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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长星沉碧海

洪忠清楚得很,她今日跟徐三比试,为的就是灭灭这小娘子的威风,让她别再掺和军务——毕竟在这军营之中,权力架构已经基本稳定了,若是让一个外来人当了主事,这可实在说不过去。

徐三态度这般坦然,不慌不乱,这就好像空城计似的,就连洪忠都有些被唬住了,心里头暗暗犯起了嘀咕来。她耳听得旁边将士敲了一声锣鼓,当即压下心思,不再多想,抬手一个左勾拳,直直就朝徐三面门袭来。

洪忠不想真把徐三打出甚么毛病,只想让她脸上挂点儿彩,鼻青脸肿,看起来惨不忍睹。如此一来,肯定能杀杀这死书呆的锐气。

徐三平声笑道:“可以见血,可以伤筋动骨。只要不出人命,一切都好说。徐某人愿赌服输,绝不耍赖。”

她这一拳下去,力道着实不小,一点儿情面都没留。洪忠本以为徐三会避开,或是拿胳膊挡开,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徐三就立在原地,硬生生地受了她这一道左勾拳,竟把洪忠都有些吓住了。

洪忠瞧着她这副模样,呵呵一乐,又粗声粗气地说道:“行。那我问你,怎么算是点到为止?要不要见点儿血?能不能伤筋动骨?徐官人可想好了再说。诸位将士都在旁边看着呢,你说甚么就是甚么,往后可就不能改了。”

她瞪大眼睛,顿了一顿,只见徐三缓缓抬起头来,反倒对她勾唇一笑。不止洪忠懵了,就连一旁观战的郑素鸣等人看在眼中,心中都又是惊奇又是诧异。洪忠惊疑不定,心中纠结起来,也不知徐三这是在使甚么花招。

徐三笑道:“我是不想打。但我不想打的,是退堂鼓,而非这场架。”

洪忠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她紧抿着唇,往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众人的目光更是让她压力陡增。洪忠立时热血上涌,只想赶快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打得爬不起来,她一咬牙,心一横,这就朝着徐三面门又狠狠打了一拳。

徐三默然不语,而洪忠却是已经不耐烦了起来。她冷笑一声,嚷嚷起来:“怎么?徐大官人,怕了不成?你要是不想打,现在说还来得及。”

一拳,两拳,三拳……拳拳到肉,鲜血四溅。

假如她真是左手用的多,右手则用来干重活,那么她很有可能是个厨子,左手用惯了,便负责炒菜,右手则负责颠勺举锅,时日久了,自然要比左臂结实一些。

洪忠见徐三怎么也不还手,已然打得有些上瘾了。她本就是个筋肉发达,头脑简单的,只想着乘胜追击,出起拳来,渐渐地也不控制力道了,直接就往死里揍。郑素鸣见状,皱起眉来,她扫视一周,见众人面上都带着讽笑,心中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还有一点,很是可疑。方才徐三观察了洪忠一会儿,发现她无论喝茶还是擦汗,都惯用左手,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而洪忠的右胳膊,却又比左胳膊明显要粗壮一些,这说明她在平时,或者之前的生活中,右手需要干一些耗费力气的活儿。

郑七目光发沉,正想出言制止这一场斗殴,不曾想就在此时,徐三抹了一把鼻血,噙着冷笑,如鹰隼一般骤然抬首。洪忠才一怔神,就感觉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她被打了这么一下,心中立刻火冒三丈,可她才打算抬起左臂,继续出拳,徐三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她的身后,一把将她善使的左臂死死扳到背后。

徐三默不作声,她上下一扫,开始研究起了洪忠的身体形态。洪忠虽瞧着结实,块儿大,但她主要是肩宽,上臂粗壮,至于下半身的腿及臀部,肌肉明显要少上许多。由此来看,她善用手臂,擅长出拳,至于腿上功夫,却是要弱上不少,辗转腾挪之时,肯定也比不过徐三灵活。

一时之间,洪忠只听得咯噔一声,左胳膊的骨头似乎发出了脆响来。声音落罢,紧接而来的就是剧烈的疼痛。洪忠死咬牙关,强忍着一声不吭,可徐三却趁她挣扎之时,猛地抬腿一踹,洪忠只觉双腿无力,膝盖一弯,这就跪到了空地上来。

新秋时节,竹风轻动。庭中空地上,徐三挽起袖子和裤脚,面带微笑,紧盯着洪忠。而洪忠却是不将她放在眼中,大喇喇地站在她对面,活动着手腕关节,指间咯咯作响,那眼神也充满了轻蔑与狂妄。

左臂被人制住,骨头被人撅折,就连自己,都被摆出了下跪的屈辱姿势来。洪忠怒喝一声,青筋凸起,挣扎着使力,想要将身后的徐三甩开,哪知徐三在她颈后骤然一击,力道极强,也不知是打着了甚么地方,竟让洪忠身形不稳,四肢无力,往前一倒,如高山崩塌一般,几乎震得地上灰尘四起。

有备而无患,徐三对于洪忠丝毫不怕,她甚至还有些庆幸洪忠能站出来挑衅。她需要这样一个角色,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徐三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可却也不曾伤着筋骨,养些日子就能养回来。可洪忠骨头已折,起码要养上个小半年。她只觉得身上各处全都在隐隐作痛,可是再想挣扎,却是软绵无力,动弹不得,只能如死鱼一般,被徐三骑坐在背上,脸部死死蹭着地面。

几个月前,周文棠特地交待过徐三,让她拾起往日的功夫,勤奋习武,好为日后上了战场做准备。徐三特地从武馆请了妇人,教了自己一些近身搏斗的技巧,她不能从力气上取胜,就只能追求快稳准狠。

郑七等了约十下,见洪忠再也起不来了,便出言沉声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三娘,收手罢。”

···

徐三却掀摆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平声缓道:“郑将军,徐某有话想要问问在场诸位。若论力气,我比之洪将军,自然是弗如远甚。可我却能胜过洪将军,这是为何?”

洪忠满脸横肉,气壮如牛,身材厚实。若单单比力气,徐三肯定是要输给她的。但徐三却只是一笑,深深吸了口气,抬眼说道:“好。洪将军先请。咱们去庭中比划比划。”

郑七眯起眼来,默不作声。而她右手边,有一位面上带笑,白净清秀的女将军应道:“你起先按兵不动,任打任骂,偏巧阿忠又是个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真就打上瘾了,未曾料到你还有后招。而等你反攻之时,阿忠全无防备,力气也用得差不多了,你但凡使点儿小招数,就能将她死死制住了。”

比拳脚?

徐三抬眼,向着那说话之人看去。她不语带笑,瞧着好似十分亲切温和,可她说起话来,说洪忠是“直肠子”,而徐三却是“小招数”、“弯弯绕绕”,可见她这胳膊肘,还是往洪忠那儿拐的。

洪忠却是一顿,高声笑道:“刀棍无眼,下官唯恐一时不察,失手伤了徐大官人。依我之见,还是比拳脚妥当。”

但她说这话,也未必就是为了挤兑徐三,替洪忠说话。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看徐三时,并没有厌恶与忌惮。她偏向洪忠,很有可能是为了迎合在场其余将士,说出诸人心中的念头。

徐三听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握紧腰间剑柄,眯眼说道:“洪将军,比剑还是比棍?”

徐三听着,却只是一笑,仰头说道:“是,将军说的没错。依徐某之见,咱们大宋,就像跟洪将军是一般的性子,沉着痛快,金国敢来挑衅,咱们就打回去,打他落花流水,铩羽而逃。可是金国,说不定就像徐某一样,小人行径,暗地里积攒实力,只等着趁其不备、趁其懈怠、趁其轻敌之时,举兵反攻,乘虚而入。”

至于官人这个称呼,就和真实历史上一样,也是对为官之人的尊称。只不过眼下洪忠不管她叫徐少傅,偏偏叫她徐官人,话里却藏了另外一分意思了——你是开封府里的大官人,和咱这种粗人,不是一路的,我管你叫官人,就是在揶揄你,小瞧你。

她此言一出,庭中诸人,俱是面色微变。先前那脸上带笑的,窃窃私语的,也纷纷收敛笑容,噤声不语。就连郑七听了,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正视着这位久不曾相见的大姑姐。

在这个朝代,由于女子为尊,所以在起名上,虽也有像秦娇娥、吴阿翠这样极为女性化的名字,但眼下的风气,还是给家中女儿起一些豪气的闺名。譬如洪忠,名如其人,中气十足。再譬如官家的名讳乃是宋延之,听起来也比较中性,分辨不出男女。

方才那不语带笑之人听了此言,也不由深深看了徐三一眼。而她是个有眼力见的,听了这话,也不敢似方才那般贸然开口,只稍稍移开视线,看向身侧的郑素鸣——毕竟郑七乃是温阳城中的主帅,每次金国来攻,都是她发号施令。哪怕徐三说的有道理,那也绝不能出口赞同,否则就是间接打了郑将军的脸。

她此言一出,不止郑七,堂中几名将士都忍不住抬眼向她看去。郑七很是意外,紧盯着她,一言不发,而堂中却有人坐不住了,只当这姓徐的是在吹嘘,当即站起身来,眯眼冷笑道:“这可巧了。在下洪忠,愿与徐官人一较高下。”

郑七沉默片刻,面上也没甚么多余的表情,只吩咐了下去,让人将动弹不得的洪忠抬到军医处,至于徐三,由于只是皮肉伤,用不着把脉,只让人给她拿了些疗伤之药,又给她及随行之人安排了住处,至于徐三所言,却是丝毫未提。

徐三淡淡道:“家师罗昀,熟读孙吴兵法,通晓六韬三略。她尚还在世之时,每回省试的兵法题目,都是吾师亲自所出。此外,我习武多年,略懂剑道,善使棍法及暗器。若是诸位同僚有心切磋,徐某人定然奉陪。”

徐三心下一叹,知道战事虽急,可她初来乍到,官家也没给她什么好身份,她若想挤入主将帐中,急也没用,只能再看时机。今日洪忠之事,已经算是开了个好头,成功向众人证明了她的实力,从此以后,至少这军营里头,没有哪个敢小瞧这位京中来的文官了。

郑七还真不是瞧不起她,她说的语重心长,显然是真心之语。毕竟人们对徐挽澜的印象,是高官,是状元,是诗豪,几乎没人知道她会武,谁也不会将她和行军打仗联系到一块儿。就连官家派徐三过来,也有放任之意,不曾寄予厚望。

徐三只顾一个劲儿地思虑正事,顶着这张满是鲜血的脸就回了住处。她那几个随行的女子见了,都吓得面色大变,就连向来沉着冷静的梅岭都怔了一怔,忙不迭地端来净水,给她擦脸。

她这话说的不急不慢,可却是气势十足,让人不敢小觑。郑七听着,脸色也不由缓和许多。她扯了下唇,又给徐三满上茶,口中则缓缓说道:“三娘,不是我瞧不起你。但你是读书人,是文官,没有打过仗,也没有练过武。有志气是好事,但是这战场,是杀人流血的地方,不是谁披上盔甲都能上的。”

那冷水一碰伤处,立时激起丝丝痛意,饶是徐三,都忍不住眉心一跳,死咬牙关。幸而梅岭低低问起了今日之事,徐三随意答着,也算是转移了些注意力。

徐三平声道:“官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金元祯敢招惹我,我非要亲手将他生擒不可!”

梅岭听过之后,心上安定了不少。她抿唇笑着,柔声说道:“姓洪的倒霉,撞了个正着。幸而娘子不曾出事,不然院子里那些小娘子可是要慌死了。先前中贵人交待了,娘子这儿若是出一点岔子,就要将她们的身契转成官奴。一旦成了官奴,赎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郑七方才指挥作战,十分辛苦,此刻她进了屋内,摘下红缨头盔,直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仰头饮尽。她敞着腿,坐在椅上,接着看向徐三,淡淡说道:“三娘,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你,你为何要来军中?”

徐三听着,睫羽微颤,暗道梅岭故意提起这赎身二字,肯定是想委婉提醒自己,毕竟她当年答应过梅岭,等她干得好了,就给她赎身,买个平籍,让她参加科考。

金军退去之后,郑七身后跟着几名将士,军靴踏得铿然作响,大步走到了徐三身前来。郑七神色淡淡的,不言不语,只对徐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徐三由她引着,下了城楼,另来到了一处府邸里来。这府邸自然就是郑七及其余主将的住处,亦是军中主将议事的大本营。

徐三倚在榻上,默了一会儿,又勾起唇来,轻声道:“梅岭,其实你的身契,我早就跟中贵人要过来了。为了这个,我好说歹说,就差将我这点儿身家全抵押给他了。等这次事了了,咱们一回京,我就给你赎身,还要给你担保。以后你好好干,咱们不再是主仆,而是同僚。”

果不其然,徐三立在城楼之上,眯眼看了没一会儿,那几支轻骑就被打得伤亡大半,残余的将士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匆忙远去。守城的士兵看在眼中,忍不住低低嘲笑起来,骂了几句污言秽语,惹得身边的将士都哄笑起来。而这哄笑声,惹得徐三忍不住皱起眉来。

梅岭稍稍一顿,一边很是温柔地给她涂抹药膏,一边低低说道:“我啊,从前自视甚高,可跟了娘子之后,才算是明白过来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又算是甚么。我不急着走,娘子也别急着赶我。”

金元祯三天两头派人过来,跟小打小闹似的,就让存心让派出的将士当活靶子,除了故意让他们吸引火力之外,还想让大宋心态松懈——天天来打,每次只来一小批人,且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时日一长,宋国的士兵恐怕就不拿对方当回事儿了。等到了这个时候,就是金元祯的反攻之时。

徐三却是有些诧异。她若是不急着走,方才为何要提起甚么周文棠、身契、官奴之事?难不成只是随口一说?可听着又不大像。

今日金军派遣了几支轻骑过来,倒不像是来大举攻打,反倒带着些试探和挑衅的意味。徐三在旁看着,立时便明白过来了——金军是在故意消耗大宋的火力。调配火药也好,制作神机箭也罢,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这场仗,大宋应战匆忙,完全处于被动位置,并没有充足的武器和火药供应。

徐三正低头想着,忽地听得门外有一阵十分有力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她一听,就知道是韩小犬过来了。

金国集中火力,却迟迟难以攻下温阳,两边心里都清楚,这个温阳城,已经成了重中之重。若是大宋赢了,守住了城,势必将是军心振奋,民心大涨。而若是大宋输了,丢了这座城,只怕从此之后,就是颓势难掩,一发而不可收拾。

徐三立时坐直身子,心里有些发虚,想着自己鼻青脸肿,没个人样,若是让韩小犬瞧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嘲笑自己呢。她正想着该怎么遮住面部之时,韩小犬却已经跨过门槛,大步入内。

宋国已经失掉的兴隆县城,是在金国头一夜打来时,因为全无防备,一举便被金军拿下。此后十多日以来,两军交战,便是在这温阳城下了。

男人一袭玄衣,逆光而来,漆黑的眸子里阴沉无光。徐三见了,摆了摆手,让梅岭退下,而梅岭犹豫了一下,便将还没涂抹完的药膏塞进了徐三手中,却不曾将那小瓷瓶交给韩小犬。

郑七满头大汗,神色严肃,匆忙间瞥了眼徐三,目光稍稍一顿,却连声招呼都没跟她打,也不止是忙得顾不上,还是存心不想理睬她。徐三也不计较,当即抬起头来,负手远眺,紧紧观察着战场形势。

这小瓷瓶在徐三手中握着,还没暖热乎呢,韩小犬就坐到榻前,一声不吭,掰开她的手指,将那药瓶扣了出来。他拔开塞子,有些笨拙地将药膏涂到手上,接着小心翼翼,给徐三红肿的伤处涂了起来。

烽火台施烟,正是有敌军入侵的重要信号。徐三面色发沉,行步如风,上了城楼,就见北风猎猎,狼烟弥漫,郑素鸣身着红巾盔甲,正在厉声指挥将士,让他们加快速度,将纸筒包裹的火药绑到箭竿之上。这正是徐三先前献言朝廷,让官家广开言路之时,一名民间义士想出的新武器——火箭,又称神机箭。

他哪怕再小心,到底还是个糙汉子,比不过梅岭动作轻柔。韩小犬一涂药,徐三就有些忍不了那疼劲儿了。她嘶的一声,轻轻呼痛,无奈笑道:“你啊,跟那甚么的时候一样,没轻没重的,总能弄痛我。”

守城的小兵虽开了城门,但对徐三的态度却很是不好,眉眼间多有不耐。徐三对此倒是无暇多顾,她眉头紧蹙,让韩小犬等人在驿馆歇下,自己只带上一二守卫,急急就往狼烟升腾的西边城门驾马而去。

她此言一出,韩小犬的手立刻又小心了不少。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轻轻沾一丁点儿药膏,又伸着指头,点到徐三的伤处上头,瞧那架势,实在有些好笑,却也令人动容。

只可惜徐三来的时候,着实不巧。这日里黄昏时分,她驱马城下,遥遥一望,就见烽火台上狼烟四起,铺天袭地,而温阳县的东边城门亦是紧闭不开。若非徐三奉上圣旨,只怕就要被拦在城外。

可他向来是个别扭的性子,纵然手上十分小心,嘴上却仍是不饶人,只沉声说道:“疼?疼也是该的。都是你这小骗子吃饱了撑的自找的。”

燕乐县,即是后世的北京密云一带。而温阳县,则是北京怀柔附近,更是目前金军火力集中之处。驻守温阳作战的主将,徐三也是熟悉的,正是她的弟妹郑素鸣。

徐三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啊。你这只小狗子,不就是我吃饱了撑的,自找来的疼吗?”

她稍稍一笑,谢过崔钿的指点,便不再多待,转身出门,这就率领众人,奔赴前线战场,即是那与燕乐相隔不远的温阳县城。其间行路之时,她经过贞哥儿所住的院子,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不曾下马寒暄问候。毕竟战事紧急,一刻工夫也浪费不得。

韩小犬薄唇紧抿,故意眯眼说道:“你再说,我今夜就让你更疼。往常我顾惜着你,不敢全入,也不敢使大劲儿,今夜哥哥我还就……”

徐三听在耳中,暗道崔钿为官多年,也并非全无长进。她近几年虽说没甚么突出政绩,可却比早些年间圆滑了几分,和各路官员打起交道,也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眼见得他越说越口无遮拦,徐三嗔他一眼,本就红肿的脸更加红了几分。她狠狠拧了他那结实的大腿一把,总算是成功让韩小犬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没羞没臊下去。

崔钿说着,稍稍搁笔,又抬眼看向徐三。她轻轻一叹,挑眉说道:“一会儿我去派人带你上前线。等你去了,听我的,别给她们摆好脸儿。我在北边当了这么多年官儿,可算瞧清楚了,那些当兵的,吃硬不吃软,不能拿官场上那套伺候。她们越是在背后戳你脊梁骨,你就越要挺直脊梁,往后使劲儿怼,怼得她们手指头疼!”

而韩小犬看了她两眼,默然半晌,又皱眉说道:“三娘。这个官,你就非当不可吗?你我如今都还算是有些银子,咱们若是归隐世外,也能过得不错。你这小骗子,也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好歹也是二品的官儿了,竟然还上赶着给人家挨揍!”

崔钿听着,一边细细记下,一边忍不住轻笑着道:“三娘如今可是有官样儿了。这才好,你啊,本该就是如此,似从前那般伏低做小,阿谀谄媚,那不是你,那都是你扮出来的。人活一辈子,就该活成自己。”

韩小犬越说越是愤慨,眼神也愈发阴鸷,恨声说道:“真想用我这拳头,把伤你那人往死里揍!”

徐三眸中泛着冷意,眉头紧蹙,言简意赅,指点了崔钿几处。说是指点,更像是命令,只不过口气要稍委婉些。

徐三心上一顿。她缓缓伸手,握住了韩小犬的大手,微微摩挲着他的手心,感受着那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火热。韩小犬的身子,总是这般的热,跟个小火炉似的,有时候夜间一摸,甚至还有些烫手。

战骨践成尘,飞入征人目。所谓战争,向来是极惨烈的字眼。徐三持起折子,看着那渗着血的伤亡简报,心上如刀剜一般的痛,对于金元祯更是恨了几分。

徐三摸着摸着,只觉得心中也渐渐热了起来。她抬起眼来,撒娇似的轻轻说道:“不当官儿,如何养的起你啊。我得让你过上好日子才行。”

譬如其余地方要调兵调粮过来,走哪条路,各地方官员都要如何配合,又譬如如何处理那些牺牲将士的身后之事,这些战场外的杂事,都要由崔钿来操心。崔钿这书案上堆着的文书和折子,说的正是这些事宜。

韩小犬紧盯着她,缓缓说道:“有你在,已经是好日子了。”

眼下这仗已经打了十来天了,两边交手了大约七八回,宋国已丢一城,如今正在死守温阳城。崔钿虽不用上前线打仗,可她治下的檀州,正和金国接壤,也是主要战场之一,关于军队的后勤事宜等,她也是不得不经手处理。

徐三闻言,凝视着他,又认真说道:“这还不够。我不止要让韩元琨过上好日子。我还想让所有像韩元琨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我可以倾尽所有,做甚么,说甚么,撒甚么谎,受甚么伤,挨甚么打,我都可以。”

大宋诚然是有实力的。但是第一,宋国刚刚打下了西夏,精力大损,元气大伤;第二,先前金宋合盟,有利有弊,其中一个弊端就是让金国差不多摸清了宋国的底子,对于宋国常用的作战手法积累了一定了解;第三,虽然大宋开发了不少新的武器,尤其是火器,但是金元祯打从刚穿越来,就开始暗中找人研制火药,相比之下,宋国的进度远远比不上大金。

韩小犬凝望着她,薄唇紧抿,噤然不语。

徐三听着,轻笑着摇了摇头。她一边收拾着书案,一边将那四处散落的文书和奏折匆匆扫了一遍。看过之后,她对于前线的战事也有了更深了解。此次与金国之战,目前看来,着实说不上乐观。

他甚至有些鄙夷自己。他仇恨着这个国家,这个制度,他也渴望着有人能够逆天而行,改变这种畸形的、不公的社会现状。他知道,必须要有一个人,像她说的那样,似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将一己之所有,投入到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的美梦与热望中去。

崔钿不是没有才能,但这富贵人家养出的孩子,没有太大生存压力,不到紧要关头,就绝不难为自己。她当年能在寿春干出政绩,能在燕乐扳倒瑞王,离不开徐三的循循善诱和出谋划策。后来徐三不在了,她就像是没人点火的炮仗,炸也炸不起来了。

可是……他不希望这个人是她。

崔钿瞧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没你盯着,我这儿就乱得一团糟。刚升官的时候,还有几分样子,后来当官当久了,就又开始犯懒了。还请徐少傅多担待,千万别在官家跟前参我一本。”

这是他难以说出口的自私。他希望她完全属于他,而非这个冰冷的国家。

她十分自然,抬手就替崔钿收拾起了书案来。当年在寿春府衙时,她是她的幕僚,常常为她整理文书卷宗,如今再做,倒也不曾生疏。

男人坐在榻侧,望着她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心中有些酸楚,忍不住轻轻低头,吻上了她还未涂药的那片伤处。徐三见他又凑过来,还当他是又想要了,赶忙推他道:“乖狗子,别胡闹了。我就歇一小会儿,哪儿够你折腾的?”

“来了。”徐三含笑应了一声,顺手扯了一把木椅,在崔钿身边坐了下来。

她眉眼弯弯,又玩笑着道:“等我夜里回来,由你折腾。只要你对着我这张脸,还下得去手。”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如今的官阶比崔钿高了,两人重逢之后,崔钿心中会有些不大自在。可如今一看,哪怕世道变了,旁人变了,崔钿都还是老样子,变也不曾变过。

韩小犬压下心思,捏了捏她的两只耳朵,冷哼着道:“把自己的脸折腾成这样,是该好好罚一罚了。”

来了啊。这几个字,随性而又亲切。徐三一听,仿佛又被拉回了昨天。

···

哪怕徐三来了,崔钿也不曾立即起身。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很是困倦的模样,接着有些无奈地冲徐三一笑,对她轻声说道:“来了啊。”

那被徐三撅折了胳膊的洪忠,果真是个直肠子,先前还对徐挽澜很是轻蔑,可自从被她揍了之后,反倒对徐三心生敬意,当她是个人物了。

徐三足蹬黑靴,步伐利落,由官役领着,一路走到了崔钿所在的书房内。她才一跨过门槛,就见崔钿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地倚在梨木椅上,歪歪倒倒地坐着,嘴里叼着根毛笔,而她的书案上也是一片凌乱,四处散落着奏章及宣纸。

而徐三在和洪忠切磋武艺之时,就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儿说了个明白。金国狼子野心,他们屡次三番,前来挑衅,一是为了让大宋掉以轻心,以后便可攻其不备,二来,则是为了吸引大宋的火力,让其本就不甚充足的粮草和火药急剧消耗。

一转眼,八月中上旬,徐三及一干随行之人终于到了檀州州衙。自打崔钿升任檀州知州之后,因她留恋故地,就将州衙搬到了她先前做监军的燕乐县中。眼下新秋已至,乱叶萧萧,徐三顾不上歇整,更顾不上故地重游,一下马就来了州衙,过来跟崔钿汇合。

在徐三看来,为了改变这种被动局面,兵策有二:其一,对于金国的每次挑衅,降低火力及攻势,既然金国想让大宋懈怠,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以为大宋的火力已经消耗殆尽;其二,就是主动出兵,偷袭金军。毕竟当下的主要任务,可不仅仅是守住温阳城而已,还要将已经丢掉的那一座城池夺回,方可削金军之士气。

那些女人嫌恶的眼神,疏离的态度,背后的闲话,都让韩小犬愈发焦躁起来。他恨自己是个男人,恨自己没有像周文棠那样的权势,更恨自己生不逢时。他多希望那些女人能用尊敬的、正视的态度待他,他希望让她们意识到,他也是有才干,也是可以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的。

徐挽澜的这两个法子,前者是罗昀教她的路子——保守而有效,后者是周文棠对她的潜移默化——兵行险招,方可险中求胜。她的人生阅历,单从这行兵之策便可见一斑。

她心里一直清楚,韩元琨向来没甚么安全感,急于证明自己,又有些患得患失,所以她竭尽全力,想要让韩小犬安心。然而徐三却是未曾料到,她这番举动,竟是适得其反。

洪忠被徐三打得服了气,对于她提出的这两个法子,自然是赞同不已。然而其余主将,却都对此不置可否。譬如郑素鸣,要么就说自己十分繁忙,没空儿跟徐三详谈,要么就将锅往其他人身上推,说是其余将士并不赞同,她作为一军主帅,也不好偏袒徐三。

徐三将韩小犬带在身边之后,跟在徐三身边的那几个护卫暗地里都生出了些不满来,就连梅岭看在眼中,都委婉地劝了徐三几回。可徐挽澜这一次倒是固执得很,死不松口,非要跟韩小犬同吃同宿不可。

如此局势,恰好应了一句俗话——急惊风撞着了慢郎中。徐挽澜就像是那个患了急病的人,她对于战事心急不已,可是郑七似乎不急,她周围的主将似乎也不急,而她无法挤入决策核心,那么她所说的话,全都是无用之谈。

···

归根结底,怪只能怪官家降旨委任徐三之时,并未授之以实权,更没给她一顶谁都得掂量掂量的乌纱帽。徐三的这些个官儿,开封府尹只能管开封,皇子少傅只能管皇子,她管不着漠北的这些将领,而这些戎马数载的女人们,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韩小犬听着,很是满意,勾唇而笑,低头就朝着她颈边吻去。而徐三摸着他的发髻,任由他强扯衣衫,攻城掠地。在这城郊驿馆中,竟也有无尽旖旎。

九月初旬,芦花飞荡,清霜肃肃。温阳城外,已经僵持了约二十日。一切照旧,依然是金国隔个一两日,过来试试火力,而大宋倾尽全力,打败金军轻骑,紧接着就给开封府送去一封捷报。

徐三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她轻笑着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打仗打了月余,失了一座城,苦守一座城,战局不利,皇宫里却积攒了几十封捷报。此等情形,闻所未闻,实是讽刺。

徐三摸着他的脸,却见韩小犬极为认真地盯着自己,沉声说道:“我不许她们骂你。我跟那些以色侍人的不一样。我跟在你身边,对你,对军营,对我大宋国,都是有好处的。三娘,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说空话罢?我可又会武功,又看过兵法,论起行军打仗,我未必就比你差呢。”

这日里正值九月初九,重阳佳日。闲阳午后,完全被架空了权力的徐三,由梅岭和韩小犬陪着,摆了个木凳,低头坐在院中,正很是认真地写着家书。只是她这家书,不是写给徐阿母的,也不是写给周文棠的,而是替那些识字不多的小兵写的。

韩小犬一听这话,漆黑的眸子也不由亮了几分。他一高兴起来,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不遮不掩,一把就将徐三打横抱起,由她搂着脖子,二人一同倒进了软榻中去。

想她徐挽澜,当日离京之时,那一篇热血满溢的檄文传遍天下,她还对官家发了誓,说甚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可如今倒好,她一个二品高官,却只能坐在并不宽敞的庭院里,给人代写家书,打发时辰。

徐三凝视着他,反手也勾起他的下巴,对他轻声笑道:“既然都跟了两日了,那不如就再跟两年罢。反正我也想通了,我背的骂名不少,也不差沉湎淫逸这一条。我就让男的跟着伺候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个见色心喜的,让她们眼馋去罢。”

徐三心里虽很是着急,但她最会做表面上的功夫。此时此刻,她眉目淡然,闲适自如,而韩小犬却早已为她而愤愤不平,紧抿着唇,一边替她研墨,一边咬牙骂道:

徐三话音刚落,男人就将她挤进了厢房中,长臂向后,顺手就将门栓扣上。徐三瞧着他那别扭的脸,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可她才一抿唇,韩小犬就伸出大手,挑起她的下巴,一边用甲盖轻压着她柔软的唇,一边闷声说道:“小骗子,你舍得了我,可我却舍不得你。我要是不跟着,只怕你要趁机将我忘了。”

“这个姓郑的,好歹也跟你沾亲带故,却跟防贼似的提防着你,生怕你分了她的权,真他娘的不识轻重缓急。温阳城虽有增援,可按着这么打法儿,这点儿援兵和粮草,塞牙缝儿都不够使的。”

她却是不知,打从她出开封城门时,韩小犬就跟上她了。他本打算一路跟到燕乐,再在她面前现身,吓她个又惊又喜,措手不及,可这才跟了两日,韩小犬就忍不住了,这日日都能瞧见,却又不能摸,不能碰,不能共赴巫山云雨,实在让他百般难耐。

徐三却是一笑,故意怨他道:“俗话说的好,研墨如病夫。你使这么大劲儿,该要伤了我这一方宝砚了。我这砚是从中贵人那儿拿的,值钱得很,你若是赔不起,就得把人抵押给我了。”

那人眉眼俊美,薄唇紧抿,脸上的神情别扭得不行,好似又在为甚么事儿而生气不已。徐三见状,赶忙将门完全推开,松开抓紧剑柄的手,有些无奈地仰头笑道:“你啊,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她说这话,不过是随口玩笑,哪知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韩小犬听着中贵人三字,不动声色,眸色却是一沉。而他眼中的这一抹阴鸷,徐三虽不曾留意,却反落入了梅岭的眼中。

徐三一听这古怪声响,微微眯起眼来。她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缓缓走到门侧,一手握上了冰凉的剑柄,另一手则缓缓抬起,小心将门板推开。哪知这门扇一开,徐三自那门缝总向外窥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梅岭立在院中,与二人隔了段距离,正撑着竿子,晾晒衣裳。她一边挑起布衫,一边瞥了眼韩小犬,心下立时有了几分了然。

今夜徐三写的,就是自离京以来,听到了百姓风声之转变。而她写罢之后,才一搁笔,就听得门外忽地有些动静,若非她耳朵尖,还真不一定能听见。

先前徐三答应过周文棠,每隔十日,就要修书一封,递到京中,并要在信中将这十日里的事详细记述。徐三每日都在那信上添上几笔,而韩小犬和她朝夕相处,自然也曾偷偷瞧过那信的内容。这一看,就让韩小犬醋意大发,疑心又起,怒意暗涌。

徐三先前答应过周内侍,每隔十日,要给他写一封信,并要在信中将十日内的事详细陈述。她想过之后,就决心将给周文棠的信当作记日记一样,每日都或多或少记上一笔,攒上十日,再交由梅岭寄出。

他明明跟她贴身相处,几乎昼夜不分,可徐三在信中写的许多事儿,却连他都不知不晓。单从这信的内容和口吻上看,徐三待周文棠,倒比待他亲近多了。除了信,还有徐三腰上别着的长剑,徐三无意间常常提起的中贵人三字,每一处都让韩小犬如鲠在喉,嫉妒不已。

这夜里徐三与梅岭及身边护卫,一同在城郊处的驿馆歇下。徐三独坐房中,看过最新送来的边关军报之后,便铺陈笔墨,写起了书信来。头一封信,自然是写给徐阿母的,而这第二封信,就是写给周文棠的。

除此之外,就连这院子,甚至都是“唐文舟”当年驻军时住过的府邸。唐大将军,即是那深宫中的周内侍,如此秘密,在京中贵族阶层早已是人尽皆知,韩小犬自然也是听过的。一想到他和徐三如今待的地方也是周文棠的住处,韩小犬心中更是不大自在。

事不关己之时,人们随意动动嘴皮子,无论看起来有多么愤慨、激动,多么感同身受,其实都没真正往心里去。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金国打过来了,徐少傅要应战去了,只要这战火还没蔓延过来,那这些都不过是过耳风声罢了,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吃什么更要紧呢。

眼下徐三又提起周文棠,说她用的这方砚也是从周文棠那儿得来的,韩小犬薄唇紧抿,忍了又忍,才不曾发作,只闷声说道:“既然嫌弃我,那就让梅岭来给你研墨罢。周文棠的人,配上周文棠的墨砚,这才算是般配呢,我是配不起的。”

面对大众风向的转变,徐三淡然处之,既不为人们之前的抨击而失望痛心,也不为人们后来的义愤填膺而欢欣鼓舞。前生的时候,她在学校修过公共关系学,她太明白了,在公共关系学中,有一个最根本的假设——公众都是健忘的,也是易变的。

言罢之后,这小子还真撒手不干,坐在一旁生起了闷气来。

可等到徐三出了京畿之后,她先前所写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她那些充满热血与愤慨的文字,成功扭转了民间风向,如今再提起徐挽澜来,反倒是人人都为她而抱不平了,说是金国求娶我朝栋梁,欺人太甚,其心可诛!

他分明比徐三还大一岁,先前也在西南历练过,在兔罝中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之人了,可一论及情爱,真跟个孩子似的,成日里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非要让徐三哄一哄不可。

这一路走来,起初的时候,徐三听着那些百姓议论战事,大多还都是在骂徐三的,说这女人是个惹祸的,若是老老实实嫁了,哪里还用得上打仗?

眼下徐三瞥了他两眼,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只是笑归笑,她还是愿意哄韩小犬的,毕竟她身处异乡,战场和官场的事儿都让她心里犯愁,有韩小犬在,这些愁绪倒是排遣了不少。她力排众议,不怕旁人眼光,非要将韩小犬带在身边,如今看来,倒也算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一行人马,披霜冒露,昼夜兼程,两日过后,就已经出了京畿一带。距离硝烟弥漫的燕云十六州,已然是愈来愈近了。

徐三抿唇一笑,写完一沓家书之后,命梅岭帮忙寄出。她自己则转身入了屋内,不多时,便捧了一个串着红线绳的大蒜头、一朵绸缎扎成的缯茱菊,还有一个小食盒出来,缓缓靠近韩小犬的身侧。

而唐小郎瞥了眼她,复又低下头来,轻轻唔了一声,就算是应了下来。徐三最后望了一眼这待了几年的开封府衙,将周文棠借她的长剑别在腰间,握紧缰绳,跨上马背,头也不回,这就朝着城门奔去。

韩小犬假装完全不在意,抿着唇,冷着脸,将下巴扭到了另一侧。可他的小眼神,却又不自觉地往徐三手中偷瞟。

她稍稍一顿,欲言又止。到底是对着唐小郎,有些话儿,她也不好直说。可惜韩小犬不在,她不能对他直接交待。

蒜头串着红绳,这是宋朝重阳节的习俗之一。将这蒜头挂在小孩子身上,寓意着“会系蒜”,也就是会计算,小孩子的小脑瓜就会愈发灵光。只是这等习俗,成年人是没有的,徐三特意备下这蒜,也是为了揶揄揶揄孩子气的韩小犬。

徐三叹了口气,含笑起身,也不打算再等了,只对着唐玉藻轻声说道:“等他回来跟他说,让这小子老实点儿,别胡闹,别惹事儿。”

至于缯茱菊,则是朝廷发下来的。按着规矩,每逢重阳节,九品以上的朝官,每人都能得上两朵缯茱菊。徐三虽然现在跟个闲人似的,但她品阶在这儿呢,似这般物资,军营也不敢少了她的。

徐阿母有人照看,商铺有人打理,官务有人操持,而她先前在京中设下的情报机构,也已委托徐玑为主事,让她日后处理大小事务了。宋祁的心机比她还深沉,日后的事儿,她也管不住了。若说还有甚么人,甚么事,让她的心一直悬在空中,迟迟不能落定,唯有那姓韩的男人了。

她轻轻笑着,伸出手,一把就将韩小犬的下巴,强硬地给扳正了。她稍稍掐了掐男人的下巴,另一手便将蒜头带到了他脖子上去。韩小犬低着头,正捏起那蒜头细看呢,徐三便又将那娇红绢花夹到了他的耳鬓处。

徐三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美人娟娟花灼灼。

唐小郎见她应下,抿唇一笑,可笑过之后,心中又是无尽酸涩。他估摸着时辰,见徐三还不动身,心下已经了然,只对她轻声说道:“娘子,到时辰了。该来的早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来了。”

两相交映之下,韩小犬的容色,似乎更艳了几分。在这黄沙漫天的漠北,有他在,天地之间似乎都显得没那么昏沉了。

徐三听着,念着他辛苦,也只是笑笑,淡淡说道:“好。带你的药。唐掌柜门路多,找来的药自然信得过。”

徐三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髻,柔声问他:“喜欢吗?高不高兴?”

薛公子,指的自然就是狸奴。他跟徐三有婚约,有官家做媒,在唐小郎眼中,自然是头号嫉恨的人物。他虽吃韩小犬的醋,但还是对狸奴妒意更深。

这话问的,倒真跟哄孩子似的。

“俗话说的好,衣是翎毛钱是胆。这出门在外,可不能少了金子银子。奴昨夜给娘子那车架上装了几箱金锭,都是从奴账上来的,娘子不必顾虑,都是你该拿的。除了钱,奴还给娘子装了些伤药。奴晓得那薛公子也送来了甚么疗伤圣药,可他的药,可不如奴找来的好。娘子带奴的,别带他的。”

韩小犬低低唔了一声,却并不抬头,听那声音,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徐三暗中诧异,正想抬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哪知韩小犬却忽然伸出手来,搂住她腰,头埋在了她胸间,紧接着,徐三就觉得衣襟前传来了些微湿意。

唐小郎虽已成了大掌柜,可一到她面前,却还是谨守奴仆的本分。他缓步上前,挽起袖子,给徐三斟满茶盏,口中轻声笑道:

她哑然失笑,摸着他脑袋,温柔地问道:“小傻子,怎么哭了?”

徐三抿了口茶,轻声笑道:“是。这宅子有你看着,铺子有你管着,我也没甚么后顾之忧,当然是说走就走了。玉藻,往后也要靠你了。账本就不用给我送了,你自己拿捏着就行。若是府中有甚么要事,就用我先前教你的拼音给我送信。”

韩小犬闷闷地道:“谁哭了?没哭。”

那唐小狐狸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俗媚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发髻梳的光净,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掌柜的气派。眼下他掀帘入内,静静看了徐三一会儿,却是轻轻一笑,细声说道:“娘子要走了?”

徐三笑道:“谁哭谁是小狗。”

徐三无奈轻笑,摇了摇头,心下不由一叹。她又等了一会儿,却仍是没等到韩小犬,只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抬眼一看,却是从酒楼里赶回来的唐玉藻。

韩小犬沉默良久,却低低说道:“我想我阿爹了。我十二岁那年的重阳日,他也给我带过这蒜头。就带过那么一次。他说,哪怕生为男子,也要勤学问道,自强不息。隔年重阳还未到,他就走了。”

莫非这小子又跟她犯别扭了?她都要走了,难道他不来见她最后一眼么?

这倒还是韩小犬头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爹娘。

将徐阿母托付给这两人,徐三心里自然是放心的。她交待完了官务,眼瞧着日阳高照,时辰不早,便避开众人,又回了房中。可她掀开帐子,帐子里空无一人,她推开窗子,窗下也唯有几丛细草,至于她想见的人,惦念的那只大狗儿,却也不知去了何处,怎么也寻不见人影。

徐三摸着他头,含笑说道:“不怕。以后每年重阳,我都给你带蒜头。”

罗砚和秦娇娥的岁数,比徐挽澜都还要大些。可徐三两世为人,这两人在她眼中,就是两个可爱的小丫头。她心中动容,忍不住伸出双手,摸了摸两人的后脑勺,竟将那两个小娘子都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韩小犬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用。这东西不吉利,当年我爹好好的,给我带了一次,隔年就不行了。你赶紧给我摘下来,我不要带这个。”

相较之下,罗砚跟秦娇娥就真心多了。罗砚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她话虽不多,但说的每一个字儿,那可真真是肺腑之言。她就跟徐三拍胸脯保证了,徐阿母住在后衙,她会跟秦娇娥一块儿照顾,绝对不会因为她不在就慢待了老人家。秦娇娥红着眼,在旁听着,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徐三哭笑不得,只得依言而行。可是这系着红绳的蒜头虽摘了,韩小犬那眼眶边微微泛着的红色,却仍是迟迟未曾退去。

那尤氏妇人是个老官油子,说话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抹泪的时候,一眨眼,泪就掉。这样的人物,像是全身都糊了层蜡油,你看不清她,自然也摸不着她的真心。哪怕是临别之际,两人说话还是更像过招儿。

这茱萸绢花的娇红,配上眼畔的浅红,倒显得韩小犬的容色更让人惊艳了。往常他颇有男子气概,孤傲不群,然而此时的他,倒多了几分罕见的软弱,当真是我见犹怜,就连徐三,都不由看得有些发怔。

好不容易将徐荣桂哄走之后,徐三将行囊也打包得差不多了,周文棠给她派遣的那些护卫也已在后门外早早等候。她一边命人将行囊小心抬到车架上,一边又去了前衙,召来两个副手尤氏及罗砚,还有一直跟在罗砚身边的秦娇娥,与她们几人细细交待起了府衙官务来。

韩小犬仰着头,眉头微蹙,又沉声说道:“那食盒里装的是甚么吃的?我想尝尝。”

她可想好了,等她去了北边,打仗之余,怎么着也得见上贞哥儿一面。她到底占了人家徐挽澜的身子,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

徐三回过神来,含笑说道:“还能是甚么?重阳糕啊。”

徐三一听这话,眉头微蹙,瞥了徐荣桂一眼,暗地里起了疑心。近些年来,她一次也没见过贞哥儿,至于郑素鸣,也就在她入京时见了一两回。这对小夫妻到底相处得如何,徐荣桂也没怎么说过,实在让徐三忍不住多想。

食盒之中,摆着两块重阳糕,皆是米糕作底,石榴装点,还洒了些木樨花,各色纷呈,十分喜庆。只不过一块捏做了小鹿形状,另一块则是大象模样,这点倒是不同。

哪知她说完之后,徐荣桂默了一会儿,却皱着眉,嘟囔道:“嫁出去的郎君,泼出去的水,哪儿有往回扒拉的道理?贞哥儿要是老跟娘家掺和在一块儿,那姓郑的,肯定要给贞哥儿脸色看的。你这做姐姐的,可得拿捏清了。”

韩小犬见了,小心捧起那小鹿状的重阳糕,抬手递到徐三唇边,沉声说道:“吃这块儿。食鹿,即是食禄,来年你还能当官儿,当大官儿。”

徐三微微俯身,一边收拾着行囊,一边轻声笑道:“待我去了北边,有我弟妹照应我呢,我怕甚么?对了,倒不如将贞哥儿接来京中,小住一段时日。反正北边如今打起仗了,七姐驻军在外,也不能在府中守着。把贞哥儿接过来,你俩正好能做个伴儿。”

徐三笑眯眯地咬了一口那糕点,也将那大象的糕点送到他的薄唇边,含混说道:“那你就吃象糕。吃了象糕,万象更新,如意顺心。”

她这般轻描淡写,反倒勾得徐荣桂心里头难受起来。可是这妇人便是心里难过,也不会表现到脸上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徐三发脾气,发完了脾气,又念念叨叨地叮嘱起她来,一会儿问她带没带这个,一会儿跟她说别忘了那个。

韩小犬勾唇一笑,两手圈着她那细腰,低头将那糕点咬了一大口。两人分食过了糕点,又将彼此唇畔的渣碎舔了个干干净净,在漠北过的这个重阳节,倒也称得上是温馨美满。

徐三眼见得徐阿母又发起泼来,赶忙走上前去,搀着她坐到案边来,对她笑着道:“哪有人咒自己亲闺女活不了的?我啊,去去就回,又不是甚么要紧事儿,何必生离死别,鬼哭狼嚎的?”

只可惜此乐良难常,当日夜里,二人同榻而眠,正在熟睡之时,忽听得梅岭急急而来,在帘外唤道:“三娘快起!城门被金人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