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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江山孤绝处

周文棠身披月色,目光寂清如水。他看见她,眼中既无意外,口中亦无言语,仿佛他就站在这里,等着她过来,已然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覆千山,铁树花开。

徐三含泪抿唇,回过身来,伸手拂开枝桠,凝望着漫天小雪之中,身着明光铠甲的男人。

反倒是徐三心中激荡难言,她抿了抿唇,苦笑了一下,低低说道:“是我不争气,竟被人家逼到此处,差点儿就要自投罗网了。”

连日以来,她已如釜底游鱼,危巢之燕,无路可投,无计可施。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竟想着要主动投敌,去见金元祯,在他的掌心之中忍辱偷生。然而就在她山穷水尽之时,周文棠给了她柳暗花明。

周文棠抬眼看她,淡淡说道:“大势所迫,与你何干?”

他真的来了。

徐三笑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向前迈了几步,有些急切地问道:“如今战况如何了?你既然来了,那么温阳城,该是已经从金国手里收回来了吧?”她稍稍一顿,又问道:“还有,你……你怎么会来?”

她睫羽微颤,薄唇紧抿,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掐了下掌心。那轻微的痛感,无疑是在对她说,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皆非虚幻。

周文棠眉头稍稍蹙了一下,默然片刻,方才沉声回道:“十日之前,一夜之间,金国不宣而战,大举进攻,掠地夺城近十座。军中人手不足,官家便命我暂代监军之职,奔赴边关,协理战事。我抵达燕乐之后,便与主将胡氏等人筹划反攻,今日刚刚将温阳收复。”

徐三闻言,一时竟然怔住。她紧紧靠在山石之后,眨了两下眼,面上没甚么表情,可两行清泪,却已缓缓落下。

主将胡氏?姓胡,不姓郑?

身体的反应,有时要比言语更加诚实。

徐三皱眉道:“郑素鸣人呢?”

“阿囡?出来罢,我带你回去。”

周文棠眯起眼来,缓缓说道:“当夜之事,官家已有所耳闻,心知一山难容二虎,便已将她调离别处。从此之后,你在西边,她在东边,分守要津,两不相干。”

然而就在此时,那人忽地又有动静传来。小雪之中,那人凝住身形,忽地向着她躲藏的方向看来,紧接着,便有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入了徐三的耳中——

周文棠掌有兔罝,耳目众多,官家对于这底下的弯弯绕绕,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徐三和郑七虽是亲戚,却龃龉不合,官家乐见其成,但如今乃是要紧关头,主将不合,必然会对战事有负面影响,所以还是将郑七调离,方为明智之举。

徐三眉头微蹙,手指缓缓向下,摸上了腰间冰凉的鸟铳。

徐三听过之后,还想接着追问,可周文棠却眉头微蹙,说是夜色深重,山中寒气刺骨,不易久待,让她叫上其余将士,尽快返回营中。徐三见他催促,也心知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便暂且按下心中忧虑,回去召集一众将士。

徐三一时之间,竟有几分犹疑。她不知该是拿出火绳枪,将那人应声击倒,还是该缓步而出,让他将她活捉,把这个加官进禄的机会给了这个金国士兵。

待到夜半三更,徐三折腾一路,总算是回了温阳城中。入了军营之后,她手抱头盔,忽地驻足,遥望着那在寒风之中,猎猎而舞的军旗,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是喜是悲。半晌过后,她薄唇紧抿,收回视线,这才往自己所住的营帐走去。

徐三哈了口气,暖了暖手,这便踩着军靴,缓缓上前,她隐于山石之后,透过枝桠,向外看去,只见漫天小雪之中,沉沉夜色之下,果然能隐隐绰绰地瞧见一个人影,身形高大,定然是个男子,多半是个金人。

军靴踏在积雪之上,咯吱作响,徐三听着这声响,疏忽之间,没来由地有些忐忑。

轻烟小雪,四处萧疏。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掀起营帐,迎面便见梅岭正在收拾书案,那小娘子见她回来,先是一惊,随即红了眼眶,赶忙迎上前来,对着她嘘寒问暖,又是问她这些日子可曾受伤,又是问她先前的风寒可曾痊愈。

她摆了摆手,正要开口,忽地耳朵一动,听得有脚步声渐近。徐三眉头紧皱,缓缓将剑收入鞘中,用手势交待众人,让她们原地等待,自己则转过身,孤身一人,循声而去。

徐三一笑,连连摆手,说自己的风寒早已痊愈,可她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掩口低咳了两下,梅岭见状,很是心疼,连忙吩咐兵士去烹石煎药。

其余将士,或是默然不语,或是黯然低泣,更还有不少人,愤愤不平,为徐三说起话来,说徐三乃是一军之将,若是将领被擒,底下的士卒便是活了,也是面上无光,深辱大义。众人意见不一,低低争执起来,徐三听在耳中,却是去意已决。

原本不过是小病而已,可徐三这些日子待在山中,餐风宿露,寒气侵骨,这病自然便好得慢了许多。而她这几日唯恐泄露行踪,总是忍着不敢咳嗽,这忍来忍去,反倒留了病根。

“那些金人,是为了活捉我,才死守这座孤山。明日一早,我会自己出去投敌,抓着我之后,他们也不必再在这儿投入兵力了。你们不必随我一起,只等他们走了,再去与大军汇合。”

梅岭皱着眉,将她一把按到椅子上,接着手脚十分利落,给她端来热水,开始伺候她更衣梳洗。

她低着头,虽说身上盔甲已然满是血污,可却还不忘用绢帕,细细擦拭手中长剑。擦过剑之后,她缓缓抬头,环顾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接着淡淡开口,轻笑着道:

徐三无奈而笑,垂着手坐于椅上,又对忙里忙外的梅岭低声问道:“韩郎君如何了?我让你带他出城,那小子可听话?”

徐三心中暗叹,不由兀自苦笑。她若是出去了,多半不会死,只会落入金元祯的手中,由他羞辱,生不如死。

对于韩小犬,徐三其实是不甚担忧的。梅岭既然好生生地站在这儿,韩小犬只要跟她一块儿,多半也不会出了差错。

待到山中十日已过,这一行人等,已有几人坐不住了,说是如此东躲西藏,实无英雄气概,还不如拼死出去,若是活了,就与大军汇合,若是就此死了,也算是以身报国,舍生取义!

可谁知梅岭闻言,却是身形一顿,瞥了徐三两眼,低垂着头,一声也不吭。徐三见状,不由面色微变,又缓缓重复道:“韩郎君呢?他如今在何处?”

其间还有几次,徐三等人的行迹差点儿被金军撞上,幸而这十几人身手不凡,徐三还有火绳枪在手,仓促之间,将那几人一一除尽,才算是虎口脱险。只是众人心里也都清楚,似这般僵持下去,绝非长久之计,一定要想个办法,或是突围出去,或是联络上其余宋军。

梅岭一咬牙,立时跪了下来,叩头说道:“当夜奴按着娘子所言,去城中找了韩郎君,哪知韩郎君并不在院中。奴四处看过了,衣裳在,钱物在,唯有人不在,剑不在。”

幸而徐三早年在寿春之时,为了跟晁四郎多些共同话题,看了不少花草籍册,对于甚么可以食用、甚么无毒无害,也算是知之甚多。因此这七八日过去,众人这般度日,虽说只能勉强果腹,但也没因此出甚么岔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颤声继续道:“奴记着娘子遵嘱,万万不敢怠慢,便立时联络兔罝其余人等,让他们打探消息之余,莫忘了留意韩郎君的行踪。几日之前,兔罝有人送来了消息,说娘子被困介山,山下有重兵把守。这消息一出来,隔日便有人在山脚处……看见了……韩郎君。”

时乃寒冬,山野之中几乎没甚么活物,再加上日日都有人在山中搜寻,徐三等人也不敢大肆捕猎,唯恐泄露行踪。十几个青年女子,三两散开,只能餐风宿露,靠凿开冰层后露出的溪水、野草、野果等为生。

徐三眉头紧皱,手攥成拳,而后却又缓缓张开。

这七八日间,金军竟然毫不放松,誓要将她活捉不可,又是砍伐山林,又是放火烧山,每日每夜都有人上山搜寻。其中一日,更有人想出妙计,派了个村妇扮作宋国士兵,跑至山中,假传捷报,说是温阳城已经收复,让躲藏的士兵赶紧回城,若非那妇人面带泪痕,双腿发软,一看就是被威逼来的,只怕徐三等人还真要中此奸计。

她太清楚韩小犬了。韩元琨带着剑走,是为了杀敌,为了他无处可洒的满腔热血,为了他的忠直慷慨,壮志难酬!

而徐三这一上山,竟是迫不得已,整整在山中待了七八日。

而他带着剑,去了介山,则是为了救她。为了将她带离险恶之地,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以一敌众。

徐三一行,血战一路,终是抵达介山脚下。此地竹深树密,人烟罕至,再无行马之路,徐三心上一横,带上残存的十数人等,弃马上山,躲藏起来。

徐三向来冷静自持,临危不乱,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觉心烦意乱,浃背汗流。她掩口低咳了两下,眼睑低垂,又哑声问道:“然后呢?”

徐三对于温阳城周边的地势地形,也算是了若指掌。她策马奔赴西边,为的就是走到介山一带,此地有高山深涧、悬崖峭壁,说得上是穷山恶水,易守难攻。

梅岭咬牙应道:“韩郎君本打算偷摸进山,可谁知却被金人发觉,那些贼人,用鸟铳打了韩郎君,至于是否打中、伤势如何,却是无人知晓。当日金人曾放火烧山,火光冲天,将山涧积冰都一并消融了。韩郎君跌入山涧,不知被冲到了何处,中贵人一直在派人搜寻,可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徐三一方虽作战勇猛,杀敌众多,可惜终是寡不敌众。徐三见势不好,心中悲怆,可却也无良计可施,她一声令下,带着残余士兵往西面撤去,哪知金军早已得令,若是有人能活捉徐氏,便可加官进爵,拜将封侯,因此她这一撤退,其余敌军竟是穷追不舍,毫不放松。

难怪。难怪今日在回城之时,周文棠不愿让她多问。

徐三咬紧牙关,一声令下,众将士视死如归,冲锋向前。夜色之下,山林之中,恍若阿鼻地狱,血色弥漫,耳中所闻尽是嘶吼、咒骂、怒喊,以及刀剑相击、火炮轰鸣之声。

徐三深深吸了口气,额前已然满是薄汗。她紧紧攥拳,努力说服自己,时至今日,急也无用,只能等待消息,等着他平安归来。

近了,近了!

她在心底反复劝说、安慰着自己,片刻之后,总算是姑且平静了许多。她眉头紧皱,手捧茶盏,轻轻抿了口那翠绿色的茶汤,接着便让梅岭起来,不必再在地上跪着说话。

徐三怔忡之际,忽闻马蹄声起,似是有大军渐近。她立时收拢心绪,投入作战状态,面不改色,指挥若定,然而她看似镇静,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郑七给她安排的这位置,实在是易攻难守,她守住了,那是她该做的,她若是没守住,只怕连性命也要交待进去!

梅岭应声而起,可她的手,却竟有些颤抖。

杀人,又是甚么好事呢?

徐三见状,心上一沉,不由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来。她薄唇紧抿,半晌过后,缓缓说道:“梅岭,你方才所言,不是在欺我、瞒我、哄我罢?韩元琨,当真是下落不明?”

当日她离宫之时,周文棠解下腰间佩剑,亲自递到了她手中来。他说,这一把剑,是在人血里淬成的。你杀不了人,它能教你杀人。

梅岭一惊,立时答道:“奴断然不敢有所欺瞒。三娘子若是不信,隔日问过中贵人,便可知是虚是实。”

徐三率领军队,埋伏林间,只觉夜风之中,满是硝烟气混着血腥味,闻久了着实令人生呕。她眉头紧蹙,低下头来,一时间思虑万千,又是担忧崔钿,想她应是这个时辰抵达温阳,也不知是否安好,能不能死里逃生,一会儿又想起韩小犬,生怕那小子犯起了犟,拿着长剑就要去上场杀敌,到了最后,她望着手中长剑,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三眉头一皱,仍是心上难安。遽然之间,她缓缓抬眼,又轻声问道:“崔钿崔知州,如今何在?”

临行之前,梅岭慌慌张张,将周文棠刚从京中送来的东西递到了徐三手中。徐三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徐玑新发明的一样火器,一种改良过的火绳枪。徐三倍感欣慰,对着梅岭点了点头,又遵嘱她赶紧出营,让她带上韩小犬,往燕乐城方向逃,梅岭含泪应下,一时竟是无言。

梅岭手捧巾帕,垂眸半晌,头也不抬,只轻轻说道:“娘子,天色已迟,梳洗妥了,便早早歇下罢。其余诸事,明日再叙,或也不迟。你累成这样,奴怕你伤了身子。”

徐三深深吸气,便按着郑七安排,一一吩咐下去,接着便令诸将各就其位,自己则按照郑七所言,带上先前随她立功的精锐之师,从城中侧门而出,静静等候,只等着金军抵达,伏而击之。

徐三见她如此,唇越抿越紧,许久之后,苦笑道:“直说无妨。我受的住。”

众人闻言,皆热泪盈眶,振臂附和。

梅岭满面难色,犹疑半晌,方才断断续续地道:“那夜……金人屠城……崔知州,为了护住几个百姓,以一己之身,堵住鸟铳的枪口,取义成仁……捐身殉国了。”

徐三深深叹了口气,颓然起身,抬起头来,平声说道:“我徐挽澜,向来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今国难当头,岂有不顾全大局之理?诸将在侧,听我一言,古人曰,善战者不死,善死者不亡!我大宋将士,必将推锋争死,以身报国!”

徐三遽然之间,只觉天晕地旋,耳边所闻,也跟着忽远忽近,恍若梦幻。恍惚之间,她听见梅岭又说,崔钿之死,已然上报朝廷,只是官家顾念着崔钿之母崔博年老体衰,眼下又在病中,恐怕承受不起丧女之痛,便一直按而不发,只命人替崔钿在燕乐城中立下了衣冠冢。

营帐之中,灯烛煌煌,众人都是噤然不语。其余将领,面上或有悲戚之色,或是忿忿不平,虽不曾明说直言,可彼此之间,对于郑七的意图也是心知肚明。

之所以是衣冠冢,哪怕梅岭不细说,徐三心中也已然明悟。崔钿那日来城中,是为了处理官务,顺带着给她带些药材汤羹,为了行事方便,她身上定然穿的是绛紫官袍。

徐三摇头失笑,笑着笑着,却是眼眶泛红。梅岭看在眼中,也不由暗自心惊,她眉头微蹙,便见徐三猛然之间,抬手便将军案掀翻,茶盏坠地,哐啷作响,便连那份标画圈点多处的地图,都被倾洒而出的茶水浸透,温阳、燕乐等字眼,均已模糊不清。

城破之后,金军大肆屠戮,见着一个穿大宋官袍的,那这人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如何能将她好生放过?如今崔钿尸骨无觅,临死之前,也不知受了多少折辱。梅岭隐去不提,也算是为了徐三着想,唯恐她听了难受。

可若是徐三服从郑七的安排呢?方才徐三听了,郑七的安排虽有其道理,可却破绽百出,有衅可乘,再者,在郑七的计划里,徐三所领的军队乃是先攻部队,无论最后成败,都必将伤亡惨重。郑七此举,多少有削弱徐氏军力的意图。

当年晁缃撞柱而亡,徐三为他亲手立下墓碑,却都只是红了眼眶,强忍着不曾落泪。然而今时今夜,她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郑七这算甚么?“攘外必先安内”?大敌当前,她倒好,问也不问,说也不说,先发制人,直接扣了顶大帽子下来,若是徐三依旧执行自己的计划,那她就是独断专行,不顾大局,不识大体!若是今夜温阳城失守,那么徐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徐挽澜满面是泪,只觉得身上发虚,半分力气也无。她颓然地摆了摆手,让梅岭出去歇息,接着便孑然一身,独坐帐中,怆然泪下。烛火悠悠,将她的影子投至帐上,似乎也将她的哀痛与孤绝一并拉长,天地苍茫,空余寂寥。

徐三听罢之后,缓缓抬眼,沉默良久,气极反笑。

徐三忽地忆了起来,崇宁八年六月初五,长塘湖畔,钓月楼上,她望见一只花船愈行愈近,有一人踉跄而下,钗横鬓乱,旁人皆道那人醉了,醉得糊涂,可她却知道,那人比谁都清醒。

众将领提耳细听,面色严峻,一一记下,哪知就在此时,徐三还未说完,便有小兵来报,说是郑将军已经定下防守之计,其余军队已经领命,各自就位,还请徐将军遵从指挥,配合作战,操纵适宜,顾全大局。

长夜漫漫,崔钿的音容笑貌、种种往事,竟都跟着愈加清晰,恍如昨日。

徐三眉头紧皱,张手拿来军事地图,展于案上,指着几处地点,对几名副将一一遵嘱,让她们分兵把守,力图各个击破。

她说她留在北地为官,是为了奶冰、西瓜和胡饼,可徐三却知道,她是厌弃京都府的做派,只想逃得愈远愈好。

虽说金国大军来势汹汹,兵多将广,但若想守住温阳城,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说自己做官是受人逼迫,一门心思,只想吃喝玩乐,可又有谁能料到,这样一个浪荡纨绔、闲散子弟,有朝一日,却也会为了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主动堵上枪口,舍身而取义,将自己的性命交待出去。

温阳城再被偷袭,然而境况却与从前大不一样。先前金国用的是减灶之计,故意隐藏实力,用胜利来麻痹宋国,之后趁其不备,猛攻而下,因此血洗温阳,大获全胜。而如今的温阳,不止兵力远胜之前,就连队伍的训练状况、军中士气之鼓舞,都跟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在燕乐之时,崔钿还曾笑言,有人给她算过,她能活八十多岁,如今再看,实是妄语。

周边将领、士兵等一一诉说战况,徐三默不作声,一一记在心中,开始飞速思考起破解之法。

徐三越是回想,便越是悔不当初,只恨自己在京中之时,未曾和崔钿多多通信几回。来了北地之后,也该和她再多说些话儿的,再多说一些,哪怕只有三两句也好。

更有探子来报,说是温阳之役,金军惨败,金元祯因此而在朝中饱受攻讦,便连民间百姓,也是怨声载道,说他仅仅因为求亲不成,便大动干戈,引起如此兵革之祸,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实非良君。金元祯此番大举进攻,打的就是以众胜寡,洗清恶名的主意。

崔钿已死,韩小犬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徐三如今对于金元祯已然是恨之入骨。她卧于榻上,辗转反侧,又是不住思考行军之计,又是忆起昨日种种,愁肠百结,竟是直至天明,不曾合眼。

徐三一听,当即面色大变。她薄唇紧抿,搁下毫笔,立时带上头盔与长剑,大步冲出营帐,只见几名副将迎面而来,说是金国不宣而战,敌军已至几里之外,此次金国行师动众,不知何时,竟调遣了数万军马,集结北地,不但对温阳城大举进攻,还向两国交界一带的七八座宋国城池发起攻势。

···

她话音未落,账外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却好似是有花火腾然升空,遥遥炸开。一声之后,便是接续不断,往常那象征着喜庆的噼啪声响,如今却已然成了大凶之兆,阿鼻地狱,无间苦难,千万亿劫,席卷而来。

虽说一夜未眠,可是隔日一早,徐三仍是强忍悲痛,按时起榻,更衣洗漱罢了,便去与其他诸将共同议事。

梅岭稍稍抬眼,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又轻笑着道:“岂止有心?中贵人还托人送了话儿……”

如今燕乐城中的主将姓胡,论品阶,要比徐三低上不少,徐三回来之后,这妇人便将主将之位拱手让出。而官家之所以让周文棠来胡氏手底下当监军,也是别有一番用意。

徐三呷茶入口,只觉齿颊生香,不由勾起唇角,低低说道:“他倒是有心。”

胡氏在武官之中,向来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哪一派都不靠。她不曾立下过丰功伟绩,也没有甚么雄才大略,老实听话,秉行中庸之道,官家之所以用她,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好处。

梅岭含笑应道:“中贵人特地差人从京中送来的,那人还带了别的稀罕物,三娘待会儿得闲了,可得去好好瞧瞧。”

周文棠说到底乃是男儿之身,从前便饱受攻讦,被说是奸宦专权,贼臣当道,当年瑞王造反,打的就是清君侧的旗号。如今周文棠来了军中,说是奉旨督查,暂代监军,可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周文棠就是一军主将,收复温阳之功也得算到他的头上,所谓胡氏,不过是个遮掩的幌子罢了。

营帐之中,烛火通明,融融泻泻,徐三正在犯愁之际,梅岭缓缓行来,递了一盏清茶上前。那茶乃是雅安露芽,色碧汤翠,茶香浓郁,向来为徐三所喜,她抬眼一扫,稍稍一怔,搁笔笑道:“如此好物,你是从哪儿搜刮来的?”

找人装幌子,可不就得个挑个老实听话的吗?

此时的徐三,正在营中操持军务。郑七决意反攻,而且想以奇袭制敌,而为了这一场奇袭,要做的准备着实不少,徐三手持毫笔,皱眉而读,愈看愈是心中难安。

因此众人议事之时,徐三说的最多,行兵布阵,铺谋设计,全都以她为主导,而周文棠虽言语寥寥,可每一出言,几乎可以说是一锤定音。二人相切相磋,枝叶相持,可谓交洽无嫌,十分默契。

···

徐三再忆起与郑七共事之时,二虎相争,互不相让,此时有周文棠协作配合,心中不知舒坦了多少,而这一回议事,也是十分顺利,不到半个时辰,便速战速决,众人均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崔钿抱紧药笼,踩着官靴后退数步,接着回过头来,一把拽住随从,跌跌撞撞地拉着他们奔逃起来,口中则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跑!快躲起来!”

其余人等各就其位,营帐之中,一时只余徐周二人。周文棠今日未着盔甲,一袭鹤氅,鸷羽漆黑,衬得他更是进止雍容,俊美无俦。

崔钿面色微变,骤然抬起头来,便见火花当空,接连炸开,一朵接着一朵,绚烂刺眼,令她的心跳立时越来越快。

徐三见他坐于案后,手持紫毫,奋笔直书,便以为他有官务在身,不想再继续在此打扰,哪知她正打算辞去,周文棠却是头也未抬,淡淡开口道:“一夜未睡?”

她正在兀自发怔之时,忽然之间,一声巨响令她骤然惊醒。

徐三一惊,随即低低唔了一声。周文棠闻言,微微一叹,接着搁下毫笔,抬眼看她,缓缓说道:“可曾用过早膳了?”

待到车架停稳之后,崔钿想到马上便要见到徐三,唇角不由微微勾起。她抱着药笼,头一个跃下车来,站稳之后,回首而望,只见街巷大道上,几乎一个人影也无,唯有远处的城门楼上,能瞧见身着盔甲的将士正在来回巡逻。

徐三摇了摇头,周文棠见状,眉头微蹙,便令人收拾桌案,换上清粥小菜。二人相对而坐,徐三手执竹筷,抬眼一扫,便见这桌上饭菜,瞧着仿佛平平无奇,可却竟每一处都暗藏心思。

温阳城乃是前线,又曾遭金军血洗,城中百姓逃的逃、亡的亡,几乎已是焦土一片,空城一座。崔钿坐在车架之上,掀开车帘,便见目之所及,尽是黑沉沉的一片,唯有几点烛火,隔窗轻曳,她看在眼中,也不由暗暗轻叹。

茶是桑杏参茶,清肺止咳,疏风润燥。小食是金桔蜜饯,清甜不说,也能润肺止咳。粥是莲子百合,对于清心润肺,驱散惊悸,也是颇有好处。如这每一道菜的安排,若非周文棠有意遵嘱,徐三可不觉得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几日过后,崔钿便如信中所言,不但带着药笼、食盒等物来了,还顺带上了煲汤做菜的厨娘、号脉问诊的郎中,乘着马车,从燕乐晃悠来了温阳。

他虽未曾直言,可那日回城之时,她眉眼间的憔悴,时不时的掩口低咳,他都已记在了心间。徐三心间微热,不由抬起头来,对着周文棠莞尔一笑,接着便挽袖抬筷,用起膳来。

崔钿听说之后,知道军中药材短缺,人手不足,便派人送信给徐三,说是再过上几日,她便会因官务来温阳一趟,到时候会捎带上补汤药材等物,徐三收信之后,自是心中宽慰,感念不尽。

二人相对用膳,虽没有甚么过多的言语,但在这烽鼓不息的乱世之中,倒让徐三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宁,仿佛兵革已远,天下已定,心无挂碍,五蕴皆空。

梅岭每日在旁伺候,只见她时不时掩口低咳,形容憔悴,着实心疼不已,可她除了按时侍奉汤药之外,便也无计奈何。

然而这一顿早膳用罢,终究还是要回到尘世中来。徐三搁下竹筷,便听得周文棠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寿春初见,我考过你甚么?”

北地本就荒寒,如今已至岁暮,雪虐风饕,饶是身体强健如徐三,也积劳成疾,染了风寒,每日发热不止,却仍是强撑病体,操持军务。

那夜白雾深重,她手提绛红灯笼,趁着月色,上了后山。雾气茫茫,她见着花间立有一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便误以为是晁缃,急急上前,将那人的胳膊抱入怀中,说不管他是人是鬼,都不准他舍自己而去。徐三如今忆起,不由摇头轻笑。

徐三见此情势,也只得转变思路,投入到了反攻作战之中,每日里或是练兵秣马,整军饬武,或是画沙聚米,与郑七等人争论行军计策,日日如此,从无休憩。

她垂下眼睑,低低笑道:“是你做过的诗。生平耳目非我有,俯仰眉妩向人号。岁月其如石火何,却逐浮名丧至宝。一字不落,我全记得。”

这一回,郑七的态度分外强硬,即便徐三统率两军,也是束手无策。反攻之战,已成定局。

周文棠静静看着她,半晌过后,沉声说道:“人皆道官场乃是鬼域,但凡官袍加身,活着的,十鼠争穴,不人不鬼;死了的,骨化形销,也是鬼。你若受不住了,想要辞官归隐,我不会怪你,不会怨你,你尽管直言,我绝不逼你。”

郑七到底是急了。徐三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却竟然一战成名,压到了她的脑袋顶上来,一月不到,便与她平起平坐,实在让她威风扫地,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恶气?

是啊,她的好友崔钿,已经因着这一身官袍,血肉狼藉,尸骨无觅。她的弟妻郑七,已经与她反目成仇,当她是眼中钉,肉中刺。便连和她说好,要做长远夫妻的韩元琨,如今也因为救她,生死不明,踪迹难寻。

缓兵之计,谈何容易!

她一路走来,逐名趋势,汲汲营营,为了站在权力的顶峰,又放弃了甚么?得到了甚么?是否放弃的、失去的,远比手中所攥,怀中所拥,要多上许多?

此时的郑素鸣求胜心切,日日召集将士议事,已经在开始筹划下一次反攻了。徐三几次委婉反对,可除了洪忠以及几个由她掌管的武将之外,几乎无人响应,软硬兼施,几番苦劝,均是徒劳无益,反倒还遭人记恨。

徐三思及此处,却是缓缓笑了。

她心里清楚,周文棠所言句句在理,眼下确实不是乘胜追击的时候,然而温阳城中的局势,却实在非她所乐见。

若是常人心性,恐怕早已受不住了,心里头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徐挽澜不同,她心意已决,却绝不反悔。哪怕山高水远,道阻且长,她也会赴险如夷,视死如归,只为了让她心中的那一杆铜皮铁秤,永永远远是平的,只要她活着,她就是平的!

徐三读罢信后,却是一叹。

她挑眉而笑,对着周文棠轻声说道:“中贵人又试探我,故意以蚓投鱼,引我上钩,这都多少年了,我早不吃你这一套了。这官袍,我既然穿上了,那就万没有再脱下来的道理。”

周文棠在信中提及,火器的制造,起码要耗上半个月的工夫,让徐三务必要使出缓兵之计,拖延交战时机。如今天寒地冻,军械未全,天时、地利、人和,大宋几乎一个不占,温阳大捷实属险中求胜,而这种胜利,怕是无法原样照搬。

两人无言相视,良久之后,周文棠缓缓勾唇。男人凝视她之时,眼如秋鹰,炳如观火,眸中带着几分灼热,唇畔亦有几许玩味,那副神色,徐三看着,竟不由一怔,没来由地有些不大自在。

金国如今所使用的武器,虽然实力远在宋军之上,但其中也有许多弱点,譬如某些火器过于笨重,不易随军携带,有些便于携带,却又杀伤力大减。徐玑改进了其缺陷,创制出了许多新型军备器械,周文棠上奏官家之后,官家亦是赞许有加,立时拨以资费,投入生产。

徐三蹙了下眉,轻轻抬袖,半真半假,掩口低咳了两下。周文棠这才扯了下唇,移开视线,整衣起身,淡淡说道:“朱芎草之事,梅岭已向我禀明。那个昆仑,倒是个有主意的,命人将朱芎草融入伤药之中,分发军中,人手一瓶。事已至此,你我便静观其变,无需插手。”

严寒之中,徐三又收到了周文棠的来信,这一回,倒是一封喜报。却原来徐玑了听说徐挽澜在战场上特地用了烟花,一心为烟花洗去污名,很是受了激励,接连数日,闭门不出,翻阅典籍,百般试验,参照着金国军队的火器,在此基础上又开发了几种新式武器。

徐三应了一声,又听得男人缓缓说道:“崔钿殉国之后,府中仆从送过来一个竹箱,特地吩咐,要转交到徐将军的手中。我已派人送至你营帐之中。韩元琨的下落,若是有了消息,我会差人向你禀报,绝不会有一处隐瞒。”

北地极寒,中原地带尚还是深秋,温阳城中,却竟已下起了小雪来。对于大宋军队来说,凛冬来临,实在不是一件幸事,军中将士大多来自中原一带,其中更有许多,是刚刚来北地增援,对于这风刀霜剑,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他稍稍一顿,又淡淡说道:“再过几日,又是一场恶战。乖阿囡,这几日务必要有劳有逸,若是再敢一夜不睡,阿爹有的是法子治你。”

却原来,竟已是冬月了。

徐三故意冷哼一声,又与他说了两句,问了些行军之事,之后便一心牵挂着崔钿的遗物,匆匆回了营帐之后。梅岭见她回来,知她心中所念,赶忙将崔钿奴仆送来的竹箱递了过来,徐三坐于案后,捧着那竹匣,分外珍重,竟有些舍不得打开。

韩小犬薄唇紧抿,孤身而立,渐渐地,东方初露鱼肚白,一点湿凉,忽地落上他的鼻尖。韩元琨被那凉意惊醒,缓缓抬首,便见小雪纤纤,纷纷而落,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她轻轻抚了几下那竹箱,想象着崔钿是否也曾如此轻抚。那奴仆既然将此物送了过来,那么这竹匣,该是崔钿早就想好要送她的。这里面会是何物?是她先前备下的稀罕药材?还是什么珍奇之物?

四下俱寂,天地苍然,他立在院中,忽觉自己孤孤恓恓,凭然无依。

诸般猜测漫上心头,徐三手指轻叩,打开竹箱,却见那箱中所装,竟是几幅字画诗词。

韩小犬又抱了她一会儿,这才低低唔了一声,很是不舍地放开了她。夜色之中,他斜倚榻上,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徐三穿戴整齐,而待到徐三出门之后,他听见那闷闷的一下关门声,心中忽地一紧,也不知为何,怔然起身,只着薄衫,步入院中。

徐三很是有些意外,暗想崔钿莫不是何时转了性子,不爱花街柳巷,浪酒闲茶,反倒喜欢上吟诗作画,舞文弄墨了?

徐三无奈笑道:“国难未已,这儿女私情,可不就是偷来的吗?你都说了,咱两个是长远夫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伤怀之余,徐三也不由微微勾起唇角。她持起一幅封好的画,借着日光,缓缓展开,却见那画中所绘,既熟悉又陌生,再看画上落款,赫然写着“早春壬子年岳小青画”。

韩小犬闷闷地说道:“咱们也算是长远夫妻了,怎么倒跟偷情的似的?”

却原来,这箱中所装,乃是岳小青的字画。

徐三一顿,随即低低笑道:“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去了。”

岳小青的诗书画印,俱是一绝,然而她的作品拘泥于情情爱爱,因此不受世人所喜,珠玉蒙尘,无人赏识,便连崔钿,当时也说过瞧不起她的话。后来岳氏女因为恋上婢女,同性相恋,违法违德,不被世情所容,婢女逝后,她也跟着寻了短见,了此残生。

她动作极轻,唯恐惊醒了韩小犬,哪知韩小犬背对而卧,却是从不曾合眼睡去。徐三才一起身,坐在榻边穿靴,忽觉腰间一紧,却是韩小犬从后将她紧紧抱住,一声不吭,只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不住摩挲,足见不舍。

人生在世,唯求知己。她临死之前,特地遵嘱,要将这些书画,托付于徐三之手。后来瑞王造反,徐三走得匆忙,也没顾得带上字画,一并托付给了崔钿,可后来再问,崔钿却说不记得了,说这些字画,怕是丢了。

二人掩上门扇,回了帐中,自是褪衣解带,并肩叠股,娇眼乜斜,云雨一处,只可惜徐三不能久待,虽先前哄了韩小犬,说是今夜不回营中,可她只合眼小憩了一个多时辰,这便披衣起身,打算趁夜回营。

日光斜照,柔风和顺。徐三坐于椅上,凝望着手中字画,半晌过后,不由含泪而笑。此中真意,她已默契神会。

韩小犬闻言,睁大双眼,冷哼一声,当即双臂一横,将她打横抱起,沉声说道:“偏不放你回去。今夜非要鏖战三百回,杀你个哭求告饶不可!”

脉脉含情,切切在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口是心非,那一怀愁绪,早在眼底深处郁结。徐三抿了抿唇,故意扯了两下他的脸,接着主动靠进他怀里,冲他那饱满的胸肌吹了两口热气,口中则暧昧低语道:“你真不苦?你若不苦,那我可就回军营里去了。”

岳小青的字画,经由崔钿之手,又回到了徐三手里,徐三自然是无比珍惜。她特地又将竹箱锁好,交待梅岭,让她差人送至京中府邸,好生看管。

韩小犬一怔,随即眼睑低垂,睫羽微颤,低低说道:“我不苦。”

崔钿殉国,郑七反目,小犬失踪,所谓众叛亲离,概莫如是。只是尽管如此,徐三也不会沉湎于哀伤志宏,更不会就此停下她奋斗的脚步,她稍事歇整,便又投入到了练兵秣马之中,为几日之后即将来临的恶战而重整旗鼓。

徐三心下暗暗一叹,喃喃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几日之后,两军正面交战于缙山城,这一战就是整整三日,不眠不休,三日过后,小雪初霁,红日高升,大宋军队也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月色是清的,而他的眸色,却是浊的。

这一回的胜利,自然有多方面的原因。徐三与周文棠联手之后,再不必被内部斗争所分心,二人通晓韬略,足智多谋,此为其一;徐玑新发明的火器也派上了大用处,此为其二;朱芎草混入了伤药之中,渐渐起了效用,此为其三。

她无奈而笑,未曾多言,只缓缓拉了韩元琨近身,撩起他耳边碎发,分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伤痕。

而最要紧的,则是金国军队在战略上的失败。

徐三对于他为何苦闷,自然是心知肚明。只是即便国难当头,即便她在军中已经大权在握,她也不敢擅自将韩小犬带入军中,让他随军作战——如此行为,不但会授人以柄,遭人弹劾,更是对无上皇权与国家制度明晃晃的挑衅!

之前金元祯饱受攻讦,被说是穷兵黩武,劳而无功。他求胜心切,便用了以众胜寡的法子,大举进攻多城,然而这种用兵之计,却也过于分散兵力,导致诸多战地之间,兵力不均,将领素质也是良莠不齐。

断发于空中缓缓飘落,韩小犬一把伸手,将那几根发丝紧紧抓住,接着一边将那发丝打了个结,仔细收好,一边抬眼看向徐三,闷声说道:“总是瞧不见人影,也得给我点儿甚么,让我也好睹物思人。”

先前金国靠着先进的火力,还能遮掩战略上、士气上、兵力上的劣势。然而如今宋国的火力大有赶超之势,一时之间,战局竟是扭转了过来。

寒风之中,韩小犬翻身一跃,遽然之间,剑指徐三。徐三微微眯眼,却见那寒光凛凛的剑尖,猛地稍稍错了开来,似是有意削下了她几缕碎发。

缙山城大捷之后,徐三虽说受了些皮肉之伤,归城之时,一身血污,可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便是夜里做梦,几乎都要笑醒过来。然而就在她率军驻扎缙山,忙着鼓舞士气、犒劳全军之时,韩小犬的下落,渐渐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