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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却覆香罗帕

半晌过后,一把浅青色的油纸伞横到了她眼前来。徐三低头一瞥,暗道这宫人实在不知礼数,没规没矩,哪知再一抬眼,便见周文棠一袭紫绮绣服,足蹬金带皂靴,神色淡漠,立于一侧。

徐三故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不迭地跪下谢恩,而等她出了金殿之后,她立在檐下,望着萧萧微雨,一边等着宫人拿油纸伞过来,一边抿着唇,发起了怔来。

徐三心里头带气,抬手便将那油纸伞挡开,眯眼笑道:“中贵人瞧着大度,心眼儿却比针眼儿还小,你送来的伞,小的可是不敢碰,生怕这一碰,你又要跟我打算盘记账了。”

科举主持之职,照理来说,都是按着资历来任命的,怎么轮也轮不着徐挽澜。但是官家决心扶植徐三,却是另有一番深意。

周文棠眯起眼来,淡淡说道:“金元祯求亲,官家置之不理,是因为金元祯还只是没落皇子。等他夺嫡登基,再来求娶,只怕你连陛下都见不到了。”他稍稍一顿,声音很是低沉地道:“趁他被立为太子之前,你必须要想方设法,爬的更高,高到官家理政立储,都不得不听听你的意思。”

徐三听着,心上一跳。果不其然,官家接着便道:“趁着年前,你想些法子,让京中士子,对你再服气些。你方才说的不错,这一年多来,你这开封府尹当得如何,诸人皆是有目共睹。你要是再能让读书人服你,过完年后,朕便下旨,让你来主持科举。”

二人立在檐下,最近的宫人都在数十步外,眼下又有雨声淅沥,多说些话倒也无妨。人人皆知周文棠乃是阉人,自然也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

眼下她稍稍一笑,随口扯了几句玩笑,接着便见官家合了合眼,沉声说道:“近日蒋右相身子不大好,崔博乃是官宦人家出身,不擅诗文算学,为官虽有声望,主持科考怕是难以服众。翰林院那群学究,她们出的题目,实在迂腐了些,考不出真本事。”

徐三听着周文棠之语,不由稍稍收敛容色。她抬袖将那浅青色的纸伞握住,正在深思之时,忽地听得周文棠轻轻一哂,意味深长地道:“那几个牙婆,收买得尚可。徐府尹布局深远,周某人自愧弗如。”

官家忽地提起这事来,徐三也有些摸不准她心思。有言道是伴君如伴虎,她伴虎伴了这么久,也算是琢磨出了一些门道——甭管甚么事儿,谦虚、自嘲、装傻充愣、插科打诨,可以说得上是她的看家法宝了。

牙婆。

官家深深看她一眼,半晌过后,又轻声说道:“你那驿馆,开的不错。朕听说京中士子,都挤破了头,想要住到那驿馆里头。徐状元在上京赶考的书生中,倒也算是颇有名望。”

徐三一听这两个字,忍不住抬起头来,对着周文棠缓缓笑了。

徐三将那失而复得的帕子搅在指间,双手掩于袖中,攥得极紧。她笑了笑,只说自己一定会去重阳观拜访,至于狸奴之事,却是回避了去。

连月以来,由于周文棠和她疏远许多,梅岭还好,常缨却是不怎么听她的吩咐了,实在让她觉得心里窝火,也让她心中另起思量。

“你师父信道,早年间跟重阳观的栖真子交情不浅。你若有心,得了空,去重阳观拜拜,也算是全了你师父的念想。平常见了薛菡,切记得给人家些好脸色,朕可听人说了,那小狸奴定了婚约之后,娇羞欢喜,已经拿你当娘子了。你啊,可不能辜负了狸奴。”

周文棠有兔罝,有线人,有遍布天下、密密麻麻的情报网,而这些成就,耗费了他近二十载的心血。徐三便有样学样,也打算做出一个类似的组织。她不需要在短时间内做的太好,但她必须要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能让消息的源头,完全把控于周内侍之手。

周文棠默然听着,不由收敛容色。他不动声色,瞥了徐三一眼,接着缓缓收回视线,复又看向官家。而官家却只是笑了笑,将那帕子还到了她手里头,口中则话锋一转,缓缓交待道:

先前徐三审案之时,跟京中几个牙婆有些牵扯,算是对那几人有救命之恩。徐三又是开封府最大的官儿,她若有甚么吩咐,牙婆们也不敢不听。徐三便笼络了几个牙婆,借着她们之手,挑了百十来名资质尚可的少年少女,以低价买下了这些人的身契,接着便将这些人派往京中诸处。

通泉草也好,碗莲也罢,都是为了祭奠晁四。至于这挽字,取的也是挽回之意。

官宦之家,商户门第,佛门道观,秦楼楚馆,各处皆有渗透,也算渐渐在这开封府中铺开了一道天罗地网来。徐三想得明白,她的势力只在这京都之中,没有朝廷支持,她绝不可能将手伸到其余州府,因此她并不想着扩张范围,只想在开封府中扎根更深。

她撒了谎。

只可惜这些贱籍奴仆,都是小丫头小儿郎,成不了甚么气候,便是打听来消息,也都是细枝末节,闲言碎语。不过徐三却是有耐心的很,她还年轻,她等得起二十年。

徐三面上带笑,斟词酌句,轻声说道:“官家该是记得的,臣头一次得见天颜,乃是在淮南寿春的县衙里头。若非臣早些年间,得罪了县里头的权贵,那卖花郎便也不会受臣连累,被人逼死。臣对晁氏心中有愧,便将这株通泉草绣到了帕子上。通泉草,‘下达九幽通黄泉’,臣想着,绣了这草,臣的愧疚内省之言,他说不定就能听上一耳朵呢?至于这挽字,乃是因为姓徐的多了,叫澜的也不少,但是名字里带个挽字,却是少见多了。”

有废棋不要紧,有白花的银子也不必心疼,等上二十年,她肯定能收回本儿来。

可是此时此刻,她要想说明这帕子不是和金元祯的定情信物,就必须要将这帕子和晁四的牵扯说个明明白白。官家听了之后,会不会也像罗昀那样,嫌她沉湎风月,胸无大志?

···

当初她在寿春告御状时,提起晁四,都是拿自己跟晁阿母立下的契书说事儿,至于她跟晁四的情意,却是丝毫不曾提起。不为别的,只因在这个女尊男卑的朝代里,谁要是跟贱籍儿郎谈情说爱,必然要遭至旁人鄙夷。

徐三收买牙婆,笼络人心,明摆着是想另起炉灶了,不想再似从前那般依附于周内侍,想打听甚么消息,都得看那人想不想让她知道。对于她这般行径,周文棠看在眼中,不曾加以阻挠,反倒摆出了默许的态度来。

徐三闻言,心上一凛。

转眼到了九月底,西夏之战尘埃落定,便连郑素鸣,都已率军回了漠北驻扎。经此一役,她杀敌致果,立下汗马功劳,加官进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至于她能加什么官,进什么爵,这里头确实有门道了。

官家细细摩挲着那绢帕上的绣纹,口中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帕子上绣的花草,这莲花,朕是识得的,可另一株,朕却不曾瞧见过。还有,你这帕子,不绣徐字,不绣澜字,怎么偏偏绣了一个挽字?”

说来也巧,郑七先前跟着的那位侯大将军,就在仗快打完的时候,阴沟里翻了船。那妇人正骑马入城,看着百姓夹道相迎呢,忽然之间,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穿心而过,直接便将这位叱咤风云的女将军射下马来。

官家闻言,微微眯眼,旁边的柴荆自是十分有眼色,当即自袖中抽出那条帕子,双手捧着,交到了官家手心里去。

侯将军中箭而亡,杀她的人,却是迟不迟找不出来。凶手抓不着,这罪名就落到了负责该州府治安的人身上。说巧不巧,这人正是侯将军的副手,本姓为袁,一位领兵奇才。而这个袁氏,正是早年间徐三得罪过的太常卿袁氏族人。当年,就是看在这位袁小将军的面子上,官家才轻描淡写,不曾对太常卿治罪。

她神色稍缓,抬起眼来,含笑对着官家说道:“官家言之有理。那姓金的回了上京之后,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个事儿呢。再说了,他让随从递上来的定情信物,分明是他捡的,可不是臣私相授受。他连这瞎话儿都编的出来,陛下可绝不能轻易信他。”

侯清林死了,她最为爱重的袁氏也因此获罪,虽立下赫赫战功,却遭削爵贬谪。接连两个位子空出来,一个是三品,一个是四品,眼红的人自然是举不胜举。至于郑七呢,她战功彪炳,封三品也够得上,晋升四品也说得过去,因此她这回能升几品,全都要看官家如何处之了。

徐三缓过劲儿来了,忍不住悄悄瞪了周文棠一眼。她方才还以为周文棠不记恨荷包之事了,如今才明白过来,他这是留有后招呢,非要吓她一回不可。

对于封赏之事,官家状似随口一提,问过徐三几回。徐三却是装傻充愣,先埋怨金国那边儿没有半点儿消息,说要分城割地,可这事儿却是一直再拖,接着又对着官家高兴道:

再说了,宋十三娘还当政之时,可是亲自率军,将金人打下马背,让他们不得不退到关外,连年进贡。就算金国如今休养过来了,兵力强盛了,宋国的实力也要比金国强些,没道理要将一个三品朝官送入虎穴狼窟,换一个空口无凭的虚妄承诺。

“仗打完了,臣可实在高兴。先前郑将军在外打仗,臣弟独守空闺,阿母心疼得不行,不肯上京,非要在北边陪着臣弟不可。现如今郑将军回了驻地,夫妻二人便可团聚,阿母也给臣送了信儿过来,说是十月初便能来开封府了。”

是了,金元祯现如今算甚么?他夺嫡未成,身份未定,说甚么要保两国百年太平,像这种空口大话,必须等到他当上了金国大王再说才有分量可言。

她稍稍一顿,又眯眼笑道:“十月下旬,便是官家的大寿,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臣是个清官儿,两袖清风,脂膏不润,官家莫要嫌臣寒酸,臣实在是没甚么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可送给官家的。臣能做的啊,就是替官家将咱京都府整得热热闹闹的,挂灯结彩,花团锦簇。臣母到时候过来,正好也能瞧瞧臣的本事。”

徐三听在耳中,心上稍定,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徐三乃是寒门士子出身,她要是能献出甚么宝贝,那可就有大问题了。不过她说这一番话,倒也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她确实准备好了合适的献礼,既能哄得官家高兴,又能显得符合官品。

她稍稍一顿,微微蹙眉,继续沉声说道:“金元祯,他算甚么东西?他爹生了几十个儿子,未必稀得他这一个。他逃走这事儿,朕还没跟他追究呢,他倒好,还敢跟朕要人?要的还是朕的状元娘子,开封府尹,更不必说你还有婚约在身!他想做这无本买卖,朕未必要给他这便宜。”

若说徐三备下的礼,便要从她先前自牙婆手里买的人说起了。虽说买了百十来个,但这每一个,都是徐三亲自瞧过的,可以说是各有所长。她握着那些人的身契,而按着这宋朝的规矩,贱籍的性命,都拿捏在主子的手里,便是打死了,都不必受律法责罚。

徐三紧抿着唇,缓缓低下头来,又听得官家轻声说道:“金元祯求亲,确有此事。但朕若是答应下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这些个贱民之中,有那么一个小娘子,瞧着很不打眼,却让徐三大为惊喜。这女子家中有个祖传的铁匠铺,前几辈都勤勤勉勉,攒了些银子,哪知到了她生母这一辈,却偏偏应了“穷家败户出娇儿”一句,只顾着享福玩乐,换男人,生孩子,最后铺子倒了,男人跑了,儿子女儿生了一堆,全都被她卖了换钱。

徐三伏跪于地,一听这话,当即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周文棠,瞧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周文棠却是微微垂眸,立于案侧,细细研墨,瞧着仿佛神色寻常,可那唇角,却是轻轻勾了起来。

这小娘子恨极生母,不要她娘给她取的名,求了徐三给她重新赐名。她原名王姬,徐三想了想,便给她起名为徐玑。

官家默不作声,垂眸听着。她淡淡瞥了眼周文棠,心下已经了然,等到徐三提起金元祯求亲之事后,这妇人扯了下唇,沉声说道:“起来吧,别跪着了。文棠这是在吓唬你呢。”

这个徐玑,脑子灵光的很,她愣是从铁匠打铁之时,那四射的星火之中得了灵感,将铁屑掺入火药末中,制出了五颜六色的烟花雨来。

哪知她话音刚落,徐三扑通一声,便掀摆跪于地上。官家一惊,还当是出了甚么大事,接下来就听着徐三用那沉痛的语气,将自己为官以来的政绩说了一通,之后又拍着胸脯,向官家连连保证,说日后一定勤勤恳恳,赤心奉国。

按理来说,烟花就是从宋朝开始盛行的,宋代甚至还有专门的烟火师,去大家门户,给人架设烟火。但由于此宋非彼宋,直到徐三这一朝,与黑火药区别开的烟火都还没有出现,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是无人推广。徐三便想借徐玑之手,将这烟火,作为寿宁节之献礼,好哄得官家龙颜大悦。

徐三这般脸色,官家还真是没瞧见过几回。她微微蹙眉,搁了御笔,沉声说道:“这是怎么了?脸耷拉成这样。”

女人嘛,哪怕六十岁了,也是喜欢惊喜的。因此此时此刻,徐三便没有直说,只说了几句好听话儿,官家听在耳中,并不放在心上,只扯唇一笑,缓缓说道:“人间美事,尽在天伦之乐也。”

官家眼睑低垂,坐正身形,持起那竹杆御笔,笔走龙蛇,徐徐批阅起奏章来。待到徐三走入殿内之后,她漫不经心,抬眼一瞥,便见那小娘子板着个脸,肃然正色,而在她身后,跟着个高个男人,面貌俊美,身着紫绮绣服,正是换了宫装的周文棠。

徐三闻言,细细打量着官家的神色,知道她必是惦念起了远在北方的宋祁来。她稍稍一顿,一边低着头,替官家整理着案上章折,细细分门别类,一边含笑说道:

官家心下无奈,暗中有一丝恼火,可她转念一想,知道徐三说有急事,那八成还真是急事。她叹了口气,缓缓睁眼,一把将柴荆的柔荑拂去,接着便让宫人传唤徐三入内。

“待到十月,不止臣的阿母要上京了,三大王该也要回来了罢?他去的时候,臣特地让人给了他送了几十本书册,生怕他落下了课业,也不知三大王官差之外,可还有空读书?”

徐挽澜。

官家一听她提起宋祁,那阴沉的眉眼,倏然间柔和了许多。她稍稍一笑,温声说道:“祁儿长大了,每隔几日,便送一封信过来。他确实忙得很,忙着跟各州府的官员打交道,忙着学习农耕之道。朕听人说,祁儿甚至还亲自下地干了农活儿,拽耙扶犁,像模像样。”

虽说再过上三两个月,官家便要过六十大寿,但是该干的,她还能干,想要的,她还是得要。眼下群臣退去,她好不容易得了闲,心中便生出了些遐思绮念来,哪知便是此时,殿外有宫人通报,说是徐府尹去而复返,有急事求见。

她缓缓说着,笑意逐渐加深,便连手中御笔都暂且搁了下来,口中轻声说道:“三丫头,你放心。他如今知事了,哪怕忙到半夜三更,强撑着不睡,也要将该读的书读完,该练的字写完。这小子还去到深山里头,不顾自身安危,非要给朕找甚么稀世名花。唉,甚么名花,哪里比得上人要紧?”

连月以来,周文棠很少随侍于官家身侧,跟在官家身边的,基本都是周文棠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柴内侍。官家如此安排,一是想在明面儿上做做功夫,让朝中文武对周文棠少些攻讦,二来么,则是因为柴荆,正是官家好的那一口儿。这一来二去,孤男寡女,早就勾搭上了。

徐三抿唇一笑,忙不迭地说起奉承活儿来,夸了宋祁好一通。官家听着,很是受用,还想再多提几句宋祁,哪知便是此时,宫人急急通报,说是金国有变。

官家闭着眼儿,被他侍候的极为舒服。她稍稍抬袖,将那冰凉的手,覆在柴荆的手背上,用指甲盖儿轻轻刮着他那凝脂般的肌肤,一下接着一下,满含挑逗之意。

徐三一惊,紧抿薄唇,抬眼便见那宫人满头大汗,双手捧着一份折子入得殿中。官家敛去笑容,眉眼沉沉,持起那文书一看,半晌过后,那妇人低下头来,俯视着下首处的徐挽澜,瞧那眼神,实在深沉晦暗。

宝殿昼长帘幕静。理政殿内,御案之后,那妇人身着明黄龙袍,才将文武群臣屏退,正斜倚锦榻,闭目养神,而在她的身后,那名唤柴荆的内侍,正将双手放在她两肩之上,轻柔和缓,给她揉捏肩颈。

徐三心中惊疑不定,眉头紧皱,稍一思忖,语带试探,开口询问。官家轻轻一叹,揉了揉眉心,缓声说道:“那金元祯,倒是个有手腕的。不过月余,他就将太子的位子夺到手了。金王遇刺,虽保全性命,却已然不能自理。朝政大事,都交予金元祯暂代。至于那些个逼宫的,叛变的,心里头不服气的,死的死,亡的亡,清理得倒是干净。”

说甚么龙眼肉可治心中惊悸,徐三嘴里头嚼着那甜丝丝的桂圆,心里头却是怎么安定不下来。她瞥了眼周文棠,见他雍容闲雅,手揽玉箫,心中难免有些气急,应也不应一声,这便急急往官家议政之所赶去。

官家眉眼间带着倦怠,她将那折子撇在御案之上,接着往后一靠,唤来柴荆揉捏肩颈。她微微垂眼,沉声说道:“这姓金的,小人得志,如今硬气了。从前他说,只要赐婚,就愿以命担保,换百年之内,两国相安无事。如今他说,若是不和亲……那他就要跟大宋好好算一笔账了。”

徐三听到这里,立时便坐不住了。她眉头紧蹙,掀摆起身,周文棠见状,稍稍眯眼,颇为玩味地笑道:“徐府尹这是急着赶往何处?”

金元祯之语,不过是空心汤圆罢了,不足为信。嫁了,还是有可能开战。但若是不嫁,那就一定是要开战的。

难怪他说与狸奴结亲并非全然无益。是了,若不是有跟狸奴的婚约在,官家的顾虑,便又会少了一条了。

大宋方才经过西夏之役,虽大获全胜,却也元气大伤。如今若是再来场仗,只怕实在有些吃不消,势必将会是一场苦战。

难怪。难怪他刚才给她吃龙眼,说此物尤治心悸任忡,她现在可是够惊悸的了。

再说了,以后若是当真和金国打起来了,那徐三就成了战争的导火索,成了引战之人。大宋国民,又该如何看她?那些送了妻子、姐妹、女儿上战场的人家,那些马革裹尸,有去无还的大宋将士,又要如何想她?

徐三死死咬牙,手紧紧攥于袖间,呼吸愈发粗重起来。她骤然抬眼,紧紧盯着周文棠。

他们或许会说,这场仗本不该打起来的,为此战死的人,本该都是活着的。为甚么不将那徐氏送过去,换人寿年丰,四海承平?为甚么非要牺牲千军万马不可?

这个交易,对于这位一心想在青史留名的女帝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送一个微不足道的三品官出去,就能换得自己在位年间,天下太平,再无战争,这可真是桩好买卖!徐三设身处地去想,都觉得有些意动。

金元祯此举,是将她一下子推到了大宋国民的对立面上。

但是这些论据,并不要紧,最要紧的还是官家的决断。

徐三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拱起手来,才要说话,却见官家眯起眼来,冷笑着道:“这小子好大的口气,自个儿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太子的位子都没坐稳当,就敢跟朕在这儿威逼利诱?有言道是熟能生巧,咱才打了胜仗,再打一回,也是无妨。”

帕子自然是假的,通泉草和碗莲都是晁四郎给她的,她稍费口舌,就可以跟官家解释清楚。金元祯趁夜逃奔,甭管找了甚么理由,都要算是毁约背盟,他已经没有诚意肯言,和亲之说,自然也站不住脚。这一点上,徐三也能说动官家。

她眉头紧皱,低低说道:“这事儿先拖着,就说他方才立为太子,局势未稳,空口无凭,不足为信。断没有他说两句空口大话,朕便将股肱之臣送过去的道理。他要想推诚布公,就先在西夏这事儿上让朕满意。”

看来金元祯知道她和狸奴定下婚约之后,还真是恼羞成怒了,把手里头的大招一口气全都放出来了。

官家抬眼来,紧盯着徐三,接着沉声说道:“他要想坐上那把龙椅,起码还要等上一两年光景。你放心罢,他也不敢急着打,上京不知有多少人还盯着他那位子呢。满打满算,就说是两年罢。这两年,你好好干,你干得越好,位子越高,朕到时候打起仗来,也能再多些底气,大家小户,苍苍烝民,也能对你少些怨忿之气。”

徐三气极反笑,心里头却有些发虚。

官家的意思,是暗示她最好能干出点儿骄人政绩,借此再晋升一等。三品官儿听起来,还是微末了些,若是能做到一品二品,金元祯再来强娶,就显得有些辱没大宋国体了。

为了表诚意,所以提出和亲?不过是捡了个手绢儿,却说是定情信物?还说甚么,只要把徐三嫁过去,就答应百年之内,绝不开战?

只可惜使出缓兵之计,也只能再拖延一两年而已。便说徐三之前的曹府尹,历经四朝,这官位都没再升过。一两年,晋为一二品的高官,这又谈何容易?

难怪今日下朝之后,官家唤了左右二相,崔金钗贾文燕等等一干要臣入内,却独独将她屏退,却原来他们在殿中议的政事,十有八九,就是金元祯提出的这荒唐的亲事!

便是镇定冷静如徐三,此时都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徐三听得瞠目结舌。

她不怕金元祯,她害怕有朝一日,她走在街上,忽而有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冲过来,骂她,怨她,说要不是她不愿自我牺牲,她的女儿就不会惨死沙场,尸骨无觅!

周文棠言及此处,竟微微勾唇,有些玩味地笑道:“那随从还说了,这一方香帕,就是当年在漠北之时,徐府尹给十四王的定情信物。两人早有情愫暗生,如今结姻,更能换百年太平,官家若能同意结亲,岂不就是将顺其美,促成一桩风流佳事?”

徐三甚至有些不敢得闲。忙的时候,倒也无暇去想这些烦忧,但是一闲下来,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便会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周文棠眼睑低垂,缓缓说道:“他说,风雨夜奔,匆匆离京,他也是疚心疾首,不得不尔。为了推诚布信,他欲求娶徐府尹为妻,只要官家准允,将徐府尹与薛氏的亲事一笔勾销,再将徐府尹送到大金,他愿以性命担保,换金宋两国,百年之间,息兵罢战,太平无事。”

似这般惨淡愁云,直到徐阿母进京,住到了县衙后宅,才算是有所消散。

她睫羽微颤,轻声说道:“他送这帕子,是甚么意思?”

···

那年她还没看穿金元祯的伪装,和蒲察一同去了东院,与金元祯一同进膳。席间她神思恍惚,一时不慎,落下了随身携带的帕子,不曾想竟被金元祯捡拾了去。

徐阿母一来,开封府衙里,顿时多了几分活泼泼的气息。往常徐家一共就那么几口人儿,徐荣桂只能一会儿跟三娘拌拌嘴,一会儿又数落唐玉藻几句,可如今徐家可是大了,整个府衙,衙门里有好几十号员役,后宅里还有几十官奴,这可实在让徐阿母精神大振。

恍然之间,她终于忆了起来。

她作为徐府尹的生母,在这府衙里头,旁人见了她,自然都是要躬身问安的。徐荣桂一朝之间,从给人家洗衣裳的奴婢,变成了由人侍奉的贵族阶级,每日里都喜滋滋的,差使这个,使唤那个,当真是来开封府享福来了。

雪白的绢帕,绣着一株通泉草,一柄粉白碗莲,中间还有一个挽字。这一方帕子,无疑是她的私物。

这日里晌午时分,徐三处理罢了公务,歇在后衙的锦榻之上,正闭目养着神呢,徐荣桂便咭噔咯噔走了过来。这妇人才用过午膳,嘴巴上满是油光,她边拿绢帕擦着嘴巴,边一屁股坐到了徐三身侧,挤了挤闺女的胳膊,口中则尖声说道:

徐三听及此处,不由紧抿薄唇,大惊失色。

“徐老三,现在有空儿了罢?别老说你忙,你忙,你忙得都顾不上你亲娘吗?”

男人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噤然不语,直盯了她半晌。许久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轻声说道:“金元祯的随从,方才面圣之时,给官家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一方帕子,帕子雪白,上边绣着两株花草,翠草之间,还绣了一个汉字。那个汉字,是挽回的挽。”

她在旁边吵吵嚷嚷的,徐三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方才她想趁着晌午,打个小盹儿,哪知一闭上眼,金元祯那双阴鸷的眸子便出现了一团漆黑之中,搅得她心神不宁,备受煎熬。徐荣桂这么一打岔,反倒让那男人的影子全然消散了去。

金元祯。便是周文棠都有些想不通,他到底跟徐挽澜有甚么牵扯,能让这女人一提及此人,就想方设法,东遮西掩?

徐三缓缓睁眼,轻笑着道:“恰好还能再歇上一会儿。亲娘要是有甚么吩咐,小的哪儿敢不照着做?”

他只轻轻瞥她一眼,就知道她这话,十有八九,又是现胡诌的。

徐荣桂啧啧两声,心上倒是满意得很。她自腰间荷包倒了一把瓜子儿出来,一边磕着,一边细声说道:“老三,今儿个阿母可以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儿。昨儿我去了唐小郎开的那驿馆,兜转了一圈儿,还瞧见了那姓吴的小丫头。娘可跟你说啊,升米恩,斗米仇。你可别想着做观音菩萨,临了生生养了两个白眼狼出来。”

想那韩小犬,常常管徐三叫小骗子,实在是因为徐挽澜撒起谎来,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若非周文棠眼如秋鹰,只怕也要被她骗了去。

徐三耐着性子,跟她缓声说道:“玉藻是咱的家奴,咱有他的身契,他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这么多年了,玉藻也不曾出过甚么岔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娘以后说话注意点儿,可别寒了玉藻的心。至于阿翠,她要是背弃了我,只怕也找不着人跟着了,至少忠这个字儿,她是会占着的。”

徐三叹了口气,只得皱眉撒谎道:“先前我尚未入京科考之时,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纳我为妾,说我跟他某个已经身故的姬妾长得极为相似。我就是为了躲他,图个安宁,才跟蒲察好上了。那姓金的就说,他死也不会放过我。我没招谁没惹谁,摊上这么个灾星,我又要去怨谁?”

徐荣桂眯着眼儿,贼兮兮地笑着,胳膊肘捅她一下,暧昧说道:“哎哟,小丫头出息了,胳膊肘都往外拐了?是,是不能寒了他的心,不然以后谁弄得你舒舒服服的?这贱籍郎君啊,身份低,没架子,怎么着都行,还是他们会伺候人儿。”

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死而复生,托附人身,而金元祯就是她前生的夫君?这样匪夷所思的说法,只怕他更不会信了。

徐阿母一直误以为徐三和唐玉藻,在床笫之间,切磋甚密。徐三听着,忍不住无奈而笑,扶额轻声道:“阿母吃饱了,喝足了,好好歇着去罢。到了休沐之日,我领着你去重阳观转转,那边儿景致不错,我正好也按着官家遵嘱,去给罗五娘上几炷香。等到了寿宁节,京中可就热闹了,阿母定会欢喜的。”

但是在这件事上,她却无法对周文棠说出真话。

徐荣桂一听她说百忙之中,会陪自己游逛,心里头很是自得。她嗑着瓜子儿,笑呵呵地道:“这还差不多。只不过啊,光陪我转可不行,你娘我可还没瞧过姑爷呢。你领我去重阳观的时候,不若也把我那薛姑爷给带上。”

方才听周文棠提起“小贼”二字的口气,徐三就料到了他迟早都会发难。毕竟昨夜那般紧急,金元祯离京之前,都不忘了去她那儿看上一眼,说点儿闲话,徐三自然是怎么也撇不干净了,就是想像从前那样搪塞过去,只怕周文棠也绝不会再信她。

一提狸奴,徐三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徐三微微蹙眉,心中思索不定。而周文棠默然半晌,忽地轻声说道:“金元祯,到底是你甚么人?”稍稍一顿,他的声音骤然转为阴冷,隐隐带着怒气,“少拿那些个讹言谎语哄骗我!”

她并不反感狸奴。那样一个小猫儿似的,笑起来露着尖尖虎牙的乖巧男孩儿,谁见了他,都是讨厌不起来的。

他以逼宫作为借口,那就不算是直接撕毁盟约。大宋就是起了疑心,碍于情面,也绝不会直接宣战。

但她必须要跟狸奴保持距离,绝不可跟他太过亲近。且不说她对狸奴并无儿女私情,断然不能让他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就说她跟薛家,跟薛鸾一系,迟早是要走上对立的宿命的,到那时候,狸奴夹在中间,不知要有多么为难纠结。

金元祯这人心思细密,他想逃走,肯定不会直接就撂了挑子。四王偏偏在这当口儿逼宫,难保不是金元祯的事先算计。

她瞥了徐阿母一眼,轻笑着道:“这就算了罢。薛菡虽与我定有婚约,但他到底还是待字闺中,若是跟我走得太近,难保不会招惹闲话。”

原来如此。

徐三随口说了几句,这便将徐荣桂给打发了。哪知徐阿母的心中,却是另外打起了小算盘来。

徐三一惊,抬眼望向他,只听得周文棠继续沉沉说道:“元祯所言,并非妄语。两日之前,金国四王逼宫夺玺,血染上京,虽说叛乱已被镇压,但金元祯的父王,如今仍是下落不明,不知去向。他急着要走,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仗已经打完了,两国马上就要分城割地,人质竟然走了,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虽说那唐玉藻,当年是由徐荣桂看中,掏了银子买回来的,但眼瞧着如今唐小郎又当了后宅管事,又做了驿馆掌柜,徐荣桂昼警夕惕,对他起了提防之心。

徐三微微皱眉,还当他是在故意说反话,哪知周文棠紧接着沉声说道:“昨夜金元祯虽趁夜逃奔,但他却留了两个随从在大宋。按照那随从的说法,金元祯如今急着赶回大金,是因为宫中生了变故,他若是如今不回,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事急从权,由于官家已经歇下,宫门落钥的早,他才留了随从隔日通报,自己则匆匆出宫而去。”

她现如今上京享福,也不用干什么活儿,自然就胡思乱想了起来。她生怕徐三被那小狐狸给哄得犯了糊涂,将他抬成平籍,又怕徐三太宠唐玉藻,冷落了薛菡,惹了亲家不快,再生出甚么事端。总而言之,比起那精明的唐小狐狸,她心里的这杆秤,还是更偏向于未过门的薛小公子。

周文棠淡淡说道:“你与狸奴的婚约,也并非完全无益。”

便是因着这一点心思,徐荣桂瞒着徐三,偷偷派人去了狸奴府上,给狸奴送了一封请帖,邀他两日过后,同去重阳观。

周文棠垂下眼来,稍稍一顿,轻轻将那桂圆咬了下来。徐三见他吃了,高兴起来,口中则继续说道:“狸奴的事,倒也罢了。官家只赐了婚,立了婚约,还在五娘跟前说不急着礼成,想来还是顾惜着我的,不会真让我娶了狸奴的。眼下还是金国的事,更为要紧一些。”

两日之后,徐三乘车到了重阳观前,一掀车帘,便见那石狮子下头,站着一个白衣小郎君,穿着虽不打眼,但那眉眼,却是分外出众。他身边只陪着两个老仆,可见也没甚么架子,很是平易近人。

她心上一松,知道过年时那荷包之事,总算是翻过了篇儿。少女玉指一扣,打开小匣,轻轻剥了一粒龙眼,却并不急着将其送入口中,紫袖一转,便将那莹白如雪的桂圆送到了周文棠的唇畔。

徐三抬眼一瞥,却是不曾留心,甚至都不曾认出那人是谁。然而狸奴一瞧见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便露了出来。他眉眼弯弯,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三姐姐,惊得徐三心里头咯噔一下,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徐三忍不住抿唇笑了。

有些日子没瞧见狸奴,这小男孩还真是长大了不少,尤其是那个头儿,已经跟徐三差不多平肩了,瞧这架势,以后肯定还要再高。而他的眉眼,虽还带着几分稚意,可却不似前两年那样奶气了,已然是个俊俏可爱的小少年了。

他并没有真和她生分,心里头还是惦念着她的。

徐三背着手,扫了一眼徐荣桂,见她笑得跟偷了灯油的耗子似的,立时明白了过来。她心下一叹,又不好对狸奴摆出冷脸,只得微微抿唇,轻轻颔首,对狸奴有些疏离地一笑。

却原来,他方才起身欲走,不是不想挨着她做,而是要去给她那这最后一匣龙眼。

徐三略显冷淡,狸奴对此却是浑不在意。他十分自然地缓步上前,跟在徐三身侧,眉眼间虽羞答答的,举手投足却一点儿都不小家子气,说起话来也是有礼有节,罗昀说他有大家闺范,倒还真是不曾瞧错。

周文棠看在眼中,扯了下唇。他徐徐起身,自一旁的高架上拿了一个小匣过来,一边递到徐三手中,一边沉声说道:“此乃崖州快马加鞭,进献宫中的龙眼,初秋将至,只余此一匣。我看你近来气血亏虚,劳心太过,此物补益心脾,可治心悸任忡,于你大有好处。”

就连甚是挑剔的徐荣桂见了,都对狸奴喜欢得不行,又是给他点香,又是给他拿泉水洗果子,好似将他当成了贞哥儿一般疼爱。

徐三说着说着,话音渐渐隐没。她抿了下唇,眼神有些闪躲,接着稍稍往后,挪开了压着他衣袂的双膝,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只是狸奴表现得越好,徐三心中就越是愧疚难当。她微微皱眉,负手而行,刻意落下了狸奴几步,那少年看在眼中,还当她是身子不适,悄悄问了她好几回,更还用袖中的小香帕,将徐阿母塞给他的果子细细擦干了水珠儿,偷偷塞到了徐三袖子里来。

他那眼神,实在让徐三不敢直视,心里头砰砰直跳,好似江风徐来,吹皱春水,荡开层层涟漪。

时值十月初旬,霜折红蕉,梅蕊初绽。徐三一袭青布衫儿,坐在松枝下的石凳上,看都不敢多看狸奴一眼,只等着去解手的徐阿母回来,几人一块儿再往高处行去。

他分外专注地凝视着她,那深沉的目光,在徐三的脸上不住游移,一会儿凝在她的眼角眉梢,一会儿又在她那两瓣樱唇来回睃巡。

哪知徐阿母却是小心思不绝,非说自己着了凉,腹中不适,走不动了,让徐三带着狸奴,还有那两个老奴先往上走,自己待会儿就追上去。徐三无奈,心下一叹,只得闷声不吭,带着几人往上走去。

徐三猜的,还当真在理。周文棠静静听着,却是不言不语。

狸奴年岁不大,心思却是通透得很。他瞧着徐三这副态度,知道她对自己多少有些抵触。等到几人到了最顶上的一处道观,上罢了香,拜完了神仙,一名道姑引着几人进了静室,品茗小憩,狸奴便找了个由头,让两名老仆退避门外,一时之间,小小的静室之中,便只剩下徐三与狸奴围坐在茶案两侧。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压着他的衣袂,不肯让他走,扬着小脸,含笑说道:“是啊,我就是要揣测圣意,阿爹难不成要大义灭亲,将我告到官家那儿去?依我之见,官家是想整姓薛的,明面儿上捧着,暗地里找茬儿。薛家一倒,她就能顺理成章,将她的亲生骨肉扶上龙椅。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就顺水推舟,答应了罗五娘的遗言,让我跟狸奴定亲,也好哄骗薛氏,换薛鸾一派安心。好爹爹,你说,我猜的在不在理?”

徐三还没回过神儿呢,抬眼便见两个老仆没了踪影。她心上一顿,有些不自在地一笑,正要想办法将那两个老仆唤进室内,却见狸奴亲自给她斟满茶碗,低着头,轻声说道:“三姐待我如此生分,可是对我有所嫌恶?”

周文棠眸色深沉,低头凝视了她半晌,随即有些玩味地笑了。徐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里头隐隐发毛,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大气性,一件小事儿而已,就能记恨小一年光景。

少年睫羽微颤,神色虽然镇定,唇边亦是带笑,但瞧那唇色,却是远比平日苍白。

徐三无奈而笑,轻轻摇了摇头,接着缓缓起身,跪坐到了他身侧的蒲团上去。周文棠见她过来,却是神色微冷,起身欲走,徐三哭笑不得,一时也顾不上许多,当即伸手扯出他的衣角,又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衣袂。

徐三心生不忍,移开视线,缓声笑道:“狸奴多虑了。这世上,只怕没有人会对你心生嫌恶。”

瞧这意思,竟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狸奴微微一笑,咬了下唇,接着轻声问道:“既然不是嫌恶我,那就是嫌恶这一纸婚约了。三姐心里头若是有人,不妨与狸奴直言。只要那人性子好,不是坏人,家世清白……我,我说不定,也容得下他。”

周文棠轻声说道:“圣人的心思,徐府尹岂可以己意揣测而附会之?”

说到最后,少年微微蹙起眉来,眸光似水,当真是我见犹怜。

徐三抬眼看他,试探性地问道:“官家非要让我跟狸奴结亲,到底是有何考量?”

徐三摇了摇头,低低笑道:“我并没有甚么心上人。再说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要是真成了亲,我定然一心一意,忠贞不渝。”

周文棠沉声道:“不妨直言。”

她稍一思忖,觉得似这般逃避敷衍,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她知道官家想借着她的婚事,让薛氏麻痹大意,趁其不备,在将其拉下马来。她也知道,她已经选择了宋祁,必须要和薛鸾等人势同水火,千方百计,压其一头。

徐三见他态度不改,依旧如此疏离,心里头难免有些窝火,可又不好当场发作。她皱了皱眉,自己给自己沏了茶水,润了润唇齿,接着低低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跟你打听。”

但是面对可爱善良的狸奴,她良心实在过不去,装都装不出来。

他稍稍一顿,又状似漫不经心,轻声说道:“常缨之事,我自会处置,你无需分心。”

徐三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对着狸奴轻声说道:“虽说官家已经赐婚,但我对你,并无风情月意。你年纪还小,如今可能因着这一纸婚约,暂且认定了我,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不用急,你可以想个四五年的。你若是不愿意了,就跟我直言,这门亲事,可以由薛家来退,可以随意说我不好,我绝不会有丝毫怨言。以后你再要定亲,我也会帮忙说和。”

男人白衣翩翩,坐于案前,一边低头把玩着手中玉箫,一边声音轻柔,淡淡笑道:“徐府尹何需与我多费口舌?你的夫君姓薛,又不姓周,似这般私事,你大可不必跟我交待。”

狸奴却是缓缓笑了,尖尖的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格外俏皮可爱。少年把玩着手中梅枝,默然半刻,轻声说道:“三姐怕是不知道罢。罗五娘当初来了薛氏府上,最初属意的人选,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族兄。我是毛遂自荐,才入得五娘青眼。”

这小半年来,徐三好好跟他解释过两三回,对于拿错荷包,以及故意隐瞒荷包主人这两件事,也已经跟他道过歉,哪知周文棠却是始终不为所动。

徐三闻言,心上一惊,薄唇紧抿,抬眼向他看去。

她稍稍倾身向前,含笑说道:“别气了。你想啊,我要是真跟韩元琨有一腿,我能让他离开京城,去那穷崖绝谷的川峡之地?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他从你这儿要过来,让他在我身边跟着伺候。至于那几幅春画,不过是他孩子心性,想着逗我玩玩,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计较?”

狸奴眉眼弯弯,笑看着她,清声说道:“三姐说对我并无风情月意,劝我再好好想上几年,可我却想把这几年,留给三姐。若是四年之后,三姐还觉得对我并无情意,狸奴会告知母亲,主动退婚。这四年中,三姐就当没有婚约这回事,只当我是……是一个,想让三姐一心一意,忠贞不渝待我的人。”

徐挽澜默不作声,轻轻扫他一眼,心知他已经晓得这贼人是谁。她稍稍一叹,话里也不再带着火药味儿,只稍稍皱眉,轻声说道:“怎么?还在为荷包的事儿生气?”

徐三从前只当他是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羞羞答答,清纯可爱,哪知他的态度倒是坦然,说起这番话来,全不见忸怩之态。她心中疑惑,也不知他怎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情意来,毕竟自己可比他大了这么岁,跟他见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周文棠眼睑低垂,淡淡说道:“进了贼?这小贼倒是身手了得,连徐府尹都能伤着。”

她眉头微蹙,想要试着探问,哪知便在此时,徐荣桂的大嗓门隐隐从门外传了过来。徐三收敛心神,直视着狸奴,笑了一下,轻轻说了个好字,话音刚落,徐阿母便连呼口渴,大大喇喇地推门而入,坐到案前喝起茶来。

徐三瞥了他一眼,闷声说道:“我来你这儿,自然是来兴师问罪了。昨夜该是常缨当值,可她却玩忽职守,哪儿都找不着人,害得我那屋子里进了贼,差点儿让我这小命都搭进去。”