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一顿,凝视着徐三,又攥着她的手儿,叹息道:“老三啊,娘这一辈子,没出息,大字儿不识几个,也没得挣钱的本事,老了老了,总算沾上你的光了,好赖也算是享了几日福。娘心满意足了。”
徐荣桂听她夸自己,心里也是喜滋滋的,忍不住抿唇笑了,好似一下子来了力气,声音微哑道:“没白养你这丫头,小嘴儿是甜,能说会道,难怪是你当大官儿。想当初,你小的时候,一声不吭的,我还当你是个哑巴,谁曾想这些个话儿,全都憋着等以后说呢。”
“三儿,我心里头有数,我啊,没多少活头儿啊。没见着你成亲,没能抱上你的闺女,娘心里头憋得慌。待到薛小郎过门了,让他来娘的坟头,跟咱也说点儿啥,娘在底下听着呢。你们一成亲,就赶紧多生几个。当官发财,也比不得生孩子要紧。”
徐三闻言,不由怔住。缓了一会儿后,她拉着徐阿母的手儿,微微一笑,柔声笑道:“那你几年之后,为何要收养贞哥儿?他可当不了大官儿啊。说到底,还是你菩萨心肠。”
“贞哥儿的事儿,我反倒不愁。你是有主意的,不会让咱们徐家吃亏的。娘下去陪陪贞哥儿,陪着他绣花儿、唱曲儿,这小日子,多好,你徐老三就干瞪眼,在上边瞧着罢。”
徐三皱眉看她,只听得她缓缓说道:“老三,你也好,贞哥儿也罢,都并非是我亲生。我不过是个粗鄙村妇,皮糙肉厚,目不识丁,我哪儿生的出你和贞哥儿这般细皮嫩肉,剔透玲珑的?我捡你回来,也不是我菩萨心肠,而是那过路的道姑说,我的两个闺女,日后都要夭折,而你,以后能当大官儿,我犯了贪念,才将你收养。”
徐三眼睑低垂,静静听着,却见徐阿母言及此处,忽地落下泪来。那妇人赶忙抬袖,拭去泪珠,接着又颤声说道:
徐阿母凝视着她,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心里有数,要过完了。死到临头了,老三,该交待的,也得交待了。”
“老三,以后这世上,你无依无靠的,娘知道你有本事,可那也放心不下啊。当年那道姑说,你若真当了大官儿,不到三十岁,便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若是不当,便可安然终老。我明知如此,还是怂恿你去拜师、去考科举,三儿,你怨不怨娘啊?”
徐三苦笑道:“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何必想那么远?”
徐三连忙笑道:“我如何会怨你?你当初苦劝我科考,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曾当回事儿过。后来拜师、考试,也并非是因你怂恿。十二因缘,环环相扣,谁也怨不得。事已至此,我无怨无悔。”
那妇人低垂着头,忽然又气急,骂道:“罢了!那臭小子,生来就是个没福分的!他不跟咱亲近,最后遭了这罪,又怨得了谁?下辈子,我可不当他娘了!”
徐阿母闻言,似是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心结,那只紧攥着徐三胳膊的手,也随之缓缓松了开来。她咳了两下,又将潘亥之事,徐徐道来,说他如何毁了徐三养了多年的花草,又说他如何刺激自己、如何出手伤人:
徐三薄唇紧抿,默然不语,只觉得徐阿母的手心愈发冰冷。
“那个金人,多半是被人派来害你的。玉藻说,那金人血里养着虫子,虫子还钻进了玉藻的皮肉里。玉藻是你头一个郎君,你不能不给他作主。哪怕日后薛小郎过了门,你也不能负了唐小郎,他可是我花了五十两买回来的。”
徐阿母摇了摇头,低低说道:“你骗我。贞哥儿死了!”她眼神放空,颓然说道:“是我错了。我当年点了头,让他嫁了那姓郑的。如今想来,能趁人之危,胁迫咱嫁儿子的,怎么会是好人呢?”
徐三听后,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皱,忍着愤恨之意,咬牙说道:“娘,你放心。潘亥,必死无疑,他背后的人,我也定会揪他出来,让他以死谢罪!”
徐三只当她犯了糊涂,连忙含笑哄她道:“贞哥儿在西南呢,你身子养好了,他便来开封看你。”
徐阿母缓缓点了点头,又有气无力地道:“床板底下,埋了个小匣子,里头有一支断钗,金子打的。当年我从雪中抱你回来,襁褓中就藏了这支钗子,想来该是你亲生母亲留下来的。这么多年,哪怕穷得要吃观音土,我也不敢典当了这断钗。如今,也是时候给你了。”
徐阿母摆了摆手,眉头紧拧,攥着她的手臂,气息虚弱,盯着她问道:“徐老三,贞哥儿呢?贞哥儿怎么不在?”
徐三含泪点了点头,而那妇人说罢之后,耷拉着眼皮子,眯眼望着徐三,唇边带着一丝笑容,看了一小会儿后,胳膊便垂了下去。徐三深深呼吸,抬手为她合上双眼,又替她拢好被角,接着转身出门而去。
徐三忍着泪意,坐到榻侧,摸着徐阿母的手儿,轻声缓道:“我先前出门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大夫可曾看过了?开了甚么方子?可有人去煎药了?”
她推开两道门扇,只见乱琼碎玉,纷纷扬扬,北风挟着雪片儿扑面而来。飞雪之中,徐三微微眯眼,只见唐小郎独自一人,冷冷清清,披着白袄,立于檐下。
她推开两道门扇,便见火冷灯稀,锦帐昏昏间,徐阿母卧于榻间,面色潮红,唇色却是发白,已然是气息奄奄,恹恹将绝。见得徐三过来,那妇人似有回光返照之相,硬是自己撑着软榻,坐了起来。
听得脚步声响起,男人缓缓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徐三。
唐玉藻听见她的声音,如梦初醒,怔怔然地,抬起头来。他泪如雨下,忙不迭地扯着徐三,往府中急急走去。徐三心上发慌,竟有些不敢发问,但由他一路拉着,踉踉跄跄,来到了徐阿母住的院子。
徐三百感凄恻,只觉心上分外酸涩。她走近唐小郎身侧,替他紧了紧白绫袄儿,接着皱眉问他道:“你身子可还好?可曾有郎中给你看过?”
待她行至府邸,遥遥便见唐小郎只着单衣,候于门前,闷恹恹的,眉眼之间,满是郁色。徐三心上咯噔一下,连忙脱下自己的白绫袄儿,一面给他裹住,一面皱眉道:“这么大雪,怎么不回院子里待着?”
唐玉藻垂眸,含笑道:“郎中说了,从脉象上看,我并无大碍。只是这西南蛊毒,他也只知一二,不敢妄下断言,只让我莫要掉以轻心,尽早寻高人再看。”
二人对饮罢了,徐三心上莫名不安,曹姑之言,不住在她耳边回响。蒋氏虽劝她,待到雪停了再下山,可徐三却有些等不及了,她冒着风雪,匆匆下山,骑马回京。
徐三抓着他腕子,连忙说道:“我也会想法子的。我会去逼问那姓潘的,我会为你延请御医。对了,中贵人在西南一带,耳目众多,他肯定能为你寻来解毒之人。玉藻,我一定会救活你。”
她信蒋氏,一如蒋氏信她。
唐小郎见她这般紧张自己,并不欢喜,只觉得分外心疼。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来,为她轻轻拭去额前汗水,口中则温声说道:“阿母如何了?”
徐三直视着蒋平钏,不言不语,以茶代酒,抬袖饮尽。
徐三咬着唇,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平钏,更像是一个“监督者”。她不会无条件支持她,更不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若是徐三这一秆秤,有朝一日,有失准度,那么蒋氏,便会是毁秤之人。
唐小郎心上一沉,连忙宽慰她道:“娘子节哀,此乃人之常情也。”
她缓缓抬眼,直视着徐三道:“起初我大惑不解,不知这好生生的,你怎么会有如此念头。但后来,我的小儿子渐渐大了,我看着他一日日长成,慢慢地,也懂了你。你是世外之人,自然比我看得远。徐三,我信你,我也愿意帮你。但你记好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若是你‘亏’了、‘溢’了,我就会杀了你。”
“人之常情?”徐三冷笑道,“此乃人祸也,我决不轻饶!”
蒋平钏低低一笑,轻声道:“那个曹姑,神神叨叨的,我只当她是个疯子,但她有时候,也能说些像模像样的话。从她的只言片语,我悟出了你的打算。你为何要当官,为何在北地州府,不肯推行贱籍之制,还准允男子从商,禁了娼优乐人,旁人看不穿你,以为你权欲熏心,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先将那断钗之事,告知唐小郎,让他亲自去挖,莫要假手于人,挖出断钗之后,好生保管,莫要走漏风声。之后徐三又让人将住在别院的徐玑唤了过来,让她调动人手,悬赏重金,四处寻访会解蛊毒之名医。徐玑领了吩咐,徐三再写了封信,令人送往周文棠的别苑。
她声音轻柔,缓缓说道:“我不信佛,不信道,更不会是曹姑的信徒。但这借尸还魂之事,实是让我迷惘了。我想问你,可阿母说,怕你被人揭穿,恼羞成怒,而她,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问一回也是无妨。”
一切妥当之后,她披上鹤羽大氅,冒着风雪,独自一人,朝着关押潘亥的地窖走去。那地窖黑沉沉的,只点了几盏油灯,潮湿且昏暗,徐三倚着酒坛,垂眸一瞧,便见潘亥被铁链紧紧禁锢,跪坐于地,动弹不得。
蒋平钏忆起生母蒋沅,也不由微笑勾唇。她轻叹一声,温声说道:“你这般聪明,竟也被她骗过了。她说她在殿外等候之时,听到你与崔金钗相谈,知晓了你‘世外之人’的身份。其实不然。在殿外等候之人,并非家母,而是我。”
半明半暗之中,少年的那张面容,七分似晁缃,三分似蒲察,而那一双阴鸷的眼,几乎与韩小犬一模一样。然而今时今日,徐三再看见这张脸,却只觉得分外厌恶,极其憎恨,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不过如此。
徐三点头,一字不落地道:“令堂当日对我说,众生芸芸,际遇万千。不管来路如何,到底是殊途同归。人死灯灭之时,须得三省其身,一问是否无愧于心,二问是否无愧于社稷生民,万里河山,三问是否无愧于三亲六故,良人内助。令堂说,她三问皆是无愧,只盼着我,日后也能三问无愧。”
远了。那些前尘往事,不知何时起,忽然就弃她而去,渐行渐远,恍若隔世。
蒋尚书望着那誊抄好的道经,稍稍一顿,这才轻轻说道:“你不必这般看我,我并无害你之心。三娘,你初次主持科举之时,四月初一,殿试当日,家母曾去见过你,对你有所交待,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她如今再忆起晁缃,忆起蒲察,惟余愧疚之情,至于韩小犬,更是不愿提及。或许是她变了,又或许,全都因为这张“集大成者”的脸,总而言之,她对于过去的态度,已经与从前决然相反。
徐三皱眉看她。
前尘回首,处处堪哀,再不必有一丝留恋。
蒋氏闻言,却是笑了。她不急不忙,轻轻搁笔,平声说道:“倒是让我料准了。我知那妇人唤你过来,必是别有用心。我只想瞧瞧,她能使何计,你又会如何破计。如今看来,你明知是计,还是中了计。”
那少年听得响动,余光一瞥,自是知晓来者何人。他睫羽微颤,微微偏过头去,并不正视徐三,似是有意回避,可那女人却是骤然弯下腰来,两指紧紧掐住他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来,直直对上自己的双眼。
徐三垂眸,冷笑着道:“古人有言,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蒋尚书,今日这攻心之计,使得不错,徐某人甘拜下风。”
“你是光朱的人?”
徐三收剑入鞘,踏雪而去。她回了前厅,抬眼一望,便见蒋平钏正在手持毫笔,誊抄道经。徐三沉着脸,轻声屏退下人,接着便缓步上前,坐到了蒋氏对面。
潘亥见她一语说中,更是心虚。他也不知自己,是该点头应声,还是该断然否认,便只盯着她,不言不语,形同默认。
徐三瞥了那欢喜佛两眼,抬起断剑,便将那小金佛扫落于积雪之中。她缓缓回身,望向那案边老妇,却见她不言不语,双目紧闭,好似是睡了过去。
徐三见他如此,忽地缓缓笑了。少年闭上双眼,能感觉她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接着,十指插入自己微湿的发。
明王立于风雪之中,喜眉笑眼,虽十分俊俏,却毫无庄严之态,手中净瓶,插的并非柳枝,而是一把尖刀。至于那明妃,则是眉眼纠结,似乎苦不堪言,虽是行人间乐事,却仿佛在遭罪受刑。她身边还绕着一条吐信长蛇,紧紧将她挟住,也将她的羞处一并遮住。
他感觉到女人在抚摸着他的头顶,这使他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她抬眼一扫,只见窗棂之下,正摆着一尊巴掌大的小金佛像。那佛像,恰是欢喜佛,一男一女,即明王与明妃,正在行欢喜之事。
恍然之间,他忆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年幼之时,也曾这样爱抚着自己的头顶。他还记得母亲说过,男孩子,不能让人随便摸头,只有父亲母亲可以抚摸,若说还有谁可以摸,只有他心爱的女人。
屏风之后,花窗大开,狂风卷着乱琼碎玉,不住地朝着静室中来扑。徐三见那屏风后空无一人,薄唇紧抿,怒火中烧,忙又绕过屏风,细细察看。
少年忽地抿唇,低下头去,纵是双目紧闭,也挡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她话音落罢,目光阴冷,骤然抬手,拔剑出鞘。周文棠那寒铁长剑,虽被潘亥有意折断,但余下部分,却也足够锐利。徐三一挥断剑,顷刻之间,那山水屏风,立时便是山断水碎。
他满面是泪,低低呜咽着,忽地主动对徐三开口,用金语说道:“有个和尚,他戴着斗笠和面纱,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旁人都唤他圣僧。他找上了我,教我怎么撒谎,怎么诱骗,逼着我学了七七八八,好多东西。”
徐三沉默良久,蔑然一笑。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凝视着面前妇人,忽地站起了身。她负手于后,徐徐迈步,口中则含笑说道:“最后这一问,我想问问真人,今日寻我前来,是你真想见我,还是有人逼着你,非让你见我不可?”
少年抬起头来,有些急切地道:“他为了控制我,给我下了蛊。这种蛊,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若是要下给男子,只需让他喝下中蛊之人的血,或者是在他破皮的地方,抹上中蛊之人的血。但若想下给女子,就只能通过交合的方式。中蛊之后,每隔一个月,不得不服用一种丹药,要是不吃药,那些蛊虫,就会在脑子里钻出洞来,把人给生生钻死。”
“你瞧瞧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众叛亲离,孑然无依了。你若不趟这浑水,不执迷于仕途,他们都不会走,他们都不会死。我可以告诉你,你心中所愿,终会达成,但只怕最后,之于你而言,得不偿失矣。徐挽澜,徐三娘,你真不后悔吗?”
他忽地又有些心虚,别过脸去,低低用女真话说道:“卖花郎、大商人、韩小犬,甚至唐小郎、周内侍,这些人的事,圣僧都给我讲过,还逼着我一字不落,背了下来。他经常对我说,你不是去害人的,你是佛,要去渡有缘人了,这是大慈大悲,美哉善哉。”
静室之中,忽有檀香味道,逐渐散开,愈发浓重。曹姑耷拉着眼皮,似是疲惫至极,只叹了口气,无力说道:“你啊,这又是何必?这世道如何,与你有甚么干系?”
佛渡有缘人,大慈大悲,美哉善哉。
妇人抚掌,拍案大笑,笑着笑着,忽而满眼是泪。徐三目光阴沉,紧盯着她,缓缓说道:“你方才说我,乃是‘逆天而为’,所以才招致祸患,连累亲眷。那第九问,我就问你,我心中所愿,穷此一生,可否达成?”
徐三闻言,勾唇冷笑。
那老妇言及此处,咯咯笑了起来,眯眼看向徐三,道:“你若要杀他,如今正是好时候,他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手无缚鸡之力,只是徐总督,向来菩萨心肠,内仁外义,从前又是当讼师的,最懂律法不过。你便是知道,日后会丧于这小儿之手,可你,当真会杀了他吗?”
潘亥则继续急切说道:“三娘,我没有害你。我起初是想下手过,荒庙那夜,你受了伤,我在旁边看着你,很想趁机欺负了你,可我没有。我看着菩萨,不敢下手。可圣僧知道了,他好像有千手千眼,事事都了如指掌。这个月,他们只给了我半颗仙丹。三娘……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被他们逼急了!”
曹姑闻言,眉头紧皱,半晌过后,却是略为古怪地笑了,缓缓说道:“杀你之人,如今不过是个孩童,与你差了整整二十岁。他乃是金人,亦是上京人,本姓裴满,后来你率军攻入上京,裴满一氏,为表归顺之心,将姓氏改成了单字‘裴’。这小儿便也改了名,如今唤作裴秀。他的爹娘,在城破当日,自杀殉国,他上无怙恃,只得寄人篱下,在叔父府上暂住。”
徐三眼睑低垂,皱眉思考起来。
“真人方才说,我若是‘退’,必将不得善终。既是不得善终,多半是为人所杀。我想问真人,日后杀我之人,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潘亥,不能急着杀。他若死了,那些人便再不会来送药,唐小郎便只能坐以待毙。
徐三睫羽轻颤,心上竟不由自主,缓缓浮现出一人身影。她连忙眨了两下眼,断了心中绮念,接着抬起头来,先瞥了一眼曹姑身后的山水屏风,这才看向曹姑,又低低问道:
可如今徐府之中,乱成如此光景,定然也瞒不过那“千手千眼”的圣僧。潘亥只怕已成弃子,光朱诸人,只会让他死在这徐府地窖,绝不会再送来哪怕一枚仙丹。
他?他是何人?
照理来说,光朱的弃子,徐三也不必留了。但留着潘亥,唐小郎便再多一分活着的可能,徐三为了唐玉藻,着实下不去杀潘亥的手。
言及此处,她沉沉一叹,道:“前路茫茫,若有人陪着你走,这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万般为难之下,徐三深深一叹,看也不看潘亥,只低低说道:“我不杀你,但我也不会放你。以后你就待在这地窖里头,自会有人给你送饭,但你记好了,地窖入口,日夜有人把守,你逃不出去,就不必枉费气力了。一个月后,你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曹姑默了一会儿,忽地皱起眉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你啊,若不想死到临头,跟我似的,孤家寡人一个,你就记好,你得救他啊。你欲要逆天而为,因此,改了许多人的命,崔钿本是生,却死了,你弟弟本是生,也死了,便连你还未出世的孩子,怕是也一去不复返了。我劝你试试,明年正月,再救他一回。”
少年瞪大了双眼,那张像极了晁缃的脸上,出现了极为复杂的表情——震惊、悔恨、失望、愤怒、绝望,纠结着,交织着,可徐三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再没有一丝怜悯与疼惜。
徐三淡淡瞥她两眼,不动声色,只勾唇一哂。她眼睑低垂,又轻声问道:“第七问,便问真人,谁与我有夫妻之缘?”
他只见那人身披大氅,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黑暗的地窖,带走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光亮。
曹姑听她问起狸奴,却是一撇嘴,摇头道:“他与你,并无夫妻之缘,说不准,也要因你而死。”
这也是他,临死之前,最后一次看到徐三。
徐三思及此处,扯了下唇,心上沉重,苦笑摇头。她抿了口茶,又低低问道:“我与狸奴,可会成亲?”
···
她话及此处,徐三渐渐悟了。曹姑的意思或许是,她穿越而来,顶替了原本的徐挽澜,也带来了蝴蝶效应,引发了一连串的效应。比如说,崔钿本该活到八十,却在二十多岁,惨死温阳,尸骨无寻,又好比她命中注定,原本会有一个孩子,然而如今,这个孩子,再也不会来了。
徐三的心中,仍还有一丝侥幸。
曹姑摇了摇头,指着她小腹道:“那日常缨拦下了你,你虽要了她性命,她却也用小弩伤了你。一命换一命,命中便是有,经此一劫,也是无了。这也是你自己引起的变数之一。”
她想,那所谓圣僧,自诩能够普渡众生,张口闭口,皆是佛理,又或许他真有一副菩萨心肠,即便潘亥已成弃子,也会派人前来救他。哪怕不救呢,送来一枚救命的仙丹也好,起码唐小郎还能借着这颗丹药,再多活上一月。
她满腹狐疑,只扯了下唇,继续问道:“第五问,我这辈子,可会有孩子?”
眼下已是十一月,年节将近,徐三只盼着上天尚有好生之德,能让唐玉藻撑到崇宁十八年。
徐三闻言,皱眉看向曹姑,心中腹诽道:她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可既然接任之人,全都姓宋,又哪里还有她当皇帝的余地呢?曹氏所言,岂不是自相矛盾?
十一月中旬,徐母出殡,葬至京郊。徐三一路抬棺,将徐阿母送至山中,静静为她烧了生前衣物,成沓纸钱。香灰飞散,她披着黑色鹤氅,缓缓回头,只见山云弥漫之中,唯有唐小郎站在自己身后。
曹姑闭眼道:“头一任姓宋,第二任还姓宋,第三任,还是姓宋。”
连日以来,她又是请了御医,又是靠着重金悬赏,请了不少大夫郎中上门,可对于唐小郎的蛊毒,这些人皆是束手无策。徐三只得安慰自己,离潘亥要服丹药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月,到了那时候,说不定会有转机。
徐三紧紧抿唇,打量了曹姑许久,接着缓缓说道:“新君乃是何人?”
送完徐母之后,二人乘车回城。唐玉藻不言不语,纵是已成平籍之身,却仍是习惯性地跪在案侧,为徐三侍奉茶水。徐三见状,心中酸涩,赶忙将他一胳膊扯了起来,让他与自己并肩而坐。
曹姑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道:“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若说了,岂不是自找麻烦?行了,别磨蹭了,赶紧来问。”
她凝视着唐玉藻的侧颜,见他眉目俊秀,睫羽浓密,一言不发,又忆起当年初见,这小郎君好似黄鹂鸟儿,柔媚娇俏,伶牙俐齿,两相比较之下,几乎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立时沉下脸来,佯怒道:“真人道行高深,一生清誉,万不可毁在徐某这里。似飞龙之语,我若说出去,便连整个重阳观,都要以谋逆之罪惩处,还请真人慎言。”
她也不知为何,忽地悲从中来,赶忙眨了两下眼,忍住涌上来的泪水。而那唐小郎,向来是心细如发,见她如此,自是猜得她的心思,便缓缓抬袖,温柔给她揉着眼角,口中含笑道:
徐三一听“蟒袍玉带、飞龙在天”这八字,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她心上陡然生疑,暗想这曹姑似乎与官家交情不浅,莫不是官家派过来,借着算命,试探自己?
“我知道,居高位者,喜怒不可形于色。可是在我面前,娘子何须忍着?想哭就哭,想笑便笑,都由着你来。”
曹姑眯眼瞧她,平声说道:“无论进退,皆是‘无品’。进,则蟒袍玉带,飞龙在天;退,则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徐三睫羽微颤,泪珠儿缓缓落下,直直坠入了他手心里去。唐小郎正垂眸盯着手心里的一点泪珠之时,便听得她低低说道:
徐三睫羽微颤,又缓缓笑道:“我徐某人,生来是个俗人,日日惦记的,不过就是这仕途二字。敢问真人,我日后官居几品?”
“我是说假如,假如再过些日子,仍是没有解蛊之法,你可有未了的心事?无论何事,我都会帮你,你只管直言便是。”
晁缃给她剥过粟米粒这事,徐三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莫非这栖真子曹姑,当真无所不知?
唐小狐狸闻言,挑眉笑道:“那娘子亲我一下可好?多年来,娘子身边,莺莺燕燕,未曾断过,我自荐枕席多次,娘子从来看不上眼。年轻时我脸皮厚,如今脸皮薄了,也嫌自己脏,不敢再有如此妄念,只想让娘子,稍稍亲我一下。”
这粟米羹,照理来说,乃是汤羹,算不得菜品。她方才问着曹姑,哪一道菜不曾动过,其实是在故意误导,决心要试她深浅,不曾想曹姑不但说准了,甚至还将个中缘由说了出来。
徐三低低道:“胡说,你哪里脏了?”
徐三面上平静,心中却有些惊异。
她瞥了那小狐狸一眼,稍稍一想,已是十分心软,便倚着车壁,扯了下唐玉藻的袖子,朝他勾了勾小指。唐小郎立时会意,欺身而上,压着她亲吮起来。
曹姑斜她一眼,冷声道:“粟米羹,你不曾动过。只因你一瞧见那粟米粒,就忆起那卖花郎,曾经亲自给你剥过,他走了,不在了,你连粟米都不想吃了。”
明明说好了只亲一下,可亲到最后,不知怎的,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儿,竟衣带渐解,发乱钗脱,两人那缟素孝服,全都落到了茶案底下去。神思飘摇之时,徐三忽地面带为难之色,急忙按住唐玉藻的肩膀,小声道:“我仍在孝期。”
徐三一怔,随即嗤笑一声,全然将这妇人看作江湖骗子来。她稍稍放松,盘腿坐于蒲团之上,眯眼而笑,漫不经心地道:“真人莫气,气大伤身。我方才用那斋菜之时,只一道菜,不曾动筷,真人可知这是哪一道菜?”
唐小狐狸却是眨了两下眼儿,抿唇说道:“阿母在世之时,曾交待过,她此生夙愿,便是没见着娘子有孕。她还说过,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为了这个,便是孝期行房,她也乐见其成。”
曹姑耷拉着眼皮子,闻得此言,没好气地道:“万变纷纭,全是因你而起!倒教我的真话,全变成谎话了!”
徐三无奈笑道:“这倒是像她说的话。”
对于这怪力乱神之事,徐三到底还是不敢尽信。
她稍稍一顿,又低低道:“那也不好。这是马车,又不是闺房,若是让人听去,真是羞煞老脸。”
她凝望着那碧绿茶汤,良久之后,哈了口气,暖了暖手,接着轻声说道:“敢问真人,当年为何要说,崔钿能活到耄耋之年?”
唐小郎委屈道:“你一叫,我就亲你,便不会有声音了。”
过往与未来,仅仅十问。徐三也不知是该问些要紧的,譬如未来之生老病死、荣辱升沉,还是该回避未来,不知为好。
徐三却仍是推他,红着脸道:“我几年未曾行房,你那儿又太大,我如何容得下?且回去再说罢。”
那妇人颇有几分神神叨叨的,她方才对徐三说了,虽是她让蒋平钏找来徐三的,但是她绝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三只能提出十问,可问过往,可问未来。这十个问题,曹姑必会如实回答,至于十问之外,她只会沉默以对。
唐玉藻听她一说,也怕伤着她,虽满心不愿,身子不适,但也只能暂且将她饶过。徐三见他难受,便靠在他怀里头,边与他相拥而吻,檀口送香,津液互吐,边用手帮他弄了一回。
而与此同时,重阳观中,徐三没来由地,有些坐立难安。她眉头紧皱,抿了口热茶,接着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妇人。那人一袭青色道袍,发髻高盘,年岁不小,垂垂老矣,正是名满京都的栖真子曹姑。
待到车马行至徐府之时,徐三已是面红耳赤,双颊发烫,因双腿发软,下车时竟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她心上一惊,赶忙扶着车架,稳住身形,那赶车的妇人见了,还当她是生了病,甚是担忧,问她是否无碍,更让徐三尴尬不已。
那雪中碎瓷,随着他这一跪,扎破了他的膝盖,渗出了汨汨鲜血来,少年却是无知无觉,仰头望天,那浅褐色的眸子,空茫茫的,好似在眼中也下了一场大雪。
二人回了院中,唐小郎急不可待,张手解了鸳鸯帐,哄着徐三躺到了软榻上去。二人多年未经男女之事,及入鸳帐之中,罗衫褪尽,玉臂交挽,自然是干柴烈火,情难自已。那红莲双瓣,起初还被搅得生疼,待到云雨过半,渐得其中滋味,自是身酥骨散,几乎昏厥过去。
少年痴痴笑着,双膝一软,跪于雪地之中。
待到要紧关头,徐三恍恍惚惚,冷不丁地,又忆起曹姑之语。算命便是如此,不管你信或不信,那人说的话,总归要入了心,仿若诅咒,挥之不去。
潘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愈发朦胧,他似乎有些搞不清,是徐阿母的头发本就已经白了,还是这乱琼碎玉,空自扰人。
她一想起曹姑说了,自己今生,并无子子嗣,又想起唐玉藻身中蛊毒,时日无多,干脆心上一横,也不让那小狐狸抽身而出,只管倾泄其中。唐小郎见她如此,大为动容,事了之后,紧搂着她,搂了小半个时辰,亲亲揉揉,仍是舍不得松手。
他望着那面色苍白如纸的老妇,只见漫天大雪,纷纷而下,落上了她本就花白的发丝,也落上了她的眼角与眉梢。
眼下正是寒冬,徐三却生生被他捂出了一身热汗。她虽是无奈,却并不急着挣脱,只静静由他抱着,缓缓抬眼,望着那红罗帐顶之中,绣着的鸳鸯戏水、麒麟送子,心上空茫茫的,无悲无喜,唯有欢好之后,一丝酸涩,一丝餍足。
他此言一出,心上竟有报复的快感。这一刻,他甚至搞不清自己在恨谁,又在疯狂报复何人,但是他心上舒服了,他解脱了。
唐小狐狸得偿夙愿,却是十分高兴,又亲了她一口,问她道:“娘子是不是后悔了?九年之前,我正当少年,可比今日还要厉害。娘子若是那时就要了我,这九年来,受雨露滋润,定然是阴阳调和,容光焕发。”
“你儿子死了!被他的妻子打死了!死的时候,还吞了粪水!死之后,还被烧成了灰!过完年后,你女儿就要带着他的空棺,回你的老家下葬。只有你不知道,她们都瞒着你!”
他缠着她问道:“你后不后悔?”
旁人见了,都大为骇异,徐阿母更是气得叫骂起来。潘亥看见有人来拉扯自己,还听见有人在说自己疯了,疯了,他是疯了。他憋着口气,冷笑着看向面前的妇人,夹杂着汉话与金文,猛地朝她怒吼道:
徐三无奈笑道:“悔的肠子都青了。”
潘亥眼中满是泪水。他骤然上前,抬臂一扫,便将那摆在架子上的花草盆景,全部都推翻在地,只闻得哐啷几声巨响,那翠叶柔枝,倾碎一地,混着污雪碎瓷,令人目不忍睹。
唐小郎见她应下,自是心得意满,再与她亲热一会儿,便合上眼儿,沉沉睡去。自打中蛊以来,他夜里头总是辗转难眠,今日得偿所愿,因为心安,所以睡得踏实。
他知道,碗莲是晁四送给她的,通泉草,则是那男人最后的遗物。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恨晁四郎,其中是否有一丝不甘,抑或是,永远无法吐露的爱慕之心。
徐三见他睡下,低低一叹,给他掖好被角,便翻身下榻。便是此时,她忽地听得有人轻轻叩门,开门一看,正是徐玑。那小娘子眉头紧皱,呼吸不稳,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也怨自己,偏偏长了这副相貌!
徐三心上一沉,披衣出门,低声问她道:“怎么急成这样?”
都怨他!若不是他,自己如何会遭这样的罪?
徐玑咬牙道:“潘亥死了。”
那人对他说过这花的来历,潘亥也知道自己长得与何人相似。他生于北地,十几年来,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千里之外的卖花郎有如此渊源,而这七成相似,也让他恨上了那素未谋面的晁四郎。
徐三一惊,边往地窖走去,边问道:“怎么死的?那蛊毒,该还未到发作之时。难不成他自尽了?”
眼下已近腊月,园中一片萧条,先前还开着的凌霄、桂子,早已凋谢了去,化作满地残泥。潘亥拿眼一扫,立时便瞧见了那碗莲与通泉草,遽然之间,一阵强烈的恨意涌上心间。
徐玑摇头道:“并非蛊毒,亦非自尽。今日有人去送饭,下了地窖一看,便见潘亥已死,腰腹之间,插了一把断剑。而潘亥双手被锁,被关押之前,我还搜过他的身,所以绝不会是自尽。我问了守门人,却说从未见到有人进去。”
说话间,几人凑了过来,又是不解,又是好笑。潘亥定了定神,抬眼一望,却见自己竟闯入了那摆满盆景的小园里来,徐阿母正坐在木车中,由几个小娘子推着,赏花吃茶。
徐三一听断剑二字,立时止住脚步。
跌跌撞撞间,潘亥也不知走到何处。忽地,他听见有人问他道:“诶,北边来的那个,你怎么哭了?怎么胳膊上都是血?”
她心上发冷,摸上腰间佩剑,缓缓拔剑出鞘。
潘亥逆着风雪,神色恍惚,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说是要逃,却又不知该逃往何处。他想要忍住泪水,可泪水却不听他使唤,接连不断,夺眶而出,北风拂过,面上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周文棠那把长剑,虽已被潘亥毁作两半,但徐三仍是将其装在剑鞘之中。因这剑对于周文棠来说,意义非凡,她便一直犹豫着,想找个合适时机,再对那男人赔礼道歉。
他深深知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徐三那边,定然是瞒不过去了。他本以为,身份败露的这一日,他会以非常平静的态度,来面对朝夕相处的身边人,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他还是会慌,会怕,会不知该以何颜面,面对那个女人。
然而如今,这剑鞘之中,断剑只余一半。
言罢之后,他猛然抬手,匆匆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接着从雪地中站了起来。茫茫风雪之中,他望着唐小郎,一步步后退,遽然之间,心上一横,背过身去,朝着院外急步行去。
徐三手持一半断剑,望着空空如也的剑鞘,只觉心上又惊又怒,与此同时,也有深深的惧意,骤然袭来。
而那少年,似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情形,一时之间,心神大乱。他喘息不定,陡然跌坐于雪中,缓缓摇头,两颊通红,用蹩脚的汉话,朝着唐玉藻咬牙说道:“是你,是你自己咬过来的……我不想杀你的……”
潘亥生前曾说,那高僧好似有千手千眼,事事了如指掌。他是何时盗走断剑的?又是何时,潜入地窖,杀了潘亥,却无声无息,不曾留下一丝痕迹?还有那日,在重阳观中,他留下的欢喜佛,又有何喻义?
唐玉藻憋红着脸,喘着粗气,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徐三缓缓抬眼,环顾四方,只觉得自己的一行一止,都在被人暗中窥视。她深深呼吸,收剑入鞘,朝着地窖沉步而去。
可便连唐小郎都未曾想到,潘亥被咬伤之后,喷涌而出的不止是鲜血,更有密密麻麻的细小肉虫,白得可怖,挤挤挨挨,一股脑儿齐齐钻进了唐小郎的嘴中。唐小郎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倏忽之间,那群肉虫便已消失不见——全都化入他的骨髓与血肉中去了!
那黑沉沉的地窖之中,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徐三手持烛灯,步下拾阶,缓缓走到潘亥尸首一侧,抬手拔出断剑,细一打量,便见潘亥身上的那把断剑,正是周文棠借给自己的那把寒铁长剑。
也不知打哪儿来了股力气,他硬是将潘亥捂着自己嘴的胳膊,猛地扯到了一旁。潘亥见状,忙又去捂,唐小郎却是骤然张嘴,朝着潘亥腕处,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鲜血飞溅,积雪之上,殷红点点。
她先前并未想到,那所谓圣僧,不但没有一丝仁慈,甚至心狠到了如此地步。潘亥已成弃子,他仍是不肯放过。
还有很多话,他还来不及亲口告诉三娘,若是未能说出,必是今生大憾!
又或者,他千手千眼,早已洞察。他知道她留下潘亥,是心存侥幸,仍想借此寻得丹药,所以他故意杀了潘亥,彻底断绝了,这最后一丝希望。
他还不能死!
他要让她绝望。
他死盯着院门处,满心盼望着,盼望有人能在此时来院中。
再忆起潘亥的种种举措,他靠着那张相似的脸,来到她的身边。他在徐三的书房东翻西找,给唐小郎下了蛊,故意刺激徐阿母,还毁了晁缃留下的花草,逼迫曹姑给徐三泄露天机,这些给徐三带来的,都是心灵上的打击,而非身体上的伤害。
他呼吸一窒,掉头就要逃走,张口就要喊人,哪知潘亥却是速度飞快,从后方猛地扑倒唐玉藻,一手箍住了他的喉咙,另一手则将他的嘴死死捂住。唐小郎拼死挣扎,额前汗水细密,口中不住发出呜呜声响。
夫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位圣僧,深谙攻心之道。
一股深重的惧意,猛地袭上唐玉藻的心头。
徐三望着那带血的断剑,喃喃道:“错了。是我错了。解蛊之人,从来只有一个,就是圣僧。其余的大夫郎中,定然都解不了这毒。”
他猝不及防,遽然之间,被那双异色眼眸攫住了,便好似无处可逃的猎物,跌入了恶狼的陷阱。
她眉头紧皱,回身对徐玑问道:“先前让你去查红阳禅院的妙应法师,查的如何了?”
那竹篾纸一破,唐小郎弯下腰来,眯眼一望,起初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真切,便连先前那人影都不知去向。他心上生疑,又倾身向前,哪知便在此时,一双浅褐色的瞳孔,骤然出现在了窗纸那侧。
徐玑皱眉道:“线人前几日刚刚来报,说妙应仍在吐蕃,并未回京。”
唐玉藻见状,知是有歹人闯入房中。他双眉紧蹙,心上急切,只想要看清那人身形,遂忙不迭地抬起袖来,用指尖轻轻戳破窗纸。
徐三深深一叹,又问道:“那日宫人送来的帖子,说是要我去赴宫宴。那宫宴是哪一日来着?”
然而当唐小郎来了徐三院中之后,他手执长帚,立于檐下,忽地听得书房之中,有些古怪动静。唐小郎心上一沉,缓缓靠近窗楹,眯着眼儿,隔着薄薄窗纸,便见书房之中,有一人正不住地东翻西找,满屋寻了个遍,翻找过后,又极其细心,一一归放原样。
徐玑脑子灵光,记性也好,立时答道:“那宫宴是为了三大王及郑七等将领所设。三大王这些日子去了京畿,代天子主持冬至祭天大典,明日便是他回京之时。而郑七等人,马上就要离京,明日宫宴,也是为了给她们封赏辞行。”
唐小郎踏雪而来,回了府邸之后,头一等要紧事,可不是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抓了一把扫帚,朝着徐三的居处缓缓走来。他唯恐雪天道滑,她不慎跌伤,又担忧底下人做活,不够上心,这才亲自前来,为徐三扫雪。
因着郑七,徐三本是不打算去赴这宫宴的。再说了,她如今说是休病养伤,可是朝野上下,人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她这是得罪了官家,被停职囚禁,日后只怕还有发落。宫宴之上,人多口杂,不知要见多少恶心人,徐三懒得去凑这等热闹。
当日徐三走后,千霜万雪,纷纷而落。因如今徐三回来了,唐玉藻每日都回来得极早,这日才不过晌午时分,他便从外边打道回府。
可是她若想见周文棠,非得找个由头入宫不可,那么这宫宴,便是不得不去了。
就当徐三推开宿命之门时,徐府之中,却也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