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挑眉回头,只见来人正是蒋平钏,既是蒋右相之女,亦是与自己同年中试的榜眼,二人虽算不上相熟,却也有君子之交。
有那么两个小官儿,因着御稻之事,头回进宫,一瞧见徐三过来跟自己说话,吓得是抖抖瑟瑟,汗流浃背。徐三含笑瞧着这二人,正打算逗弄几句,不曾想身后却有人温声笑道:“三娘子,莫要难为她二人了。”
蒋氏比她年长五六岁,如今已然三十出头,比之年轻时候,更添几分温厚宽仁。她脸软心慈,菩萨低眉,瞧着是个好相处的,但观其近几年来,在户部的所作所为,也算是外柔内刚,颇有几分手腕。
她也是满肚子坏水儿,抬着眼皮一扫,见谁最不敢打量她,谁往后挪了两步,她便偏偏要凑上前去,硬生生拉着人家,佯作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亲亲热热,成心要膈应人家。
徐三对于蒋氏,向来有敬重之意,此时见了她,立时收起了谈笑之心。二人寒暄几句过后,蒋平钏温温一笑,缓声说道:“过些日子,便是冬至节,三娘若是得闲,不妨来重阳观中,只你我二人,尝尝斋菜,小酌几盏。”
徐三见状,勾唇一哂,负手而行,缓缓步下玉阶。
这重阳观,徐三先前去过几回,一次是跟着官家去的,另一次,则是和狸奴去的。她见蒋氏约自己共度重阳,立时笑道:
官家的圣旨还未颁下,旁人也不敢断定,她对擅自回京的徐三,到底是何态度,之后又会如何处置。因而这些朝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垂袖恭立,对于徐三,可谓是视若无睹,避之不及。
“我徐某人,三瓴下肚,便东倒西歪,酩酊大醉。小酌便不必了,但重阳观的斋菜,我在北边吃不着,倒是惦念了好几年。蒋尚书既然邀我同往,我又如何忍心推拒?”
禁门烟起紫沉沉,玉楼金殿晓光中。徐三步出殿门,抬眼一看,便见一众朝臣,立于阶下,已是等候多时。眼见得徐三出来,身上所穿并非官袍,而在她的额角处,还泛着青紫,一看便知乃是新伤,众人不动声色,兀自腹诽,心中皆是起了猜测。
蒋平钏见她应下,微微一笑。徐三又与她闲言几句,便由着宫人引路,朝着宫外走去。眼下正是晌午,她出了宫城,正打算绕路而行,去唐小郎开的铺子,偷偷瞧上几眼,孰料她走了没多远,忽地听得人群之中,有人轻轻唤了一声三娘。
···
徐三一听这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那人又唤了几下,她心中起疑,这才凝住步子,回头望去。
郑七也好,官家也罢,甚至于江山万里,无垠疆域,她都将一个接着一个攻下,终有一日,将她的政治理想付诸现实。
哪知这一回头,便见秋树赭疏,槐花飘零,大道一侧,正停着一架车马。那车厢的帘子,已由人掀了起来,徐三一望,便见有一白衫男子,面容清俊,正手执马鞭,皱眉凝视着自己,瞧那副模样,很是有些眼熟。
她无所畏惧,因为她心知,一切不过是暂时的沉寂。不平则鸣,她永不放弃。
徐三眯起眼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不由大惊失色。她急步上前,仰头望着那人,挑眉道:“玉藻?”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唐小狐狸冷哼一声,学着她挑眉,道:“娘子认不出?”
徐三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听官家说,要让她在京养伤,不得离京,几乎是变相囚禁,反倒生出几分轻松之感。她分外平静,俯身而拜,谢主隆恩,接着掀摆而起,一步一步,迎着灿灿日光,朝着金殿外徐徐走去。
他话音刚落,车厢之中,便有一妇人扯着嗓子,急急骂道:
是了,这便是周文棠所说的,“各打五十大板”了。官家说她不计较徐三在北地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惺惺作态。那积如小山般一般的奏章,白纸黑字,字字诛心,早已使这妇人疑心生暗鬼。
“八斤半的老鳖,吞了个大秤砣——你这丫头,真是个狠心王八!头黑肚白尾巴长,还没娶爷们儿呢,把老娘都忘了!臭丫头,回了开封府,连招呼都不打,三过家门而不入,你当你是谁?你是大禹治水啊?若非唐小郎得了消息,只怕你头也不回,又要去上京了!”
官家缓缓含笑道:“成亲之前,你便在京中待着,好好养养身子,其余杂事,皆不必放在心上。三丫头,你多年以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如今也该反劳为逸了。”
这一通骂,听得徐三又气又笑,暗想许久未见,这徐阿母的嘴皮子,倒是比早年更利索了。可怜府中奴仆,日日听着数落,还忍着不敢还嘴,只怕耳朵都要生出粗茧。
“三丫头,明年春末夏初,待到那似荷莲开了,你便与狸奴择个吉日,成了亲罢。那薛氏小郎,等了你多少年了?你这算不算‘误人子弟’?”
她无奈至极,正打算登上车架,可徐阿母却是等不及了,瞪着双眼,一把伸手,硬生生将徐三拽进了车厢里来。紧接着,唐玉藻也掀帘而入,低眉顺眼,掀摆跪于榻侧,玉手纤纤,挽起壶柄,给徐三及徐阿母,按着长幼之序,一一敬茶。
她缓缓抬袖,一下一下,轻轻抚摩着徐三的头顶,那动作之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慈爱。可徐三跪于榻前,只觉脊背发凉,浑身是汗,紧接着,她便听得官家温声说道:
徐三接过茶盏,垂眸凝视着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而徐阿母却是急急接过茶盏,一口饮尽,润过喉咙,又口沫横飞,喋喋不休,边磕着瓜子儿,边痛骂起了徐三这不孝之女来。
“天冷了,北边更是苦寒,你既然回来了,暂且不须再回去了。朕听祁儿说过,你在沙场征战多年,身上落了不少伤,这次回京,也是一波三折。升沉荣辱,何足挂齿?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养好了身子,日后才好传宗接代。”
徐三听着,兀自觉得好笑,或许是因着许久未听之故,甚至还有几分微妙的满足之感。
那妇人斜卧于榻,面色憔悴,苍茫日光,投过那三交六椀的菱花窗格,在她愈发苍老的面庞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光影。徐三静静地跪于榻前,便听得她沉沉说道:
她倚着车壁,无奈含笑,嗯嗯呐呐地应付着,哪知便是此时,徐阿母稍稍一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贼兮兮地,眯眼看她,压低声音道:
徐三闻言,立时重重磕了个头,谢过圣恩。孰料官家却斜睨着她,又缓缓说道:“你近来,风头过盛。朝野上下,浮言私议,怨谤攻讦,不绝于耳。众口铄金的道理,不须朕说,你也明白。三丫头,人言可畏,你该避避风头了,朕也是为了你好。”
“徐老三,赶紧跟我说老实话!你这回,啪嚓一下就回来了,连你老娘都不敢见,是不是当官儿没当好,在北边闹出大事儿来了?”
官家淡淡瞥了眼徐三,只得又点头道:“好。让姓郑的出。”
那妇人斜睨着她,又劈里啪啦地道:“要搁娘说,差不多得了。金国那破烂地儿,半点儿油水都没得。你趁着小命还在,收拾收拾,这官儿爱谁当谁当,反正咱啊,不上赶着受这罪了。”
按着世俗律法,男子嫁人之后,便好似泼出去的水,与娘家人,不过余些情分,至于病亡丧葬,都该由妻子来管。若是官家下了圣旨,说要对徐守贞隆丧厚葬,那么按着规矩,这丧葬钱物,必须由郑七来出。
她吐着瓜子壳,又拿小拇指尖儿,指了指跪于案侧的唐小郎,含混说道:“这小子,脑子里长了算盘,会做买卖。这开封府中,咱家的街面铺子,也够咱吃上小几十年了。有福不享,有势不趁,吃饱了撑的,才去给人家皇亲国戚作嫁衣。”
徐三却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故意低声说道:“大宋律法,可不是这么说的。”
徐三长长一叹,无奈笑道:“有福不可尽享,有势不可使尽。当年苦劝我进学应试的,就是你,如今劝我打退堂鼓的,怎么还是你?”
官家皱眉道:“朕来赏赐,如何?”
她所说的,乃是曾国藩的名言。徐阿母如何能听明白,见她文绉绉的,自是恼了,立马开骂:
徐三却仍是咄咄不放,又道:“隆丧厚葬,所用钱物,又该由谁来出?”
“臭丫头,少跟你阿母拽文!徐老三,你赶紧老实交代,为了何要回开封府?官袍也不穿,家宅也不回,你有啥难关,别憋着啊,说出来,老娘替你张罗。娘不行,玉藻也顶得上。”
官家默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无奈妥协道:“好,朕准了。”
徐三温声道:“你想多了,哪儿有甚么大事?前一阵子,不是官家寿辰吗?我匆匆回京祝寿,在宫里头住了几日,日日有事要忙,哪有空子出来?官袍还在宫中,我出宫闲逛,为何要穿官袍?你也晓得,百姓怕官,我岂敢穿?”
徐三提出如此要求,实在是逾越礼制,于法不容。且不说从二品的品级,比郑七还高上一等,之后还要将贞哥儿葬回寿春,不与郑七合葬,更是违悖情理,极其之过分了。
她这一番说辞,倒也讲得通顺。徐阿母听后,果然没了疑心,抿了口茶,转了话头儿,又扯着徐三,跟她说起了东家长西家短。
郑七如今不过是正三品,照理来说,便是追贞哥儿,顶多也就封个从三品,至于贞哥儿的丧仪,也必须得低上一级。而且等到郑七逝世,贞哥儿还得和郑七先前已死的夫君、日后也许会有的继室,排棺并立,同葬一处。
徐三垂眸而听,含笑不语,心中却有愁山闷海,悲苦难言。
徐三垂下眸来,沉默半晌,却又道:“臣还想给弟弟求个诰命,从二品的县君,准其隆丧厚葬,魂归故里。”
待到马车行至府邸,徐三跃下车架,便见有几名奴仆上前,硬是将徐阿母抬了下来。她眉头紧皱,又见唐小郎从旁推了个轮车过来,瞧那形状,近似轮椅,只不过并非两轮,而是由四个小轮支撑。
贬谪郑七,绝无可能。对她不封不赏,也不将她调离西南苦地,已然是官家最大的让步了。
她心中大惊,立时抬眼,看向唐玉藻。唐小郎轻声道:“娘子走之前,阿母的腿脚,便不大利索了,时日一久,竟双足溃烂,下不来地。但阿母说,因娘子在北边打仗,不敢让娘子分心,便拦着奴,让奴瞒着娘子。”
官家瞥她一眼,淡淡说道:“此番郑七回京,本是要论功封赏,加官进禄,但既然出了这事儿,朕便不赏她了,如何?宫宴罢了,便让她打道回府,再去西南,待上几年。匪乱虽平,光朱逆徒,却仍在西南边陲,屡生事端,犯上作乱。如此苦差,旁人不想去,索性便交由她去。三丫头,可满意了?”
徐荣桂被抬上了那小车,边磕着瓜子儿,边数落这个,絮叨那个,眉眼之间,满是高兴。徐三心中酸涩,边按着她吩咐,推着她走,边柔声问道:“这个车,是谁给你做的啊?”
徐三稍稍一顿,轻轻说道:“如何化无?”
徐阿母立时抬头,盯着她道:“你有个同僚,姓周,你晓不晓得?周官人,让人送来了图,唐小郎拿着图,找京中最贵的木匠做的!这个周官人,是个大善人,徐老三,你在朝中,可得好好照拂人家。我让唐小郎去送钱物,人家都不要的。”
“郑七有错,错在寡恩少义,忍心害理,虽合乎律法,却不合乎情理,可以说是‘情理法不协’。但朕若因此而惩处她,开此先河,日后必将是翻案纷纷,各地府衙,不堪其烦。倒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姓周啊。
徐三淡淡望着那积如小山一般,弹劾自己的各地奏折,半分反应也无,早已是习以为常。她耷拉着眼儿,眸中全无波动,袖中双手却是紧攥成拳,接着只听得官家声音嘶哑,缓缓说道:
徐三轻笑着道:“好,我自会谢过他的。”
徐三跪于榻下,垂眸听着,目光在那散落一地的折子上,来回不住睃巡。那雪白的宣纸之上,但凡目之所及处,“徐挽澜”三个字反复出现,频次仅次于此的,则是“怙恩恃宠”、“骄横妄为”、“欺公罔法”等字眼。
她推着徐阿母,缓缓行过小园香径,只见满庭落叶,金红相叠,檐下摆着木架盆景,一一望去,有徐三的碗莲、通泉草等,此外还有天香桂子,玉凤凌霄,袅袅秋风之中,暗香浮动,令人身处其中,不由心绪安宁,便连聒噪如徐阿母,待了一小会儿,都耷拉着眼皮儿,困意上涌。
这是在提点徐三了,官家之所以对她有如此恩宠,前是为了罗昀临终所托,后是指望着她能扶持宋祁上位。至于她的军功政绩,虽是为官之根本,可比起前者来,也只能居于其次。
这小小院落,打理的极妙,每一处,每一景,都暗中用了心思。徐三乃是知花爱花之人,抬眼一扫,便知无论春夏秋冬,都有花草恰当其时,一年四季,这园子之中,皆有美景可赏。
她薄唇紧抿,平视前方,便听得官家低咳两下,接着好似分外疲乏,沉沉说道:“但既然你这丫头,受了委屈,还知道赶回京中,让朕给你主持公道,朕念在罗昀和祁儿的份儿上,念在你多年以来,立下鞍甲之劳、匡合之功上,过往种种,暂且勾消。”
少顷过后,徐三见徐阿母鼾声渐起,已然睡沉,便令奴仆上前,将她小心抱回房中。待到其余人等,一并退下之后,她缓缓转身,看向唐玉藻,柔声笑道:
徐三默然不语,心知即如周文棠所言,如今官家便是有所不满,也远远还未到发作的时候。她如今发这番脾气,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泄恨冒忿罢了,姑且听听便是。
“玉藻,我得你为仆,三生有幸。”
最后再提及新君即位之后,便到了存亡危急之秋。至于这新君乃是何人,不需她明言,官家自是心知肚明。徐三之语,恰好将官家最不乐见的情形,血淋淋地揭了开来,官家又如何能忍住怒意?
唐小郎轻笑着摇了摇头,缓声道:“得娘子为主,才是三生有幸。”
这之后再打着江山社稷的名号,用义正辞严的“大公无私”,来遮掩不容于法的“一己之私”,堂而皇之,化不义为正义。
几年未见,商海浮沉,彻底将他洗礼了。昔日那个卑微俗媚、囿于闺阁的小郎君,早已被光阴带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清俊的男人、一个儒雅的商人,更是一位冷静持重的管家。
徐三的话术,官家如何听不出来?她故意提及宋祁,将宋祁与贞哥儿作比,这叫做恻隐术,为的就是让官家心生恻隐,怜悯于己。
徐三若非知其身份,但看他这扮相,还要以为他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祁儿这名字,岂是你能唤的?说甚么为国为民、养痈贻患?依朕之见,你徐挽澜,才是最大的痈患!若说日后新君即位,朝野上下,谁敢上谄下渎,拥兵自重,头一个就是你!”
徐三缓缓一笑,沉声道:“做买卖,谁先得着消息,谁就先得利。我出了何事,徐家出了何事,想来你也知道,便无须瞒你了。前些日子,我无所事事,便惦记起你来。你是有本事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大有作为。”
眼见得奏章朝着自己砸了过来,徐三却是避也不避,纵是双膝跪地,脊背也是挺直如松,毫不动摇。而官家扔罢了奏折,目光阴沉,紧紧盯着榻下女子,半晌过后,方才冷笑着道:
唐玉藻闻言,却是敛去笑容,皱眉看她。那一双不语而笑的桃花眼,此时也暗沉沉的,便连徐三,都看不穿个中意味。
徐三话音落罢,金殿之中,寂寂无声。徐三久久未见官家回应,不急不忙,只默然垂首,攥拳而候。良久之后,那妇人卧于榻上,斜睨着徐三,却是忽地冷笑一声,将手边章折,朝她狠狠丢掷了过来。
她稍稍一怔,接着含笑说道:“我花了两千两白银,走了门路,给你买了平籍。从此之后,你再不是我的奴仆了。至于从前商铺,我掏过本金的,便还厚着脸皮,赖你分成。我若不曾掏过,都是你用利钱,再从旁人手中买来的,那这些铺面,便与我毫无干系,以后都是你的了。”
她稍稍一顿,又睫羽微颤,低低补道:“官家乃是明君圣主,通达谙练,又有龙虎之威,郑七自是假仁假义,不敢造次。但若是日后,新君即位,似郑七这般的丑类恶物,只怕会趁势作乱,挟兵权以令天下!”
她是真心为了唐玉藻好,细说起来,也很是高兴:“从前按着规矩,我不在京中,你便也不能出京。如今好了,你可以四处去做买卖,去我治下的北地州府,去吐蕃,去蒙古,甚至去罗宋岛,去乘船出海,通商天下!”
如此阳奉阴违、心狠手辣之人,绝非国之良将!为国为民,都应罢其职,免其权,谨防日后养痈贻患,令如此奸人,祸国殃民!”
徐三笑着抬眼看他:“玉藻,再没有人能拘着你了,奴之一字,今后也不必说了!白银千两,换回平籍,这是我做过的……最值的买卖。”
郑素鸣,背恩负义,穷奸极恶,实乃世之所罕见!臣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不敢告她凌上虐下,连如此内助之贤,都要生生逼死,更不敢罔顾王法,为贞哥儿讨要公道。臣乃是为了江山社稷,直言进谏,为成仁取义,不惜赴死如归!
徐三言罢之后,笑吟吟地看向唐小郎,颇有几分邀功之意。而唐玉藻淡淡瞥了她两眼,却是忽地抬袖,轻轻抚摸着她额前伤处,对她低声道:“娘子额前有伤,得赶紧搽药才好。”
但是臣的贞哥儿,尚在闺中之时,虽比不得祁儿锦衣玉食,养尊而处优,那也是一分委屈,都不曾受过的。可臣听西南将士说,贞哥儿挨打受气不说,竟还被逼得吞粪饮尿,临死之前,受尽百般屈辱!他和祁儿,差不多年岁,如此稚儿,郑七她怎忍心?
徐三见他对于平籍之事,似乎并不高兴,心中很是不解。她拂去唐玉藻的手,皱眉看他,低低说道:“小伤而已,连皮都没破,不必抹药了,它自己会好的。”
“当年臣初见圣颜,便是来告御状,不曾想九年过去,这御状,还是非告不可!臣入仕之前,曾为讼师,自是将大宋律法,牢记于心,知道男子出嫁之后,嫁妆也好,性命也罢,皆须由妻子处置。
她稍稍一顿,又有些忐忑地问道:“玉藻,你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官家眯眼,上下扫量着她,而徐三则骤然之间,弯膝跪下,猛地抓住官家的衣袂,对着她泪如雨下,低低泣道:
唐小郎垂下眸来,睫羽微颤,缓缓笑道:“娘子不要奴了,要将奴扫地出门,缘尽还无,何喜之有?”
徐三思及此处,眉头紧皱,抬起眼来,只见官家斜倚着龙榻,眉眼之间,便是疲色,正眸色深沉,静静地打量着她。徐三见状,稍稍一思,接着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直直地站定在了龙榻前方。
徐三闻言,无奈而笑,哄他道:“怎么就是缘尽了?我还得求唐掌柜给我分成呢。我这点儿俸禄,可养不起一大家子。唐掌柜的买卖,日后定是越做越大,苟富贵,可要莫相忘啊。”
医者有言,气衰则弱,气散则亡。官家如今,已然气衰,只怕再撑不过十年,便将西风残照,步入气散之时。
她顿了顿,又戳了下他胳膊,笑道:“还有,莫要忘了改口。奴甚么奴?该说‘我’了。”
徐三依言而行,心中却是暗惊,不为别的,只因官家的嗓音分外嘶哑,便是只有两个字儿,也说得有气无力,令人担忧不已。她又忆起周文棠先前所言,说是官家不知何故,罹患恶疾,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日日大耗元气。
唐玉藻缓缓抬眼,凝望着她,接着柔声说道:“好,我。”
徐三心上一沉,掀摆而跪。而她这一跪下,半个时辰之后,直跪得双腿发麻,凉意沁骨,方才听得那龙案之后,淡淡地传过来“起罢”二字。
徐三见他终于改口,心上一松,笑着点了点头。唐玉藻抬起手来,分外自然地替她理着耳鬓碎发,口中则低语道:
待到入得金殿之后,徐三余光一扫,只见四下暗沉沉的,唯独龙案之上,燃着一盏烛灯。偌大金殿之中,上只有官家,下只有徐三,便连周文棠,都暂且候于殿外,不得入内。
“娘子虽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可我呢,生来是个贱皮子,偏偏还想伺候娘子,就想给娘子梳妆打扮,浣足濯衣。我求求娘子,娘子也行行好,便让小的在你身边跟着,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再伺候你些日子罢。”
徐三与柴荆并不相熟,但先前在京中为官,日日出入宫闱,二人也是眼熟得很。此时见了徐三,柴荆通报过后,还对她淡淡一笑,点首致意,徐三怔了一下,忙不迭地含笑点头。
他顿了顿,又故意叹气道:“更何况,我若搬出这院子,阿母定会起疑,她要是知道你花了千两白银,给我买了平籍,定会大发脾气,狠狠骂你一通。怒则气上逆,气逆则伤身,依我之见,还是莫要让她知晓为好。”
只是时日久了,朝臣发觉,这柴荆不言不语的,知礼守节,尽职尽责,怎么都和“妖淫”二字沾不上边。而官家也自有分寸,不会有出格之举。久而久之,倒也无人对柴荆说三道四了。
唐玉藻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徐三虽不怕徐阿母知道此事,但如今徐阿母的身子,已然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再将她气着,病情恐会加重,实非徐三所乐见。
也因着此事,早些年间,众人弹劾周文棠时,他便有一条罪名,叫做“进献妖淫,秽乱宫闱”。
她想了想,瞥他一眼,含笑道:“不错,不错。以退为进,拿捏人心,晓之以情,喻之以理,唐掌柜说服人的本事,也算是学得了本官几成。”
她身着常服,缓缓走至檐下,抬眼一望,便见那守在殿门前的内侍,依旧是在官家身旁伺候的柴荆。此人与徐三差不多大,受周文棠赏识提拔,才得以来御前侍奉,而朝中臣子人尽皆知,这姓柴的,跟官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唐玉藻见她应下,勾起唇来,缓缓一笑。他正打算拉着徐三,进屋给她上药,谁知便是此时,忽地听得外间闹哄哄的,似是有人吵闹生事。
她有几年不曾迈入宫城,行走其中,竟觉恍如隔世。幸而有周文棠一袭紫绮,足蹬皂靴,在前徐徐引路,也让徐三稍感心安。
唐小郎眉头紧皱,正要去前厅一探究竟,遽然之间,便见有一男子,挟着包裹,风风火火,闯入了园子中来。
便是不戳破灯笼纸,也能过上这种若即若离的小日子。二人住在这别院之中,各居一处,浮生得闲,暂且与世相隔,颇有几分归隐山林之感。只可惜好景不长,偷来的安稳,迟早都要归还回去,转眼即是十月,京中热闹罢了,寿宁节便也过完了,至于徐三,便也不得不进宫了。
那人散发披襟,衣裳不齐不整,分明是个陌生人,可唐玉藻一看他,便觉得分外眼熟,也不知是在何处见过。
徐三思及此处,若有若无,稍稍一叹。而周文棠斜卧于侧,伴着缕缕茶烟,捧卷而读,反倒是淡然之至。
唐玉藻凭着商海练就的眼力,皱眉一扫,便知此人透着杀意,绝非善茬,不好打发。他心上一沉,立时伸出手来,将徐三护到身后,哪知徐三却是识得来人,挑眉用金文说道:“潘亥?你怎么找过来的?”
既然如此,还是不将这灯笼纸点破为好。她甚么也给不了他,只希望他,莫要再执迷不悟。
潘亥先前被周文棠的下属带走,也不知被带往何处去了,徐三几日未曾见他,几乎将这人完全忘了。她只道,这少年从前不情不愿,好似无心为仆,如今来了开封府,正是他逃跑的好时机,定然不想再跟着她了,哪知他竟还找上门来了。
再者,周文棠乃是刑余之人,不能人事。她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接受这般柏拉图之恋,真的能无情无欲,了却凡心。或许她可以做到,但是换作世上任何一人,从有情到无欲,都需要一个自我说服的心理过程。可惜她暂且还无暇说服,更无力说服。
潘亥既然来了,便也不能不管。徐三只得跟唐小郎说,这小子能喂马能扫地,给他在府中随便寻个活计便是。唐小郎闻言,点了点头,眯眼看向那异族少年,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来。
更何况,朝堂之上,暗潮汹涌。她不知明日如何,又岂敢空口许诺?加上如今贞哥儿死了,郑七却还活着,崔氏要杀她,宋祁要她救,她更是没有这般心思了!
他缓缓走向潘亥,而那少年,抱臂站定,也在冷冷打量着他。
但是,眼下并非花时。晁缃因她而死,蒲察为她所辜负,韩小犬更是对她失望,弃她而去,她唯恐自己又为情所困,玷污了她与周文棠这份师友、同盟、知己的情谊。与其云收雨散,各自散去,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彻彻底底,斩断情根,说不定还会留下袅袅余音,日后追忆。
二人立于檐下,心思各异,对视许久,潘亥面色未变,只缓缓移开眼来。唐玉藻见状,缓缓一笑,回身吩咐奴仆,让人带他到马厩,仍当喂马小厮。
周文棠的心思,她并非全然不知。而对于这个男人,她是崇拜的,钦佩的,敬服的。若说儿女之情,风月之思,她扪心自问,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潘亥一听,也不推拒,直接就跟着那人,转身朝马厩走去。唐玉藻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只觉心上莫名不安,没来由地焦躁起来。
言罢之后,她稍稍犹疑,收回了手,接着以手支颐,眺望着檐下秋色,眼中复又被愁绪覆没。
而对于潘亥的出现,徐三倒是顾不得多虑。她如今赋闲京中,头一等要紧事,就是为徐阿母花费重金,寻医问药。每日里都有不少大夫郎中,鱼贯而来,出谋献策,而无论哪个大夫,一看徐阿母的病症,都说她得的乃是“消渴症”,无法根治,只得缓解。
徐三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明目张胆,把问题这样抛回来。她顿了顿,这才低低说道:“海棠已经谢了。你若想作赏花客,且等着明年再来罢。”
渐渐地,徐三也瞧出来了,这所谓“消渴症”,即是糖尿病。难怪那妇人总是口干舌燥,饮茶常常一口饮尽,难怪她双足溃烂,甚至流有脓水,原来这种种症状,都是由此病而起。
周文棠斜睨了她一眼,淡淡说道:“那海棠可愿被压?”
幸而这病虽不能根治,但只要控制血糖,也能多活许多年。徐三便给徐阿母立了规矩,让她一不得动怒,二要少言少语,三要按时吃药,至于她最喜欢的瓜子儿,更是不准吃了。
这嘴皮子的事儿,徐三可不会落了下风。她用指尖轻点着瓷盏,看也不看他,故意笑着回道:“某人不也差了近十岁,还想着一树梨花压海棠?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徐荣桂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却也明白,必须得按着规矩来了。她每日由徐三管着,很是乖顺,徐三日日陪着她,紧绷了多年的心弦,渐渐也放松下来。安乐窝中,难得闲适。
周文棠瞥她一眼,淡淡说道:“不错。差了近十岁,苍苍白发对红妆,也算是人间佳话。”
在此期间,诸如秦娇娥、吴青羽、罗砚等人,都来过府上,与徐三吃茶闲话。罗砚仍在开封府衙做事,秦娇娥已然调至刑部,至于吴青羽,最是出息,小小年纪,已然当上了正四品的吏部侍郎。
这般问题,先前宋祁也问过,徐三当时直截了当,断然否认。然而此时,周文棠再问,徐三却是转了转眼珠儿,故作娇羞,轻轻点了几下下巴。
只是她们来了之后,徐三却也和她们定了规矩,说进了府门,莫谈国事。既然不谈国事,那几人便只得说起了私事来。
二人回了竹林小筑,又在檀木茶案一侧,盘腿而坐。徐三饮尽他亲手沏下的雅安露芽,手捧着那余热未散的青白瓷盏,正兀自出神之际,忽地听得周文棠好似漫不经心地道:“潘亥乃是何人?你新纳的小侍?”
徐三一听,却原来罗砚已然生下一子,秦娇娥由家中安排,娶了个小官之子,便连年纪最小的吴青羽,都已经定了亲事,年后便要摆酒成礼,只她一个,孑然一身,仍未婚娶。
周文棠嗤笑一声,也跟着佯怒,掀摆而起,拂袖而去。徐三一笑,手脚利落,立时跟了上去。
旁人不知底细,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又问起徐三的亲事来。徐三一被问,自然是十分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遮掩过去。待到众人离去,她独坐院中,忆及狸奴,却是摇头一叹。
徐三一笑,佯怒道:“我若是奸诈小人,你便是老奸巨猾,实打实的奸诈老人。”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冬至这日,亦是道教之中,元始天尊的寿辰日。徐三看着徐阿母饮尽汤药之后,便早早出门,去赴蒋平钏的重阳观之约。她穿着白绫小袄、青素裙儿,骑着白马,行至途中,忽见小雪飘零,纷纷而下。
那人闻言,紧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胆子大,吃定了官家,知道她纵然动怒,也不会拿你如何。郑七的案子,最后也定然是各打五十大板,她得不着好,你也不会吃亏。旁人看不穿,官家却是晓得,也恰是因此,她才想暂且晾着你,不想见你这奸诈小人。”
待到徐三上了重阳观时,再立于檐下,凝眸一望,便见这纤纤小雪,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漫天大雪。寒风之中,正有一满月脸的女子缓步而上,冒雪而来,恰是徐三所等的蒋平钏。
她定定地凝望着周文棠,许久之后,方才轻声问他道:“旁人都说我傻,说我藐视王法,擅自回京,便好似蛾扑灯蕊,自取灭亡。却不知中贵人,又是如何以为?”
二人含笑点头,一并步入观中,先去了殿内上香,之后再由道姑引领,去了静室,坐下品茶吃斋。蒋平钏说起话来,温柔而又和缓,便连家国天下之大事,由她讲来,好似都不过寻常,徐三听的轻松,也喜欢听她说话。
徐三一怔,忍不住抿唇笑了。她抬起头来,看向身侧的男人,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此时也愈发清亮,泛着活泼泼的生机。
斋饭吃到一半之时,蒋氏似是忽地有些犹疑,欲言又止,徐三瞥她一眼,自是瞧出端倪,便搁下竹筷,挑眉笑道:“平钏吾友,有话不妨直言。”
而周文棠听过之后,却是淡淡回道:“你若不介意,我也打算在此小住几日,陪你看家守院,分文不收。”
蒋平钏抿了抿唇,垂眸温声道:“这重阳观中,有一位世外高人,道号栖真子,人称曹姑。三娘该也晓得,便连官家来了这重阳观中,都要与她闭门相谈,这一谈,便是几个时辰。曹姑算命极准,若是三娘有意,我可以为你引见。”
若是平常,徐三定然归心如飞,只是今时今日,她却是近乡情怯。贞哥儿之死,徐阿母多半不知,若是她看见徐三此时回来了,定然会觉察个中蹊跷。徐三不愿见她,也不敢见她,只希望能将此事,瞒的越久越好。
徐三缓缓收起笑容,用帕子拭了拭嘴,接着轻声道:“并非是我不敬,只是崔钿当年和我说过,曹姑说她能活到八十岁,耄耋之年。后来如何,平钏你也是知道的。”
他更还说了,若是换作旁人,早就不管她那几盆花草了,恨不得砸了泄恨,但他却是不同,无论他在外奔忙,如何疲乏,每日早晚,都要抽空看上那碗莲及通泉草几回。庭中花草,一切如旧,更令唐玉藻分外自得。
一提起亡故之人,蒋平钏也不由轻轻一叹。她眉头微蹙,坦然直言道:“实不相瞒,今日我约三娘来此,一是因我景仰三娘,有心要和你亲近,二来,则是曹姑对我有托,希望我能引你来此。她说她时日无多,只想见你一回。”
这几年中,唐小狐狸还请人代写书信,寄来上京。他在信中,可着劲儿的邀功,说是虽然换了院子,但是徐三的书房、卧房等,都按着从前摆设布置,一成未变。
蒋平钏稍稍一顿,又轻声道:“她让我跟你说,挽澜、守贞,这两个名字,都是她亲自起的。”
徐三不再当开封府尹之后,徐阿母和唐玉藻等人,便皆从开封府衙搬了出来。唐玉藻是个有心之人,他不但以徐三的名义,在京中买了几处院落,更还将搬府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听这话,徐三薄唇紧抿,心上陡然生疑。
徐三听后,沉默半晌,接着摇头道:“不必了。你若不介意,我就在此住下了,替你看家守院,分文不收。”
她早些年间,便对此有所怀疑,那徐荣桂,大字不识几个,守贞倒还罢了,似“挽澜”这般的名儿,她又是如何起出来的?徐阿母说是找隔壁读书人起的,还特地给人家送了一篓子粮食,可后来再提起,说法又不一样了,说是送了一筐子姑娘果。
周文棠扯了下唇,接着眯起眼来,温声道:“再过几日,便是官家寿辰。圣人有言在先,她当下不想见你,待到这寿宁节过了,再召你入宫,和你这丫头,秋后算账。这几日里,你可要回你的府邸住?”
徐三对于这名字的来历,虽一直有些疑惑,但却也不曾在意。如今听得蒋氏之言,她不由面色微变,犹疑半晌,沉声说道:“那便劳烦平钏,为我引见曹姑。”
徐三闻言,抿了抿唇,倒也不遮掩,只低头说道:“是啊,你唤我徐官人,可是让我寒了心了。先前还说甚么有误前程,莫不是也在怨我不识轻重?”
蒋氏点了点头,唤来檐下道姑。少顷过后,便有人缓步而来,引着徐三,穿廊过道,朝着东殿行去。待到行至曹姑所居的静室处后,徐三立于院中,凝望着那紧闭的门扇,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日回京途中,阿囡可是生我的气了?”
一旦她推开那两扇门,她的人生,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巨变。
徐三缓缓抬眼,望向周文棠的侧颜,只见他眼睑低垂,抬袖拈起那根鸟羽,一边状似无心地把玩着,一边勾起唇来,轻声问道:
挽澜,挽澜。此门一开,狂澜将至。
只是庭中鸟雀,最是无情不过。周文棠缓缓喂罢之后,那几只小画眉,啾啾地叫了几声,见他两袖空空,再无饲料,立时便头也不回,一个接一个扑棱着翅膀,朝着远处花枝飞了过去,只余下几片轻羽,乘风而落。
徐三于大雪之中,伫立良久,终是深深呼吸,大步上前。她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缓缓抬起,叩响了这朱红色的,宿命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