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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统山河际太平

宋祁死死抿着唇,眼眶泛红,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思及此处,徐三已然心急火燎,面色憋得苍白,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宋祁!走啊!他只杀我,你快走!”

徐三见他后退,心上一松,抿唇而笑,孰料便是此时,少年青筋突起,大喝一声,骤然抽出长剑,黑靴一踏酒案,腾然凌空,便朝着金元祯直直刺了过来。

她死便死了,但是宋祁绝不能死。若是没了宋祁,日后必是薛鸾登基,而一旦薛氏女掌了权,必会重用崔金钗、贾文燕之流,那么徐三的平生所望,毕生所求,几乎就再无可能!

徐三本以为他要逃走,未曾想到他竟打算拼死拼活,背水一战!她面色微变,便听得金元祯在耳边低低笑了两下,那一柄燧发枪的枪口,也随之从徐三的太阳穴处移开,直直瞄准了少年的胸膛。

那一支舞,随时都可能停下。而少女罢舞之时,便也是粉身碎骨之刻!

徐三心知,燧发枪的意义十分之重大。先前两军交战,无论大宋还是金国,不管怎么改良,用的都是火绳枪,而如今,具有跨时代意义的燧发枪,竟然在金元祯手中出现了。

她汗如雨下,咬牙喊道:“走啊!”

火绳枪是用火绳点火,燧发枪却是用燧石点火,对于枪支的可控程度将大大增加。前者不过是从冷兵器时代到热兵器时代的过渡,而后者,若是推而广之,必将彻底结束冷兵器时代,甚至能将整个时代,引领到全新的高度!

徐三见他不动,已然心急如焚。

金元祯有了燧发枪,那么他是只有这一把?还是说早有不少储备?他为何今日才用上这秘密武器?

徐三被金元祯锁在怀中,命悬一线。而其余副将,已然按着徐三先前遵嘱,冲出金殿,匆匆上马,惟余宋祁,不肯逃走,而是立于庭中,薄唇紧抿,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金元祯不放。

种种疑问,积攒于徐三心头,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细想。

殿内出了如此变故,可正庭之中,那金国少女,依旧左旋右转,无休无止,裙衣斜曳,如莲花绽开,千娇百媚。那珠履击打于宫砖之上,笃笃作响,急如雨堕,悲声震耳,宛若催命!

男人握枪的手,几乎就在徐三的眼前,不过几指之外。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食指,正在缓缓按上扳机。

她反应不及,待到再回神之时,男人那分外结实的手臂,已然死死锁住徐三的颈部,迫得她纵然死死挣扎,却也是动弹不得,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紧枪柄,将那黑洞洞的枪口,缓缓上移,抵到了徐三的太阳穴处。

如此近的距离,只要他扣下扳机,宋祁就将必死无疑。

徐三那手腕,前些日子才被宋祁烫伤,半点儿力气也使不上,金元祯一按到这伤处,便有痛感瞬间袭来。

徐三心上一横,手指缓缓摸上了藏在袖中的镖刀。

紧接着,男人神色凶狠,抬手扼住徐三右手手腕,使力一扯,直接便将徐三死死搂在怀里。

蒲察当年送给她的镖刀,只剩下这最后一块了。寒光凛凛的镖刀之上,还纹有蒲察的家族图腾,天命玄鸟,振翅欲飞。

哪知就在此时,金元祯眯起眼来,哧的冷笑一声,抬手就自案下掏了一把雕有龙纹的燧发枪出来。

多年以来,她始终将这镖刀藏于袖中,为的就是在生死关头,让自己转死回生。

那烟花一炸,徐三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是情势有变。她神色一厉,骤然起身,抬手就将酒案直接掀翻,将那山珍海味、珍馐美馔一并拂落至地。宋祁见状,也面色微变,跟着一干副将站了起来。

只可惜,前些日子,她手腕被宋祁烫伤,以至于使不上力。她这生死一搏,是成是败,实难估算。若是失了手,便连这最后一分希望也没有了。

徐三咬紧牙关,心知无论如何,此地都不可久留。而就在此时,宫城之外,忽地有数道烟花,腾然升空,接连在天际炸开,因此时乃是白日,那些花火瞧不出什么颜色,但也有黑沉沉的烟雾,迎着日光,不住飘散。

徐三眼看着金元祯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她咬紧牙关,立时抬袖,忍着腕上剧痛,一手将他手臂死死压下,另一手则朝着金元祯颈部,握紧镖刀,扬手一甩,顷刻之间,镖刀回旋,直直扎入金元祯颈部。

她忽地想到,说不定这所谓珠履舞,就是在靠着声响,给地底下的人传达指示。待到曲终舞罢之时,在这宫砖之下,便会有人点起明火,燃爆千斤炸药,将整座宫殿,连带着殿内之人,全部都炸得七零八碎,荡然成灰!

几乎是在同一分同一秒,镖刀飞出之时,子弹也脱膛而出。

徐三薄唇紧抿,汗落如雨。

徐三屏住呼吸,睁大双眼,便见那枪弹自宋祁腕侧直直擦过,虽未曾完全射中,却也在宋祁手背及腕上,留下了一道极长的伤口。那伤实在严重,血流如注不说,甚至隐隐可见白骨森然,着实骇人。

她不动声色,飞速想着脱身之法,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只见庭中舞女急转如风,朱红色的裙摆登时扬起一面圆,好似莲花翩翩,愈旋愈开,又好似血色梦魇,倏忽间便会如猛虎扑来。

然而即便如此,宋祁却依然将长剑紧紧握住,一刺不中,又神色狠戾,朝着金元祯刺了过来。

金殿之中,丝竹之声骤然转急,犹如水泻玉盘,急雨堕瓦,嘈嘈切切,徐三闻声一惊,立时抓紧玉筷,直起身来。

徐三后知后觉,这才发现金元祯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了自己。她惊起回首,便见男人倚于座上,薄唇苍白,毫无血色,手虽紧紧捂着颈部伤处,却仍是挡不住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四处皆是,便连徐三的盔甲上、脸颊上、手臂上,都被男人喷溅的污血沾染。

金元祯,多半是挖空了地下,埋下了炸药,要在宴上,和她同归于尽!

这男人,向来如饿虎饥鹰,贪婪嗜血,权欲熏心。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好似卸去了全身的力气,犹如一条濒死的鱼,颓然仰面,无力地垂死挣扎,渴盼着救度,渴盼着重生,然而一切渴盼,皆已成空。

而当她一低头,一弯腰,离地砖近了几分之后,轻轻一嗅,便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硝烟味道,若有若无,轻轻浅浅,在鼻间萦绕不去。徐三一闻着这气味,前后一想,心上不由咯噔一下,脊背上冷汗直流——

徐三的镖刀,这一回,割得极准,恰好割中了他颈部动脉。而颈部动脉,一旦损伤,即便是现代医学,基本上都回天无术。

她心跳加快,攥紧双拳,回过头来,便见金元祯手举酒盏,轻笑着看向她,那笑容之中,似是快慰,似是决绝。这笑容宛若尖刀,立时便将徐三刺醒,她眨了眨眼,假装一不小心,碰翻玉筷,接着弯下腰来,前去捡拾。

他眼望着徐三背身而去,由宋祁拉着,相偕逃奔,颓然扯了扯唇角,接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紧牙关,大声用女真语喊道:“罢……舞……”

若是她未曾听错,那么这宫殿底下,竟然,是空的!

他话音一落,金殿之中,莲花骤然收起。少女褪下珠履,伏跪于地,回望君王,怆然泪下,而与此同时,整座宫殿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几案颠倒,金钟倾覆,屋梁椽柱,错折而坠,将君王少女、锦绣繁华,一并就此深埋。

徐三听着这笃笃不休的珠履之声,起初觉得很是吵闹,扰得她无心思索,可渐渐地,她听着这声响,一下接着一下,不由得缓缓睁大双眸,面色微变,薄唇紧抿。

而此时的徐三,才刚刚出了宫殿,连马背都还来不及跨上,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背后有一股冲力猛地袭来。顷刻间天旋地转,四面八方,墙倾屋塌,徐三站立不稳,情急之下,干脆一把拉住宋祁,将他死死捂在怀中,压着他趴伏于地。

所谓珠履舞,顾名思义,特别之处,就在于这一双珠履。这珠履以琉璃为底,又在鞋掌镶了铁石,华美之余也格外沉重,踏地之时,笃笃有声,倒有些类似现代的踢踏舞,难怪金元祯如此喜爱。

天崩地裂,烟尘四起,火舌肆虐,黑雾弥漫,徐三恍然之间,只觉得脊背一阵灼痛,火烧火燎,疼如剥肤。震荡之中,她紧紧护住宋祁的头部,强定心神,忍了又忍,终是强忍不住,昏厥过去,彻底没了意识。

徐三缓缓眼,眸色冰冷,望向殿内庭中。先前她虽说了不奏歌舞,但金元祯却仍是一意孤行,令宫中女子奏乐起舞,从旁助兴。眼下正在庭中袅袅起舞的,乃是一名身着金地服饰的少女,而她跳的这一支舞,则是金国当地的“珠履舞”。

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如一缕游魂,于茫茫天地,四处飘散。忽而,一阵云烟聚来,她似是回到了现代,回到了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太平洋中的珍珠,波拉波拉岛。

找什么理由杀他?杀了之后,又怎么向官家交待?

她记得这个地方。

如今的问题是,该怎么杀死金元祯?

两辈子加起来,她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那个男人,在这个地方举办的婚礼。

官家想让金元祯活,但她于公于私,都想让金元祯死!金元祯若是不死,必将是养虎为患,贻害无穷。

在蓝天碧海的大溪地,她盘起长发,手捧花束,穿着白色婚纱,由对她并不爱重的父亲挽着手臂,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徐三皱起眉来,斜了金元祯一眼,忽地忆起了崔钿来。她但想道,若不是金元祯因为这些新仇旧恨,因为所谓的远大抱负,而对大宋发起战争,崔钿又如何会受尽折辱,惨死而终?这一桩罪过,非得赖到他头上不可!

徐三缓缓抬起头,就看见袁震站在日光中,英俊的面庞上,带着分外温柔的笑容。他轻轻捧起她的手,下一秒,就要将钻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徐三见他絮絮叨叨,又开始老生常谈,实在是厌烦不已,暗想这么多年过去,她连他前世的姓名都记不清了,哪知他却还陷在旧事里,怨忿嫉恨,一如既往,一成未变。

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美好。

“那天我们点的菜里,第一道上来的,就是这个黄金饺。你当时笑了,说这是个好兆头。可是后来,你把这些都忘了,你出差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你和你的合伙人整天混在一起……”

徐三缓缓笑了,这一次,她骤然使力,挣开了袁震的手。

徐三虽想让他闭嘴,可也知道,嘴长在他身上,不是她管得住的,便只能微微垂眸,把玩着青瓷杯盏,听他在耳边低低诉说。

袁震凝视着她,收起笑容,眉头紧皱。一旁的父母、参加婚礼的宾客朋友,也都很是惊讶,满心不解,注视着她。

他这声音压得极低,四下更有丝竹嘈杂,人声喧闹,宋祁虽有心偷听,却只能听得模模糊糊,只言片语。

而她则扯下了头上的花环,卸下了沉甸甸的耳环,转手又把昂贵的婚鞋,直直扔进了茫茫大海,接着在一片诧异声中,转身而去。

“你和我第一次见面,吃的是莲香楼,港式茶点。那天你加班,来的晚了,我都打算结账走人了,一抬头,就看见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穿着吊带裙,红色的,尺码小了,不太合身,但显得你尤其胸大,腿长。我一看就不想走了,你迟到,我也不想怪你了。”

海风吹来,她光着脚,散着头发,一步接着一步,走得分外坚定。

金元祯见她情急,不由勾起唇来,有些玩味地盯着她看。半晌过后,他稍稍凑近徐三,仍是开了口,不再用古文腔调,还是完全用上了现代人的说话方式,好似喃喃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恍然如梦间,她听见袁震在喊自己,一会儿喊自己江笛,一会儿又喊自己三娘。她头也不回,直直冲入一片茫茫白雾,迷蒙之中,仿佛又看见了晁缃、崔钿等人的身影,前尘往事,奔涌而来,将她紧紧裹住,又使她万般迷茫。

眼下宋祁就坐在一旁,若是金元祯胡乱言语,提及前尘过往,宋祁听了,定然会生出疑虑,到时候徐三可真是百口莫辩,无从道明。在这一点上,徐三还真有点儿怕金元祯口无遮拦,遗祸无穷。

就在她不知何去何从之时,忽地有一声声呼唤,在耳畔愈发清晰,直直钻入她的耳膜,扰得她无从分心。徐三咬紧牙关,猛地睁开双眼,就看见一把青色的小瓷勺,舀着药汤,正悬在自己的唇边。

他话音未落,徐三眉头紧皱,看了眼身侧默不作声的宋祁,立时不耐烦地出声抢断道:“殿下慎言。”

徐三眨了眨眼,顺着那手臂向上看去,便见周文棠一袭薄衫,坐于榻侧,眼睑低垂,眉眼虽依旧俊美,可其中的疲惫之意,却是难以遮掩,譬如说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便隐隐可见数道血丝,也不知是有多久不曾合眼。

她点了点头,也没多说甚么,正打算再提及正事,却见金元祯缓缓笑了,笑中满是感慨,转过头来,对她说道:“还记得吗?多年之前,你我初见……”

难道她昏迷不醒之时,是他,一直在亲自给她喂药吗?

徐三听了这一番话,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两眼,完全不知他为何要在此时此地,忽地详细介绍起这蒸饺的做法来。

徐三一软,张口欲言,却发觉嗓子疼痛不已,努力发了几个音出来,也是嘶哑难听。周文棠见状,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不言不语,又手持瓷勺,缓缓递到了她唇畔来。

他的语气,极轻又柔,而他的眼神,也不知放空到了何处。

徐三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支着软榻,坐了起来。哪知她这一动,便觉得浑身筋骨,都在隐隐作痛,尤其后背,一张一挪之间,更是有灼痛袭来。

“此物形似金锭,因此得名黄金饺。面皮是用南瓜染的色,里头的馅儿,则是混了鸡蛋花、蟹黄、韭黄等物,由里到外,皆是金澄澄的,实是巧思。”

她强忍不适,抬眼看向周文棠,伸手去拿他手中端着的瓷碗,意思是无需他喂,自己能喝。可周文棠却是淡淡看着她,往回收袖,偏不让她夺走。

及至宴席过半,徐三缓缓开口,与金元祯谈起了他日后归宿,说按着官家旨意,他将以俘虏论处,押解入京,听候发落。金元祯听过之后,玉箸悬于半空,然后点了点头,含笑应下,转而指着一屉蒸饺,缓缓说道:

徐三的手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呢,男人便抬起瓷勺,送到她唇边之后,直接往里头一送,颇有几分强硬,又给她喂了一回。

只是称奇归称奇,徐三却是分外克己,一筷子都不动,端坐案后,眉目平整。而宋祁眼见得金元祯动筷,自己也不愿输了阵势,便也挽袖抬筷,手执玉箸,吃了起来。

徐三撇了撇嘴,喝了几勺药汤之后,嗓子也润了不少,便立时抬眼看他,哑声问道:“上京府中,情势如何?”

金元祯见状,勾唇一笑,随即跟上。三人一一入殿,又有大宋几名副将随行,不多时,筵席即起,千歌百舞,八珍罗列。这桌案之上,摆的尽是龙肝凤腑、珍馐美馔,几乎每一道菜都是十分之稀罕少见,便连尝遍珍奇的徐挽澜、在宫中长成的宋祁见了,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周文棠眼睑低垂,一边继续亲手喂她,一边缓缓向她讲述起来。却原来当日宫城生变,徐三受伤,这一晕倒,就是整整十日,昏迷不醒。便连请来的大夫都是束手无策,不知道徐三以后还能不能醒,梅岭听了之后,私底下哭了几回,便连官家都特地调遣御医,让他们即刻上路,前往边关医治。

她深深看向金元祯,对于眼中怀疑,毫不遮掩。而金元祯却是一派坦然,微微含笑,侧身请二人入内。徐三缓缓抬眼,视线越过金元祯,只见大殿之中,酒案高张,宫女跪地,宝妆花彩,果品味香,瞧这意思,好似当真是要设宴款待,她再收回视线,瞥了眼金元祯,干脆心上一横,负手而行,大步上前。

御医来了之后,给徐三施了几针,开了药方,除此之外,也没甚么其余法子,只能听天由命。幸而这一回老天开眼,徐三到底还是转死回生。

宋祁斜瞥了眼金元祯,又掂了掂玉玺,来回看了一番,这便对着徐三点了点头,意思是说金元祯给的这玉玺,大抵为真,并非作伪。徐三见状,心中疑虑不但未消,反而更有几分不安。

至于都城上京,如今已为大宋管辖。而郑七、袁氏两支大军,也已开始北上,沿着各自的行军路线,开始攻打大金剩余的半壁河山。而徐周大军,则按着官家旨意,暂时驻扎上京,息军养士,待时而动。

而那少年,到底是心中急切,自金元祯手中接下小匣之后,看也不看徐三,两指一叩,便解下金锁,将那朱红小匣打开了来。小匣一开,便是绣着龙纹的金黄罩布,再掀了黄缎布,赫然便是玉玺映入眼帘。

徐三听过之后,心上稍安,又挑眉问道:“三大王可还安好?”

到底是传国玉玺,她来经手,总不如宋祁来得名正言顺。

周文棠闻言,淡淡瞥她一眼,复又低下头来,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活着呢。”

男人言罢之后,又自袖中托出一朱红小匣,双手奉之,朝着徐三递了过去。徐三眯起眼来,故意不急着去接,上下打量了金元祯好一阵子,这才示意宋祁上前,接下红匣。

徐三瞧着他的表情,稍稍一想,猜他是因为当日接诏书一事,而对宋祁多有不满。毕竟这小子抢着接下诏书,实在是有些鲁莽冒失,若是他当日不接,金元祯或许便计无可施。

他目光灼灼,有些贪婪地凝视着徐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缓说道:“徐将军信不过我?小人今日换了衣衫,改了称谓,派遣官女子献上诏书,早早便在殿前迎候,如此真心,天地可鉴。”

徐三昏迷多日,如今乍一醒来,自是有一连串的问题,要缠着周文棠问个不休。她问过了城中情势,问过了宋祁安危,接着又问起金元祯的尸身,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啧,到底是打过仗、杀过人了,与当年那个靠嘴皮子功夫的小讼师、小幕僚、小文官相比,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若再跟前世的那个“江笛”相比,更是从内到外,从相貌到性情,几乎没有一处相似。

周文棠垂眸道:“宫城之中,死尸遍地,俱是血肉模糊,早已辨认不清,索性一并埋入京郊乱坟。”

而男人与她相对而视,却是忍不住翘起了唇角来。此时此刻,在他的内心深处,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愉悦感。

徐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当日的烟花,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语落罢,她站定在金元祯面前,直直地盯着他,当真是大马金刀,威风凛凛,颇有大将风范。

周文棠闻言,挑眉盯着她看,勾唇一哂,沉声说道:“并无变故。是我得了消息,赶来城中,放烟火催你出来。”

“美酒,不必有了。歌舞,也不必有。殿下若当真求和,不如献上传国玉玺,撤下宫中护卫,再开这鸿门宴,也是不迟。”

徐三一怔,想了想,又轻声问道:“那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不会是中贵人,一直在侍候我喝药吧?”

而这种局面,倒也没维持多久。片刻过后,徐三便领着将士赶到,她瞥了眼金元祯,也未曾犹豫,当即翻身下马,踩着军靴,大步上前,边走边对着金元祯冷声道:

周文棠默不作声,半晌过后,看向她的眼神,骤地多了几分玩味与炽热。徐三被那眼神盯得发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接着便见周文棠勾起唇角,声线暧昧,低低说道:

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檐下,相对而视,个中微妙,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是啊,喂你,可是不好喂。有那么几回,你怎么也咽不进去,我迫不得己,只好含着汤药,亲自喂你服下。”

宋祁勒住缰绳,却又并不急着下马,而是缓缓勾起唇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元祯,接着一言不发,时不时扯动缰绳,让马在庭院中不住兜来绕去,完全是在故意挑衅金元祯的威严。

徐三一惊,立时瞪大双眼,薄唇紧抿,紧盯着他不放。而周文棠却是笑意渐深,又轻声说道:“岂止喂药?就连为你更衣、净身、清倒夜壶,我也亲力亲为,绝不假于他人之手。”

时值七月初旬,赫赫炎官张伞,啾啾赤帝骑龙。少年策马而上,一路烟尘,及至宫中正殿,遥遥便见飞檐之下,有一人身着绯袍,高冠束发,孤身而立,颇有威仪之美,似是已等候多时。那人的相貌,与宋祁记忆中一般无二,正是令他耿耿于心的金元祯。

徐三涨红了脸,咬牙道:“你是在逗弄我吧?”

而此时的宋祁,手握缰绳,骑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宫城匾额,目光灼烈,早已按捺不下心中热血。待到徐三安排妥当之后,少年勾起唇角,意气风发,使力一夹马身,便令身下那黑髯骏马,在大道上疾驰如飞,一马当先。

周文棠淡淡道:“我为何要骗你?方才所言,句句为实。你若不信,可以找旁人作证。”

至于徐三自己,则留下了一支精锐之师,让这些精兵猛将,跟着自己和宋祁入宫赴宴,以防枝节横生,遭了埋伏。

徐三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抿着唇,看了好一会儿,心上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她看出来了,周文棠定然是在逗她玩儿,这男人,早先初识之时,威严肃正,清冷淡漠,如今倒好,越老越不正经!

徐三坐于马上,眯眼一扫,瞧着这宫城内外,不像是有重兵埋伏,姑且算是放下心来。她接着又唤来麾下副将,让他们兵分多路,按着先前定下的部署,去城中各处一一把守,如有异状,便点燃烟火,通报其余人等。

徐三嗤了一声,白了周文棠一眼。哪知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眼,却让她发觉了一处异样——若是她没看错的话,周文棠那下巴上,似是有点点青色胡茬!

徐三思及此处,忍不住暗暗一叹。她抬起眼来,挑眉一看,便见大金宫城,已然近在眼前,虽说这制式气派,与宋朝皇宫,完全不可相提并论,但也算是层楼叠榭,飞阁流丹,与常人住处全然不同。

若是其余男人冒出胡茬,多半是累得够呛,无暇打理,毕竟在这女尊国度,女人贴假须是美,男人留须髯却是错,但是周文棠,他乃是刑余之人,照理来说……绝不会冒出胡茬!

攻城容易,守城却是难上加难。这北边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在别的州府当官儿,当得不好,顶多也就是被贬谪他地,但在北边,若是没将官民百姓治得服服帖帖,到时候众怒难任,民变四起,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难不成,他也和罗昀一样,粘起了假须?

虽说是新辟疆土,但是金国这块地方,着实是个烫手山芋。放眼观去,朝中上下,文武百官,虽有不少小官,为了让官品再往上升个几等,而毛遂自荐,愿意来新打下来的北地做官,但那些个官阶不低的、有点儿本事的,几乎没一个愿意过来的,一个个伸头探脑,迟疑观望,只想让旁人先投石问路,试试深浅。

徐三心上砰砰直跳,正打算倾身向前,凑上去细看,哪知周文棠却在此时,端着喝尽了的汤碗,掀摆起身而去。徐三怔怔然地,凝望着他那高大结实的背影,心上不由生出一分异样,微妙至极,又难以言明。

她心知肚明,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来说,女尊王朝,并不是一个深得人心的政权。就目前而言,宋国之所以能征服金国,单纯靠的是武力压制,以及那效力十足的朱芎草,而非令人信服的政治制度,抑或意识形态。

即如周文棠所说,上京都城被攻破之后,官家便命郑七、袁氏两支大军马不停蹄,挥师北上,尽快将剩余州府,一并收入囊中。至于徐挽澜,官家则令她驻守上京,在此拨乱诛暴,整顿乾坤。

似城中这般形势,徐三一路北上,早已见过不少,虽不觉得稀奇,却仍觉得唏嘘。

徐三心里很是明白,官家此举,乃是平衡势力。从前郑七强,她就扶一把徐三,将郑七调至其余阵地;如今徐三起来了,官家便要转而去扶持郑七和袁氏,将也让她们多立些军功。

金元祯颁下诏书,宋祁接了诏书,二人这一来一回,徐三便是心中迟疑,也无从反驳,只能一声令下,率领大军,纵马入城。而上京府中,因祸乱交兴之故,已是西风残照,百业萧条,虽有不少民众夹道聚观,但其中大多数人都是贫寒女子,似那有钱有势的、还有那男子汉大丈夫,早就闻风而逃,不知去向。

这权力制衡之道,讲究的是一碗水要往平处端,若是此强彼弱,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徐挽澜与宋祁,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徐三深思远虑,好谋而成,有时难免显得姑息优柔,妇人之仁,而宋祁,天生便是狠愎之人、虎狼之辈,乖戾而又贪婪。因此如今金元祯摆出鸿门宴来,徐三不愿赴宴,而宋祁,却是一定会赴宴。

徐三心知,除非郑袁等人在攻打其余州府之时,撞上了怎么也打不下的难关,不然在休战之前,她怕是再没有行军作战的可能。她对此倒不觉得失落,反而还乐得轻松。

···

若是往常,她想推些官务给周文棠,周文棠定然睬都不会睬她,然而如今却是不同了,她有伤在身,每日不知要喝几回药,平常还要按着御医遵嘱,来回游逛,舒活筋骨,可算是有了理由,名正言顺地把政务都压到周文棠的书案上。

今日金元祯无论是真降还是诈降,宋祁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对面,直视着他的双眼,仿佛自己也站在权力之巅,也拥有了可以与之匹敌的力量。这是他的成人礼,足以令他热血沸腾。

周文棠对此倒是没多说甚么,任劳任怨,一并包揽。除了堆积如山的官务之外,这男人还从早到晚盯着徐三,看她有没有谨遵医嘱。

他们手握大权,决人生死,哪怕周文棠是个阉人,权力也使其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小觑。宋祁虽不愿承认,可心底却仍是生出向往——他羡慕他们,也渴望成为他们。他们是他成人之路上,必须打倒的假想敌。

每日夜里,徐三得了闲,都不得不去周文棠的书房里晃上一圈儿,乖乖地坐在他身侧,除了与他谈议政事之外,还要将今日吃了几回药、走了几步、去了何处等等,都对他一一言明。

金元祯也好,周文棠也罢,在少年的心中,都有着与旁人不同的象征意义。韩小犬、唐玉藻、狸奴之流,宋祁虽然嫉恨,却不曾放在心上,然而金、周二人却是不同。

便如今日,徐三午后困倦,小憩了半个时辰,因此而少吃了一回药。夜里汇报之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直接就说按时按点,吃了五回,哪知周文棠一听,却是嗤笑一声,不言不语,只眯眼盯着她看。

他心中不解,忍不住向她追问,而她却随便拿话儿搪塞了过去,而他,彼时竟然当真信了。

罪人徐三被那眼神盯得发毛,这才忆起自己犯下何罪,赶忙笑着招供,拍着胸脯保证日后绝不再犯。周文棠斜她一眼,却仍是不说话,只缓缓抬眼,越过徐三,朝着窗楹望去。

他缓缓抬头,看向徐三,仿佛又忆起那年秋末,淡烟微雨之中,尚还是个孩子的他隐于柱后,看见金元祯与徐挽澜并肩候于殿外,而那个金国男人则偷偷伸手,隔着衣衫,摸了她的细腰。

时值八月末,夏末秋初,乍暖还寒。书房之内,烛火融融,而那明明暗暗的纸窗上,却隐约可见半个人影,混于萧疏竹影之中。周文棠抬眼一扫,便知是宋祁偷跑了出来,在外窃听。

而那少年手握缰绳,坐于马上,手中把玩着诏书,不慌不忙,对着徐三低低笑道:“三姐,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一纸降书,非得有人接下不可。你和那姓周的,定然都疑心有诈,不敢担下这骂名,但我既然来了,我就担得起,也只有我能担!”

那日宫城突变之后,宋祁也受了伤,不止有腕上的擦伤,还有多处炸伤烧伤,只是比不得徐三严重。周文棠便借着官家旨意,让他闭门不出,在院中好生养伤,每日里还特地分些政务给他,美其名曰,要让这小子通熟政务,修身慎行,以免蹉跎时日。

徐三无奈之下,只好将宋祁收入军中,又命人给他送去盔甲刀枪,将他伺候得分外周全。如今宋祁接了诏书,逼得徐三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偏偏又说他不得,心中多少有些不大痛快,只得薄唇紧抿,皱眉看向宋祁。

在少年看来,这阉人,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此人不听主将号令,擅作主张,自然不会是军中将士,而是才来了营中没有几日的宋祁。徐三本不愿让他随军,哪知宋祁却搬出了官家的亲笔书信,说徐三若不让他上战场,那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周文棠每日都能与徐三相见,可他倒好,七八日都见不上一回。明明不过只有数墙之隔,可他成日只闻其声,难见其人,实在是梦劳魂想,思之如狂。如此一来,倒教宋祁对周文棠更是恨了几分,只想咬啮其身,吞食其肉!

而周文棠身为男子,向来无法随军出征,只能留守后方阵地,徐三便是想征询他的意见,此时也是无路相问,只能召来将士,让她回去通传。孰料便是此时,千军万马、烟尘四起之中,有一人缓缓引马上前,抬手便将那降书接了下来,这意思无疑是接受了金元祯的投降。

这夜里,宋祁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心知徐三定会来周文棠的书房,便强忍不适,挤在竹间,伏于窗后,只打算偷窥一眼思念之人,顺带着学学那阉人的话术,到底如何,才勾得徐三言听计从!

日后若是上京生乱,民变四起,那么朝中必会有小人攻讦,将这祸端扣到徐三头上。金元祯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反客为主,完全令徐三陷入被动,打也不行,不打则更不行。

夜色之中,少年只着薄衫,屏息凝气,侧耳细听,殊不知书房中的周文棠,早就将这窗下小贼完全看破。男人缓缓收回视线,勾唇一哂,接着对身侧的徐三,缓缓说道:

无论真降还是诈降,今日这一仗,怕是打不起来了。人家都投降了,备下了美酒佳肴,自己还洗干净了等着被杀,徐三若非要再打,定会失人心而致危乱。不但城中的官民百姓,都会对此怨声载道,便连军中将士,也定会有风言风语。

“今日官家送了密信,令我早归京中,协理政务。从此以后,你便与三大王一同,暂驻上京,安民治乱。他虽旁听朝政多年,自己也下了些苦功,但这国计民生,他不过只知一二。官家留他在上京,一是让他积德累功,二来,则是让你从旁辅佐,授业解惑。”

她勒马而立,遥望着上京城门,忍不住冷笑起来。

一听说周文棠将要回京,又听说自己将留在徐三身边,窗后的少年自然是心中一喜,抿唇而笑。而徐三听罢,却只觉得十分突然,怔了半晌,才低低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北地。毕竟,你既会说金文,又熟悉民风民情,而北地还如此缺人……”

金元祯这诏书,乃是用汉文写就,言辞恳切之至,好似开心见诚,无所隐伏,大宋军中不少人听过之后,都深信不疑,面露喜色。而徐三却对这诏书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半点儿不信,心知金元祯绝不是坐而待毙之人,今朝诈降,必定留有后手。

周文棠闻言,垂下眼睑,缓缓勾起唇角。男人搁了紫毫,整了整衣袂,接着故意将声线转为暧昧,眼神亦分外温柔,定定地凝视着徐三侧颜,轻轻笑道:

徐三坐于马上,便听得那两名女子念了诏书,说是陛下黩武穷兵,嗟悔无及,如今为救城中百姓,为免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愿弃甲投戈,拱手而降,自此之后,上京都城,便由大宋统辖。而金元祯为表诚心,并未出逃,已在宫中备宴迎候,引颈受戮,只等主将赴宴,共结来缘。

“乖阿囡,我走之后,书信依旧否?”

这一日天方破晓,徐三手握紫缰,身披明甲,浩浩荡荡,挥军北上。哪知待到大军行于城下之时,却不见炮火轰天,亦不见箭矢齐发,只见城门一开,便有两名女子,身着官袍,手捧诏书,缓步而来。

往常听他唤自己阿囡,倒也不觉得有甚么异样,可今夜再听,徐三却很是不大自在。她清了清嗓子,竟有几分不敢对上他的眼眸,只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嗯。那就依旧。每隔十日,书信一封。”

自打徐三这右手手腕被宋祁烫伤之后,她挽弓使箭,吃饭用笔,多少都受了影响,但凡使些力气,那伤处便又有痛意袭来。而几日过后,她这伤才结了一层薄痂,便到了两军交战,鸣鼓行戈之时。而这一仗若是能胜,便可攻取都城,生擒国主,对于整个战局都是尤为关键。

徐三稍稍一顿,又低低问道:“你何时动身?”

待到宋祁掀帐而去之后,徐三收起笑容,缓缓抬眼,盯着案上不住摇曳的烛火,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疮痕,不由得苦笑摇头,无奈而叹。

周文棠轻声道:“明日一早。”

徐三被他缠得无法,只得由了他去,可那小子却故意没轻没重,涂药之时,使力按了几下,疼得徐三面色微变,好不容易才将他打发了去。

徐三没料到他竟走得这般匆忙,心上很是有些不舍。她告诉自己,毕竟周文棠一走,那堆积如山一般的官务,便都压到她肩上来了,所以她才会心中难过。若是他不走,她便还能多偷懒几日,不做徐将军,只做徐挽澜。

宋祁此处,眯起眼来,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他缓缓垂手,将烛盏放下,接着又依到徐三身边,装作十分自责,又是认错,又是关切,甚至还说为了赔罪,要给她亲自上药,整一出戏,演的是像模像样。

她低垂着头,手持墨条,不住在墨砚中打转,磨得那墨色几乎光可鉴人,分外黑亮。

年少之时,他的幻想不过是咬住她肚兜儿的红线,细细含吮那一蕊红梅,然而今时今夜,他更想用手死死扯着她的发髻,朝那玉雪凝脂处,浇下更多的滚烫红油,逼得她乞哀告怜!

周文棠微微偏着头,紧盯着她不放,知她心中难过,忍不住勾起唇来。二人临别在即,他心中自是也有千般不舍,此时望着眼前的小娘子,只想用视线细细勾勒,将她一颦一笑,一锁眉,一弯唇,全都记在心中不放。

可当他真的来了,真的亲眼看见她时,他心中只有满腔恨意,如怒波狂涛,岁晚霜风,不住地奔涌叫嚣。

月斜灯暗,周文棠瞥了眼窗上竹影,接着勾唇一哂,缓缓抬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徐三披散的长发。

在京中之时,他软硬兼施,使出百般计策,好不容易才将陛下说服,让她派遣自己奔赴边关。一路赶来,他昼夜兼程,几日几夜,未曾合眼,只盼着能尽快站在她的面前,对她喊一声三姐。

他那一双手,本就生得极为好看,此时更是有心撩拨,时而抓起几缕发丝,于指肚处轻轻揉弄,时而又温柔爱抚,若即若离,轻缓之至。

百种相思,千种苦恨,积攒于少年心头,竟使其生痴生念,生嗔生怨。

他这动作,恍若无心,直把徐三撩得面红耳热,坐立难安。她抿了抿干燥的唇,正兀自出神之时,忽地听得周文棠轻声问道:“我那把剑,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这女人,又是和那阉人书信往来,又是和那贱奴暗通曲款,合该好好教训一番!韩小犬倒是聪明,早早逃到了红尘世外。若是那小子还在,哪怕他跟他交情不浅,一旦他找着了机会下手,也定要将其诛而杀之!

当年徐三离京之时,周文棠曾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剑,暂时借给了她。那时他说,这一把剑,是人血淬成的,上了沙场,能教她杀人。一年以来,她对此剑尤为爱重,从不离身。

思及此处,少年眯起眼来,微不可见地勾唇冷笑。

此时周文棠要她还剑,徐三也不知为何,竟是满心不愿。她缓缓放下手臂,试图遮住腰间佩剑,口中则低低说道:“战事未了,我不想还。”

宋祁立于一侧,低低唔了一声,缓缓垂眸,瞥向她腕上的烫伤,只见她伤的果然不轻,哪怕及时抹药,也定然会落下疮疤,而这伤处,又是在极显眼的腕上,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住的。

她睫羽微颤,眼神分外闪躲,想了一会儿,总算给自己找着了借口,便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你还欠我一张十色笺呢。你先把欠我的债还了,我再还你的也不迟。”

她头也不抬,持起巾帕,咬紧牙关,小心将蜡油拂去,口中则对着宋祁催促道:“不用操心我了。你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议。”

男人眯起眼来,轻笑着打量着她。徐三紧抿着唇,就见他那暧昧的视线,不住地缓缓下移,不过只是被他看着,就好似是在被他吻着,一寸一寸,自脖颈处吻到了腰臀间,徐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已然比先前粗重慌乱了几分。

徐三勉强笑了一下,稍稍用力,将手腕自他手中挣脱而出,接着微微皱眉,低低说道:“无妨,小伤而已。玉藻刚给我寄了伤药过来,正好派上用处了。”

当他毫不掩饰,直直盯上她的佩剑时,徐三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掀摆而起,后退一步,犹豫了一下,这才抬头看他,低低说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回京之后,赶紧备好十色笺,待我回京之后,一手交纸,一手还剑。”

宋祁却是眉头紧皱,一把将她欲要收起的手腕抓住,细细探看她的伤处,仿佛十分心疼,口中则懊恼道:“三姐,是我不好,失手伤着了你。”

周文棠却是早已将她看穿。他身子稍稍后仰,靠在椅上,摸着下巴,故意轻声道:“待你回京,已不知是何年何月。还不如,今夜,我就将剑抢回来。”

徐三反应不及,只觉腕上猛地一烫,紧接着便是灼痛袭来,疼得她不由皱起眉来,紧咬下唇,立时将手缩了回来。

他话音尚还未落,书房之中便没了徐三的人影。周文棠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又抬起眼来,瞥向纸窗,但见月色如水,竹影萧萧,至于那一抹人影,不知何时,也已消失不见。

她此言落罢,却迟迟不见宋祁答复。徐三心中诧异,正欲抬眼看他,哪知便是此时,宋祁手心的油灯忽地一斜,遽然之间,便有红彤彤的蜡油倾落而下,直直浇到了徐三那雪白的细腕上去。

待到隔日,周文棠一走,徐三便不得不结束养伤,开始接管城中大小事宜。而除了官务之外,她还得按着官家的旨意,从旁指点宋祁,教他该如何处理政事,如何权衡利弊。

她只当宋祁是少年心性,懒得同他计较,一边闲闲起身,收拾桌案,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狸奴近来如何了?”

如今周文棠回了京中,韩小犬、唐玉藻等莺莺燕燕也不在,没人能刺激宋祁了,这少年便也跟着老实本分了不少。他暂且收了杂念,成日里跟在徐三身边,认真学习起治世理政之道来。徐三眼瞧着他日日长进,心中也是倍感欣慰。

徐三许久不曾听过薛菡这名字了,怔愣了一下,才想起宋祁所说的乃是狸奴。她有些好笑地看了宋祁两眼,见那少年紧抿着唇,眼神古怪,盯着她不放,还以为宋祁误解了她方才之言,以为她是嘲笑他个子不高,所以才故意提起狸奴,挑衅于她。

转眼之间,铜壶滴漏,三月既逝。待到年末之时,两国之战,终是尘埃落定。除了有几处险峻之地,折损大量兵马,仍是难以攻下,其余州府,均已被大宋管辖,改朝换代,由男尊之制变为了女尊之制。

徐三挑了下眉,瞥他一眼,却见少年忽地倾身向前,眯眼而笑,好似被激怒的猫儿一般,有心挑衅,故意轻声说道:“可惜了,薛菡的个子,还不如我呢。”

江山一统之后,官家颁下旨来,重新整合规划北地,将新攻下来的州府与原有的燕云十六州并在一起,称之为“燕山府路”和“云中府路”。此外,官家更还新置“两路总督”之官职,官阶为正二品,同时统率燕云两路,权利范围遍及整个北方,在大宋朝中可谓是前所未有。如此殊荣,自然是落到了徐三头上来。

宋祁直直地盯着她,半晌过后,扯了下唇角,低声说道:“原来三姐喜欢那人高马大,与其余女子,皆是不同。”

徐三对此,可谓是有喜有忧。

二人于灯烛之下,相对而望,徐三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袖,收起地图,含笑说道:“殿下自京中赶来,鞍马劳顿,远路风尘,如今天色已晚,不妨早些歇息罢。似你这般岁数,若是睡得早些,个头儿还能再往上窜窜。有甚么要紧事儿,明日再说,也是不迟。”

喜的是升了官,手掌实权,日后便可大展身手。官家颁下圣旨之时,还特地说了“便宜行事”四字,这意思就是说,在这燕云两路,徐三可以推行政策,而无需问过官家的意思。官家如此信任,便连徐三本人,都是受宠若惊。

徐三见他如此上心,很是欣慰,暗想他若能继续保持,勤于政务,克己奉公,待到日后登基立极,于国于民,都是莫大幸事。她思及此处,不由抿唇而笑,而便是此时,少年猛地抬起眼来,正对上了徐三的笑意。

忧的是,周文棠一语成谶,她再想回到京都,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她做了两路总督,自是不能再当开封府尹,在这北地一待,不待个三五年,只怕是回不去了。

徐三听了一番,忍不住抬起眼来,凝视着少年侧颜,便见烛火之中,那少年一袭黑衫,秉烛而立,眉目端正,神色认真,分外专注地紧盯地图,似是在将行军路线细细记到心中。

相较之下,其余人所得封赏,便远不如徐三厚重了,不过是加官进爵,赐下金银珠宝。譬如郑七,虽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为先前与徐三争权、贻误军机之事,多少为官家所不喜,封赏过后,便将其调至西南,令其平定匪乱。

徐三听后,也不由有些惊讶,暗想一年未见,宋祁倒是长进不少,虽不过寥寥几语,却也能瞧出来,这小子在背后可是读了不少兵法,下了不少苦功夫,便连上京一带的地势气候,民风民情,他都张口就来,知之甚多。

西南地带的匪乱,屡剿不清,虽没出过甚么大乱子,却也一直烦扰朝廷。先前韩小犬便跟徐三说过,他觉得当地祸乱,背后必是有光朱在兴风作浪。

她心中一叹,不敢直言,铺开地图,持起毫笔,转而跟宋祁说起了军中要务、排兵布阵来。而那少年秉烛立于身侧,不言不语,静静细听,偶尔发问,也是一语破的,切中要害。

对于朝中武将来说,这着实是个苦差事,天高地远不说,还挣不了甚么军功,如今郑七去了,背后便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说她有眼无珠,看人不准,得罪了徐总督,才落得这般田地。

这君君臣臣,天尊地卑,徐三不敢遵旨,又不敢违抗旨意,心里头是上下为难。而宋祁虽是徐三的学生,照理来说,要比跟官家亲近不少,但徐三也不敢胡乱开口,唯恐宋祁心中不快,转头就到官家那儿兴词告状去了。

郑七这一走,便连贞哥儿也一并带去了。走的时候,这夫妻俩途经上京,却都不曾来拜访徐三,更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徐三得知此事,也只能暗暗一叹,除此之外,亦是无计可施。

二来,则是该要如何安排宋祁?官家虽说,要让宋祁真到沙场上去,让他冲锋陷阵,杀敌致果,可官家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徐三真让他上了战场,若是这小子出了差池,受了皮肉之苦,徐三在官家那儿,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喜忧交加之中,转眼便是崇宁十五年的除夕。上京城在徐三治理之下,已然渐渐恢复元气,卿月花灯,箫韶四起,好不热闹。这夜里徐三自其余州府赶回上京,一路行来,但见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她坐于马上,纵观胜状,也不由勾起唇来。

若说如今还有甚么要发愁的,一是最后该要如何处置金元祯?是生擒活捉,还是就地正法?徐三先前给官家递过折子,官家的意思,是要将金元祯生擒俘虏,押解回京,以定民心,以显国威。可金元祯的性子,徐三再清楚不过,若不将其斩草除根,只怕日后,必将是遗祸无穷。

照理来说,她去其余州府,处理官务,本该是明日再回上京,可是宋祁却是心急,接连派人给她送信,催她回城,一起守夜。徐三难免心软,暗想这小子才不过十七八岁,估计是头一回独自一个,在异乡过年,必是多有寂寥之感,所以才这般催她回来过年。

眼下大战在即,如无意外,莫说上京都府,就连金国剩下的半壁河山,迟早都会是大宋的囊中之物。

她思及此处,摇头轻笑,利落翻身下马。而她才一落地,便见府门应声而开,少年身着一袭绯袍,现于门后,眼中满是期待之色,再瞧那个头儿,好似比她离城前又高了几分。

宋祁如何心思,徐三不知不晓,也无心揣测。眼见得宋祁来了营中,徐三寒暄几句过后,便开始专心思索起正事来。

徐三见状,不由一笑,又从仆侍手中接过年礼,这便朝着宋祁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