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书法,依旧如从前那般,云鹄游天,豪气十足,全然不似是个阴柔乖僻的阉人。
徐三听说周文棠的信,时隔月余,总算是完好送至,也不由抿唇而笑。她搁下竹箸,用绢帕拭过手,这才轻轻将那笺纸拈起,捧在手中,就着西窗竹影,细细读了起来。
徐三低头而读,便见周文棠上来就说,近日已彻查送信之事,从此之后,每隔十日,书信一封,只会提早,绝不会再送迟。
“娘子,这一回,中贵人的信总算是送来上京了。前些日子,也不知半道出了甚么岔子,不是落了丢了,便是湿了破了,幸而今日不曾耽搁。”
徐三读至此处,含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日里恰逢休沐,风晴日暖,徐三正在用早膳之时,便见梅岭急步而来,含笑轻声道:
她一手支颐,微微偏着脑袋,又往下读,却见周文棠笔锋一转,说起来崔家的事来。徐三看着看着,忍不住眉头微蹙,收起笑容。
如此一来,朝中小人如崔金钗等,便只能腹诽心谤,再不敢跳出来指手画脚,更何况徐三之举,确使北地繁荣如初,给国库添了大笔税钱,闲杂人等,谁还敢说三道四?
却道当年崔钿殉国之后,因崔钿之母崔博年老体衰,眼下又在病中,恐难承受丧女之痛,便一直将此事按而不发,只命人在燕乐城中,为崔钿立下一方衣冠冢。
她搬出了这番说辞,旁人若是再敢反驳,那就是包藏祸心,残民害物,大逆不道。
谁知前些日子,崔金钗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对崔左相说漏了嘴。那妇人本就已是病骨支离,气息奄奄,只盼着西去之时,能再看小女儿一眼,如今知晓幺儿早已殉国,自是大受打击,当即昏厥。
至于贱籍之制,更是不能急着照搬,不说别的,光这划分籍贯,取何依据,就得商榷个三五年不是?
官家得知之后,立即派遣御医,赐下汤药,又亲赴崔府探病,只可惜崔博已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不久便驾鹤西去。
又说北方才经了战乱,百业凋敝,满目萧条,若不放开男女限制,鼓励官民百姓贸易流通,久而久之,必生灾荒。
徐三读至此处,心上很是沉重。
然而徐三却是卖起了惨来,递了折子,说若是不让北地男子学习汉话,那便不能使其彻底归化,久而久之,必生民变;
她垂袖而立,倚于窗下,但见帘幕疏疏,日光错落,一切恍然如昨,一切又已荡然成灰。
旁人说了,管它南北,既是大宋疆土,便不应有所例外,北地男子依旧不得学文习武,不得从事力役,更还要有贵贱之分,各守其道,不可逾越。
想那崔钿、崔博等人,音容笑貌,犹在心间,却竟都已香消玉殒,阴阳两隔,实是令人慨叹不尽。
北地有宋祁在,有徐三在,又有军马驻扎,两年过去,自然是民安物阜,时和岁丰。而这太平盛世,还是得归功于徐三的能言善辩。
再想那崔氏一族,从前也是门庭显赫,可如今撑门立户的,只余下一个崔金钗。可她就和徐三一样,是个借尸还魂的异世之人,以后还不定惹出甚么乱子,又如何算得上是真正的崔氏族人?
至于两人的关系,因着光朱之乱未平,便依旧似亲非亲,似疏非疏。只是如今的宋祁,在徐三的教导下,当真是喜怒不形于色了。但凡见过宋祁的官员,都夸他如春风阳煦,心平德和,温润而泽,便连徐三,暗地里都有几分刮目相看。
徐三暗暗一叹,又缓缓抬袖,读起信来,未曾想周文棠紧接着便提起了崔金钗了来。
而徐三,两年之中,案牍劳形,汲汲忙忙,在北地州府间来回奔波,反倒比先前还清减了几分,若是不穿官袍,作寻常打扮,显得比宋祁还要年岁小些。
依周内侍所言,崔金钗近来很不安分。她不敢明着上折子弹劾徐三,便暗地里无中生有,造谣生非,更命人加以散播。
却说铜壶滴漏,岁月匆匆,转眼已是崇宁十七年的年中。时值六月,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昔日那十八岁的少年,已渐至弱冠之年,长成了高大结实的成熟男人。
那谣言里说了,徐三在北地甚有威望,当地百姓,只知上京有徐总督,不知开封有皇帝,又说三大王在上京,不过是个跑腿杂役,徐总督多年来不曾委之以重任,虎狼之心,可见一斑。
便连徐三自己都未曾料到,她冷眉冷眼,漠然处之,本是想让宋祁反省过失,痛改前非,谁知反倒适得其反,激得少年爱欲交加,不能自已,贪淫、恚怒、愚痴......心邪法邪,难祛难正。
如今既无战乱,又无灾荒,开封府中的拢袖之民,闲得无事可忙,便对这流言蜚语十分热衷,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便将这风言风语,传得京畿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定然是故意为之!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是算计好了的,全是为了哄他当她的儿皇帝!
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其中还有好事之徒,煞有介事,分条缕析,说这徐总督,为何在北地不推行画一之法,为何不照着咱女尊国的规矩来,自是因为她生了反心,妄图自立为王,复辟男尊之制。
不然为何,那日他一时情急,冲过去从后头抱她,她却不曾反手推开?又为何这之后,她还柔柔地凝视着他,用指尖轻轻挑去他的泪珠儿?
如此闲人,茶余饭后,每每谈及,分析的是像模像样,说这姓徐的,早年就在北边待过,还和金人拉扯不清,肯定对北地州府很有感情。
少年甚至忍不住想,徐三或许早已看穿他的心思。那女人拈花弄柳,偎香倚玉,身边的小郎君从没断过,自不会是省油的灯,如今不过是佯作不知,成心勾引他罢了!
而这燕云两路,谁都清楚,那是人家姓徐的,凭一己之力打下来的!人家打下来了,自然就想独占,如今不称王,那是没到时机。三大王瞧见了没?那就是个人质而已。
他害怕,自己日后被徐三拿捏于股掌之中,沦为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之君。如今还有光朱帮他,若是光朱没了,他在朝中,便成了真的孤家寡人。徐三已经不信他了,他又如何还敢仰仗徐三?
若是有朝一日,官家罢了姓徐的官,又或是将其调回京中,两边撕破脸,姓徐的定然会揭竿而起,造反生乱,在北地建起小朝廷,称王称雄!
他想要尽快揪出那僧人,接着,便如野火燎原,将光朱赶尽杀绝,彻底肃清,如此一来,便也能与徐三重归于好。但与此同时,在他内心深处,也积压着消散不去的恐惧与怀疑。
周文棠笔墨诙谐,好似不过玩笑之语,可徐三读至此处,脊背冷汗,几乎要将薄衫打湿。
十八岁的少年,心中满是矛盾,却又无人可以倾诉。
她心知,二人书信往来,官家纵是不会过目,也是定然知情。周文棠此时提及,必不会是无心之语,他这是在暗示她、警告她——
徐三这回打定了主意,宋祁一日不剿灭光朱,她便一日不给他好脸色看,平日里授业解惑,从旁辅佐,也全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少年见她如此,心中自是复杂得很,又后悔又不甘,不由暗恼那金元祯,死了还扰人清梦,若非他尸骨无寻,他定要掘坟鞭尸,讨个痛快!
官家何等多疑,而如今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徐三要在北地造反称王,官家心中,定然会有所忌惮!
积玉堆金官又崇,祸来倏忽变成空。崇宁十五年的最后一夜,一屉黄金饺,两张手书残页,不但引出一桩陈年秘闻,更令徐三和宋祁二人,从此之后,离心离德,再难亲近。
徐三若不谨慎应对,只怕迟早要赴瑞王后尘,有朝一日,或是沦为弃子,或是不得不反。
···
饶是徐三向来冷静,此时也是心惊肉跳。她又将周文棠信中所言,仔仔细细,整整看了几回,接着便坐于案后,手持毫笔,埋头写起折子来。
宋祁眸色深沉,薄唇紧抿,良久之后,重重点了点头。
近来徐三确实做了几件大事,一是平定边乱,镇压了数起民变,二来,则是开辟了数条新商路,与欧亚等国,贸易互通,其三,则是将周文棠新近种出的御稻米,在北地州府,全面推广。
她稍稍一顿,用指尖轻轻挑去宋祁的泪珠儿,接着紧盯着他,柔声说道:“这一回,三姐不会帮你。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你惹出的乱子,你要自己去解;你背上的人命,你要自己去还。”
然而事到如今,徐三哪里还敢居功,干脆将这几件功绩,全都推到了宋祁头上去。
“若是我不曾猜错,只要你找出这僧人,那么光朱,必也将无所遁形。而殿下,不但能因此摆脱重负,永绝后患,更还能积德立功,在官家跟前,压过薛鸾一头。至于我,也会因此,对你不计前嫌,弃瑕录用。”
她在奏章里头,言辞极尽夸张之能事,将宋祁夸了个天花乱坠,说他仁民爱物,德才兼备,实乃当今之治世奇才,苦劝官家委之以重任。
徐三垂眸一思,忽地忆起了光朱那格外复杂的加密方法,能想出那法子的,多半也绝非常人。她眯起眼来,缓缓看向宋祁,对着他轻声说道:
章折写罢之后,徐三看着满纸荒唐言,忍不住深深一叹,连连苦笑。
尤擅蛊惑人心,话术甚至在徐三之上……光朱之中,当真有如此高人?
她搁下笔来,倚于梨木椅上,一边唤来梅岭,让她奉来热茶,去去这一身冷汗,一边又将笺纸拾起,眉头微蹙,读起了余下内容来。
听了宋祁之言,徐三自是将信将疑,信是因为宋祁所说的檀香味道,恰好和徐三一直以来掌握的线索对上——藏獒一案抓出的老僧、神秘的红阳禅院、死巷中的香气、荒庙中纤尘不染的菩萨,都将嫌疑指向了僧侣;而不信,则是因为宋祁之语,不过是一家之言,谁知道他说的这个僧人,又是不是当真存在?
笺纸之上,余下几行,说的竟然还是公事。周文棠说的隐晦,只说官家近来身子略有不适,让徐三为官之余,切记寻医问药,又说京中除了风言风语,还有不知何人改良的旱苗喜雨膏,在烟花之地,大肆流传。
而宋祁烧死宫人、构陷薛鸾、给生母下毒等举动,虽非那人明示,却也是那人旁摇阴煽,引而诱之。
这所谓旱苗喜雨膏,乃是应时所需而制出的一种壮阳药膏。这喜雨膏效用十足,涂之可令男子金枪不倒,一夜十起,只是若用得多了,必会对男子有所损害,使其轻则折寿,重则猝亡。
徐三向来最擅长运用言辞,尤其擅长说服别人,而那人扇惑人心,犹如下蛊,单论话术,甚至在徐三之上。宋祁不过听了他寥寥几语,便仿佛喝了迷魂汤药,忍不住向他倾吐心神,而那人恰好乃是光朱中人,这一来一往,便将宋祁引入局中。
当年魏大娘虽逼迫韩小犬就范,却也不曾对他用这虎狼之药。旁人听过之后,还揶揄魏大,说她对这小子,真是捧到了心尖尖儿上去,足可见在这女尊男卑的宋朝,女人对贱籍男子用这喜雨膏,绝非罕见之事。
而这其中有一点,倒是十分关键。宋祁提及,就在起火的驿馆,某日他遇上了一个僧人,那人头戴斗笠,眉眼看不真切,身上有着极其浓郁的檀香味道,瞧那僧衣下的身形,高大结实,好似是个武僧,但再看其言谈行止,当真是银钩玉唾,雅人清致,又好似是个文人。
而即如周文棠所言,如今在开封府中,不知何人,对这喜雨膏做了改动。男子涂抹之后,不但会燥热难当,更还会生出幻觉,快活之至,此后还会对这喜雨膏成瘾,几日不痛快一回,便浑身瘙痒,痛苦难耐。
徐三紧咬牙关,缓缓抬手,将他那手指一根根掰开,接着看也不看他,兀自坐回椅上。而宋祁不敢怠慢,声音低沉,将前尘往事,一一诉明,便连他因疑心而烧死宫人、亲手给官家下疮毒等事,都不曾有一丝隐瞒。
京中便有高门子弟,被奸人使药,坏了清白不说,之后更还离不了这膏药了。如此一来,便是恶性循环,用药便快活,快活便要欢好,欢好罢了还惦记着膏药,不过半月有余,这公子哥儿便于绣帐之中,裸身暴亡。
他这一回,倒确实是情真意切,绝非作戏。
徐三看后,不由暗然心惊。
“三姐,我错了!光朱也好,吐蕃也罢,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日后我定会亲手除去光朱,一个不留,除给你看!三姐,如今我想明白了,我会效仿阿母,做明君圣主!三姐,我求你了……信我一回……我不负你!”
她皱眉深思,隐隐觉得这喜雨膏背后,定是有人暗中筹谋。幻觉、快活、成瘾,这些字眼,无一不在将喜雨膏与毒品紧紧联系在一起。
言罢之后,徐三抬靴要走,宋祁却是未曾料到她竟如此决绝。少年心如刀剜,立时起身,从后方冲了过去,一把便将徐三死死环住,刹那之间,甚么光朱、皇位,全都顾不上了,只紧搂着她,嘶哑道:
至于官家的身子,更令徐三忧心之至。周文棠虽言语隐晦,寥寥几行,不过轻描淡写,可徐三却是明白,他既然要她寻访名医,那么官家,必定是病得不轻,且是罹患恶疾,便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措。
“你无须我教你了,也无须我帮你了。从此之后,亦不必再以师生相称。殿下是殿下,卑职是卑职,恩断义绝,两不相干。我念着往日情分,不会将此事上禀官家,殿下养虎自啮,自求多福。”
京中变故接二连三,大有风雨欲来之势。只可惜徐三远隔关山,纵是有心,也是无可奈何。
少年掩面泪落,将徐三的官袍沾湿大片,可他那漂亮的眼中,却竟有几分凶狠的亢奋。他屏息凝气,有些贪恋,又有些痴迷地,缓缓伸手,想要隔着官袍,抚上徐三的腿,哪知便是此时,徐三掀摆而起,俯视着他,冷声说道:
她低低一叹,愁绪满眼,又轻轻抚了抚信上墨迹,这便将周文棠这封书信,小心收至匣中。而那紫檀木匣里,已然积了厚厚一沓,金锁一开,便有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他知道,徐三向来心软。他只要哭一哭,哀求一番,佯作上当受骗,悔不当初,徐三定然会谅解他,会帮他处理,更会让他与光朱谈判筹码之时,不再处于劣势。若是忠臣、逆贼都来助他一臂之力,他继天立极,登基为帝,岂不是易如反掌!
徐三望着那小山一般的往来书信,忽而之间,没来由地想道:这一回,周文棠在信中没提自己,也没提她,实是不寻常,竟让她有几分微妙之感。
男子多么可怜,不得识字,不得习武,嫁人之后更是成了妻子的私有物品,若是被妻子杀了,只能如猪狗一般就地掩埋!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不知是怅然若失,还是隐隐不安,总之是令她很不自在,右眼皮一跳一跳,也猜不出是何预兆。
他想,他最好假装不知光朱与大金、吐蕃等国的牵扯,他要刻意顺着徐三的话儿说,他要遮掩光朱密谋造反的真面目,在徐三面前,美化这个极端组织的形象,便比如说——
徐三正望着那紫檀小匣,兀自怔忡之时,便见梅岭掀帘而入,温声笑道:“明日便是六月廿四,观莲节,今日街上便开了庙会,挤挤攘攘,热闹得很。”
光朱留有后手,徐三能想到,他如何会想不到?多少个日夜,他彻夜不眠,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若是他与光朱勾结之事,当着徐三和阿母的面被揭穿了,他该如何表现,如何辩驳?
她稍稍一顿,小心打量着徐三脸色,又轻声道:“咱院子里那几个小丫头,想着要一块儿上街,赏花游船,凑凑热闹。奴瞧娘子得闲,便想着来问问。”
不,他方才所言,是他早想好的招术。
六月廿四。观莲节。
宋祁乃是真心悔过?
徐三一听,不由一怔,耳边仿若有故人轻语,说这六月廿四,不但是赏莲佳节,更还是他的生辰。
徐三听到此处,不由缓缓笑了。
她抿了抿唇,半晌过后,才缓缓笑道:“也好。总在这书案后头闷着,迟早要闷出病来。只是我如今,上了年纪,老气沉沉的,若是跟小娘子们玩儿不到一块儿去,你可莫要怪我扫兴。”
黑暗之中,宋祁抬起头来,一双眼眸分外灼热:“三姐,你何须瞒我?我早瞧出来了,你虽不曾明言,但也是这般想法!”
梅岭一笑,赶忙来给她梳妆更衣,口中则含笑道:“近几年来,三娘子可是不曾好生妆扮过了。今日既然得闲,奴不可能放过娘子。”
那少年身子一软,半跪于徐三膝下,脸贴着她的大腿,低低泣道:“三姐,我不瞒你了。光朱那些人说了,会助我夺嫡,待我登基称帝,他们也不图什么,只想让我大宋儿郎,能多识几个字,出门多走几步路,若是被娘子给杀了,还能告上衙门,讨个说法,不至含冤枉死。”
徐三勾唇,也不多言,只由她收拾。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那鸾花铜镜之中,便有一女子对镜而坐,月娥星眼,玉质清颜,云鬓瑶钗,石榴裙染,而就在眉心处,还绘有三瓣红莲,描粉画金,甚是娇艳。
徐三也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只觉得手上凉冰冰的,一点儿热乎劲儿也没有。她垂下手来,只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小兽般的低泣声,却竟是宋祁落下了泪来。
徐三望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虽眉眼依旧,却少了年轻时的俏丽,多了几分清冷与肃重。
他话音一落,那案上的烛焰猛地剧烈一跳,紧接着,又遽然熄灭。那最后一点光和热,终是消失殆尽,被无边黑暗,完全吞噬。
若非那眉间的莲形花钿,恰好遮去了那淡淡的小川字,镜中的她,定然是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烛影摇红中,少年紧盯着她,沉默良久过后,方才哑着嗓子,沉沉开口道:“三姐真会帮我?”
徐三一哂,转过头去,含笑夸了梅岭几句,直夸得梅岭都有几分不好意思。待到一众女子都妆扮妥当,梅岭便挽着徐三,与其余几个在府中做活儿的小娘子一同,朝着观莲庙会行步而去。
除夕之夜,满城欢笑,箫鼓声、嬉闹声隔墙而来,声声入耳,然而厢房中的二人听了,却只觉恍若隔世。
徐三平日素有威严,其余几个小丫头,见她来了,立时都噤然不语,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何处失言,得罪了这位两路总督。
徐三稍稍一顿,又淡淡说道:“你我乃是师生,时至今日,我给你指条明路——将你与光朱、大金、吐蕃的来往,譬如疮毒及那吹蛇人,对我一一道明,我会告诉你,怎么将这些痕迹一并抹去。你,不需要他们帮你,这世上真打算帮你的人,除了官家,只我一个。”
徐三心下了然,自是不愿扫兴。她稍稍一思,张口便开了几个玩笑,接着又跟这几个小丫头,问起了府中八卦、儿女之事来。
她垂下眼睑,声音平缓,低低说道:“痴儿,竟尚未悟!那些贼人能将这残页,送到我的书案上来,便也有本事,送到官家的龙案上去。多年以来,他们暗中助你夺嫡,屡次三番,陷害薛鸾,纵你不知,也是桩桩有迹可寻。他们定然留有后手,若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到头反悔,没给他们,那么他们肯定也有法子,将你拉下马来。”
如此一来,氛围立时活泼许多。那几个小娘子,互相在徐总督面前,抢着戳穿彼此的心上人,个个都是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可那少女的眼眸,又分明洋溢着热情与大胆。
虽说早已有了计较,但当她真的捕捉到少年的破绽时,她的心,仍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徐三依次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恰逢此时,其中有个性情大胆的,反问起了徐三来。
然而恰如他所说,徐三两辈子加起来,在法庭上、县衙中,不知见过多少奸诈之徒,她几乎只需抬眼一扫,便知对面那人,心中有没有鬼,有没有知法犯法,做了天理难容的亏心事。而就在刚才,宋祁眸中闪过的那一抹警觉与慌乱,她当然也不曾放过。
徐总督稍稍一怔,只见身边少女,相聚而来,眼中满是好奇之色。她负手而行,不由挑眉笑道:“哪个少女不怀春?别看我这样,我也曾挑灯不眠,给人一针一线,绣过荷囊呢。”
但宋祁经了几年历练,到底也有几分城府。徐三所说的话,虽令他暗生慌乱,但他却仍是死死抿唇,倔强而又受伤地望向徐三,不住地摇着头,抵死否认叛国之事。
少女们一听,十分惊讶,立时七嘴八舌,追问起来,便连梅岭都有几分意外,好奇地抬头看向徐三。徐三却是摆了摆手,但笑不语,那几人问不出来,便只得悻悻散去。
清泠泠的月光中,女人缓缓抬眼,看向抓着自己腕子的少年。那眼神并不锐利,平静,而又清亮,可却好似利剑,直穿少年胸膛,令他心上发虚,不敢直视。
众人一路行去,临近湖畔,便见荷叶田田,青翠照水,更有芳莲九蕊,粉融红腻。其余少女兴奋至极,叽叽喳喳,好似雀鸟觅食,啾鸣不休,而徐三跟在最后,却只是闲闲抬眼,淡淡扫了一通。
话及此处,戛然而止。
便是此时,湖畔一小楼下,忽地有咒骂哭喊,不绝于耳。徐三微微皱眉,抬眼一望,便见有两名粗壮妇人,正在狠狠鞭打一绯衫郎君,而那男子的五官面貌,徐三一看,不由心上一惊,微微变色,忍不住凝步细看。
徐三冷冷一笑,决心诈一诈宋祁,便垂下眼睑,缓缓开口,沉声说道:“那夜失火之时,有个宫人,你当她死了,她其实没死。她一路跟着你,跟回了开封府。”
那当街被殴打叱骂之人,名为潘亥。若说他的相貌,七分似晁缃,三分似蒲察,而他受辱之时,那一双清泠泠的眼,凶狠、倔犟,瞻视如鹰,锋芒暗藏,又像极了韩元琨。
若是金元祯果真有心挑拨,何必要等到今日?又何必要模糊不清,只送来两张残页?再说了,多年以来,宋祁身上早就是疑点重重,她从前不敢想,不敢信,而如今这御稻手书摆在眼前,其上还有朱笔圈点、金语批注,前因后果,一并串了起来,她便是不愿信,也是非信不可了。
说来,倒真是奇了。性情相貌,迥然相异的三个人,竟都在他身上看见了。箫鼓喧阗,风荷袅翠,徐三凭栏而立,遥遥一望,恍然之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他这抬手一扯,复又扯着了徐三的旧伤,惹得一阵痛感,骤然袭来。徐三眉头微蹙,面色虽还算得上平静,心中却已然怒火翻涌,恨不得拔出长剑,狠狠砍宋祁几刀。
是在寿春花市,她掏出荷囊,买下那犹带甘露的四喜莲之时?还是在魏大府邸,她用靴履,轻轻勾起那人的下巴之日?又或是她梦回地牢,复又看见了,那一双分外明亮的褐色眼眸?
“三姐疑心我与光朱逆徒勾连?我山大王再怎么浑,好歹也是天潢贵胄,骨子里流的是大宋的血,成日里吃的是大宋的粮!三姐当年做讼师时,来回打了那么多官司,向来不会冤枉好人,万不可听信贼人挑拨,与我生分了去!”
芸芸前尘,顷刻之间,如潮水翻涌而来,将徐三完全吞没其中。
宋祁一怔,稍稍一思,接着好似骤然明白过来了一般,立时眉头紧皱,猛地靠近徐三,用力扯住她腕子,双眸赤红,口中则咬牙怒道:
这一年的六月廿三,徐三将潘亥救下,却并未令其在身边伺候。她想要问问他的身世,他的来历,可那人却是薄唇紧抿,眼含防备,一句话也不说,徐三无奈之下,只得令梅岭取来银钱,交予潘亥,令他出府而去,自谋生路。
徐三闻言,怒极反笑,挑眉轻道:“殿下将这手书给了谁,谁便将这手书撕了两页给我。”
哪知过了些日子,徐三自外地回城,打马而过,途经河畔,又在那烟花之地,看见了潘亥的身影。这一回,他是在小巷中被人毒打,打他那几个妇人还说,若不是想留着他性命,日后多赚些银钱,早就给他用上了喜雨膏那般的虎狼之药了,到那时候,且看他老不老实。
红烛明灭,将那笺纸之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映得一清二楚。少年目光一滞,不由缓缓收起了笑容。他紧抿薄唇,抬起眼来,望向徐三,半晌过后,低低道:“这御稻手书,如何会在三姐手中?”
此时已是七月初时,徐三无奈之下,只得又救了潘亥一回。那男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却依旧是眼神凶狠,一言不发,徐三官务繁重,也顾不得费心与他,便让梅岭给他在府中寻了个下榻之处,暂且留他在府中养伤。
少年先瞥见了那一笼蒸饺,他见那一个个小金锭,十分精巧可爱,正要勾唇莞尔,视线却忽地一转,望向了那食盒下压着的笺纸。
待到休沐之日,月落星稀之时,徐三料理罢了官务,这才想起后院还有这号人物。她想了想,独自一人,身着常服,朝着后院缓缓行步而去,走了不过百十来步,便到了潘亥如今暂且容身的院落。
忽地,他凝住了步子,站在她的面前,垂眸向案上看去。
夜风袅袅,明月如钩,她一袭裙衫,立于阴阴柳下,抬眼一望,便见那少年坐于冰凉的石阶上,正低着头,浣洗衣裳。为图方便,他将衣袖挽了起来,而在那略显细瘦的胳膊之上,则满是凹凸不平的疮疤瘢痕,也不知他先前,到底受过多少折辱,亦不知他是为何,总不愿屈服于人。
少年剑眉紧蹙,稍稍犹疑之后,踏着月光,一步一步,靠近案侧。徐三但见他踏月而来,面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平白多了几分妖冶,整个人宛如孤狼,凶悍桀骜,身披月光,独啸山林。
徐三并不急于上前,亦有几分犹疑,不知该不该上前。她缓缓垂眸,似有所思,而就在此时,那浣衣的少年,忽而抬起头来,瞥见了那柳下身影。
徐三闻言,垂下眼睑,噤然不语。
少年的视线稍稍一顿,接着又迅速收回。他一声不吭,只低头洗着衣裳,瞧那动作,倒是十分利落,可见从前也是自己浣衣,多半是个穷苦出身。
宋祁抬头一望,见徐三独自坐于案后,身上仍穿着官袍,灯烛将近,四下皆是昏沉沉的,他不由心生诧异,轻声问道:“三姐,为何迟迟不去堂前?”
徐三稍稍踌躇,仍是缓步上前。她沉默不语,在潘亥身侧坐下,并不看向他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良久过后,才轻声说道:“你是哑巴?”
她话音落罢,便闻得吱呀一声,门扇被人又外推开,也将庭中月光一并洒入。徐三缓缓抬眼,便见那少年逆光而立,面目隐于阴暗之中,惟余那一双分外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暗藏灼热,亮得惊人。
“不是。”潘亥薄唇微启,冷冷淡淡,吐出两字。
虽说已经过了变声期,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或许是过分清脆的缘故,仍是带着几分孩子气。徐三此时听了,心上五味杂陈,半晌过后,只沉沉说道:“进来罢。”
徐三暗暗一叹,又温声说道:“你以后有何打算?我尽力为你安排。”
“三姐?”
潘亥听后,停下了浣衣的动作,沉默半晌,接着忽地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徐三,用稍稍有些蹩脚的汉话,咬着牙说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大官。我不知,你为何要救我,但是你要真想救我,为何不将那些贼人全都处置了!”
便是此时,她忽地听见门外有人,小心叩了两下门。紧随而来的,便是少年疑惑而又担忧的声音。
他说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向徐三讲起了自己的遭遇来。却原来潘亥的生父乃是金人,母亲则为汉人,大宋攻来之后,他的父母双双死于战乱,至于他自己,自打战事一起,则忽然被金人、汉人两边都排挤起来。无论是金人还是汉人,都说他是“非我族类”,视之为异己。
她以手抵额,皱眉不语。而桌案上的灯烛,已然即将燃尽,那烛焰已是极其微弱,便连她手中笺纸,都渐渐昏暗不清。
潘亥没读过甚么书,从前靠着喂马养马,勉强糊口。后来有人对他说,似他这般的人,按着宋朝律法,该要划为贱籍,接着连哄带骗,软硬兼施,竟逼得潘亥签字画押,卖身为奴。
徐三的心头疑惑,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来。她从前虽疑心宋祁,可那少年,向来是抵死不认,她并无证据,便不好下定结论。而如今金元祯的这份年礼,彻底击碎了徐三的幻想。
这贱籍之制,徐三在北地并未明文推行,可以算是模糊处理,但若上纲上线,严格来说,潘亥签的这卖身契,放之宋国,确有法律效力。潘亥若是在北地告到官府,胜诉的可能,实在少之又少。
至于之后,那稀罕的疮毒、被收买的宫人、引薛鸾入局的吹蛇人,则都是光朱和一众敌国,给他的殷殷报答。
如此一来,那人骗来了身契,潘亥便就此沦为贱奴,后来又流落青楼,三番五次逃跑,每次都被抓回来毒打,以至于浑身上下,竟体无完肤。
荒庙中的尸体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他撒了谎,他根本不曾杀死贼人。而那些惨死火中的宫人、流于金国之手的御稻手记,都是他的投名状,是他对光朱、大金、吐蕃的投诚之举!
徐三听过之后,眉头紧皱,半晌过后,仍是无言以对。
因为当年回京途中,已经与大金、吐蕃等国暗中勾连的光朱,找上了宋祁。他们或许说,以后能派遣人手,暗中助他夺嫡,又或许,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了其余甚么好处。总之,当年那个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他动心了,他背叛了生他养他的大宋,投靠了敌国与反贼。
潘亥所言,她心中自是有数。如今的北地州府,虽然已恢复秩序,日渐繁荣,但在这太平景象之下,仍旧隐藏着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男人与女人、汉人与金人、穷人与富人……最极端的矛盾,都积压在这北方一带,不知何时,触而即发。
徐三如今才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宋祁能使出连环计,又是寻来疮毒,给亲生母亲下毒,又是收买宫人,将薛鸾步步引入局中,又是为什么,当日宫城生变,金元祯独独要杀死徐三,却将大宋女帝唯一的子嗣放走。
多年以来,徐三这两路总督,当得也是辛苦。她不敢激化矛盾,所能做的,不过是维持、平衡、调节、稳定。从前她做京官、当将帅,都比不得这总督难当,上不敢积威震主,折了皇帝的气势,下还要权衡轻重,取舍得当,力争让整个北方,民安物阜,天平地成。
而这黄金饺,还有这御稻手记的残页,无疑是金元祯的后手。他在嘲讽她,讥笑她——她尽心辅佐之人,实乃狼子野心之辈!
她若是敢说潘亥之身契,并无效用,那就是在打大宋律法的脸,就是在明确否认大宋朝的籍贯制度!也恰恰因此,她只能以徐挽澜的身份救下潘亥,却不能以两路总督之名,施以援手,清查肃整。
金元祯无疑已经死了。周文棠敢这么说,自然是反复确认过的,这一点定然做不得假。哪怕那冲天大火,不能要了他的性命,徐三的那一把镖刀,也必能使其一命归西。
夜半霜寒,蝉声呜咽,徐三坐于凉阶之上,默然良久,终是决定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少年,坦然说出她的无可奈何。可当她抬起眼来,直视着潘亥那双褐色眼眸时,她看见潘亥眸中闪着泪光,薄唇紧抿,缓缓说道:
这案子至此线索全断,最后便只得不了了之。哪知多年以后,宋祁口中被贼人盗走的御稻手记,竟又出现在了徐挽澜的书案上——和这一笼,如梦魇般的黄金饺,紧紧摆在一起。
“你,当真救不了我吗?”
此案一出,官家震怒,当年还曾派遣时任开封府尹的徐三,让她领兵去京郊荒庙,刨掘贼人尸体,配合禁军,察验搜证。哪知待到禁军去了之后,却发觉荒庙之中,只余一尊光净的菩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徐三心上大震,一时忘言。
当年官家大寿,宋祁狼狈来迟,自言回京途中,遭逢光朱贼人。那些人夜间放火,欲要杀宋祁而后快,宋祁虽侥幸逃生,可那御稻手书却被光朱盗走,至于跟随他的数名宫人官差,也大半葬于火中。在此之后,宋祁也杀了几名贼人,便将这些人的尸首藏于京郊荒庙,以备来日详查。
她怔怔地看着那副熟悉的面容,恍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的淮南寿春,但见花影婆娑之中,那清俊少年,一袭白衣,眉间点着金粉花钿,手持缠枝莲纹的花浇瓷瓶,长身玉立,对着她温柔轻笑,口中则哀哀说道——
毕竟那笺纸上的字迹,她十分熟悉,心知定是出自宋祁之手,旁人做不得伪。而那纸上所写,读其内容,乃是宋祁当年走访北方数十州府,整理出的一份手书,记下了推广种植御稻米的诸多经验教训。
三娘,你救不了我。
哪怕晁缃撞柱、崔钿殉国、韩元琨弃她而去,她都不曾有如此无力过。
三娘,你,当真救不了我吗?
徐三心上咯噔一下,再回头看向那两页笺纸,抿了下唇,不由惨笑出来。她怔怔然地,跌坐至梨木椅上,望着那微弱烛焰,西窗霜月,心头竟是茫茫然的,又惊又怒,又颓然无力。
徐三望着潘亥,一时竟百感凄恻,不知今夕何夕。她忆起自己,曾靠在晁四的墓前,对着他落泪起誓。那时她说,前世无人救我,今生无人救你,我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日后也一定要,救下千千万万个我与你。
黄金饺。
而如今,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她眨了眨眼,强定心神,匆匆将那笺纸读罢,接着紧咬牙关,又将手指扣在那紫檀食匣的小金锁上,心上一横,便将那匣子骤然打开。顷刻之间,只见那食匣之中,赫然映入眼帘之物,乃是九个小巧玲珑、如金锭一般的黄金饺,摆得齐齐整整,犹带热气。
思及往事,她不由沉沉笑了,眼眶亦有些泛红。潘亥见她如此,很是不解,而徐三却已然起身,低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平声说道:
徐三缓缓抬袖,一边将那笺纸取下,一边眼神冰冷,瞥向四周,扫了一通。见四下并无异状,她方才深深呼吸,仔细看起那笺纸来,哪知她才看了两行,便不由暗然心惊,呼吸不稳,面色骤变!
“救。我能救你,我也定会救你。”
一步,两步,她薄唇紧抿,缓缓靠近食盒。而待她走近之后,低头一望,便见那紫檀匣子下方,还压着两张薄笺,其上密密麻麻,写有不少字样,再看那边沿痕迹,多半是从某本书册上撕下来的两页。
潘亥闻言,先是一怔,正打算出言追问,徐三却已转身而去,愈行愈远。他紧紧盯着徐三的背影,忽地不屑地嗤了一声,眸中闪过一抹愤恨之色。
她隐隐有种预感,面前这紫檀木匣,便仿佛传说中的潘多拉之盒。只要她打开这紫檀匣子,便会有贪婪、虚伪、诽谤、痛苦……七情六欲,如怒浪狂潮,随之奔涌而来。
而徐三回了书房之后,还当真考虑起了北地禁娼一事来。她心知,官家虽颁下圣旨,准她在北地“便宜行事”,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官家已对她心生忌惮,若是她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敢与律法相悖而行,那么她徐总督,迟早要沦为虎头铡下鬼。
她屏息凝气,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愈来愈快,愈跳愈是有力。
但若真想禁娼,也并非全无可能。譬如在真实历史中,明清两朝就多次禁娼,而在这女尊男卑的宋朝,律法也明文规定,朝中官员,不得狎妓。
徐三收回视线,复又盯着那紫檀食盒。
只不过这官员不得狎妓一条,如今已是形同虚设。从开封府到上京城,名流贤达,文武百官,几乎没有哪个不曾涉足过花街柳巷。哪怕是政敌之间,互相攻讦,也断不会拿这一条来说事儿。
厢房之中,一片寂静。
要想禁娼,可以说三个理由。其一,便说北地有许多官员,流连娼馆,以至于政纲松弛,淫风渐炽;其二,就说有几处娼馆,妓子得了花柳病,却隐而不报,仍照旧接客,由此渐生祸患;三来,干脆就说一说这些娼馆,趁着战乱,诱取良家子弟,逼良为娼,败俗伤风。
徐三心上一凛,倏地抬头,环视四周,却见房梁之上,书架之侧,四下均无异样,一切仿佛都与她离去时一般无二,惟余案上烛火,也不知是何人点起,于寒风之中,轻曳不休。
至于这名头,就不明说是禁娼了,只说是暂时整顿,严肃法纪。至于何时准许娼馆接客,只管暂且模糊过去,毕竟这北地有数十州府,一一清查,起码要耗上几年光景。反正徐三一日在任,这禁令,便将是一日不除。
孰料徐三回房之后,才一掩上门扇,便忽地闻着一缕香气,不住传来,萦绕不去。她微微蹙眉,回身一望,便见那书案之上,赫然摆着一方紫檀食盒,雕龙绘凤,分外华美。而那香气,自是从这食盒中悠悠传出来的。
这一夜里,徐三思虑再三,终是做了决定——若想让她心中的那一杆秤,永远都是平的,那么禁娼,不过是早晚的事。若是如今推行禁令,一来,可开先河,积累根柢,二来,也可穷探审论,观其后效。
徐三听后,笑着点了点头,又见自己身着官袍,很不合适,便让宋祁暂且在堂中等候,自己则回卧房更衣,换上常服。少年一听,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期待,只想看她梳洗打扮,换上裙衫,目送她离去之后,守着火盆,盘腿坐于堂中,便忍不住抿唇而笑,胡思乱想起来。
她这一打定主意,接着便是雷厉风行,发政施令。转眼间到了七月底,露洗新秋,天浮灏气,这禁娼之令,已在北地全面推行。秦楼楚馆,数百余处,大半关门歇业,另寻生计,其中更有不少鸨母龟公,因逼良为娼,被收押问审。
这夜里徐三回府,手提年礼,少年一见,赶忙穿着新近赶制的绯袍,大步上前,迎了过去。他自徐三手中抢过年礼,又活泼泼地,和她说笑起来。二人言来语往,好不亲近,宋祁又说已经命人备下了屠苏酒、金银饭、冻柿饼等物,只等她赶回府中,一同熬岁守夜。
禁娼之令,虽有不少百姓拍手叫好,但心谤腹非者,却也大有人在。至于朝中官员,反应更是激烈,弹劾徐挽澜的折子,如雪花片儿似的飞到了龙案之上,厚厚一沓,积压如山。
然而宋祁的所谓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一切皆在崇宁十五年的除夕夜时,戛然而止。
大宋并未禁娼,区区北地,竟敢推行私政?一时之间,“目无法纪”、“欺上罔下”等等罪名,都朝徐三脑袋上扣了下来。更有甚者,说徐氏禁娼,往下是为了勒索敲诈,从这娼馆里套油水儿,往上则是要借端生事,挑衅皇权,试试官家能不能将其拿住。
他觉得自己,被徐挽澜从阿鼻地狱中,一把拽回了红尘人世。他看着那些百姓,感激涕零地望向自己,他看着周遭官员,渐渐对自己正眼相看,他也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再不需矫情饰诈,假仁假义,这一回,他真心实意,想成为一个好人!
连日以来,徐三写了不少折子,言辞恳切之至,一一递往京中,只是却皆如石沉大海,不见官家批复。待到八月初时,她未曾等来官家的批复,亦不曾等来周文棠的书信,反倒是宋祁,给她带来了一封京中来信。
少年对当下之状况,自然是备受鼓舞。他觉得从前的自己,仿佛是豕猪身上的蚤虱、阴沟里的蜱虫,见不得光,藏怒宿怨,恨入骨髓,然而如今的他,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这日里恰逢休沐,日上午头,天低云暖。宋祁身着麒麟缎子袍,足蹬乌黑皂靴,跨入院门,抬眼一扫,便见后院之中,徐三倚在黄藤躺椅上,半眯着眼儿小憩,袖子虚搭在那藤椅的把手上,手中还半松不松,攥着一本《抱瓮录》。
宋祁见徐三受此攻讦,流言四起,他心生不快,立时引经据典,走访多地,联系实际民情,洋洋洒洒写了封万余字的折子,快马加鞭递到京中。官家看过之后,干脆命人誊抄,分发朝臣之手,众人阅罢之后,不但再不敢随意弹劾徐三,更对宋祁刮目相看。
宋祁凝步而立,隔着段距离,打量了会儿她的睡相,忍不住勾起唇来。他缓步上前,目光朝庭侧一扫,便见潘亥一袭白衣,抱着扫帚,靠在檐下,正噤然不语,盯着他看。
徐三上任之后,未曾在北地两路推行贱籍之制,更还强制性要求北地百姓,无论男女,都需学习汉文。且不说别的,光这两点,便可以说是极为大胆。先前官家虽有明言,说徐三治理之时,可以“便宜行事”,但朝中上下,仍有不少小人逮着空子,连连上书弹劾,说徐挽澜此举,乃是图谋不轨,大逆不道!
二人这视线一对上,宋祁眯了眯眼,却是勾唇一哂,全无妒恨之色。他负手而行,闲闲迈步,缓缓走到潘亥身侧,含笑打量着他。而潘亥瞥了他两眼,却对他爱答不理,一把抓住扫帚,复又低头扫起庭中落叶来。
这年北地入冬之后,大雪纷纷,如挦绵扯絮,漫天盖地,便连在北地住过许久的徐三,都有些受不住这严寒。然而跟着她学习政事的宋祁,整个人却是热火朝天,这少年为了得她一句赞赏,每日里起早贪黑,宵旰图治,竟当真是学进去了,生出了忧国爱民之情怀。
宋祁虽个子高,但潘亥连身材都极似晁缃,比之宋祁,还要高上几分。宋祁不得不仰头看他,心中自然很是不快,他嗤了一声,又声音极轻,对潘亥眯眼说道:
这三个月,匆匆好似木槿花,艳紫妖红,却朝开暮落,倏忽凋谢,是他一生中,难得快活与轻松的时候。
“废物。正事办成了吗?”
若问宋祁,这一生最为眷恋的时光,他定会斩钉截铁地说——是崇宁十五年,周文棠回京之后,除夕夜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