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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此化权如反掌

昆仑奴咬牙道:“三娘,你还是不信我?你不肯将朱芎草给我?你难道不想让大宋国的疆域,不断向西、向北扩张,侵吞整个天下?三娘!你要是不给我,你,还有你的那两个仆侍,今夜,都出不了这个宅子!我念着你的恩情,可这是家国大事,我不能罔顾私情!”

徐三眉头紧皱,沉声说道:“昆仑,你听我一句。毋以穷兵黩武为快,毋以犂庭扫穴为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打仗可不是动动嘴皮的事儿,一刀一枪,沾的可都是人血!”

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人,对待旁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烛焰在昆仑奴那漆黑的眸子中,不住来回轻晃,燃烧着,跳跃着,就好似她那遮掩不住的野心与热望。

昆仑奴小时候为了自我保全,能忍痛下手,摧残自己的外貌。当年土匪攻城,她双腿受伤,也要用两只手臂,爬出一条血路。这样的人,是当真可以为了家国大义,杀死徐三和她的奴仆的,即便徐三救过她的性命,她也绝不会手软。

她越说,声音越是兴奋:“三娘,把朱芎草给我,不出一个月,我就能让金国望风而溃,全军覆灭!大宋也会不战而胜!从此以后,西夏也没了,大金也没了,咱们再往西边打,直到整个天下,都是咱们女人的天下!”

徐三缓缓笑了,傲然抬首,沉声说道:“昆仑,用朱芎草这种手段,便是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你给我一个月,我会把已经失掉的两座城池,全都夺回手中。我若是做到了,这一株朱芎草,此后就是平平无奇的草。我若是做不到,你尽管将它拿去,我绝不会阻拦!”

而昆仑奴细细盯着她,声音嘶哑地道:“三娘,我知道要如何用这朱芎草,我小时候跟随我娘,走南闯北,早就听说过神草朱芎的存在。自从娘亲惨死之后,我就日夜盼望着,能用朱芎草给我娘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盗走朱芎草的人,定然是你。”

她紧盯着昆仑,瞪大双眼,继续说道:“昆仑,我是怎样的为人,想来你也清楚。但凡大事,我从无虚言。你说要让这天下,成为女人的天下,我自然没有异议。但是我希望,这打天下的过程,是干干净净的,是不亏心的,是能服众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不弱,不需为母,也能刚强!”

融融烛焰,将男人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更宽阔了几分,这乍一看,仿佛是只怪兽,正在逐步靠近。徐三看着,一直紧紧揪在一块儿的心,不由得稍稍放松了些许。

昆仑闻言,心头一震。她紧紧盯着徐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好。一言为定。”

窄小的厢房之中,灯花焦灼,韩小犬的脚步声在门外不住回荡。徐三听着,忍不住往那窗纸上瞥了一眼。

徐三听得此言,心上骤然一松。

徐三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思忖起来:昆仑奴特地拦下这朱芎之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可是和周文棠一起看了雨夜中宫墙上的鬼影,这才知道这朱芎草的用处,难道昆仑奴她也知道?

只是仅仅一个月,夺回两座城,即便是她,心中也是没底。徐三张开手,只觉掌心之中,满是汗意。

她收起书信,缓缓抬眼,只听得昆仑奴沉声说道:“送信之人,乃是金元祯安插在大宋皇宫中的密探。不过三娘不必忧心,这信已经被我拦下来了,今日你我看罢,这信就可以烧了。今日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传于外人耳中。”

一月为期——成,则一切照旧,无可更改;败,则将朱芎草交予昆仑奴,用这草的功效,让金国军队战力大减,溃不成军。

似这信中消息,她都还没收着,昆仑奴就已经得着了,实在让她不能不提防,不得不警惕。

徐三深知,如果她带着梅岭和韩小犬,就这样往燕乐赶去,到了城中之后,旁人见她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必定会生出疑心,说不定还会招惹流言蜚语,对日后掌权主事有碍,所以她又跟昆仑奴做了个交易。

徐三读着这信,不由得眯起眼来。

既然昆仑奴为了博取金元祯的信任,给金元祯献计,陷徐三于两难之境,那么徐三从她手中要几个金国兵卒,也算是两不亏欠。可徐三却是不曾想到,昆仑奴当真心狠,竟把她自己的上司卖给了徐三。

徐三看了昆仑一眼,将那信拿了起来,粗粗一扫,却见这信乃是一封密信。信中说,龙图阁的朱芎草失窃,已然被看守龙图阁的官员发觉,并禀报给了官家,只是官家暂时并未追究。那官员还在折子里说,盗走朱芎之人,要么就是阁中官员,要不然,就是已经奔赴漠北的徐少傅。

昆仑奴的直属上司,也正是攻打温阳城的金军主帅,术虎。

昆仑奴深深望了她一眼,接着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摆到了桌案上来。那信的火漆印记已然分开,显然,昆仑奴已经读过了这信。

术虎颇有领兵作战之才,尤擅奇袭,据说这消损宋国火力的计策,正是术虎想出来的,从目前的战局来看,收效着实不错。只不过,人无完人,术虎嗜酒,每次打完胜仗,当夜都必须喝得酩酊大醉。而昆仑奴给徐三的,正是术虎的藏身之处。

徐三眯起眼来,立时反手,转而将昆仑那冰凉而又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低低说道:“我会和你里应外合,拿下金国。昆仑,尽管告诉我,你如今有何打算?”

徐三若是真能趁术虎不备,割下他的头颅,一路带回燕乐城,那么无论对于徐三来说,还是对于昆仑奴,都是一件好事。

无因不能生果,有果必有其因。姜娣的悲剧,自然有她遇人不淑的缘故,可是悲剧的根源,恰恰是她自己。可悲,亦可恨。

欲要夺回失地,第一步,就是夺权。有了术虎的人头,徐三夺起权来,也能更有底气和资本。

姜娣原本出生于女尊国,她完全可以选择不去金国,不去当金元祯的妾室,以色侍人,仰人鼻息。可她到底还是去了,或许是为了唾手可得的金钱,或许是为了不必再自己辛苦谋生,又或许,是为了那一丝不为人知的情意与真心。

而对于昆仑奴来说,她与术虎向来不和。术虎死了,她不但少了一个仇人,且还有了升迁军职的可能。

徐三心上一震,沉默良久,却是一言未发。

是夜。原本充斥着哭喊与哀号的温阳城,已比之前安静了不少,举目四望,烈火团团,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的,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昆仑奴一叹,沉声说道:“后来有一次,太子盯着姜娣看了许久,然后摇头一叹,含笑说道,画虎不成反类犬。自此之后,太子再也没去过姜娣那儿了,也不准她见自己的孩子。这做娘的,母子连心,哪里受得了,便去偷偷地见,结果被人告到了太子前头。太子心多狠啊,让徐兰去罚姜娣。几十杖下去,姜娣就没了气儿,草席子一裹,就扔到了府外。”

昆仑奴交待了术虎的藏身之处后,给了徐三一个选择。她可以去杀术虎,也可以不去,直接奔赴燕乐城。去的话,或许就是有去无回,而不去的话,或许就会错过杀掉术虎的一个绝佳时机。

徐三听及此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杀。当然要杀!

昆仑奴摇了摇头,低低说道:“她身子还行,孩子虽掉了,人还好好的。可这事儿过了之后,她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容色大不如前,自然比不过那些新来的女子娇媚。害死她孩子的那人,正是太子的新宠,名唤徐兰,论模样,倒和三娘有些近似。那个徐兰性子泼辣,得理不饶人,姜娣斗不过她,完全被她拿捏在了手中。”

徐三自是不会犹豫,她让梅岭候在先前的宅子里,接着就领着韩小犬偷偷潜入了术虎的宅邸。温阳之战刚刚落定,术虎会见过了一众将领,这便急急唤来身边的小兵,让他们搬来十几个酒坛子,只打算喝个山公倒载,酩酊大醉,然而他却是不知,就在西窗之外,竹叶之间,徐三和韩小犬已是杀机毕露。

徐三缓缓说道:“孩子没保住,莫非人也跟着去了么?”

入夜之后,风露生寒。徐三只着薄衫,在冷风中苦等了约一个时辰,紧握着镖刀的手已经是十分冰凉,韩小犬见状,忙不迭地伸出手,打算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暖双手,可谁知徐三的心思全不在此,她紧盯着屋内情形,眼瞧着那术虎已然醉倒,忍不住眯起眼来,凑上前去,轻轻推起窗子,恰好让韩小犬的手落了个空。

昆仑奴点了点头,道:“死了。当年她才出了月子,不过月余,就又怀了个孩子,也不知甚么缘故,没过多久,这孩子就没保住。我听人说,好像后院里的女人给害的。啧,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韩元琨心中略有失落,但也知此时情况危急,不能掉以轻心。他赶忙收敛心神,也跟着透过床缝,朝着屋内看去。

徐三抬起头,愕然道:“死了?”

满地皆是酒坛酒盏,窗子稍稍一推,便有无尽酒气扑面而来。这金人喝的酒,带着浓重的腥膻味儿,韩小犬一闻,眉头一皱,很是嫌恶。徐三瞥了眼他,见他那俊美的五官几乎都挤作一团,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抿了抿唇,接着又转回目光,看向术虎。

昆仑奴惨然笑道:“死了。”

夜已深重,术虎也已经醉了。眼下如此寒冷,那分外壮实的光头大汉醉酒之后却是热的不行,三下两下便把外衫除了个干净,只留了一条似是兜裆裤的玩意儿,悬在腰间,遮住要处。

徐三眼睑低垂,低低问道:“我记得。她现下如何?”

他喝醉之后,呵呵直乐,也不去榻上,直接就歪倒于地,扯了个玉枕,胡乱打起了盹儿来。徐三靠在窗下,耳听得他鼾声如雷,估摸着他已经睡熟,便也不再耽搁,当即将那窗子推得更开了些,而她手中的镖刀,也在月光之下隐隐闪现寒光。

她原是宋国女子,却甘愿被金元祯买去为妾,此后凭着那一张和江笛有着七成相似的面孔,得到了金元祯的专房之宠,还为了金元祯诞下了一个儿子,亦是迄今为止,金元祯唯一的子嗣。

可谁知她这窗子一支起,那凛冽北风,便顺着窗子吹入了屋内。被这冷风一吹,术虎竟然睁开了那铜铃似的大眼,倏地一下,朝着徐三直直盯了过来,而此时此刻,徐三的镖刀已经早早飞出,破空而去,不住回旋,马上就要割上术虎的喉部。

姜娣。这个女人,徐挽澜自是不会忘记。

术虎一惊,醉意大去。到底是金国大将,他反应极快,当即闪身避了开来,那镖刀并未割上他的喉部,反倒是骤然割上了他的左耳,划了一道极长的血口子出来。

融融烛火之中,她声音微哑,低低说道:“三娘,姜娣,你还记得吗?我伺候的那个女人,金元祯最宠爱的妾室。当年我要从军而去,她甚么也没说,只拉着我的手,偷偷给我塞了几个银锭。金元祯赶我走时,一分钱也没给过我,若是没有这几两银子,我怕是早饿死在外头了。”

徐三眯起眼来,心知术虎约莫马上就要破口大喊,召来援兵。她心上一横,知道此刻必须翻窗而入,正面对敌,然而她这念头才一生出来,只听得铿然一声,却是韩小犬已经翻进了屋内,凛凛身躯正挡在她的前方,肩背挺直,分外结实的肌肉在上臂及肩颈处棱棱突起,徐三看在眼中,竟是不由一怔。

昆仑奴泪眼朦胧,忽地扯起一边嘴角,低低笑了,那笑中透着凄惨与嘲弄,令人看在眼中,暗然心惊。

等她再回过神来,韩小犬竟已绕到了术虎身后,大手死死捂住了术虎的嘴部,而术虎何等凶狠,自是不肯束手就擒,不但全身用力挣扎,嘴更是朝着韩小犬的手死命咬去。徐三这一看,甚至能看见韩小犬那手上不住有鲜血溢出。

她稍稍一顿,颤声说道:“我娘她,体无完肤,血肉模糊。我背着娘,去了衙门,想要告官,可那些官役,瞧见我是个小丫头,戏弄羞辱了我一番,草草记了几笔,这就将我打发走了。我为了自保,才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三娘若是不信我,我无话可说。但我想问问三娘……你不恨吗?!不恨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吗?!生为女子,就活该沦为玩物,以色侍人,任人取乐吗?”

她心上一紧,立时翻身而入,连飞了几个镖刀,深深扎入了术虎的喉部及左心处。颈动脉一破,顷刻间鲜血如泉,直直喷溅而出,徐三来不及避,脸上满是殷红色的血。

言及此处,冷硬如昆仑奴,眼中竟都有些泪花闪烁:“我小时候虽生得貌丑,但长得却跟我娘一样白净,谁见了都要夸两句的。那时候我才不过几岁,那些金国男人就对我……我,我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找回了我娘……的尸身。”

浓郁酒香,混着血腥气,闻起来是一种极为古怪,又令人胆寒的味道。徐三不慎深深闻了一口,只觉得喉咙处一片恶心。

徐三紧盯着她,就见昆仑奴双眸赤红,沉声说道:“三娘,你可知我如何会沦为金元祯的奴婢?我本非金国人,我娘是开杂耍班子的,我自小便跟着她走南闯北,四处卖艺,这才学会了汉话和一身武艺。可谁知到了金国之后,我娘便被人强掳而去,杂耍班子里的女人,也都被趁乱劫走,不知去向……”

她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韩小犬。

昆仑见她如此,知她对自己有所怀疑。她眉头紧紧蹙起,猛地伸手,紧紧钳住徐三的手腕,对着她咬牙说道:“三娘!你不可不信我,就冲着我们都是女人,你也必须得信我!”

韩小犬的脸上却满是快意。他太久没有杀人了,今夜杀的这人,让他完全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让他骄傲而又自得,恨不得昭告天下。

徐三默不作声,只低头抿了口茶,随即轻声道:“我何时可以离开此地?”

他不曾留意徐三,只低头察看着术虎,看了一会儿,很是兴奋地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没气儿,也没动静了,应该是死透了。小骗子,你就别动手了,看我是怎么把这老家伙的头割下来的!”

只是她说的话,真假未知,不可轻信。毕竟她如今大权在握,在金国军队中也有了一定地位,这或许当真是她拼命挣来的,但也有可能,是金元祯主动给她的,以此为好处,收买昆仑奴。

徐三虽在不得已时杀过人,但却还不曾分过尸。但眼下是战争时期,一切情形,都应另当别论,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只忍着恶心,解下周文棠的剑,朝着韩小犬递了过去。

徐三缓缓抬眼,眯眼打量着昆仑,心中不由暗忖道:昆仑奴的野心着实不小,再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黑丑奴婢了。

哪知韩小犬瞥了那剑身两眼,却是目光发沉,只缓缓说道:“阉人的剑,乖僻邪谬,我是信不过的。依我看,还是用我自己的刀罢。”

将大金收入囊中。

徐三嗯了一声,也没强求。韩小犬心里很是不高兴,却还是慢慢吞吞地将自己怀中那把匕首掏了出来,同时又闷声吩咐徐三道:“你去把昆仑奴给的那个匣子拿过来,一会儿装人头用。”

昆仑闻言,勾起唇来,声音浑厚道:“三娘果然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三娘绕弯子了。太子之所以会求娶三娘,又借着求娶不成发难,攻打大宋,这主意是我出的,因为其一,我要换取金元祯的信任,我要让他信我!其二,我也是想引三娘来边关,然后和三娘里应外合,一起将大金……收入囊中。”

徐三起身而去,而韩小犬一边用那把已经发钝的匕首割着人头,一边又慢慢兴奋了起来,冲着徐三说道:

昆仑奴说,她对徐三做了些不好的事,而徐三听后,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抬起眼来,凝视着她道:“你既然做了,定然有你的道理。人在其位,必谋其职,我不会怨你。”

“这个术虎,是我杀的!等我提着人头,回了军营,那些老女人肯定能高看我一眼了,也省得平日里老是说我闲话,顺带着还说你闲话。说不定,她们知道我有这能耐,还会准我上战场杀敌呢!我也就是当不了兵,我要是能当,还有那阉人什么事儿?”

四下寂寂,烛焰微弱。

徐三背对着他,低低说道:“好歹也叫声中贵人罢。人家对你有恩,你倒好,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昆仑听着,稍稍一默,却是笑了:“三娘怀疑我,是不是?”她眼睑低垂,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三娘怀疑的没错。我不瞒三娘,我确实做了些……害三娘的事。”

韩小犬嗤了一声,虽没有反驳,却也没当回事儿。他见那匕首实在太钝,完全割不了骨头,有心要将徐三那把剑拿过来用,可又不想碰周文棠的东西,就在他犯起了别扭,兀自为难之时,他身侧的术虎猛地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十分费力地拾起了一旁的一把巨弓,朝着全无防备的韩小犬挥了过来。

她此言一出,徐三扯了下唇,算是一笑,心中却很是有些提防。她并不抬眼,只盯着那紫砂壶,低头抿了口茶,接着淡淡说道:“不必谢我的恩,我不过是穿针引线罢了。陀满你能有今日作为,全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弓箭巨大而又沉重,乃是术虎随身携带的武器,而那弓弦,也绝非普通之物,而是以十分特殊的兽筋制成,不但可以射箭,还可以直接伤人。

“三娘是我的恩人,如何能让你给我斟茶?当年十四王不肯让我去伺候你,后头却又准我从军,我起初想不通,后来想明白了,定然是三娘为我说话了。十四王对你向来惦念,你的话,他还是会听上三五分的。”

徐三捧着匣子,一回过身,不经意间抬眼一望,就见韩小犬仰着头,盯着自己腰间的剑,而在他的身侧,术虎双眸赤红,面目狰狞,正将那弓弦割上韩小犬的脖颈!

韩小犬及梅岭守在门外,而厢房之中,徐三及昆仑二人秉烛而坐。徐三默不作声,正打算提着茶壶,给昆仑斟满茶盏,就见昆仑奴一手抢过壶柄,沉声笑道:

殷红的血珠儿,一滴一滴,接连坠地。

而昆仑勾了下唇,说了稍等二字,这就转身而去,出了茅房,顺手还将门给掩上了。徐三附在门后,提耳细听,就听见昆仑用金语吩咐士兵,让他们另去别处搜查。她又等了约一个时辰后,便见小院之中,昆仑独自一人,敲了茅房的门板两下,让徐三出来叙话。

徐三手中提着刚割下的术虎头颅,也顾不得许多,随手将那人头一弃,这便凑到了韩小犬的身侧。

徐三蹙起眉来,稍稍推开韩小犬,不让他挡住自己,而她手中的剑,却是迟迟不曾落下。

方才那术虎垂死挣扎,趁着韩小犬不备,欲要用那沉甸甸的弓,割上韩小犬的脖颈。徐三虽说眼尖,及时冲上前去,将那术虎的人头割了下来,然而那锐利的弓弦,仍是在韩小犬的侧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迹。

只不过,她也有些拿不清昆仑是敌是友。毕竟当年她让昆仑从军,昆仑本人是不知情的,金元祯多半也不会对她详说,那么她哪里会知道徐三的这番恩情?若她知道,那金元祯怎么会信任于她,还让她来搜寻自己的下落?

小小一间厢房,四处狼藉,烛光微弱。徐三咬着下唇,有些不忍地看向紧捂着侧颊的韩小犬。

而徐三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更是有些惊异。先前她见昆仑奴时,那女人说话嘶哑难闻,然而今日再听,她竟就是那声音浑厚有力的领头之人!徐三知道她必然会有所作为,未曾想到她爬的竟有如此之快。

男人低垂着头,薄唇微颤,那一道伤痕,自耳根处,延伸至下颌,因鲜血不住外涌,一时也无法察觉深浅。

一别经年,故人重逢,竟是在如此境地。多年过去,徐三老练了不少,透着上位者的气度,而昆仑奴不但有了姓名,身材也更结实了些,再加上她这副打扮和气质,女扮男装也是毫无纰漏之处,远比大宋的许多男儿都更有阳刚之气。

徐三心疼得很,赶忙低声道:“无碍的。不过皮肉之伤罢了。”

当年燕乐被土匪攻破,徐三救下了姜娣的侍女昆仑奴。那女人生得黑丑,却会说汉话,还有一副好拳脚。她哀求徐三,想要来她身边伺候,可是金元祯却是怎么也不肯放人。后来,徐三便使计劝了金元祯,让他将昆仑奴放到军中,女扮男装,看看她到底能混到甚么地步。

韩小犬匆匆瞥了她一眼,只唔了一声,随即勉强扯了下唇角,微声道:“到底还是让你抢了这头功。”

陀满·昆仑,正是当年的昆仑奴。

徐三轻轻抓起他那冰冷的手,强颜欢笑道:“瞧你,跟我分的这么明白?”

徐三正面迎敌,韩小犬哪里看得过去,当即也站了出来,高大的身躯横在徐三前方,挡住了她半个身形。他恶狠狠地瞪着来人,而那人却是越过了他,盯着徐三,微微笑了,用汉话缓缓说道:“三娘,好久不见了。我如今的名字,叫陀满·昆仑。”

她稍稍一顿,心知韩小犬向来以容貌自傲,如今受了这伤,说得上是破了相,心里头必然是不好受。再加上韩小犬先前还自鸣得意,异想天开,想要靠着术虎的人头在军中有一席之地,这一起一落,自然是十足打击。

眼见得那人躲开,徐三也不再隐藏,直接挺身而出,拨出长剑,打算直接对敌。然而她用那长剑一指,定睛一看,就见昏红的夜色之中,那人逆光而立,皮肤黢黑,身材精壮,气质干练,很是少见地剃了个平头,五官生得极为冷硬,看起来陌生而又熟悉。

只是徐三虽还打算宽慰几句,帘外窗下,接应之人却已然小声催促了起来。

梅岭舍身救主,面无惧色,但徐三哪里肯让她去送死?她一咬牙,心上一横,左手稍稍拨开草垛,右手手腕一转,便见那凛凛镖刀,破空而出,直直地朝着那人喉咙飞旋而去。然而那人瞧着好似不过是个不大起眼的无名小卒,实则却是身手非凡,头部一闪,就让那镖刀擦着自己的发鬓而过,直直地扎入了墙壁之中。

徐三别无他法,关切地望了韩元琨一眼,这便匆匆起身,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收入匣中,再将宝匣抱紧,一把扯住韩小犬胳膊,这就将他带离此地。

梅岭竟是打算舍身而出,引走此人,为徐三尽量争取逃命的可能!徐三大惊失色,从前只当她是为了周文棠之命而留在自己身边,之所以对自己尽心尽责,也不过是希望能从她这儿要回身契,抬为平籍,参加科考,哪里料到梅岭竟是如此忠心,忠心得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

有了术虎的人头,她再赶去与大军汇合,一来,免于被他人构陷,二来,也能借此争功夺权。

周遭喧闹杂乱,然而在这昏暗的茅房中,却是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必须要按着与昆仑奴之约,将大宋已失去的两座城池接连夺回。其一,她不能再坐视郑素鸣对她如此敷衍排挤,不能让这个已然失了心志的所谓“弟妹”,因着一己之私,误了国家大事;再者,只有她夺回两座城池,昆仑奴才不会再打那朱芎的主意。

然而就在此时,梅岭似是有些决绝地看了她一眼。徐三瞪大眼睛,就见躲得离自己有段距离的梅岭忽地拨开草垛,挺身而出,那小娘子面貌平平,却是气势十足,昂首挺拔,一言不发,直直地与那来人对视。

徐挽澜不屑于利用那将会贻害苍生的朱芎草,她希望靠着她自己的智勇,让这个畸形的社会步入她心中的正轨。

徐三死死咬牙,自袖中掏出镖刀,夹在指间。她估摸着时机,只等那人靠近,然后将暗器一挥而出,直直割上那人的脖颈。

危急关头,徐三看着韩元琨在夜色中上了马,便不再担忧于他,心中所思,全是战事政事国事。凛冽北风之中,她引着韩小犬、梅岭等四五人,这便朝着大军退去的燕乐城驾马而去。

徐三眯起眼来,只见那人的长刀寒光一闪,距离自己愈来愈近。而此时此刻,韩小犬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手心中已然满是汗水。

夜深城麓,马嘶尘哄,从温阳到燕乐,区区不过百里,一路却是折臂断足,血流殷地,令人目不忍见。

忽然之间,他动了。他举起长刀,开始挑着面前的草垛。

徐三鬓发已乱,薄唇紧抿不放。她快马加鞭,不作停歇,终是在东方将白之时,赶到了燕乐城下。

他凝住身形,扫视一圈。

一名跟随徐三在后的将士引马而上,前去通报,徐三则勒住缰绳,稍稍回马,双眉紧蹙,深深望了一眼其后的韩小犬。韩元琨却是捂着左颊,只垂着头,抬也不抬,整个人蔽于深重阴影之中。

近了。近了。那人抬起军靴,迈进了茅房之内。

徐三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耳听得城楼下有了些响动,这便转头看了过去。哪知她一抬眼,便见寒风之中,一柄利箭簌簌然破风而下,紧接着只听得一声戛然而止的痛呼,那前去通报的将士便从马背上翻身滚了下来。

她离开韩小犬的怀抱,抬起头,借着微弱的亮光,透过密密草秆向外窥视。影影绰绰间,她似是能看到有一名穿着盔甲的金国士兵,手握长刀,逐步迈近。那人逆光而来,眉眼看不真切,似是被上司遣来搜查茅房的,因这茅房狭小,便只有他一人过来,此外再无旁人跟随。

黎明将即,扬沙四起,寒风之中,那妇人盔甲上的残血若隐若现。她倒于尘土之中,死不瞑目,似乎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从军报国,历尽连年烽火,又是为何会在这样一个白夜,被自己的战友同袍一箭穿胸。

徐三眯起眼来,眸色冷厉。

徐三心头大震,勒紧缰绳,一时竟是无言。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活着出去!

她自温阳城脱险,已是十足侥幸,若不是遇上了昔日有恩的昆仑奴,只怕早就被金元祯掳去,不知要受多少屈辱。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在城门前将她拦下的,如今拉紧弓弦,将自己人射下马的,正是与她同属一国、同袍而战、性别无异的自己人!

如果她今夜能从这院子安然脱身,那么她要做的,就是立即动身,前往燕乐城。紧接着,她就要开始夺权,务必要让行军之权掌握在她的手中。而燕乐有崔钿主事,她与崔钿素有交情,行起事来也必定能方便不少。

梅岭见此情形,已是惊异不已。她默了一会儿,眉头紧蹙,朝着徐三低低说道:“三娘,如今已是寅时,再稍稍等上一会儿,便是城楼上换班的时候。如今这守城门的,怕是被今夜吓着了,成了惊弓之鸟,待过些时辰,再试一试,约莫就不会出岔子了。”

然而徐三将头埋入他的怀中,紧紧抿唇,瞪大了一双清冷的眼。她生生将那涌上来的泪意逼退,心中则开始思索起了对策来。

惊愕过后,在心头翻涌上来的,便是悲恸与忿怒。

他只能伸出手,将她的头紧紧扣在自己的怀中,大手遮住她的耳朵。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为她,遮去所有的挣扎与困苦,遮去所有的身不由己,遮去这一片鲜血染就的地狱。

徐三听了梅岭之语,冷冷一笑,咬牙说道:“等?我一刻都等不得!”

沉沉夜色之中,炮声轰响,硝烟漫天,夜空都被火光映得猩红一片。韩小犬紧搂着怀中的女人,他能感受到她在发颤,好似是在无声哽咽,然而面对这样的局势,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能说些什么。

梅岭闻言,张眸一怔,却见徐三动了两下手中缰绳,让身下白马缓缓上前。她薄衫染血,眉目清丽,跨坐于马背之上,单臂夹着朱红宝匣,提高声量,仰头对着那城楼上的守卫冷笑道:

是她错了。

“在下徐挽澜,当朝二品高官,奉旨佐军,一心报国!我怀中之物,乃是金国主帅术虎的项上人头!我杀敌争先,有功在身,谁若敢杀我,那就是叛国!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量?”

是她错了。她不该隐忍,不该心软,不该一直等待,她应该使出最有效的手段,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最高的权力。这样的话,也许这座城池就不会被攻破,也许那些枉死的人们,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天淡星稀,飞尘之中,她单枪匹马,立于城下。

前生的种种不幸,今生的痛苦挣扎,从来不曾将徐三击溃过,更不曾让她落下过哪怕一滴泪。然而今时今夜,内心的悲愤与愧疚,让她再也无法面对自己,也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失望之情。

天地之间,城楼上下,一片静寂。

徐三紧抿着唇,身体微颤,忍不住闭上双目,深深呼吸。

韩小犬手攥成拳,梅岭眉头紧锁,众人皆是紧紧盯着徐挽澜挺得笔直的脊背。

她无可推卸,罪无可恕。

如松似柏,浩气凌云。

韩小犬和梅岭听不懂女真语,可徐三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些人定然是奉了金元祯之命来的,而跟着她的那些守卫,显然也是因她而死。

少顷过后,只听得一声闷响,两道沉重的城门,由将士缓缓打开了来。徐三眯起眼来,望着那一道缝隙逐渐张开,城中的灯火倾斜而出,映着天边残月与星子,终在那染血的尘埃间,投下了一小片光明。

紧接着,她听见那闯入院子的金人之中,有一个说话浑厚的,似是带头将领。那人用金语说,让士兵们搜查此院,非要找出徐挽澜不可。

她暗暗松了口气,心上却是五味杂陈。

她更还听见有大队人马闯入了院中,而周文棠为她挑选的那些守卫,那些与她朝夕相处了数月的女人们,毫无惧色,举刀迎敌。然而渐渐地,她躲在草垛中,听不见她们的哪怕一点声息了。

失望有之,痛恨有之。

她还听见有宋人的女孩子,在瓦墙之外,被金国士兵用长刀穿过下腹。那些男人哄笑着,用金语说些污言秽语,好似举刀杀人,不过是寻常儿戏。

她先前不与郑七争权,原因有三。一来,官家虽降了旨,可却并未对她委以实权,想来也是对她放心不下,她无根无据,不好争抢;二来,则是顾惜着贞哥儿这一层关系;三者,她也是希望能找到郑七的破绽,毕竟先前大军在温阳城是连战连捷,她此时争权,旁人又要如何看她?

她听见隔墙之外,有金人士兵叽里咕噜,用金语在交谈。从那几人的交谈声中,她得知,温阳城中虽还有上千兵马在拼杀顽抗,但是郑七已经带着其余人马逃往不远之外的燕乐县城——也就是崔钿如今所在之处,亦是檀州的州府所在之地。

如今,终于是时候了。

四下漆黑,她躲在草垛之中,四下声响,声声入耳。

什么人情,什么亲戚,到了这宦海之中,既然立场不同,那就不必再顾惜了。

梅岭一怔,赶忙点了点头。韩小犬在前,一手扯着徐三,不多时,三人便绕到了茅房后头,躲到了草垛之中。那成捆的干草隐隐透着臭气,草杆子扎人得很,而徐三在这寒夜之中,仅仅身着薄衫,干草都透过衣衫扎入了肉里,但她仍是薄唇紧闭,一言不发。

徐三薄唇紧抿,冷冷扫了眼那打开城门的将士,眸光似剑,直逼得那几人不敢直视。

徐三立时看向梅岭,道:“梅岭,你不会武。赶紧跟过来。”

过了城门之后,徐三召来军士,命人引着韩小犬去治伤,哪知韩元琨却是百般不愿,只说让人拿伤药过来,自己涂抹。徐三拗不过他,又想他也是在西南闯荡过的,后背上疮疤无数,想来对治伤也有些研究,这便由了他去。

韩小犬心急如焚,一把扯住徐三的胳膊,低低说道:“他们要来了,咱们得赶紧藏起来。那茅房后头有个草垛,能藏三五个人。这黑灯瞎火的,他们也找不仔细,三娘,跟我走。”

时至此刻,她也不大顾得上韩元琨,一入城中,便怀揣宝匣,急急去见郑素鸣。哪知郑七的心眼儿倒是多,直接让手下一个副将,在府邸前将徐三拦了下来,说是这术虎人头,乃是腌臜之物,腥气得很,软硬兼施非逼她转交不可。

梅岭回道:“大多应战去了。”

徐三冷笑勾唇,上下一扫,就识破了郑七这一手计量。她心中已然是怒不可遏,暗想那城楼之事,说不定也是郑七的授意。

她眉头紧蹙,咬牙问道:“其余主将何在?”

好歹也是亲戚,怎么倒戾若仇雠?

那人话音刚落,徐三似乎都能听见有军靴铿然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而那晚风送来,不再是塞外黄沙,亦不是马兰花香,而是血腥至极的杀戮气味。

徐三稍稍一思,立时拔剑,剑尖直抵那人脖颈,缓缓笑道:“前夜我在温阳城,差点儿就被奸细所害。今朝到了城楼下,又差点儿被自己人杀了。将军见谅,本官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心胆皆碎,这术虎的人头若不由我亲自移交到郑将军手中,我只怕是心中难安。”

哪知便是此时,梅岭还不曾开口,就有另一名护卫从外边慌张跑了过来,急声道:“三娘,快躲起来!此处院落,已被金人层层围住了!”

她说话的声量倒是大,中气十足,想来便是隔了堵墙,院子里头的郑七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主将所居的府邸之中,梅岭的叫唤声将韩小犬猛然惊醒。他翻身而起,又急急将徐三拽起,二人匆匆披衣,甚么东西也顾不上收拾,徐三只将那装着朱芎草的小匣揣入袖中,这便忙不迭地冲出门外。

那副将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妇人的眼珠转来转去,正在寻思计策之时,眼光一瞥,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却见一人身着官袍,缓步而来,眉眼带笑,正是驻守燕乐的檀州知州,崔钿。

哭喊,哀鸣,叫嚷,刀剑相击,马蹄踢踏,夜色之中,火舌舐动,满地血污,百姓仓皇奔逃,将士浴血奋战,整座温阳城都恍若人间炼狱。

朝中上下,小道消息,官别派系,没有一个心里头不清楚的。这副将心知崔钿与徐三交好,心中自是叫苦不迭。

就是因为这一点恼恨,就是因为这一点忌惮,哪怕郑七隐隐觉得徐三言之有理,她也可以冷待和敷衍徐挽澜,对于她的建言更是置若罔闻,全不采纳。哪知徐三之言,恰恰命中要害,郑七一味拖延,反倒中了金人奸计,导致金军趁夜袭来,攻破温阳城门,势如破竹,再下一座宋国城池。

果不其然,崔钿来了一瞧,问过两句之后,清声笑道:“小将军在军中身担要职,想必是军务缠身,何苦来干这等差事?我乃是个文官,有心而无力,恰好又不嫌腥气,这活儿还是由我来干,最为适宜。”

徐三分明早和宋祁勾连,却在她拉拢她时出言哄骗;她招惹了金人,引起这一场祸事;而她奉旨来到边关,顶着的是二品的乌纱帽,又在一众兵士前大出风头,分明就是想存心夺她郑素鸣的权!如此这般,如何能让她不恼恨和忌惮徐三!

她为官数年,说话也有了些滴水不透的意思。那副将听了此言,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是好,讷讷不敢出声,只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若徐三跟她走得亲近些,事事唯她马首是瞻,郑七也会分她一碗羹,不会对她如此冷淡。然而在她看来,徐三却是在欺她,瞒她,压她,逼她!

崔钿勾唇一笑,将那宝匣接住,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徐三微微颔首,也不推让,这便提步上前,朝着郑七议事之处直步而去。

郑素鸣能从无名小卒,到官拜一军统帅,她自然不会是无能之辈。然而官儿当久了,人便会利欲熏心,面目全非,起初的报国之志,也都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