着你打先前那两场官司,好几次都当真是替你急坏了。幸而你是徐巧嘴儿,旁人就是长了七嘴八舌,也斗不过你去。现如今我是心肝儿掉在肚里头——放下心来了。”

她负手而立,微微回身,低头看向那啼啼哭哭的烧火丫头,缓缓说道:“她是可怜人,必也有她的苦处。我倒有心为她说两句话,却不知我是说得,还是说不得。”

这吉祥话儿,一句接着一句,如洪水滔滔,淹得魏大娘飘然欲仙,好不欢喜。她嘻嘻笑着,一把拉住徐挽澜的手儿,道:“咱这生意人,最是讲究好彩头。三娘你若是喜欢我这衣裳,我再找那裁缝做一身儿,给你送过去不就得了?”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那烧火丫头了。她知道这小丫头,多半也是被抓了把柄,才不得不为那魏二娘做事。若是这丫头有心杀人,筹谋多时,如何会这般慌张失措呢?约莫是那魏二娘,找了由头,诓她送来烧红的铁钉,然后又当着她的面杀了人,让这烧火丫头稀里糊涂沦为帮凶。接着再逼着这丫头代笔遗嘱,彻底将她逼上贼船。

徐挽澜一到她跟前,便花甜蜜嘴,笑着夸赞道:“瞧阿姐今儿这打扮,头上是如花似锦,姹紫嫣红,裙子上绣的是瑞彩祥云,紫气东来,脚上蹬得一双凤头履,凤凰来仪,吉隆之喜。阿姐这番气派,喜气冲冲,满面春风,当真穿得一身好彩头。咱们今日,定然是天官赐福,如意称心。”

那丁香听得徐挽澜暗示,紧咬下唇,睫羽微颤,泪盈盈地抬头看向徐三娘。那徐三娘如何厉害,她先前等候之时,也早已领教了几分。方才听徐三娘说了“钉子”二字,她便误以为被抓了实打实的证据,只当是东窗事发,眼前头唯有死路一条。但若是徐三娘肯替她说话,莫不能死里逃生,谋得一线生路?

徐挽澜这般想着,微一抬头,却见魏大娘满头簪花,穿红戴绿,珠光照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徐三娘被她那副扮相晃得眼花缭乱,稍稍定了定心神,这才笑容可掬,起身迎上前来。

丁香心中激荡,魏大娘却是不明就里,只呸了一声,一把拉上徐挽澜,边走边恨声骂道:“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是个拎得清的,如何要替她说话?这官司一了,甭管魏家由不由得我做主,我都要让她得个教训。”

怪只怪那秦娇娥为了赢她,只要能和她对打,那就甚么案子都接,来者不拒。对案情不清不晓,对律法不明不察,如此一来,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两方闹罢,不多时,崔钿休整妥当,登上堂来。她扶正两梁冠,微微偏头,俯视着堂中诸人,手上一拍惊堂木,接着高声道:“徐老三,这一轮便该由你起头儿了。你且说一说,那魏二娘,又有何错处?这万贯赀财,偌大家产,又该是怎么个分法儿?”

这不就是马太效应么?强者因节节胜利而信心鼓舞,由此愈来愈强,弱者因节节败退而颓丧失意,又因颓丧失意,而开始自我怀疑,而一旦开始自我怀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就离崩溃不远了。若想跳出这个恶性循环,非得有一颗极其强大的内心不可。

徐挽澜迈前一步,拱拳平声道:“魏家主母,有四女一子,因这一子已经嫁人,便不可再分家产。依鄙人之见,这万贯赀财,偌大家产,当均分三等,分于魏大娘、魏三娘及魏四娘三人之手。又因魏四娘尚未婚娶,依照律法,应多分些财物,以备作婚币彩礼。”

而另一边的徐挽澜,相较之下,却是舒坦多了。她一袭青布衫儿,坐于月牙凳上,手捧瓷盏,缓缓饮了口热茶,接着眼儿一瞥,打量了下那垂头塌翅的秦娇娥,兀自在心中叹道:

她这说法,却是将自己先前在状纸上所写,全然推翻了。崔钿听着,不由挑起秀眉,微微一愣。而那魏大娘则是瞪大了眼睛,怔怔然地望着徐挽澜,还当她是一时口误,说错了话儿,奇怪她怎么会在这要紧关头,出了这等差池。

有道是一鼓气盛,二鼓气衰,三鼓气竭。接连两回,占不得上风,这秦娇娥纵是强自克制,却还是不由自主,好似那斗败公鸡一般,垂头铩羽,苶然沮丧起来。她死死咬牙,跺了跺脚,骂自己道:你这没出息的,急什么急,气什么气!你若这般颓丧下去,这第三场官司,保不准还是一个输字!

崔钿饶有兴趣,挑唇问道:“哦?均分三等?你又为何,不将那魏二娘算在其中呢?”

只是她虽不快,却也不是愚钝之人,早在心里反躬自省起来:这徐挽澜为何能每每压她一头?她自然有她的能耐,而这份能耐,她现下是没有的。技不如人,那便只得认栽。

徐挽澜微微侧身,回头看向那大汗淋漓的烧火丫头,清声缓缓道:“丁香你说,这又是为何呢?”

这两场官司打下来,秦娇娥这眉眼,早就耷拉了下来,心里自然很是不快。早年间,这寿春县里还没得徐挽澜这号人物,那立在堂上,侃侃而辩,刀刀见血的小娘子,还是她秦娇娥,断然轮不到这徐三娘。

眼见得众人都朝着自己齐齐看来,丁香哪里受得住,当即打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啜泣道:“启禀知县娘子,奴今日要当堂状告魏二娘……”她抬头瞥向徐挽澜,心上一横,目中流露乞求之意,道:“徐三娘子,便是奴的讼师。”

接连审了两桩案子,崔钿颇有些疲乏,便说要去后间稍稍歇整一番,少顷过后,再开堂审案。崔知县一走,便有差役娘子捧茶而来,又搬了两方月牙凳,让这两位讼师,也趁这工夫,稍行休整。

崔钿权当这是一出好戏,兴致勃勃,抬眼看向徐挽澜,道:“徐老三,你怎么又成了她的讼师?”

···

魏大娘被眼前这出给惊得回不过神来,闹不清个究竟,也连忙看向徐挽澜。至于那魏二娘,却依旧是神色淡淡,负手而立,看也不看谁,一言也不发。

古有“缇萦救父”,成就了汉文帝的仁爱之名。若是官家在此一案上,多做文章,加以渲染,说不定也能流传出一段佳话。只是徐挽澜也料不准,官家身边,有没有这样精于“宣传洗脑”之道的聪明人呢?

徐挽澜心下一叹,知道这丁香是生怕她不为自己求情,这才做出此举,逼她当这烧火丫头的讼师。只是这个中案情,她也只是有个大概推测而已,亦不知真相到底如何,哪里敢不明不白地替她说话?这不是伸了脸等着别人来打么?

徐挽澜却是想的明白。这官家重新修撰律法,特地强调“情理可悯”,多半是要赶在这一年半载里,急着树几个典型的。而官家又以仁为本,以孝为先,一心想在青史上留个“仁民爱物”的好名声,因而吴樵妇的这案子,只要能送到大理寺,是一定会被轻判的。

徐三娘笑了笑,便平声道:“知县娘子莫急,这前因后果,我虽心有猜度,却也不甚明晰。还得劳烦丁香娘子,先说说这个中究竟。若是丁香所说,果真合乎情理,我便是做不得她的讼师,那也非要替她说话不可。”

她不由啧啧两声,随即一拍惊堂木,高声道:“确如徐老三所言,官家以仁为本,以孝为先。既然牵扯了孝道,那便应当算作是有情可原的‘奏案’,不该由我来审,该让大理寺来裁决。大理寺积案甚多,这一来一去,起码要花上一月有余。吴氏二人,暂且收押,等候听审。至于方樵妇,暂且退下,回家里等消息罢。”

眼见得徐三娘如此说话,丁香别无他法,只得紧咬下唇,哭着磕了个头,接着便大声泣道:“丁香今日,要告这魏二娘,杀母求荣,十恶不赦!”

崔钿想了想,抬眼看向另一边那两人,秦娇娥噤声不语,可见是无话可说,而那方樵妇则是急赤白脸,口中骂骂咧咧,却也说不出甚么有理有据的辩驳之词。

丁香此言一出,自是满堂皆惊,诸人皆是口呆目钝,咂舌攒眉。

由此可见,此案情重法轻,当判之为‘奏案’,上报朝廷,改由大理寺审理裁决。”

丁香一吐出这杀母二字,魏大娘不由得惊愕失色,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猛地抬眼,朝着那同胞姊妹看去。而那魏二娘,却只是闭了两下眼,待那双细长眼儿再睁开时,这面孔白净的小娘子,依旧是负袖而立,泰然处之,行若无事。秦娇娥站在魏二娘身边,惊疑不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情理之三,当今官家以仁为本,以孝治世。吴氏二人,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不可治而治,乌鸟之情,孝感动天。这吴樵妇,更是‘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实乃当朝之典范。而这刘郎君,心怀孝义,又谨从妻子之令,也算是合乎‘三从四德’之说。

而那端坐堂上的知县娘子,先前连审了两场官司,再看这第三桩案子,也无甚稀奇之处,原本都有些兴趣索然了,哪料到这案情竟是急转直下,愣是从那普普通通的遗产案,忽地变成惊世骇俗的杀母案了。

情理之二,吴樵妇左膀右臂皆使不得力,其郎君代妻砍樵,也是一时之需。

崔钿新官上任,不曾审过这样的大案要案,自然是兴致勃发,精神头儿也大了起来。她眼瞧着那烧火丫头说完那惊世之语后,整个人抖抖簌簌,哭哭啼啼,连忙一拍惊堂木,挑眉高声道:

徐挽澜绝不许那方樵妇再出言辩驳,抢在她之前,上前一步,对着崔知县拱手道:“情理之一,吴樵妇有功在先,当计功量罪。

“丁香娘子,你慌成这样,脑子里多半已是七斤面粉,调了三斤浆糊,便是张嘴说话,也是字不成句,句不成文。这样好了,我问你一句,你便答上一句。我先问你,你说魏二娘杀母,可是你亲眼所见?”

方樵妇听了,却是不依,还要再辩。秦娇娥看在眼中,却是心知辩无可辩,忍不住紧抿薄唇,眉头蹙起。

丁香哆嗦道:“正是奴亲眼所见。”

徐挽澜着实瞧不起这妇人,不由眯眼冷笑,口中蔑然道:“你可少说两句罢。你与吴樵妇素来交好,那吴阿母患上肺痨之事,邻里虽是不晓,可你却是一清二楚。你明知友人遭难,却还怕她抢了你的生意,偷偷跟着人家,一心想抓人家把柄。你才是个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的真小人!再说了,吴樵妇早年跟着太祖戎马关山,平定叛乱,差点儿为国捐躯,你敢说她不将国策放在眼中,那岂不是将那骑马打仗的娘子们,统统给抹黑了?”

崔钿又问道:“何时何地亲眼所见?”

那举告吴樵妇二人的方樵妇听了,气急起来,当即指着徐挽澜的鼻子骂道:“那肺痨之疾,乃是不治之症,便是散尽千金,也是药石无用,治无可治!她若是还把《国策》放在眼里,就该遵纪守法,割绝一己之私欲,照大公大义行事!”

丁香颤声道:“五月初六,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主母房中,二娘杀母,奴亲眼所见,无半句虚言。”

徐挽澜抬起头来,逼视着那变了脸色的秦娇娥,道:“若是刘郎君不替妻砍樵,不去赚你所说的那‘区区几个银钱’,那他二人,就是眼瞧着阿母去死,却坐视不理,成了那等不慈不孝之人!刘郎君心知自己触犯律法,却还是为了岳母,为了妻子,为了女儿,愿意做那大逆不道之徒,这难道算不得‘情理可悯’?”

崔钿追问道:“那她又是如何杀的?”

她低下头来,走到吴樵妇身侧,叹声道:“两月以前,吴樵妇那母亲赶来寿春,投奔于她。流离遇合,骨肉团圆,本是人间喜事,可谁知好景不长,那吴阿母便患上了肺痨之症。众所皆知,此乃不治之症,可是吴樵妇却是个孝悌忠信之人,不忍看阿母日薄西山,名登鬼录。因肺痨乃是传染之疾患,她在城外另租了一处院落,将阿母安置于此,又四处求医问药,不惜倾家荡产,以延生母之命。”

丁香泣涕答曰:“以滚烫火钉,刺入主母头中。”

徐挽澜眉眼一凛,冷冷一笑,驳斥道:“我这话,可还没说完呢。”

崔钿闻言,微微偏头,疑惑道:“火钉?哪里来的火钉?就算有火钉,瞧魏二娘这身量,她也不像是有这力气的人,如何能将火钉整根钉入生母头中?再说了,那魏阿母故去之时,死状安详,既没有挣扎过,四周也没有溅上血。丁香娘子,你又要作何解释?”

秦娇娥冷笑道:“有功的是吴樵妇,她可以减刑,只是她那郎君,却是断然减不了的。再者,我早在邻里之间打听了一番,这吴樵妇家中,虽然收入确实微薄,但断然算不得贫苦,家里多少攒了些银子,便是歇上几个月,也能勉强过活。”

似丁香这般自小为奴的,一进衙门,便已然腿软。现如今知县娘子抛出这一连串疑问,更是令丁香抖抖索索,连张口应答都十分艰难,只得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地道:“火钉,火钉,钉子是……是奴送来的。奴先前偷藏禁书,被魏二娘抓了把柄……她说……她在尼姑庵里修行之时,学了个甚么五行奇术,能治好主母的病……”

她稍稍一顿,又朗声道:“情理之一,按我大宋律法,有功之人,若是触犯律法,当酌情减刑。情理之二,吴樵妇左臂已伤,多年以来都提不得重物,现如今又摔伤右臂,全然是个废人。人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是秦娘子所说的‘十天半个月’。整整三个月,一家三口,寅吃卯粮,只出不入,难道算不得可怜么?”

宋十三娘开国之后,将许多前朝典籍列为禁书,仔细算来,数以万计。就连宋人所说的“经史子集”,指的也不是什么大学中庸、老子庄子、论语史记,而是宋十三娘着人专门修撰、篡改之后的全新版本。这就是所谓政治洗脑及思想控制。

徐挽澜声音放稳,缓声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吴樵妇早年从军,说起来可是跟在太祖麾下,平定过叛乱的。太祖在时,庆元十八年,吴樵妇二十一岁,年纪轻轻,却已是正八品的武官。庆元十九年,西北叛乱,妄图复行男尊之制,太祖亲征平乱,吴樵妇亦在大军之中。打仗之时,吴樵妇伤了左臂,朝廷给吴樵妇授功的文书里,也提及了此事,足可见得,并非我信口胡说。”

而这丁香偷藏禁书,被魏二娘抓个正着,若是魏二娘将她告上衙门,对于丁香来说,这可就是个麻烦事儿了。偷阅禁书,那便要依据书的内容、数量来定罪,罪轻的话,就是杖刑,罪重的话,就是极刑。

吴娘子年已五十余岁,面带刀疤,饶是沦为阶下之囚,眉眼间也带着坚毅之色。再看她那刘姓郎君,却是年轻不少,也就四十出头,眉眼俊秀,一表非俗。而另一旁跪着的吴阿翠,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面黄肌瘦,细瞧那眉眼,却是和父母都不大相似。

徐挽澜看她说话愈发吃力,整个人都如同泄了劲儿一般,便出声帮她道:“魏二娘是不是这么说的?要想治好魏阿母的病,非得用这五行奇术不可,而若要施展这五行奇术,那就不能少了这有‘火’又有‘金’的火钉。只是她久不在魏府,奴仆不听她使唤,所以她便软硬兼施,求了你这烧火丫头,让你给她带根铁钉过去。丁香娘子,我说的可对?”

她缓缓踱步,低头看向身边跪着的三人,这三人,便是吴阿翠一家三口。那蓬头垢面,身着囚衣的二人,即是吴氏夫妇。

丁香一见徐挽澜果然帮她说话,心上一紧,生出了些底气来,说话也利落了许多:“三娘真是料事如神,物无遁情,猜得分毫不差。魏二娘就是这么诓我的!她让我隔日晌午去送火钉,偏巧那日后院着了火,诸位姐姐都在忙着救急,又看我细胳膊细腿儿,帮不上忙,便让我去主母院子送膳。我心想巧了,便借着送饭,烧了两根铁钉,一并带了过去。

徐挽澜却是不急不忙,背手在后,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扮出一脸心痛,口中沉痛道:“这乍一看来,恰如秦娘子所说,这桩案子,根本就是吴樵妇和她郎君自己惹的祸,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可怜之处。只是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听罢之后,必会生出恻怛之心。”

待我进屋之后,主母已被魏二娘哄得睡着了。魏二娘接了火钉,说要施法,结果却将火钉直直刺入主母头顶。我吓得魂飞魄丧,魏二娘却要挟我,说我也脱不了干系。她又拿了纸笔,逼着我代写遗嘱,接着又拿出一方章印,盖到了那遗嘱上。她唬我说,如此一来,我便也上了贼船,上衙门也撇不清了。我所说句句是真,知县娘子一查便知,主母头顶,确有一根长钉。”

崔钿点了点头,把着眼儿,笑看向徐三娘,缓缓说道:“确如秦娘子所说,她也不是非要砍柴不可。这样一来,便没有情理可悯了。这案子,我是审得的。”

说完这一大通之后,丁香急得满面通红,目露乞求,殷殷看向徐挽澜。徐挽澜则仰头看向崔钿,平声道:“知县娘子方才问火钉从何而来,现如今真相大白,这火钉,乃是魏二娘从烧火丫头那儿骗来的。至于娘子的第二问,魏二娘如何会有这般力气,我想请差役娘子察验那魏二娘的右手拇指。”

“你说这案子‘情理可悯’?我却是瞧不出有什么情理可悯。她吴樵妇,不过是摔伤了右胳膊罢了,歇上十天半个月便是。这十天里不做活又有何不可?她每日砍樵卖柴,又能赚区区几个银钱?难不成缺了这点儿钱,她一家三口便要活活饿死不成?依我之见,此案并无不协之处,该由崔知县审理裁决,大可不必上奏京都。”

崔钿努了努嘴,示意差役娘子去察验魏二。那差役虎背熊腰,臂上刺青,大步走到魏二娘前头,一扯她那胳膊,接着扳直她的指头。众人探头一看,便见那细皮白肉之间,一块黄茧,煞是惹眼。

秦娇娥闻言,心上稍定,知道任她徐挽澜如何能耐,也是翻不了案的,她费这一番口舌,也不过是想让这夫妇二人得以轻判而已。秦娘子勾唇哂笑,断然不想让这徐挽澜如意,非要将她驳倒不可,随即咄咄逼人地高声道:

徐挽澜见状,缓声道:“魏二娘长年带发修行,吃斋念佛,不是习武之人,也不用干劳力之事。那她手上这块儿茧,又是怎么生出来的呢?方才丁香说了,这魏二娘有一块印章,与魏阿母的名章一般无二,而这块儿印章,显然不是真的,且多半是魏二娘自己刻的。我不必多说,诸位听到此处,多半也是心知肚明了。她魏二娘,还真有这个力气,能将长钉钉入人头之中。”

见秦娇娥老实回答,徐挽澜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崔钿,朗声道:“恰如秦娘子所言,世间之案,依照从新修撰的《宋刑统》,应分为‘详覆案’和‘奏案’两种。若是罪状分明,那就要算作‘详覆案’,便该由知县娘子来审。但若是情理可悯,有情可原,法不能断,那便要上报大理寺来审,知县娘子,自然是审不得的。”

寿春县城里能刻章的地方,拢共不过五六处。魏二娘若是找了外人,说要刻主母的章,那岂不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她这司马昭之心?她只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亲自动手,伪造章印。

历史上真实的宋朝也是如此,将地方案件分为“详覆案”和“奏案”两种。所谓“详覆案”,就是罪状分明,刑法相当的案子,直接由地方知县判决即可。而另一种案子,称之为“奏案”,顾名思义,便是要奏报中央的。这类案子,多半都是“情理法不协”的案子,情重法轻,有情可原,便必须上报中央,由大理寺复审裁决。

徐挽澜稍稍一顿,又凝声道:“知县娘子的第三问,我也可以代丁香答之。魏阿母于梦中猝亡,自然是死状安详。至于为何没有鲜血溅出……我先前帮一个屠妇打过官司,去她院子里时,曾看过她给犊牛割角。牛角割罢,她手持烙铁,为牛止血。由此可见,火钉入头之后,由于高温所致,血液凝结不动,便也没有鲜血溅出来了。”

秦娇娥心上一紧,却不得不老实答道:“‘详覆案’和‘奏案’。”

崔钿点了点头,朗声道:“倒也说得通。”她稍稍一顿,又笑问道:“徐老三,你这可是答应了,要当那烧火丫头的讼师了?”

她稍稍一顿,含笑看向秦娇娥,问道:“想来娘子也是熟读律法的。那我便想问一问娘子,这案子,该分作哪两种?”

徐三娘却仍是不肯松口,只含笑道:“我这人早钻进钱眼儿里头了,她都没付银子,哪里请得动我?我瞧着好似是在替她说话,其实说到底,还是在替咱魏大娘打官司呢。”

徐挽澜平声答道:“若是去年此时,闹出这一桩官司,那知县娘子,自然是审得的,只是今年年初,新法谟印颁行,如此一来,知县娘子便审不得了。新法有言,这所有案子,都得分成两种。”

她微微一滞,随即站定身形,提高声量,拱手道:“知县娘子明察,此案确如丁香所说,魏二娘钉杀生母,十恶不赦!她蒙骗丁香,复刻章印,伪造遗嘱,可见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人言道是‘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佛家亦将杀母定为‘小乘五逆’大罪,这魏二娘在庵中修佛,却明知故犯,可谓是穷凶极恶,灭绝人伦,按照当朝律法,当处以极刑。这便是为何我先前有言,家产绝不可分于魏二之手。现如今已有丁香舍身作证,只要开棺察验,即可真相大白。”

“审不得?”崔钿笑问道,“我如何审不得?”

崔钿才要说话,却听得那魏二娘淡淡开口,抢声道:“阿母既然已经下葬,便毋需再行开棺。我既然被抓了马脚,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还请差役娘子,为我枷颈铐手,直接将我带到法场去罢。六尘皆断,便可得六根清净,于我而言,倒是如愿以偿了。”

徐挽澜却仰起头来,直视着崔知县,高声道:“依我的意思,这桩案子,知县娘子审不得。”

见魏二娘不打自招,崔钿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儿,令差役娘子将其拘系。而那魏大娘直直地盯着妹妹,却仍是不敢置信,目眦欲裂,怒喝道:“魏老二,阿母向来对你宠爱有加,你怎会狠心到如此地步?”

秦娇娥一听,微微皱眉,抬眼看向那徐挽澜。崔钿则是佯作疑惑不解,哦了一声,随即笑道:“那依你的意思,这便可以结案了?”

魏二娘却是笑了,眯眼瞧着那魏大娘,缓缓说道:“大姐为何如此骇异?你又不是不知内情,我也不过是报仇加谋财而已。她当年强取豪夺,将我爹抢作外室,占了阿爹的清白身子,却又将他当做玩物,百般作践,粪土不如,之后更当着我的面,将阿爹凌虐至死。我能留她几年活路,已经算是报了她那十月胎恩了。”

徐挽澜朗声道:“便如知县娘子所说,这桩案子,是凿凿有据,无可辩驳。这吴娘子,确实是明知故犯,而这郎君,也确实是做出了那等劳力之事,有违《国策》,无可抵赖。”

魏二娘此言一出,徐挽澜心上一震,抬眼朝她看去。秦娇娥则当即跪了下来,对着崔钿高声道:“知县娘子,魏二娘为父杀母,其罪当诛,其情可悯,也该算作是‘情理法不协’的‘奏案’,当上报朝廷,由大理寺审理裁决。”

崔钿听及此处,转头看向徐挽澜,挑眉道:“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又有何可辩?”

崔钿默然不语,但将那惊堂木放在手中,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半晌过后,她将那木头轻轻搁到案上,低头看向那跪在堂中的秦娇娥,轻轻叹了一声,随即低声缓道:“秦家娘子,你该也清楚才对。魏二娘之父,乃是贱籍出身。魏阿母将他逼作外室,多半也夺了他的身契。她有身契在手,便可以随意处置这贱籍郎君,饶是将他虐杀,也是合乎律法,算不得是法外之情。”

那方樵妇连忙答道:“我见吴樵妇受伤之后,日日还有薪柴可卖,自然是起了疑心。隔日一大早,那吴樵妇带着郎君出城之时,我便拉着另一名樵妇,悄悄尾随其后。我二人瞧得清楚明白,万不敢扯一句谎,那郎君确实是拿起了斧头,砍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言罢之后,稍稍一顿,随即耷拉着眼儿,靠在椅背上,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行了。这案子便算了结了。这魏府家产,便由魏大娘、魏三娘、魏四娘三人分得。魏四娘因尚未婚娶,可多分些财物。至于魏二娘,则逮系入狱,择日处斩。”

崔钿点了点头,又俯视着那举告吴家夫妇的方樵妇,出言问道:“你可瞧清楚了?那郎君当真拿了斧头,劈了柴火?”

她缓缓说着,又瞥向那瑟瑟发抖的烧火丫头,想了想,又朝着徐挽澜问道:“徐老三,你既要为她说话,那你便说说,这丁香娘子,该要怎么判才好?”

那秦娇娥一袭红裙,凤眸圆睁,拱拳道:“我今日是替这方樵妇,状告那吴樵妇及其郎君。方樵妇等二人亲眼所见,这吴娘子带着郎君行至后山,令其郎君代为砍柴,自己则在旁观风。依照我大宋《国策》,似耕稼陶渔、敲牛宰马、砍樵采薪等劳力之事,绝不可令男子为之,如有违悖,当处以‘三分’之刑。吴娘子明知故犯,亦脱不了干系,按照《国策》,当‘决杖配役’。”

徐挽澜因那魏二娘之语,心中颇有几分压抑。她负手低头,缓缓说道:“丁香娘子偷藏禁书,算是一罪。罪轻罪重,该由差役娘子搜了罪证,再行论定。丁香娘子虽参与了伪造遗嘱,却是被魏二娘所胁迫。她对魏二娘杀母之事,隐而不报,是怕遭她报复,也算是情有可原。上了公堂之后,她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老实交代。若无丁香招供,此案便无法水落石出。依照我朝律法,丁香当减罪轻判。”

依着这宋朝的规矩,都是原告先发言,因而这接连两场官司,都是秦家娘子先行开口。

丁香提心吊胆地听着,见徐挽澜为她说话,心上不由稍安。只是她却也不敢放松,只等着听崔钿如何论定。

金锣腾空,骄阳似火,县衙高堂之上,“明镜高悬”四字匾额之下,崔钿整了整那浅绿官服,又扶了扶头上的两梁冠,接着一拍惊堂木,指着秦娇娥,道:“先前的胜负,这便一笔勾销了,你别为此乱了阵脚。来,且说一说,你要状告何人?”

崔钿听罢徐挽澜之言,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懒散说道:“三娘言之有理,那就杖打六十,臀杖十三,给这小娘子一个教训。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若非被抓了马脚,如何会招认得这般爽快?”

从前这唐小郎,只当那徐三娘是个不知事的少女,不过是脑子灵光些,口齿伶俐些,会说些讨巧话儿罢了,可方才看她议倾坛席,颠倒乾坤,这唐小郎当真是心折首肯,钦服不已。他忍不住暗想起来:对上这么一位小娘子,自己的那些个小心思小手腕,当真还能如往常那般行得通么?

她稍稍一顿,又摆手笑道:“行了。这案子便算了结了,徐三娘连胜三局,秦娘子你也莫要气馁。本官还要继续审案,你们就赶紧退下吧。该进大牢的进大牢,该分家产的去分家产。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去吧。”

眼见得徐挽澜赢得第一场,非但令那蔡老儿重获清白之身,还让这蔡大善人再也不敢动那争地的心思,唐玉藻面带薄纱,立在仪门之外,挤在那赶来听审的闲人之间,这一番心思,是变了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